第四章 再會,並感謝
《人渣的本願》 · TAMA · 8650 字
暑假結束迎來新學期,直到現在,我和茜小姐的關係仍在繼續。
無論上學時、在校期間還是放學後,我都儘量避開與那傢伙見面。
因爲我……沒臉去面對那場煙火下的約定。
明明暑假那天,我決定過不會讓她孤單一人。
「我很無聊對不對?」
特意跑到我家享受完所謂「教育指導」的師生角色扮演後,茜學姐這樣對我說。
「咦?什麼……不、不會的老師!」
我笨拙卻拼命地向她傳達。
非但不無趣,正是這份算計心、超利己主義與精打細算——這些本該是缺點的特質,才讓茜小姐如此充滿魅力。
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她。
茜小姐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笑着這麼說。
「啊哈哈,這樣纔對嘛」
似乎因爲意想不到的特質被喜歡而感到新鮮。
隨後她吻了我。
那是茜小姐第一次主動跟我接吻。
也許正因爲如此吧。
我心中竟萌生出一絲勇氣。
「……呃……茜小姐……下星期……要不要……出去走走?」
茜小姐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說道。
「啊啊……抱歉。那天……我跟鍾井老師約好了——」
耳邊傳來茜老師帶着笑意的低語,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即使生氣了,臉蛋還是一樣漂亮呢……」
這不是明擺着嗎,還用問。爲什麼非要……
我說啊,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哦。
「嗯——可是……我還很喜歡他……而且男生不管喜不喜歡對方,都會做那種事……說不定,他不是真的想劈腿……」
「……明天……請不要去赴約。」
班上的女生們正竊竊私語着什麼。
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單方面追求,爲什麼茜姐會主動吻我呢?
因爲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很刺激嗎?
原來如此——
茜陶醉地伸手觸碰我的臉頰。
我想知道……求求你告訴我……老師。
當然會不爽啊,還需要我說?
可是……茜老師呢?
還琢磨那個吻的意義……我這是在演偶像劇嗎。
「這麼說確實是呢——!」
「!」
一臉輕鬆的樣子,看了真火大。
短暫的驚訝過後,茜老師立刻恢復了冷靜,像棉花糖一樣輕輕把身體靠向我。
「⁉」
「明天……不要去赴約。」
鎖上門,確保沒人能進來。
心底,傳來咯吱一聲裂開縫來的聲音。
「生氣了?」
「我還以爲……你是一個……更懂事的孩子呢——」
「今天怎麼了?喫醋了嗎?」
但這還不夠,我像發泄怒氣般吻了上去。
「自己……想象一下。」
被按倒在桌面的茜卻顯得愉悅,對我的態度既不慌張也不狼狽。
……嘖!
「我跟鍾井老師約好了。」
……沒錯,在男人的性慾面前,「感情」只是次要。
不,或許這又是她一時的心血來潮,而且她明明說過要和鍾井老師約會……
一旦開始思考就停不下來,我索性趴倒在桌上。
「嗯——可是……人家都動真感情了——老實說,做的時候真的很舒服……」
「咦——!又被劈腿了——?」
明天,茜老師要去約會。不是和我……而是和鍾井老師……
難道說,她真的對我有幾分動心了?
茜老師只是因爲舒服才和我在一起嗎?
我用力抱住茜。
「感覺太舒服就沒辦法了——!」
「然後呢?討厭我了?」
比起我,老師更優先選擇鍾井老師嗎?
「嗯?」
「在生氣。」
茜臉上漾開恍惚的笑容。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的事,所以把茜老師叫來了學生指導室。
我再次說道。
那是種極其滿足的笑容。
其實我,心裏害怕……
「老師……我……」
那時候老師主動吻我,又是什麼意思?
茜湊近到幾乎能接吻的距離,用呵出甜香氣息般的音量低語。
「……」
因爲不想被喜歡的人討厭。
微眯的眼眸深處,閃爍着歡愉的光。
我也曾這麼想過……就連我自己也是……
我的心情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嗎?
