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淚盡至死而幸福滿溢的百合》 · みかみてれん · 3592 字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藤枝紗夜已年近二十五,自那以後從未受過重傷,一直健康地生活着。留長頭髮的她已出落成了適婚年齡的成熟女性。想必不會再有人稱她爲陰影中的百合了吧。那絢麗盛放的花朵,分明是綻放正豔的卡薩布蘭卡。
工作順風順水。她上了學,交到爲數不多卻能推心置腹的朋友,還考進了大學。
平平無奇,卻幸福美滿的人生。
紗夜正活在自己曾經憧憬不已、本應無法觸及的未來裏。
眼下唯一的煩惱,大概就是那個愛撒嬌的妹妹了吧。
追着在東京就職的紗夜而來,一邊喊着好寂寞好寂寞,一邊趁着這個連休跑來玩。真是的,這性子到底是像誰呢。
「和姐姐出門約會,我很期待哦!」
「明明平時根本不看書的」
被這麼一說,妹妹立刻鼓起了臉頰。真是個表情瞬息萬變又惹人憐愛的孩子。
在自己住院的年紀,妹妹卻健康活潑地成長着,雖是姐妹卻總覺得不太相像。
「喜久水老師的書我有在看啦——」
約會對象居然是牽着手的妹妹,想想或許有點寂寞。唯獨私人生活的伴侶至今遲遲沒有着落。
畢竟。
「嗯……」
紗夜偶爾會像這樣突然在人潮中駐足。想着或許這其中就有誰正瀕臨死亡。
而那裏,必定會有死神存在。
「姐姐,快點排隊啦!」
「…………」
思緒被打斷,紗夜不高興地回過頭。年僅十二歲的妹妹立刻嗚地噎住了聲。雖然她掩飾般露出的笑容確實可愛,紗夜還是重重嘆了口氣。
她雀躍地按着胸口,如同等待投餵的小狗般渴求着姐姐的回應。紗夜拭去淚水,溫柔地莞爾一笑。
聽到這元氣十足的聲音,喜久水老師猛地抬起頭。
是人類特有的體溫。
妹妹,正是自己人生中的光。
「我說啊,要是永遠這麼孩子氣,可交不到好男朋友哦」
開口說道。
「吶,笑理。你可以多住些日子哦」
一直在這裏。
喜久水聽到的話,與當年去公寓要簽名時聽到的完全一致。那時的紗夜十三歲,艾米莉也是十三歲。
自那天起,總是用泛着紅色的眼眸注視着妹妹。雖還是六年級小學生身高卻已竄高,眼看就要超過自己。沒辦法,誰讓我整個成長期都在住院呢。
因爲這段回憶,正是她曾爲我存在過的證明。
笑理帶笑顏地抬頭望着紗夜。
我站到喜久水老師面前。懷着老師說不定還記得自己的期待,心跳微微加速地遞出新書。
她就是——。
遞過寫有名字的紙條,低頭致意。她望向我微微偏頭思索片刻,在書上寫下紗夜的名字與簽名。
可是……。
正當沉思之際,終於輪到了紗夜。
紗夜停下腳步,望向揮動着簽字筆的她。
見紗夜神情恍惚,妹妹欲言又止。紗夜苦笑着擺擺手。前幾日也被指出「姐姐又露出寂寞的表情了」,當時心頭一緊。學生時代就常被朋友這麼說。真是的,我一直都沒能改變。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想起當初向艾米莉許下那個荒唐願望,也是因爲這位作家的書呢。
喜久水老師望過來。引得周圍紛紛注目,實在羞人。紗夜深深地低下頭去。
「……嗯,很開心哦」
唯有此刻能坦然承認。
「難道說,姐姐……喜歡的是喜久水老師嗎?」
從隊列間隙望見的喜久水,自然比當年蒼老了許多。就像我自己一樣。
初遇喜久水時紗夜尚是孩童,那日的奇妙經歷從未向人提及。唯有那本書與貝殼,至今仍珍藏在書桌抽屜深處。
倒不是妹妹的錯。都怪母親。
「怎、怎麼了?」
「而且還這麼溫柔⁉」
儘管如此,我依然追逐着往昔的那道光芒。
「啊、謝謝您,老師……」
「姐姐真是美人呢」
「啊!姐姐看起來超級開心呢!太可疑啦!」
那時候,母親對那般敏感脆弱的自己做了過分的事。明明極力反對過,卻根本不聽勸。
不足一月的邂逅竟縈繞心頭十餘年。我真是個執念很深的人吧。明明本該如艾米莉囑咐的那樣,真正獲得幸福纔是。
「哎呀,謝謝你呢」
艾米莉。
今天是作家喜久水出道二十五週年紀念日,正在舉辦新書發售紀念籤售會。
「姐姐,能參加喜久水老師的籤售會開心嗎?」
「怎麼會」
如同應和般點頭回應後,妹妹開心得眉眼彎彎。
妹妹大概隱約察覺到了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雖然多次否認過並非如此,卻從未被當真聽進去。
言語跨越時空,將兩人重新相連。只因靠得太近,紗夜才遲遲未能察覺。
「請等一下,不籤她的名字的話……」
唯有此刻能說出口。
「倒是回答我的問題呀!」
她捂住了嘴。
「是笑理えみり。這孩子的名字,叫笑理。」
「……真是的」
「嗯」
但是,可是。
大顆淚珠從紗夜眼中湧出。
黃金週的書店人潮湧動,紗夜牽着妹妹的手走向排隊行列。
「這是怎麼了?突然變得這麼坦率。終於意識到我的魅力了嗎?」
她噙着淚水綻開微笑。
「到時候我就和姐姐結婚嘛」
「我一直這麼覺得哦——又溫柔又有魅力,長得漂亮身材又好。能有這樣的姐姐真是太幸福啦——」
手牽着手,姐妹二人緩緩前行。
「好的,紗夜小姐對吧。今後也請多指教哦」
