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與死神相戀的N人
《淚盡至死而幸福滿溢的百合》 · みかみてれん · 2.1萬 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房裏獨自迴盪着毫無意義的呻吟聲。並非喪屍。這是住在單人病房的女性發出的聲音。
將紅髮修剪至齊肩的女性。纖細的身材線條勻稱,但銳利的眼眸中卻翻湧着憎恨世界的渾濁。
她已過了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更準確地說,正被擊落至人生的最低谷。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究竟——」
這般境遇着實沉重。說到底最大的不幸莫過於半身不遂。下半身當真無法動彈。完全笑不出來。
事故發生在駕車途中。被側面衝來的車輛撞個正着,就此倒下。背部遭受重擊的她被送往醫院,直至今日。
保險金倒是賠了不少,至少不必擔心住院費用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纔怪,哪有什麼萬幸可言——她搖了搖頭。
雖失去了工作,但她原本有位伴侶。同性戀人見到半身不遂的她後消沉不已,隨後如此說道:
「對不起」
沒錯,正是離別之言。
對方抽噎着羅列種種維護自身的說辭——說什麼自己太脆弱,無法陪伴你今後的人生,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簡直想衝她大喊該哭的是我纔對吧。
可惡,大學時代衝着那張漂亮臉蛋追求並交往至今的戀人,竟不知是這般人品。或許唯一的收穫就是領悟到人的本性不到絕境果然看不透吧。代價實在太沉重了。
綜上所述,因一場事故同時失去下半身知覺、工作與戀人的女性,徹底陷入了茫然。甚至可說是茫然到近乎麻木。
「哈——…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啊,真是——…」
深夜熄燈後,女性一邊放着拜託護士借來的女同題材AV的DVD,一邊深深嘆息。
從耳機傳來的嬌喘聲若心防未開,終究只是雜音罷了。直白地說,唯有虛無。
「要不乾脆從窗戶跳下去算了……。要是腿能動就好了啊。還是該努力復健呢……」
「……想跳樓的話,我可以幫忙哦?」
病房裏悄無聲息地站着一位女性。
爲什麼這個素未謀面的美人會知道我的名字?
「死因我可不知道。正因如此我才被派到您身邊」
「是菲悠小姐!我會記住一輩子的!」
「我現在就想在這裏讓您斷氣呢」
「嗯。大部分願望我都能實現。這大概是神明最後的慈悲,想讓您在臨終前獲得幸福吧」
「咦,好過分」
「……那個」
「怎麼可能有。像您這麼古怪的人我還是頭回見」
「等着您斷氣呀」
「雖然現在直接回去也行……不過按規矩還是告訴您吧。您馬上就要死了」
「咦⁉」
「沒聽見嗎?我說我叫菲悠」
「那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不行」
垂直傾瀉的烏黑長髮。意志堅定的狹長雙眸如晚霞般赤豔絢麗,瞬間攫住心神。往後每次眺望夕陽恐怕都會想起她。就是這般驚豔的美貌。
從美人口中迸發的衝擊性宣言,終於讓繪美梨也震驚起來。
死神拖過椅子,在遠離繪美梨的病房角落坐下。
「繪美梨發出哀鳴。但死神非但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一把抓過牀頭櫃上的書。」
「那個……」
「是啊。漫漫長夜正好用來消磨時間。書本又不會主動搭話。您繼續看那個DVD不就好了」
「您還會看書呢」
「請問您現在有交往對象嗎⁉」
既想品嚐美味佳餚,也想去各地遊歷。既想和可愛的孩子們交往,也超級喜歡熱鬧的玩樂。
身材比例堪比模特,挺拔站姿令病房空氣都爲之凜然凝滯。
「那個——」
完全沒察覺到。震驚後仰時笨拙的動作扯掉了耳機插頭。
「也就是說可以看着菲悠小姐看」
「………………」
「原來是這樣嗎?」
說這句話時,菲悠的表情像是強行壓抑着即將滿溢而出的感情。根本看不透那之中究竟蘊含着什麼。
菲悠第二天晚上也來了。
「我可不提供這種服務哦。抱歉啦」
明明有好多煩惱的。
「爲、爲什麼啊……?」
正當繪美梨掰着手指數願望時。
「幹嘛」
「嗯,這是規定呢。您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看起來有不少呢。」
「不,我從來不看的,是家人帶來的」
回頭望去電視仍在播放女性嬌喘。慌忙操作遙控器。瞬間靜音。
由於實在缺乏實感,她完全忘記了這件事。雖然並沒有完全相信菲悠的話,但繪美梨還是點了點頭。
「菲悠フィウ」
「誒⁉」
「不過,嗯。或許很短暫,但也是一輩子哦。菲悠小姐。我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畢竟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忘記呢」
「實在太過分了」
不過比起只能遠觀的花朵,繪美梨更喜歡能觸碰交談的真實女性。
「晚上好」
話音未落,窗簾猛然翻飛。我別開臉躲避破窗而入的疾風,待轉回視線時,發現她雙手不知何時已握着巨型鐮刀——如同傳說中骷髏所持的修長兇器。
「難、難道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但是」
菲悠一邊翹着腳翻書,一邊冷冷地說道。或許是理解了繪美梨的爲人,她看起來比昨天鎮定了一些。
「……一輩子?」
「笨蛋真是無憂無慮呢」
「咦?啊……說起來,我好像馬上就要死了呢」
「誒……」
「……什麼都可以嗎?」
我心跳加速地發問,只見她抱起了雙臂。曾聽說這種姿勢代表拒絕之意,大概又是僞科學吧。
「這位小姐,您沒有其他該先問的話嗎?」
「容我謹表拒絕……」
猶如纏繞着生人勿近氣場的銳利刀刃——這般氣質的她輕輕抬起指尖:
「我們聊聊天吧,菲悠小姐——」
來者裝扮奇異——碩大的尖頂帽配夜色外套。但最吸引女性目光的終究是對方的面容。不會吧,這也太漂亮了。美得過分了啊。這張臉完全戳中審美點簡直要命。
打完招呼就立刻抓起繪美梨的書。實在太我行我素了。
繪美梨張合着嘴脣環顧四周。風已止息,窗戶也緊閉着。短短瞬間竟發生諸多不可思議之事,思緒完全跟不上節奏。
「我是死神。爲收割您的靈魂而來」
「菲悠小姐,看書有意思嗎——」
繪美梨的臉龐瞬間煥發出光彩。
「……雖然想這麼說」
死神被這聲驚呼吵得皺起眉頭,不耐煩地翹起腿。白皙的大腿若隱若現,啊,要,要看到了……其實沒看到!