「噓——太大聲啦!」
「感覺如何?」
真的好讓人火大。
就算在學校,那天的情景也會不由自主地浮現腦海,努力不去想也全是徒勞。
我終於知道自己爲什麼……本能地、壓倒性地、決定性地……贏不過她的……原因。
「吶……你到底怎麼想的?小麥。」
「啊!抱歉,話說——你啊——差不多該分手了吧。」
我並不是因爲「慾望」才喜歡茜老師的。
「太傻了啦——」
「……」
「如……如果我說討厭老師……」
聲音或許在微微發顫。
「咦——?」
那人用天真又愉悅的語氣,輕易擊碎了我的防線。
「可我很喜歡你耶。」
無法觸及——
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就連收集到手的「心意」都沒有執着……
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這樣……不是——很孤獨嗎?
走在街上時,我這樣想着。
抬頭望見夜空的星辰璀璨,莫名有些傷感。
我真的好喜歡她。
明明知道自己被牽着走……明明清楚茜有那麼多缺點,
卻還是越來越喜歡。
……我真是可悲啊。
這種女人的心,怎麼可能會動搖?
真的……又笨……又愚蠢……簡直無可救藥——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盈滿了眼眶。
你那過分天真的稚氣總在無意間刺痛我。
可不知爲何這反倒令人憐惜,於是我吻了茜——這次落在脣上。
「茜小姐……好像完全沒有這種感情。」
浴室裏響起「噗通」的水滴聲。
說不定……應該說肯定,比我想象中,更加地……幼稚吧?
自己真正想聽的話語,是絕對不會從真正希望的人口中聽見……
茜小姐有點心不在焉,總感覺她和平時不太一樣。只是莫名覺得,她似乎選擇了我而非鍾井老師,彷彿多少體察到了我那份想阻止她和鍾井老師約會的心情,這讓我暗自欣喜。
迎來「鍾井老師之日」的那天。
可我突然想確認一下,這才發現手機不在身邊。
拉出椅子,彎下腰在課桌裏摸索。
事情辦完,正打算離開時——
週六的學校。
「……」
所以傍晚突然接到茜小姐聯繫時,我單純地感到高興,又一次像搖着尾巴的蠢狗一樣,飄飄然地去了酒店。
我該怎麼回答纔對?
從那之後,我和麥幾乎沒再碰過面——我知道她在躲着我。
已經和那時候的我不同了。不一樣了。
『我也這麼認爲』
「……不過真難得啊,竟然是茜小姐主動叫我出來。」
「不過,這種事從沒發生過就是了。」
感覺是自己逼別人說出口……
我拿起桌子裏的手機,輕輕舒了口氣。
是啊,所以我們才結爲同伴……
我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嫉妒是從佔有慾衍生出來的感情。」
會不會……發生關係?之類的。
『看吧!這不就是優越感?』
那個曾讓我觸碰時、彷彿能感受到哥哥存在的講臺——
「呃……呃——簡單說就是嫉妒吧。」
「呵呵!還要繼續泡嗎……」
茜小姐在浴缸裏靈巧地轉過身來,面對着我。
「爲什麼不喜歡?」
「如果可能喜歡我的人,喜歡上了其他人的話,我會有點不甘心吧?」
什……什麼?
於是,我對她的愛意又湧了上來,便輕吻她的後背,傳遞這份心意。
倒不如說,從不該索取的人那裏反而能輕易獲得……
「不……不喜歡。」
推開教室門,裏面空無一人。
茜又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輕聲說。
茜小姐的眼神有些飄忽。
花火注視着我和茜交纏的身影說道。
整個校園都爲文化祭的籌備而忙碌喧鬧。
完事之後,我們一起泡在浴缸裏,我開口問道。
緩緩伸出了手。
然而,我的手很快就縮了回來。
就像家長一樣,耐心地、一根一根幫忙理清那團亂麻般糾纏的情緒。
被她突然這麼一問,我頓時慌了神。
即便在與茜交纏時,我的頭腦某處仍保持着冰冷清明。
我沒有觸碰講臺,而是望向窗外。
「……⁉」
而我呢……?