喜久水老師和妹妹注意到這邊的異狀顯得有些慌亂,但不行。淚水止不住地流淌。太過欣喜,心靈震顫,彷彿要哭到淚盡至死一般。
對那句誤解的話語,紗夜不禁笑出聲來。
在淚眼朦朧的視野中。
「怎麼突然說這個?」
「姐姐,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自己脫口而出的「幸福」二字沉沉壓在心頭。
若是轉世重生,定要再用相同的名字降生於世——這句話曾是紗夜親口說過的。
從中滿溢而出的是光芒。溫暖的光芒。
「硬要說的話……彷彿終於能失戀了的心情。」
「誒?」
她就在這兒。
「那和我出來玩開心嗎?」
妹妹歪頭露出「?」的表情。
在隊首購入新書後,姐妹二人加入隊尾。雀躍不已的妹妹與安靜等候的紗夜,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感情要好的姐妹。
綻放笑容的喜久水老師,果然沒有認出紗夜。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已是十二年前的往事了。對於這般悄然的失落,也早已習以爲常。
手掌輕撫着妹妹的脊背。
「——你,是不是來過我的公寓?」
若說現在不幸福,定會被當年的自己責備吧。
這番自信滿滿的發言令人憐愛。紗夜輕輕搖頭,撫摸着她的髮絲。
「是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紗夜抱着剛拿到手的書,神思恍惚地離開隊伍。緊接着,妹妹遞出了書本。
「……是、我一直支持着您。我是藤枝紗夜」
「這難道意味着,我離和姐姐結婚更近一步了嗎?」
「笑理,我們找個地方喫完飯再回去吧?今天是要留宿的對吧?」
面對天真爛漫笑着的妹妹,姐姐用力回握她的手。
紗夜雖略顯陰鬱,仍被妹妹牽着手向前走去。
那天那時在那個場所聽到的聲音,打開了塵封的心扉。
笑理將全身重量倚靠過來,緊緊抱住紗夜的手臂。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
「曾經有個一直喜歡的人,但已經見不到她了。不過呢,那個人確實給我留下了祝福。希望我能獲得幸福,留下了非常珍貴的饋贈……原來我從來都不是孤單一人。所以,真的很開心。」
所以,她稍稍眯起了眼睛。
「是真的哦。」
「咦?這是什麼意思呀?」
察覺視線的妹妹轉臉露出燦爛笑容。
其實,她對這位可愛的妹妹懷着些許棘手的心情。
喜久水老師凝望着妹妹的臉龐。
察覺到某種異樣,紗夜也轉過身去。有種預感——即將發生的事,將會改變自己的人生。那是如同春日風暴般洶湧的預感。
倘若將一切遺忘,或許就能獲得幸福——我絕對不願產生這樣的念頭。
聽到這番話,笑理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愛的妹妹總變着法子試圖攻陷自己。也多虧如此才屢獲救贖。正是如今已成姐姐這份自我激勵,讓她有了投身新事物的勇氣,也在陌生的校園生活裏湧起了努力的動力。
「呵呵,不好說呢?」
但是,絕不會錯了。
追上來的妹妹——笑理仰望着紗夜,眼中閃爍着光芒。
我牽着妹妹的手,正想匆匆離開隊伍,卻被叫住了。
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拔除這根甜蜜的尖刺呢。
「我是來要簽名的!」
「誒嘿嘿——」
「這個嘛,不好說呢。只要笑理幸福,我就幸福」
「那樣的話,和姐姐結婚就是最幸福的!」
那一天,艾米莉一定發自內心地祈願了吧。爲了自己的幸福。
紗夜也同樣祈願着艾米莉的幸福。這是理所當然的。她並不認爲只有自己一個人獲得幸福就是幸福。
──所以,這個願望才得以正確實現。
兩人思念對方的心情,將彼此緊密相連。
並非只有自己獲得幸福,正因爲彼此都能幸福,真正的幸福纔會降臨。
這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兩人共同導向的結果。
所以,紗夜向笑理投以微笑。
「如果那樣最幸福的話,可以哦」
「…………誒⁉」
「因爲笑理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哦」
像往常一樣說完後,紗夜緊緊握住笑理的手,彷彿又在說「不是這樣的」。
如果只祈願對方的幸福,什麼都不會改變。和至今爲止一樣。
必須好好說出來。即使心意無法通過言語傳達,也非說不可。
「寂寞的十二年。你那直率的愛,讓我非常開心。對於不願活在當下的我,你總是鼓勵着我。所以,我喜歡你哦,笑理。不是艾米莉,也不是繪美梨,我喜歡的就是你。笑理。我愛你哦」
微笑着,牽起手。
「讓我們變得幸福吧,兩個人一起」
妹妹滿臉通紅,看着紗夜停下了腳步。
意識到自己真正情感的她低下頭,卻依然握住了紗夜的手。
那是個,非常美麗的——南國小島哦。
邁步前行。兩人,走在陽光照耀的道路上。
(完)
等再長大一點,姐姐我呢,有個地方想和笑理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