「剛纔的DVD,可以一邊看着菲悠小姐一邊繼續播放嗎?」
對着和昨天一樣開始看書的她,繪美梨發出撒嬌般的聲音。
「這位小姐,至少告訴我名字嘛」
女性的嬌喘聲響徹整間病房。糟了。冷汗狂飆。
比如工作的事,戀人的事,身體的事。
她輕聲嘀咕着,像醫生宣告繪美梨下半身癱瘓時那樣搖了搖頭。
「啊哈——」我試圖用笑聲矇混過關,卻換來對方一聲極其沉重的嘆息。
「您真是莫名其妙……生者的願望根本無窮無盡。實現一個又會冒出下一個。我可沒閒工夫陪您折騰」
若是照做,就失去與這位姐姐共處的時光了。
「爲什麼啊!至少讓我看看內褲嘛!」
「那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呢!呵呵,呵呵呵,該先實現哪個好呢~真是讓人浮想聯翩啊……!」
她精神十足地回答後,菲悠頓時扭曲了面容。
真是太難以置信了。本以爲只有不幸的自己的人生,竟在此刻打出逆轉全壘打。不對,既然死期臨近那算是收支平衡吧?哎,怎樣都無所謂了。
「柏崎かしわざき繪美梨えみり小姐?」
「咦!」
死神輕轉掌心,鐮刀便消失無蹤。明明始終注視着,卻如同魔術般幻滅。
但這次是對方主動來見自己。稍微鬧點小情緒總可以吧。
雖然總是向同性且高不可攀的對象挑戰,早已習慣被拒絕或冷遇。
◇ ◆ ◇ ◆ ◇
「誒?」
死神彷彿宣告對話結束般抱起雙臂別過臉。太過分了。
她背倚巨型圓月宣告身份,這般超脫凡俗的美貌,確實配得上死神之名。
「可惜不能立即取您性命呢。畢竟規矩繁瑣。要是您肯主動跳樓倒是省事了?」
繪美梨原本期待着能與菲悠相見而徹夜等待,對方卻完全沒考慮她的心情,這種態度讓她不自覺地撅起了嘴。
雖然對方語氣裏帶着「真煩人」的意味讓人受傷。
當然有。
「真該稍晚些再來的。我們死神的職責並非收割靈魂,而是協助生者了無牽掛地踏上黃泉之旅」
好像是叫喜久水的作家寫的書。死神回到椅子上嘩啦啦地翻着書頁。她那美豔程度遠超壁花之稱的容顏,光是看着就令人賞心悅目。
畢竟繪美梨從以前開始,就會主動出擊追求在意的人。
「誒————⁉」
但菲悠用書本遮住臉,輕聲低語。
「唉?」
她投來極其冰冷的視線。
繪美梨半是放棄地呻吟着,那位絕世美女死神抬起頭凝視着她。慵懶地開口道。
「……這算是,願望嗎?」
「咦?啊、是的,算是吧」
菲悠嘆着氣啪嗒一聲合上了書本。
「死神是爲了實現人類未竟之事而被派遣的,所以原則上無法拒絕『願望』呢。真麻煩」
「誒!」
繪美梨瞪大了雙眼。心臟砰砰狂跳。這、這這這這麼說來,難道只要向菲悠小姐許願,任何事情都能……⁉
「事先聲明,明天是否再來是由我自己選擇的。取決於我的心情」
「唔……」
被這麼一說,她頓時語塞。是要用今後還能與菲悠小姐交談的權利,換取僅限一夜的滿足呢?這真是究極抉擇。
不,即便如此,可是……
「那許願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這個怎麼樣?」
「天亮我就得回去,不可能,駁回」
「啊!說起來上次許願了卻根本沒看到內褲呢!」
「……我倒無所謂,不過您是喜歡同性嗎?」
菲悠啪嗒啪嗒地擺着手假裝沒聽見。她終究沒有展示內褲。看來所謂『無法拒絕』的規則似乎相當寬鬆。
「嗯,算是吧」
繪美梨並非恰巧喜歡的人是女性——這種類型。而是自從懂事起就一直喜歡女性,童年時期就憧憬着年長的姐姐。若是作爲朋友交往男性也可以,但情愛對象始終是女性。
在人對人漠不關心的當今世道,像繪美梨這般直率表達愛意的人實屬罕見,雖歷經艱辛,倒也始終受人憐愛地生活至今。暫且不論眼下狀況。
「菲悠小姐呢?對女性對象怎麼看?可以還是不可以?」
「最後那句就不用補充了」
當然,菲悠的態度很冷淡。
「目前是的。會做點事情打發時間。以前倒是會把人拍醒呢」
「死神平時都過怎樣的生活呢?」
「我遇見菲悠小姐可是幸福到極點了呀!耶~」
她撩起頭髮的姿態,就像女演員在鏡頭前做的那樣自然又令人印象深刻。讓我深刻地意識到,像自己這樣在鏡子前化幾小時妝的人,根本遠遠不及她的舉止。真是眼福。
聽到這過於直率的感想,菲悠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的在說沒有。死神是無法見到其他死神的。不可能的」
「我不需要睡眠,也不會喪失記憶。太陽昇起的時間段會待在死神的世界。那是個沒有光明的黑暗世界」
菲悠沉默了片刻。她撥弄着頭髮,用銳利的眼神凝視着。
「嗯,多到數不清哦」
「話是這麼說,但菲悠小姐說過不會同意我的請求嘛……菲悠小姐也見證過很多其他人的死亡嗎?」
「您這人怎麼對死神說這些。好了,不是要聊天嗎。那麼,想聊什麼?」
幾天過去,繪美梨的下半身依舊紋絲不動,但症狀也沒有繼續惡化。
「哈——冰涼涼的好舒服呀——……」
菲悠輕嘆一聲,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雖然嘴上抱怨卻依然縱容着她的菲悠,讓人感覺不像是多壞的死神。
「那又沒關係」
「本來我也不是性慾那麼強的人,但自從腿不能動之後就一直在積攢……因爲菲悠小姐就算聽到這種話也會乾脆地拒絕,反而不用顧慮太多。這樣很輕鬆不知不覺就撒嬌了……說着說着自己都越來越當真,甚至覺得說不定有機會……」
「那、那個…我可以問問關於菲悠小姐的各種事情嗎?」
「總之,請不要對我太過放鬆警惕。反正我和您很快就會生死相隔。請避免不必要的對話。」
「……嘛,雖然不清楚是來收拾什麼爛攤子的,但我們的確存在着。而且,就連我們死神,也有能夠伸出的援手哦。」
繪美梨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因爲之前的言行,對方變得超級警戒。
她投來了不解的目光。
她嘴角鬆弛地含着笑,繼續撫摸菲悠的手。自從和女友分手後就未和人親近的繪美梨,非常渴望人的肌膚,光是這樣就感到幸福。
翹腿托腮的菲悠,向我投來了冰冷的視線。反而更讓人心跳加速了。
但難得解禁了聊天許可。她雀躍地如此問道,菲悠卻意外地皺起眉頭。
「早上睡覺,到了夜晚就前往指定的人類那裏。不過,像這樣會願意和我這樣的死神交談的人類也沒那麼多。死神的生活,就只是這樣不斷重複。一旦成爲死神,就絕不可能選擇其他生活方式。送別死者,再前往下一個。永不終結的重複」