甚至還把它沉浸在感傷的藉口。
糟糕!這個人……
季節流轉,人也好,風景也好,都在不斷變化。
走出浴缸後,我像是要填補未盡的空虛般索求着茜。
「啊……嗯。是啊……」
「原來如此——」
「我想也是。」
那天的最可正在哭泣。
很快便找到了。
『小麥,喜歡……我喜歡你』
「我問你,你會不會討厭我跟其他人上牀?」
「呼……太好了……果然是忘在教室裏了啊……」
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呢。
「嗯——我、我也不知道呢。嗯——」
自從那條「對不起」的消息後,她就再沒聯繫過……本該是這樣的。
可能吧……
學生們的喧鬧聲、風聲、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我的目光忽然落向了講臺。
我一整天心裏七上八下。他們兩個去了哪裏?喫了什麼?又聊了些什麼呢?
我走近它,靜靜注視,然後……
心裏明白自己很差勁,卻還是無法自拔……
這樣的自己更加低劣……
就連下定決心切割低劣的自己,正正當當過新生活都做不到。
裝作看不見、捨不得放棄享受……說到底,都是因爲仍喜歡着這樣的自己,纔會害怕改變、變怕得不知所措。
也曾有人不在乎這些,依然願意愛我。
這樣的我,應該要改變……必需改變。
『真的想改變一個人,首先得從自己開始改變。』
嗯,是啊……花火,我察覺得太遲了……
『有什麼關係!總比沒有領悟到要好吧?』
花火背對着我說道。
『……那麼……我先走囉!』
那是一個即將啓程之人的背影。
爲了改變自己、有些東西自己明明得放手了,習慣的聲音、香味……
明明無法釋懷這些熟悉,但我還是在夢裏隱瞞着這個事實……
……我到底……要依賴到什麼時候?
最後的——執着。
「啊——你醒啦?睡得真熟呢!是年輕人體力好嗎?」
盡情纏綿後沉沉睡去,再醒來時茜已在批改「老師」的作業。
或許是做了那樣夢的緣故,這天我莫名覺得自己能稍微更努力些。
從身後環住茜的肩膀,我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哇啊……」
在茜開口說話之前,心臟一直咚咚直跳,吵得不得了。
那是爲了避開麻煩事、不容分說的拒絕。
「爲什麼?不會覺得很麻煩嗎?」
啊!感覺到了,自己踩到了界限。
『不想看到自己無法改變的人,被其他人所改變』
該不該說出口呢。
「太好了——我也很喜歡高的地方,可是有很多人怕高。」
有一次……僅有那一次,我感覺自己聽到了……茜小姐真心話。
這是我期盼已久的、與茜的約會。
「這就是……我的心意……所以……」
人能夠改變嗎?
鼓起勇氣爭取到的這次約會。要改變我和茜之間的關係……在約定地點的噴泉前等待時,茜穿過熙攘人羣走了過來。
「茜小姐,我想跟你約會。」
不過,我不會退讓……
列入不堪回首的過去了。
「嗯!感覺很讓人開心!」
這趟「初次約會」,註定將是最後一次。
所以,茜小姐只是單純的容易受人影響的事實,我在這時候還沒發現。
感受着她掌心的溫度,我隱約預感到。
望着這樣說的茜的側臉,我突然回想起。
「啊!不行不行……我還在改試卷呢。」
她沒有轉頭看我,只是輕聲說道。
我是這麼認爲的。
十月秋晴的假日。
茜像孩子般眼眸晶亮地眺望着夜景。
有人說不可能,但那其實是因爲……
「啊、是。」
因爲,我……
只是,很害怕會得到怎樣的回應……
「沒有……」
要說。
我必須說。
登上能俯瞰街景的絕美觀景臺時,茜小跑着衝向玻璃窗。
「等很久了嗎?」
「……要去哪裏?」
「不要啦!真是的——小麥……」
如此心跳不止的感覺,至今爲止都未有遇過。
剛想牽她的手,茜卻主動用力拉住了我的手。
什麼時機和氣氛,我都不管了。
「咦——怎麼會?明明就很棒……像這樣從高處俯瞰地面……對很久以前的人來說,是不可能辦到吧?」
「開玩笑啦,走吧。」
「……」
用雙手將茜連人帶椅轉向自己。
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啊——真是……好丟臉……
「咦——纔不會呢!要是覺得麻煩就不會做這份兼職啦。我啊——希望自己死的時候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
她天真雀躍的模樣果然還是……很可愛。
「反正——我就是小孩子啦!不管是逃避還是假裝成熟,都無法改變幼稚的事實——也無法說服自己!煩死人了!」