「咦?」
感覺從這天起,菲悠似乎稍微敞開了點心扉……
菲悠輕輕搖頭,「啊、好的」繪美梨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
「嘿~這樣啊~……那即將死去的人,會在街上偶然看見死神嗎~……」
「啊,說的也是呢,那就再一會兒……」
「我變成等待的那方了,真不愉快」
「只要死神不想被看見,就不會顯現身姿。聲音也是,除非與那人的心願有關」
「很難用您能理解的方式說明呢」
「那個」
「…………這也能算,您的『心願』?」
菲悠坐在繪美梨剛好夠不到的位置,百無聊賴地擺弄着頭髮。
「如果死期臨近的人過着非常規律的生活,晚上不起來的話該怎麼辦?就一直守在旁邊嗎」
「不清楚具體緣由。也並非所有將死之人面前都會出現死神。我猜或許是爲了調節幸運與不幸的平衡,我們才存在的吧。爲了在某個節點清算人生的盈虧」
「爲什麼把我的手貼到您臉上」
「實現願望的職責。只要持續進行這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臨終看護,死神就能變回人類。要是把這稱爲獎勵可就太滑稽了」
「很遺憾,我是死神哦。身體裏沒有血液流動。您喜歡的這個模樣,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畢竟能看見死神的,只有將死之人。反正誰都不會記得我」
「嗯,是啊。而且淨是被派去應對愚蠢的對象,真是受夠了。可以結束這個話題了嗎?我還想繼續看書呢」
「就像冬日約會準時赴約時,發現對方已經等了半小時的那種被愛的感覺呢——……」
菲悠一臉不悅地移開了視線。
「誒~可是我都快死了,更想和菲悠小姐多說說話呀。想要更加了解菲悠小姐的事情」
「您,不害怕我嗎?」
「幹嘛」
繪美梨至今爲止也自己琢磨過各種複雜的戀愛理論,但面對這麼漂亮對象,果然就完全顧不上什麼理想型了啊,這麼想着。
俯視着這樣的繪美梨,菲悠帶着困惑的神情發問。
親近是因爲她正好是自己喜歡的類型,聽說要死了也不慌張是因爲還沒有實感不知該如何慌張,而把她當作性幻想對象這點真是非常抱歉。
「感覺就像是能幹又冷酷的職場大姐姐,有點戳中我的心呢」
這天是個月光皎潔的舒適夜晚。
「那個……」
被美人搭話會開心,被美人關照也會開心。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不純粹。
繪美梨用雙手緊緊包裹住那隻手,反覆揉搓。面對這般令人愕然的任性舉動,菲悠皺起了眉頭。
「菲悠小姐,在死神裏也很受歡迎吧?」
「也就是說…死神是專程來見不幸之人的嗎?」
菲悠只是嘴角浮現出笑意,走了過來,向我伸出了手。
「我的事?您真奇怪呢。比起即將永別的死神,更該關心你自己吧。您的餘生所剩無幾了哦」
這句話讓繪美梨也驚訝不已。
被幹脆地斷了後路。
「很有菲悠小姐的風格呢……」
總覺得,繪美梨感到了一陣寂寞。看到死神那過於孤獨的生存方式。
「稍微,握一下你的手,可以嗎?」
即便對她而言自己只是數千個臨終者之一,但對自己來說,她卻是人生最後時刻遇到的唯一。
「……您在做什麼,很冰吧,快放開啦」
對誰都能立刻產生共鳴,是繪美梨的習性。因爲從小就對戀愛心懷憧憬,總是隻顧着想對方的事。
「還問爲什麼……我可是死神哦」
菲悠認真地蹙起眉頭。她恪守規則,認真嚴謹。繪美梨心想,在變得像現在這樣鬧彆扭之前,她說不定是個非常優秀的死神。
「咦、好冰……?」
「……我會考慮一下」
◇ ◆ ◇ ◆ ◇
「想聊什麼樣的話題?先說好,我幾乎沒怎麼和人類對話過,可沒有話題哦」
「……不是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能讓人類理解」
「那個,總覺得……聽起來很辛苦呢」
「可惜呢,我並沒有那麼可愛的感性」
這種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漸漸成了習慣,繪美梨覺得她有時候刻意黏人大概就是爲了讓人吐槽。
「沒錯。我遇見的基本都是這樣的人。……不過您似乎是個例外」
「從一開始就突然這麼親近,聽說自己快死了也鎮定自若,甚至還想把我當成性幻想對象,您腦子裏到底裝的什麼。完全無法理解」
「……對我來說,有點太燙了」
完全聽不見死期臨近的腳步聲,繪美梨與死神的夜晚仍在持續。「爲什麼握着我的手」
「誒,但是涼涼的很舒服嘛。而且摸起來軟軟的,該說這種感覺也很不錯」
「啊,菲悠小姐好冷淡……比手心還要冰冷得多……」
「……」
「因爲我,最近剛和女朋友分手,工作也辭掉了……雖然家人會來探望我,朋友偶爾也會來看看我,但還是覺得寂寞。所以我想,要是一直都是一個人的話,肯定很痛苦吧……。我覺得要是我的話肯定堅持不下去……」
「又來了——」
「對!」
「哈——,你的工作真是厲害啊……。感覺精神都要承受不住了」
當然其中各有緣由。
「……哈?」
「謝謝您的同情。所以呢?手?可以哦」
據說菲悠是在某天突然作爲死神甦醒的,雖然沒人教導,腦海中卻自然浮現了死神的使命。
繪美梨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並沒有那回事呢」
繪美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觸摸對方。指尖相觸的瞬間,她哇地叫出聲來。
對於每日都來造訪的死神,繪美梨感受到了一種特殊的緣分。
死神守護人類臨終的儀式,似乎早在菲悠誕生之前,自遙遠上古時代便一直延續至今。
「咦!爲什麼呀?」
獨棟病房裏只有兩人獨處,瀰漫着宛如祕密約會般的浪漫氛圍。對象是菲悠的話就完美了。繪美梨非常喜歡現在的狀態。
「不能拒絕就改爲保留⁉」
「誒」
「誒誒,死神能變成人類嗎?」
「只知道能變這個知識呢。不過這也是某天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事,完全沒有實感。我既沒變過,也沒見過前死神變成的人類」
「菲悠小姐想變成人類嗎?」