「你喜歡高的地方?」
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
這是第一次,和喜歡的人正式的約會。
人來人往中,我感到十分緊張。
「我好像很喜歡教別人呢……」
比如那傢伙(花火)就……
休息時,茜曾輕聲感嘆。
我太幼稚,又笨地無可救藥……
茜批改的筆尖停頓了一瞬。
與之前僅有肉體關係的相處不同,這是一次共同去看、去聽、去感受相同事物,爲了加深彼此瞭解的重要時刻。
「哇啊——好棒!剛纔的對話好有初次約會的感覺呢」
茜扭動着身子,像哄孩子般拍開我的手。
那還是我初中時,茜擔任我家教時候的事。
「!」
「……可以晚點再談嗎?」
不過——
彷彿要無視我的存在般,茜重新動起了筆尖。
說這話時,茜的目光飄向遙遠的地方。
「不是應該反過來嗎?當老師……不就是影響別人一生的工作嗎?」
茜微笑着。
「因爲我成爲『老師』後,在大家記憶中,就永遠只會是「老師」了呢……」
這樣說着的茜,看起來有些寂寞。
這瞬間,我察覺到了……這個人,不將「女人」這個身份強加到自己身上,就會感到不安。
『老師』、『女人』、『姐姐』,她不斷替自己強加角色……
是因爲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無聊中得到『自由』吧?
即然如此——不如由我,將你……
「怎麼了?不餓嗎?」
明明進了餐廳就該喫飯的,我卻因爲回想起往事而恍惚走神了。
「……剛纔說的……高處的話題……」
「嗯?」
「我……喜歡的理由也跟你一樣。感覺……難得現在有機會體驗新的事物,會忍不住想要嘗試……能夠做到的事情越多,就能感覺自己更自由……我很喜歡這樣。」
「……嗯,我懂。」
心臟猛地一跳。
茜小姐的笑容,真是動人至極……
我在桌下握緊拳頭。
全身都緊繃着。
說出來吧。
邁開腳步——奔去。
走出店外,雨正下着。
「……」
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飲,燙得差點讓我灼傷嘴脣。
這樣說着的茜小姐,神情十分平和。
我一點……都不溫柔。
「我啊……決定要結婚了。」
但還有必須傳達的話語。
「…………謝謝你。」
說到底……那個總是把自己定位爲軟弱又狡猾的「女人」的你……
讓我……讓我……
茜小姐轉身背對我,邁步離去。
顧不得旁人目光,我甩開雨傘,從天橋上探出身去。
思考,停滯了。
也不是需要滿足男人的欲求來滿足自己的寂寞「女人」,
「恭喜你。」
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我追了上去。
「真溫柔呢……」
所有的一切——那場雨彷彿專爲我們而降,如同只爲兩人上演的舞臺裝置。
茜小姐靜靜地凝視着我,隨後浮現出一種無可比擬的、毫不僞飾的、彷彿快要落淚卻又帶着微笑的神情。
「所以……」
人能夠改變。
傘下那小小的茜小姐,身影漸漸模糊——就要遠去了。
而且我根本沒資格責備你。
雨水模糊了視線。
「……」
我說出了心底的話。
她此刻的模樣,真的十分美麗。
「我……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臉喔……」
「我會永遠記得你的!不論你多麼想要忘記過去,我一直——都很想要改變你!!」
「誒?」
「有個人對我說,即使是我軟弱的地方,不夠好的地方,全部保持原樣也沒關係。」
話語哽咽。但我仍拼盡全力,將哽在喉嚨深處的話說了出來。
下方步道上的茜小姐聞聲回過頭來。
「哈哈!」
一瞬間,我沒能理解茜小姐在說什麼。
我啊……
「但是我錯了……因爲我更喜歡,改變以前的你!」
終於爲自己定形,準備踏出新的一步……
關於你的一切——
說完這句,淚水奪眶而出。
只有茜小姐的話語絲滑地流入腦海。
我不想看到你因我之外的誰而改變。
「是很過分,但我不會責備你。」
比如「那算什麼啊……」之類的。
世間已全然是秋日的景象。
「……」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此刻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爲我更喜歡,改變之前的你!……唔!……所以……」
我和茜小姐,在天橋上道別了。
「茜小姐!」
我更喜歡!
不知不覺間,制服外需要加件開衫毛衣,風颳得呼呼作響,天氣已相當寒冷了。
「我不會忘記的……!」
再見了,老師。
「嘿嘿嘿……你認爲我很過分嗎?」
「人不會那麼簡單改變,也改變不了。但我想試着確認看看。這份感情或許是幻影也說不定,但我想試試新的事物、曾經做不到的事。」
「⁉……」
我扯開被淚水浸透的嗓子喊道。
我一定……要把你……
目送着漸行漸遠的、深愛之人的背影,我在心中默默告別。
喉嚨乾渴難耐。
每次都是如此……都是由我以外的某人,某個命中註定、無可取代的人。
我擠出了這句話。
茜小姐已不再是「老師」,
溼氣消散,乾燥的空氣將泛黃的櫻葉吹得四處飄散。
季節流轉不息。
將我獨自拋在原地——
哥哥的婚禮決定在春假舉行。
他甚至還特意挑了個休息日,親自回家來向媽媽和我當面報告。
回家路上,我們稍聊了會兒。
「……是不是覺得太突然了?」
「誒?不,完全沒有。」
「誒⁉ 爲什麼?」
「因爲你很明顯地喜歡皆川老師啊。」
「——!」
雖然仍有些微悲傷,胸口也隱隱作痛,但看到哥哥連耳根都紅透了,帶着羞澀卻幸福的笑容……我不禁由衷地覺得。
「真是太好了。」
如果沒有那個夏天的告白,我大概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心情吧。
或許會憎恨、埋怨那個人,一生都沉浸在陰鬱之中,永遠在黑暗裏徘徊。
「話說你現在不戴眼鏡了啊。」
「嗯……眼鏡壞了。順便就——」
「於是她就叫你戴隱形眼鏡了?」
「你怎麼知道……」
「哈哈。太明顯了啦——我是比較喜歡你戴眼鏡啦。」
「誒?」
我原本就是一個人啊。
是啊,畢竟——
「謝謝你。」
通過間接方式知道這件事,真希望他能親口告訴我。
那孩子,已經改變了。
於是哥哥也伸出小指,和我勾在一起。
「……婚禮,你能來嗎?」
「我比你!花了更長的時間!更一心一意地!喜歡小麥!」
「沒有沒有。」
那天初次遇見麥的走廊——。
「!」
稍微偷個懶吧。
半透明頭紗籠罩着模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沉穩的步伐與凜然的姿態,甚至透出幾分神聖感。
「這不是當然的麼。」
——學園祭當天。
學園祭似乎正熱鬧,歡快的聲響隱約漏進這裏。
沒想到這工作這麼累人啊……
而我卻還——
季節不斷流轉。
那爲什麼,我們在那天許下「約定」呢?