面對這個問題,菲悠沒有回答。反而露出了使壞的表情。
「啊,不過還有另一個方法呢」
她指向正靠着醫療牀背板的繪美梨。
「與我平時做的相反。讓人類來實現死神的願望。這樣做似乎也能變成人類呢」
但她立刻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不管幫人類實現多少願望,我都感覺沒法變成人類。或者說,要是能實現人類所有願望的話或許會有什麼改變,但你們的執念永無止境……我早就受夠了」
這彷彿是對生存感到疲憊的呢喃。
「所以菲悠小姐最初才說『我不做那種事』呢」
回想起初次相遇時的情景。那時的她態度比現在還要冰冷得多。那一定是因爲從一開始就放棄了一切吧。
「沒錯。雖然不知道其他死神怎樣,但我早就看清了人類的貪婪。其實最初我也嘗試過爲他們實現願望。但不行。願望接二連三地湧現,最後都會變成『不想死』。說什麼因爲實現了願望就產生了求生欲。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在做慈善事業。只是想早點結束死神這種無聊的工作而已。但人類全都是這副德行」
這番話裏滲透着悔恨。那是相信過後卻被背叛者的痛楚。
果然那時的菲悠,比現在還要笨拙而直率吧。
認真的性格至今未變。要是真的不想做,本可以不來見繪美梨的。但她卻像這樣,認真地與我面對面相處。
「那讓人類實現願望這件事呢?」
被菲悠用鼻子嗤笑。
「那是最不可能的。我只會拜訪臨終之人。都這樣了,還要爲初次見面的死神耗費自己寶貴的時間?不可能」
望着斷言的菲悠,繪美梨恍惚地思考着。
菲悠優雅地交疊長腿,翻開了書。
「不過這樣很好呀。能讓心情積極向上是非常重要的事呢。請務必珍惜與那位的緣分哦。」
「雖然以前也愛說俏皮話,但那種自暴自棄的態度消失了。您看,康復訓練也開始認真做了不是嗎?醫生說這是好趨勢哦」
「不過這位是最近剛出道的新人,所以只有這些哦」
剛從專科學校畢業的護士小姐歪着頭重複道「網……友……?」繪美梨在心底默默爲這代溝流淚。
將對人生絕望的自己拯救出來的,正是菲悠。
儘管被菲悠那鬼氣逼人的氣勢所壓迫,繪美梨仍毅然回望着死神。
「誒」
「誒,是嗎?」
臨近黎明時分。
「唉?」
「誒?」
「即使見過幾百人、幾千人,也沒有一個人願意爲菲悠小姐花費時間呢……」
還回書本後,菲悠這麼說道。
畢竟說過要幫她實現願望,自然不可能拒絕。
「…………」
「好啊」
「那麼我的第一個願望」
「啊,既然如此,就由我來實現菲悠小姐的願望吧—」
那當然沒問題可是……
「是——啊——」
「……那種話,是騙人的。人類無論何時都貪生怕死」
繪美梨握住菲悠冰冷的手,用雙手緊緊包住。
「如果能實現所有願望的話,就請對我做和那張DVD裏一樣的事吧!因爲我是受,所以菲悠小姐要當攻方!」
「您明白嗎?我說的話的意思。您馬上就要死了哦」
「好呀——」,繪美梨輕鬆地舉起手。
「動搖我,很有趣嗎?以玩弄只會不斷見證他人死亡的死神的心爲樂?還是說,因爲覺得我處境可憐,所以想展現一下溫柔的一面?您自己明明也被打入了不幸的深淵,卻想通過看着比自己更不幸的對象來沉浸於優越感中?免了。既然沒有那種想法,就請不要光用話語來戲弄人」
「我對此沒有不滿或怨言。猴子會開車嗎?狗能讀書嗎?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僅此而已。況且,實現了死神願望的人類——」
「誒?」
「請保持安靜,讓我看書」
赤紅的眼瞳微微顫動。
菲悠的表情瞬間變得膽怯。正當她不安地以爲又會被推開時,繪美梨擺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彷彿被遞來了帶導火索的炸彈一般,巨大的不安向繪美梨襲來。
「面對像您這樣的人,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啊,原來是這樣啊!」
有必要讓死神重新認識到這一點。
終於讀完一本精裝書的菲悠合上書,嗯,點了點頭。
她笑着應答,心底卻想着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不過嘛,和死神的良緣嗎?大多數人都會想盡快斬斷這種緣分吧。
一邊在房間裏裝飾花朵,嗯,護士微笑着答道。同時在牀邊金屬託盤上準備着注射器。
「其實是死神小姐每晚都來看我……」
「………………好的」
繪美梨望向窗外。自從遭遇事故後對季節的感知就變得模糊,但現在應該是溫暖的春天。這種日子哪怕只是在醫院庭院裏散散步,心情也會很舒暢吧。
「我總是被人嫌麻煩、被大聲呵斥、被懇求不想死……。這樣的我,從沒有遇到過會像您這樣對我說話的人……」
「我先說清楚,如果菲悠沒有來的話,我說不定真的就跳下去了哦」
這真的不是被騙了吧。不會是爲了拖延時間直到我死吧。
臉好近……比起心跳加速,她的眼神更讓人感到害怕。
「啊,那個——……?怎麼和我想的不一樣……?」
「意思是讓我賣身呢。我明白了」
她拒絕自己的好意也沒關係。根據至今爲止觀察人類的經驗來判斷,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像是呢——。不過您看,我還有很多沒做完的事呢」
被非常冰冷的目光注視着。
「啊,那個……?菲悠小姐——?」
「嗯」
「算是吧……最近稍微有點興趣了呢……」
「如果您能實現我所有願望的話」
「既然如此」
這一定、毫無疑問是菲悠的真心話吧。
「因爲那些事全部實現大概也來不及了,所以我覺得還不如實現菲悠的願望更有可能發芽呢——。啊,不過如果菲悠也有非常宏大的願望的話,那就實現不了了呢——」
對方露出一副「誒?」的驚訝表情。看來我得意忘形說過頭了。我慌忙改口。
「您不是從一開始就很開朗嗎」
菲悠僵住了。表情如同血統高貴的名貓掉進浴室般。
說起來真是好久沒到戶外去了呢,繪美梨想着。
就在這時。
聽着護士開心的話語,繪美梨也「哎呀」地撓了撓頭。
因爲菲悠每天都會來,將我當作一個普通的人類對待,將這般模樣的我也一視同仁地接納,我很開心哦。救了我的人,是菲悠。將獲救的時間用來實現菲悠的願望,有什麼不對嗎?
但是,自己的心情沒有理由被否定。
如果這真的是願望就好了……但真的沒問題嗎,我不會是被騙了吧——……。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等待。
繪美梨依然握着菲歐的手,嫣然一笑。
繪美梨投來熾熱的視線。菲悠雖然試圖抽身,但繪美梨並沒有放開那隻手。菲悠移開了視線。
「這是我特有的緩和氣氛的玩笑啦!」
「總覺得最近繪美梨小姐變得開朗了呢」
即便如此,菲悠還是固執地搖了搖頭。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
菲悠突然停住。「沒什麼」她搖搖頭。或許是意識到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但是,菲悠小姐會傷心吧。一想到那副模樣,笑容立刻消失了。繪美梨也嘆了口氣。
「不是那樣的」
「……我說啊」
「誒,繪美梨小姐要看書嗎⁉」新人護士對此非常驚訝。我倒也不是整天光看百合色情片啦。
「該怎麼說呢,那個,呃……算是網友那種關係吧。」
◇ ◆ ◇ ◆ ◇
「⁉」
「……咦、什麼……?」
「我想讀完這個人的所有作品。能幫我準備嗎?」
「啊,不過沒關係哦!我這邊其實也藏着私心呢!」
雖然嘴上說着哎呀真遺憾啊真遺憾啊,卻忍不住偷笑。沒有的話那也沒辦法。只能讓菲悠小姐放棄了。
啊,要開始說教了——我從氣氛中讀出了這點,於是端正了坐姿。
「……可是,那種事……我、不明白」
「……您想做什麼?」
昏昏欲睡的繪美梨揉着眼睛坐起身來。
兩人對視着。繪美梨歪着頭,菲悠則用手指抵住太陽穴。
「真的假的。說說而已居然成功了。繪美梨不禁做出勝利姿勢,在她身旁,菲悠拿起牀頭桌上的書,噠噠地走回了固定位置。咦,咦咦?」
「我也不明白啊,因爲我真的沒有活着的理由了。失去了一切,腳也動不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剛遭遇事故的時候打擊太大,連話都說不出。脊髓的傷即使打了麻醉也還是非常痛。導管什麼的也讓人感覺不舒服,最近才能在別人的輔助下去上廁所,每天都是以淚洗面,想着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在這樣的我的身邊,菲悠不是來了嗎?」
「那現在請你明白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是啊,是愛的力量吧!」
「真是很好的消遣呢」
菲悠看着抱臂沉思的繪美梨,雙眼染得如火焰般赤紅。繪美梨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踩中了死神的地雷。
「開朗和沒有煩惱是兩回事。我是個笨蛋所以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但這也是因爲有菲悠小姐在」
繪美梨伸出手,當然夠不到菲悠。或者說,對方根本不理她了。即使喊「喂——」也沒有回應,菲悠只是默默繼續看書。簡直是冷酷至極的鹽對應。
「咦?是遇到合適的人了嗎?」
糟了。她相當生氣。
雖這麼說,但實際要讀的人並不是自己,完全是在說謊。
「這個人沒有出版其他書嗎?」
菲悠將沒有血色的手放在繪美梨的肩上。
雖然絕對不可能是出於這個原因——
「——我想去散步」
當天夜裏。得知沒有書的美麗死神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哈啊」
「書本的事就算了。既然沒有也沒辦法。但您肯定覺得是個微不足道的願望吧」
雖然確實這麼想過。
「不,我覺得很可愛哦」
菲悠並未臉紅,只是淡淡地說着。
「死神可以瞬間抵達任何地方」
「這麼厲害啊」
「但也僅此而已。即便有想去的地方,我卻無法步行前往。我能去的地方啊,只有人類心想前往之處」
菲悠歪着嘴脣自嘲。
「所以,如果您說要實現我的願望…希望您能讓我看看以步行速度流動的景色……」
「啊,明白啦」
將病牀靠背調到六十度的繪美梨利落地敬禮。面對她毫不遲疑的模樣,菲悠卻莫名皺起眉頭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也罷,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但是要怎麼辦呀?我還沒有輪椅呢,難道說要用魔法讓我暫時能走路之類的嗎!」
「我可沒有那種力量。死神又不是醫生」
「那要怎麼做……正當繪美梨越發疑惑時,菲悠來到她牀邊。」
「誒!」
「不要過度解讀。我是說我不討厭人類發出的心音。撲通撲通的,總覺得是讓人安心的聲音。雖然我自己沒有,但像是在哪裏聽過的聲音」
談論着夢想的菲悠的聲音,無論本人多麼壓抑,都雀躍不已。
還以爲是在說自己。
行走中的她所帶來的靜默,彷彿持續了數小時之久。
「反正您走不動路了吧。按規則我不能離開您獨自行動。感覺不到重量,夾在腋下搬運也行」
「但實現我的願望正是您的願望呀」
「……」
「一直好想這樣漫步」
「終於稍微明白了呢。關於您們的事。或許其實早就明白了,只是始終封閉着這份認知」
「那我就一直這樣心跳加速下去吧……爲了讓菲悠小姐能聽見……而且菲悠小姐說過喜歡這個聲音呢。這樣的話,也不算毫無意義了吧」
她把身體緊緊貼在菲悠背上。再次與人擦肩而過時,再沒人投來怪異的目光。大概被當成了攙扶醉鬼回家的路人吧。
「我持有的地圖嚴重扭曲,能抵達任何標註的地點,但各處之間毫無聯繫。真是個非常狹隘的世界呢。活了這麼漫長的歲月,卻從未感覺地球有多麼廣闊。但現在不同了。走了這麼久,連鄰鎮都還沒到達。明明動用能力的話,瞬間就能飛到地球另一端。人類真是何等不便啊」
與死神的,今日的分別臨近了。
「難道要一直公主抱嗎……?」
菲悠理所當然似地點點頭,就這般抱着我走出夜間的醫院。
話音剛落,菲悠便輕巧地將繪美梨的身體橫抱起來。是公主抱的形式。環在背後的手冰冷而柔軟,卻蘊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菲悠的身姿穩到紋絲不動。
「那個……菲悠小姐,我們要散步多久呢?」
「爲什麼想成爲人類呢?」
「……嗯。死神沒有父母。因爲我們不需要交配。從黑暗中誕生,永遠獨自一人。快樂的事,痛苦的事,日復一日的積累,持續做這些事的意義——全部都不存在。我們,一無所有」
差點要喊出太久了。至少還有四五個小時。
「啊啊,抱歉呢。很涼吧」
想象了一下。自己軟綿綿地被菲悠夾在腋下的模樣。簡直就像破麻袋一樣。
閉上眼,寂靜的夜裏傳來各種聲響。微風拂過河面的潺潺聲,遠方車輛的轟鳴聲,菲悠踩踏泥土的腳步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再這樣劇烈跳動下去,這顆心恐怕要炸裂了……
環住她腰肢的手猛然用力,將菲悠的身體緊緊摟住。
一邊想着「哇啊」一邊問道。
靜候着後續的話語。
月光傾瀉的深夜裏,混入了死神的低語。
「誒……什麼⁉」
「請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但是,這麼一想情況就不同了,繪美梨思考着。
話說回來,好難爲情。
走在河堤上的菲悠此刻是什麼表情,從背後完全看不見。或許正因如此,她纔會坦言相告。