走進館內,那裏早已被人羣、炫目的燈光和激昂的音樂填滿。一陣格外熱烈的歡呼聲讓我抬起頭——
「誒——」
獨處能看清許多事。
「太慢了,安樂岡!把那邊器材搬到倉庫後面去!」
時裝秀才剛落幕,轉眼就必須馬不停蹄地爲下一場舞臺做準備。
獨處令人平靜。
「打擾了——」
獨處令人舒適。
放下器材後,莫名有種完成一項任務的解脫感。
那張威風凜凜的面容,早已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愛哭鬼。
「……」
「嗯,會去的。」
微笑着,我伸出小指。
臉也沒見過,聲音也沒聽過,聯絡也沒有——我們之間,原來不過如此。
哥哥感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褪去頭紗的她,如同破繭而出的蝴蝶,輕盈地隱入後臺。
「既然覺得『真好啊』,就好好傳達到呀。」
就在模特走到伸展臺盡頭定格的瞬間——
「……」
學校從一大早便忙亂起來,到處充斥着學生們充滿幹勁的怒吼與歡快的笑聲。獨自逛展的人很少,大家都是和朋友或戀人結伴而行。
麥輕輕抱住了我。
響徹會場的這些呼喊聲,全都屬於那個女孩。
「……一切,難道都沒有意義嗎?什麼都沒能留下……」
總是在犯錯,因爲稚嫩而傷害他人,最終變得誰也無法相信。
「害怕孤身一人嗎?」
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有學生正扯着嗓子招攬客人。「時裝秀正在進行中——歡迎大家來看!」我負責的舞臺正是舉辦那場時裝秀的體育館,想着順路便決定進去看看。
爲什麼……
「那這種事也沒意義了吧。」
「沒有意義的……」
麥站在那裏,我呢喃般低語,彷彿在問着誰。
頭紗從肩頭被猛然掀開。
死寂的器材室裏空無一人。
我抱起該搬運的器材,朝器材室走去。
「是嗎……」
「不……現在不怕了……我原本就是孤身一人,大家都是孤單的。」
至於想和誰在一起——腦海中浮現的幾個選擇,都被我悄悄藏了起來。
「所以痛快多了,你也試着自己邁出腳步就能明白了——」
「嗯。」
空氣微涼。
背靠着疊起的墊子坐下,睏意便漸漸襲來。
因爲……現在的哥哥會讓我想起了運動會那天和我一起奔跑的哥哥的模樣,胸口稍微有點痛——
然後是一個吻。
「距離舞臺負責的時間還有空檔呢……」
哥哥要和那個人結婚了,也就是說麥被甩了。
只見那位身材嬌小的模特女孩身裹純白連衣裙,正緩緩走來。白色衣料隨着步履搖曳,每一次擺動都折射出細碎光芒,那美麗令人移不開眼。從胸前到腰際再向下延伸,宛如花瓣順着河流緩緩漂游般,點綴着精緻的花朵刺繡。
我們明明約定過的。
「嗯……睡着了啊。」
看來,剛纔似乎是做夢了。
「啊……肩膀好酸……」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我轉過頭——
在牀墊的另一側——
你在這裏。
「!」
我們彼此用盛滿驚訝的目光對視着。
流逝的時間、交纏的視線、兩人的心跳。
爲什麼……我們會相遇呢……
「……花火。」
呼喚我的,是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最初只是覺得寂寞,想要觸碰你。
渴望你的溫度,爲此心焦。
我們之前,定下的契約……
①不能喜歡上對方;
②若某一方的戀情成功了,關係就結束。
現在,我們兩人的戀情都失敗了。
這樣……契約應經無效了吧?
還是說,我們之間……還有辦法,立下新的約定?
「你也是……」
「俗話不是說初戀往往不會成功嗎——」
到能夠接受哥哥選擇了那個人,並打心底裏祈願哥哥幸福的那種程度。
開玩笑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因爲哥哥……最後做出了選擇,是我錯了……」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呢。
我靜靜地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那個,我——」
「之前……我是真的……很喜歡哥哥。」
「感覺……拖得真久呢——初戀!」
這是我們第一次避免肢體接觸對方,用字遣詞也會仔細想過,照顧對方的心情……
雖是秋季,陽光卻溫暖地灑入,照亮飛舞的微塵,空氣流動舒緩,瀰漫着陳年木材的氣味。時間彷彿永恆,又似一瞬。
「……小麥……你也……很努力了。」
此時正好聽到,吉他放散出來的聲音。
我們——聊了很多話,真的很多,把以前的份都捕了回來。
「我要先解釋一下。茜小姐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都說了……」
也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因爲啊……
爲了讓我,獨自一人這麼久嗎?
就算身體晃動,也依然是肩膀碰不到肩膀的距離。
「……對不起。」
已經沒事了,就算說出口,也不要緊。
麥的表情一瞬間扭曲了,但還是笑着說。
開玩笑的。
「嗯。」
「別道歉啦!笨——蛋。」
麥道歉了。
麥在我身邊坐下。
爲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