「嗚哇」
她一定是——渴望成爲人類。
「因爲這種情況,感覺是動真格的啊……」
即便如此,因爲有種預感,繪美梨一直等待着。
「你們人類能存活數十年,只要願意便無所不能,卻直到臨終還留有未竟之事,我始終無法理解。未免太奢侈了。可是連讀完一本書都要花整晚時間。書店裏卻堆積着那麼多書籍。根本難以想象要耗費多少光陰。散步也是同理。哪怕沿着直路行走,也永遠到不了盡頭。簡直要讓人暈頭轉向呢」
被橫抱着的我仰視菲悠的側臉。從這個角度看到的菲悠美得令人窒息。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不討厭那個跳動的聲音」
但菲悠卻只能在夜晚造訪死期將至之人。
「對、對不起……但是,真的沒關係。菲悠小姐的身體確實涼涼的,但完全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倒不如說,是覺得害羞……因爲,心跳聲好像都要被聽到了……」
正門已經關閉,便從後門悄悄溜出。方纔籠罩月亮的雲朵已被風吹散,此刻月光正溫柔照亮四周。
河對岸,朝陽開始閃耀。
宛如月華凝成的露珠滴落在頸間。
連自己都沒想到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能別在我耳邊吵鬧嗎?」
「這個嘛,直到天亮吧」
這不像單純想辭去死神工作之人會說的話。
「這明明是菲悠小姐的願望」
「這樣如何?」
對於聽過太多留戀的她而言,人類的世界該是多麼耀眼啊。
「不滿意?」
「總、總覺得……心跳加速了呢,菲悠小姐」
「所以別在耳邊」
那句話的語調與之前自暴自棄的感覺有些不同,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但繪美梨並不明白其中緣由。
菲悠這番看似無奈的感嘆裏,滿溢着對人類生活的強烈憧憬。
「不明白呢。平時明明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那些羞恥的話,現在怎麼會臉紅」
菲悠一定會回應我的吧。
「並沒有」
說到最後聲音細若遊絲,音量控制徹底失效了。
「想做的事情啊,有好多呢。在晴朗的日子裏,從早上就和朋友約在車站見面。去稍遠的城鎮,玩到筋疲力盡爲止。不管做什麼都一定會很開心。因爲,那是你們人類在最後時刻都想做的事情啊」
那真是無比漫長的沉默。
菲悠停下腳步。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異常溫柔。
「好呀」
即便如此。
死神似乎對她這般細膩心思渾然不覺。
「也好想去上學呢。有很多學生,我也是其中之一。想要珍惜地度過那轉瞬即逝的寶貴時光」
「哇」
「沒有沒有!不過,這樣好像太顯眼了呢——」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她心頭猛顫。
被揹着的繪美梨用雙手捂住臉。「這樣啊」菲悠輕聲說着,再次沿着夜晚的河岸邁開腳步。
菲悠靈巧地重新背起繪美梨,沒有讓她摔到地上。變成了背馱的姿勢。雖然臉龐比剛纔離得遠了,但這種姿勢的緊密接觸程度反而更糟糕。尤其是繪美梨胸部並不豐滿……也就是說緊密接觸程度相當危險。
在被揹着的狀態搖晃肩膀時,菲悠果然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那個……剛纔那個人是不是看不見菲悠小姐?難道也快死了嗎?」
「沒、沒關係的!」
只能爲別人實現夢想。
「你、你怎麼突然來個公主抱啊!嗚哇哇。我最近都沒運動身體都變得鬆垮垮的了!太、太羞恥了啦」
漫長的沉默。
原來如此。死神規則真是寬鬆。確實要是被人看見這般模樣的繪美梨飄在空中,恐怕會變成靈異傳說吧。
「偷偷溜出醫院,簡直像不良少女呢」
真的,沒有生命呢。
夜晚的堤壩上,與死神兩人。
聽她這麼說才意識到,確實從未聽到過菲悠的心臟跳動聲。
「菲悠小姐」
如同純真少女般毫無僞飾地,死神吐露着發自心底的感慨。
「您的心跳聲,聽得很清楚呢」
「對死神胡說些什麼呢」
醫院外緊接着是寬闊的公園,穿過公園便能望見不遠處流淌的河流。
「腿會不會勒得難受?」
這次遇到了行人。夜跑者看到被公主抱的繪美梨,露出了相當詫異的表情。或許那表情是針對能用細瘦手臂輕鬆抱起女性的菲悠。
「——我啊,對您」
正擔心這副模樣被護士們看見該怎麼辦,奇怪的是竟沒遇上任何人。「醫院太麻煩了」菲悠曾這麼說過。難道這也是死神能力之一嗎。
「菲悠小姐,一直以來都是獨自一人嗎?」
我搖了搖頭。本以爲會像往常一樣被她一口回絕,沒想到她似乎也想避免引人注目,稍作思考後便改變了姿勢。
「啊,沒關係的,我那邊沒有知覺……不對問題不在這裏!這樣太糟糕了,我的身體完全緊貼在菲悠小姐的背上……」
「我呢」
「謝、謝謝……那我抱得更緊些哦」
回應着比她的體溫更冷淡的話語,我附和道也是呢~。菲悠就這樣穿過公園,沿着河堤慢慢前行。
「讓你的身體狀況惡化就本末倒置了,要不要先回去?」
「並不討厭呢」
「實現了許許多多的願望哦」
「對不起!但你剛纔說了不討厭!這是傲嬌了吧,剛剛!你說了不討厭我對吧!」
死神的背部透着些許暖意。雖然只是繪美梨傳遞過去的體溫,卻彷彿她自身在散發着熱量。
若是追問恐怕會被敷衍過去,繪美梨屏住呼吸死死咬住嘴脣。
「若是爲實現您的願望,讓別人能看見我也無妨」
胸口傳來如刺扎般的疼痛。
至今爲止,爲什麼誰都沒有想過要讓她幸福呢。
爲了如此美麗可愛的死神,自己什麼都願意做。
「結婚,生孩子,那個孩子再結婚,又生孩子……家族不斷增加會是怎樣的心情呢。嗯,說起來家族到底是什麼呢。想了解的事情堆積如山哦」
繪美梨唯一感到些許遺憾的是,沒能看到開心的菲悠的臉。如果自己沒有受傷的話,或許就能站在菲悠身旁,牽着手一起走路了。
不過,那樣的話一開始就不會遇到菲悠了。
回去只是一瞬間。閉上眼睛,不知不覺間就已身處病房,菲悠將繪美梨放在牀上。
對着似乎想說什麼的她,繪美梨天真地笑了。菲悠能和自己談論夢想讓她很開心。
「菲悠小姐,可以變成人類哦」
聽到這話,她閉上了嘴。小聲嘟囔着「是啊」。
「……所以,我很感謝您」
「?嗯」
對這突然失去感情般的話語,繪美梨困惑地點了點頭。
「還差一點,我的願望就全部實現了。到那時爲止,請多關照」
唯有這句話說得清晰。
「好的!」
繪美梨回答道。
這位可愛的死神當時在想些什麼,那時的繪美梨終究未能明白。
◇ ◆ ◇ ◆ ◇
雖然徹底過上了晝夜顛倒的生活,但住院期間倒也並無太大不便。
「哎呀」
驚叫卡在喉間發不出聲,只能拼命緊摟住菲悠的身體。雖在夢中經歷過無數次墜落,實際體驗還是頭一遭。我繃緊身體準備承受衝擊。但疼痛始終沒有降臨。
「——今日便是最後相會之時了」
恍惚間彷彿窺見了她年幼時的模樣。雖不知死神如何成長,卻覺得窺見了昔日菲悠的一絲殘影。
別過臉的菲悠染紅了雙頰,噘起嘴脣喃喃低語。
菲悠輕聲道。
「……真搞不懂您。又這樣勉強自己強顏歡笑。」
「爲何?」
也就是說。
「……我啊,只清楚記得成爲死神後初次送別之人的事。這座島,就是那個人告訴我的。原本計劃要來度蜜月,誰知本該結婚的對象因事故去世。倖存下來的她餘命也所剩無幾」
「這、這裏是……死後世界嗎……?」
「噢嗚?」
「……對不起,繪美梨」
令她驚訝的是,先前那般復健時都紋絲不動的腿部知覺,竟然略微恢復了。支離破碎的神經逐漸連接起來,莫說是繪美梨,連醫生都震驚不已。
「哇啊,景色太棒了……天吶,星空美得難以置信。和日本完全不同。這就是所謂辭窮之境吧」
相視而笑後猛然驚覺。笨拙地支起上半身,猛地將臉湊近菲悠。
雖然早有預料,還是失落地垂下肩膀。
「去我……最喜歡的地方」
「————」
隨後醫生又說了些或許今後還能……之類的話。繪美梨雙腿痊癒的概率本就極低,於現在的她而言,簡直猶如奇蹟降臨。
戰戰兢兢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鋪展至天際的水平線。
「唉」
「竟然被看穿了。總覺得有些難爲情,不由得低下頭去。」
「要說有沒有好處…我也不清楚呢…啊,不過應該算有好處吧。畢竟我自己會覺得「啊這樣真好」呢。這就是好處所在。」
「沒必要」
說自己沒有揹負她的人生的覺悟,最終選擇了逃離。
繪美梨含糊地應了一聲。雖然一直被死期將近的警告恐嚇至今,但說不定我其實根本不會死呢……。
繪美梨向深夜造訪的死神講述今日之事。面對那張不露情緒提問的臉龐,繪美梨浮現出曖昧的笑容。
「說不定,您還能借助柺杖行走呢」
嗯,既然難得前來,不能光顧着驚訝,要盡情享受纔是。繪美梨仰躺在棧橋上,凝望星空。
「抱得太緊的話,會有點痛呢」
纔會不由自主地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誒!什麼、難、難道是內衣…需要換一套嗎?」
菲悠抬手輕觸自己的臉頰。
嗯,繪美梨轉換了心情。總覺得有點感傷呢。這樣一點都不像自己。
「別老是盯着我看。……很羞人」
「唔咕」
「塔希提的島」
死神的微笑凍結了繪美梨的思考。她追逐着即將消逝的情愫般抓住那隻手。
菲悠的聲音帶着塔希提的島般的溫暖氛圍。
突如其來的羞赧令人蜷縮起身子。總覺得無法再像往常那樣交談了。或許是窺見了她幼年殘影的緣故吧。
她眨動着眼眸反問:「……怎麼了?」。看來本人並未察覺。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但是,正因爲並非如此。
「嗯——……你看,要是我真的快要死了,豈不是會讓她遭遇悲傷的事情嘛。所以我就告訴她別再來了啦。我說這樣對大家都好。雖然她當時哭得很傷心呢。」
「剛纔你笑了對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菲悠小姐的笑容!」
「……所以,你們複合了?」
「唉」
「……不記得了。別說了,走吧」
死神交疊雙腿坐在椅子上。
說後來才意識到,真正受苦的人其實是繪美梨。
「明明前幾天你還稍微嬌羞了一下的說——……」
縱身躍下——
這位依舊美豔卻悲觀的前女友,娓娓道來。
「……騙人,怎麼可能」
接着竟不用手就憑神祕力量嘩啦一聲推開窗框,
說今天前來是爲了道歉。
「要是不早點攻略菲悠小姐的話,我到死都沒法做色色的事情了呢。這纔是所謂破釜沉舟的決心啊。來吧菲悠小姐,今晚要去做什麼?」
「從今往後,我仍想成爲你的支柱,繪美梨。能否讓我再次陪伴在你身邊……?」
又或者——
說實話,確實覺得有點可惜呢。
還有另一件令她喫驚的事。
她閉上眼眸。如同將身心託付於流淌的清風。
明明自己早已不抱希望。
率真典雅又惹人憐愛的少女。嚴於律己追求完美,即便面對惡意也會回報以善意的溫柔之人。
菲悠沉默了片刻。
「明明是那個孩子害你受傷的吧。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關心她?做這種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眼前展開的正是所有人心中描繪的南國景緻。驚愕張開的嘴久久未能合攏。
當我繃緊表情說完,菲悠輕撫着自己的長髮。她用陷入沉思般的恍惚眼神低語道:「這個嘛」。
「……您還真是處處爲別人着想呢。對我也是。就算我變成了人類,也絕對無法成爲你這樣的人。」
「和上次一樣被攔腰抱起。當我環住菲悠的脖頸時,她的臉龐驟然逼近。若是習慣了這般容貌,今後無論見到多麼美麗的女性,恐怕都不會再有初見時的心動了吧。」
雙頰緋紅許久的菲悠,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按住被海風吹拂的長髮,凝望着遠方的海平面。
如果她是帶着算計接近我的話,我說不定會想着要利用她直到最後。
景緻的壓迫感實在驚人。縱使視野所及皆是廣闊天地,卻令人窒息。深深吸氣,連肺腑都浸透了塔希提的氣息。或許身體稍稍適應了這片土地,總算稍微輕鬆了些。
「不會吧」
甘甜的痛楚,令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雖然繪美梨至今爲止總愛開些性騷擾般的玩笑,但此刻才真正體會到認真告白帶來的破壞力根本無可比擬。
「沒啦——我拒絕了」
正因爲以爲此生再不會相見,繪美梨不禁脫口問道:「怎、怎麼了?」
嗓音因羞赧而微微沙啞。
「您很溫柔。所以——」
話音剛落,她便朝着窗戶邁開腳步。
我頓時動搖了。
「呵呵」
「其實今天,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這句話輕輕刺中了繪美梨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說自己是個過分的女人。
「沒有啦,我對菲悠小姐可是別有用心呢」
「哈啊」
過於時髦了。這是我人生中從未有過緣分的土地。死神能瞬間抵達任何地方的說法,看來確有其事。
那天前來探病的,是學生時代交往至今的前女友。
「咦」
這確實是無可辯駁的正論吧。
這句斬釘截鐵的話,像往常一樣被無視了。
輕壓髮絲的菲悠轉過身來。那抹微笑絢爛得令人覺得縱使歷經千年也難忘懷,徹底重繪了繪美梨世界的色彩。
「塔希提……」
對着淚眼婆娑道歉的她。
畢竟是曾經真心喜歡過纔在一起的人。至今仍留有情分,既然對方都道歉了也就沒有怨恨了。而且菲悠很少讓我碰她,我一直渴求着人的溫暖。
波濤聲陣陣傳來。流淌的海風與日本截然不同,月光映照下透亮的翡翠色珊瑚礁清晰可見。海水過於澄澈,宛如從棧橋上俯瞰巨型水族館。
「我這種……根本沒爲菲悠小姐做過什麼值得稱道的事……」
「走去哪裏——」
「沒騙你!你確實笑了!簡直絕美!比南國的繁星更加璀璨呢!」
放鬆之後,竟萌生出些許惋惜之情。自覺真是典型的庶民脾性。
自己看女人的眼光,似乎並非完全瞎了眼。
「若得人類實現願望,死神便可化爲人身」
「故此」
「而實現願望之人——將蛻變爲死神」
「……哎?」
睜開的緋紅眼瞳中,滲出深切的悲慟。
「一直欺騙着你。隱瞞關鍵之事利用了你。但到此爲止了。不能將你變爲死神」
「怎麼會……呃……」
動盪的心緒絞緊胸腔。不敢直視她的容顏。
「想在這片毫無虛妄的土地上向你致歉。對不起,欺騙了你」
靜靜搖頭的菲悠露出放棄一切的笑容,那模樣卻彷彿正在哭泣。
繪美梨緊緊抓住她。
「謊言?連想變成人類的心情也是謊言嗎?」
「……不對。但是,已經夠了。我不想讓你體會我的痛苦」
菲悠一直在吶喊着,作爲死神活着是多麼痛苦。沒有自由,只有永恆的孤獨相伴。而她揹負着這樣的命運,卻說要去往下一個人的身邊。
繪美梨按住胸口。
這是愚蠢的衝動嗎?
但是,如果說,我成爲死神的話。
「你不是有很多想以人類身份去做的事嗎?」
「……我會等到某天,遇見懷有微小願望的人爲止。反正已經等了這麼久,沒關係的」
「菲悠小姐!」
死神輕鬆地閉上眼睛。
「嗯。所以請你一定要度過幸福的人生」
「但是,那是……啊……嗯嗯……」
「好的。下次就由我去取走莎悠小姐的靈魂了呢。到那時莎悠小姐肯定已經變成老奶奶了吧」
「這樣不行!光有心意是不夠的」
「不管怎麼說都傳達不到的話!」
爲了將滿溢的思念好好傳達。
「是想要傳達給某個人的思念。給父母。給戀人。給孩子。給朋友。或者是,給重要的某人。我很羨慕。大家都想要傳達自己的話語。我也,曾經希望被人記住。希望某個人,能記住我」
繪美梨的話語與心意中,不存在謊言。
她強忍着想要粗暴對待的衝動,細緻而耐心地愛撫莎悠的全身。溫柔地撫摸着,就像對待純潔的少女那般。
月光下,兩具身體合而爲一。
「這是我最後的願望。但是,不可能呢。您終將死去。由我奪走您的靈魂。既然如此,您就不可能活得比我更長」
明明知道若真能度過幸福人生,就見不到死神。
「別勉強自己,繪美梨。很痛苦吧。沒關係的。我不會討厭你。所以,別再繼續了」
「你會後悔的」
將抓住的手臂拉近。與倒向這邊的她並排躺下。此刻無論是波濤聲,還是璀璨的星空,一切都從視野中消失。
親吻鎖骨,從後頸舔舐至耳垂。輕聲低語。
「那我就相信您吧。若我真能轉世爲人,就證明您遵守了約定。那時的我肯定會忘記您,但您要來見我。當我臨終之時,要由您——」
「嗯」
菲悠滿臉通紅地別過臉去。發出細微的聲音。
死神抱緊了繪美梨的身體。承受着繪美梨的體重,讓她不必再靠自己支撐自己。
她緊握對方的手,凝視着那雙眼睛訴說。
「……爲什麼,來到您身邊的人會是我呢」
感受到這份堅定的力量,莎悠陶醉地眯起眼睛。
「…………」
「人們在被問及臨終未竟之事時,都想要留下話語」
「什麼意思?」
「嗚嗚……不知怎麼的,突然覺得好害羞……好奇怪啊,明明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因爲你會再次感到寂寞吧?當我消失後,又變成孤身一人……光是想象那樣的菲悠小姐,我就心痛得要裂開。既然如此不如讓我成爲死神。如果還有未盡的願望,請告訴我。我一定會全部爲你實現」
「繪美梨,不行……」
唯有眼前的菲悠,纔是世界的全部。
「話語?」
只是呼喚着名字,繪美梨就覺得心中充滿了情感。
「我成爲死神後,會永遠記得莎悠小姐。這樣的話,莎悠小姐就一定能轉世爲人了」
莎悠輕撫她的頭,催促繪美梨繼續。
「是呀。我會度過幸福的人生。多虧了您」
「……這順序是不是反了?」
繪美梨探身,用自己的脣封住了菲悠的嘴脣。
「能讓我看看你的心意嗎?」
後來才聽說那裏叫做波拉波拉島,似乎是年輕人度蜜月的地方。莎悠笑着說「還會再來的。下次要以人類之身」。雖然繪美梨遺憾那時自己無法同行。
「嗚嗚,騙子——」
「總有一天你絕對會後悔。被一時感情驅使而承擔死神職責這件事。在無盡的死亡與孤獨的牢獄盡頭,您會詛咒我。想着當初不該許下那種誓言。我害怕您的心意會變質」
莎悠輕吻繪美梨。
「……已經」
「菲悠フィウ在塔希提語裏,是「麻煩」的意思哦。因爲您把我當時的回答當成了名字,我就將錯就錯了」
其實還挺受打擊的。
「這還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繪美梨堅定地說道。
明明應該已經接過很多次吻了,繪美梨的臉卻還是紅了。簡直就像是初戀般的親吻。
自己就是爲了這個,才一直主動靠近的。一時感情用事又有什麼錯。
兩人在塔希提的島上長久地纏綿相愛。
努力擠出明朗的笑容。想着至少要驅散陰鬱的氣氛。希望對方能多少覺得,如果是這麼樂觀的人,一定連死神的孤獨也能承受吧。於是像傻瓜一樣笑着。
想要傳達。自己究竟有多喜歡對方。
「是嗎。不過沒關係,我這樣已經很幸福了」
繪美梨生疏地移動着腦袋,細細品嚐莎悠的脣、胸脯、以及更往下的地方。死神時而輕咬手指,漏出甜美的聲音。
「我會記住的」
她真正的名字。莎悠。至今從未在意過名字的含義,但此刻卻感到欣喜。彷彿心靈相連了一般。
「請要交好多朋友,去學校讀書。結婚生子組建家庭……雖然想到這個,稍微有點嫉妒呢……」
因爲她覺得言語無法傳遞這份心意。
「只是您誤會了而已」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立下了誓言。
但繪美梨微笑着。
「我的名字是莎悠。古老的死神莎悠。即使轉生爲人類,也一定會以這個名字誕生」
繪美梨吶喊道。
在遠離日本的波利尼西亞土地上,繪美梨懂得了愛的意義。
「有這份心意我就很幸福了」
「當然」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因爲要被取代成區區死神,就甘心被迫停下。
「完全沒關係。最近努力做復健,就是爲了和菲悠小姐做」
「但是,能在死前遇見莎悠小姐,我的人生就很幸福了哦?莎悠小姐纔是,下輩子會轉生成人類吧」
繪美梨吻向笑着的莎悠。
她的嘴脣,那剛剛吻過的淡紅脣瓣在顫抖。
繪美梨鼓起勇氣輕啄莎悠的脣。
「我喜歡你!」
鼻尖相觸,莎悠如同揭曉謎底般笑了。
不過轉念一想,只要莎悠小姐能幸福生活就好。
「我想實現你的願望」
她留下了相當殘酷的話語。
失衡的身體無法單靠手臂支撐,最終倒了下去。爲了不給被壓在身下的菲悠增加負擔,她用手肘撐起身子,舌尖遊走於對方的頸間。身體無法自由行動,此刻更令她懊惱萬分。
這種事,誰都無法預料。
「光用言語,是無法明白的」
約定奇蹟般的重逢。
「莎悠小姐,我喜歡你。我愛你」
「……這樣啊」
浮現出虛幻的微笑,莎悠輕撫繪美梨的臉頰。
「……莎悠小姐」
「但菲悠小姐不是一直沒有改變嗎?至今仍珍視着第一個守護的人。那麼我也——」
「……您是個溫柔的人。但溫柔的人未必堅強。反而相反的情況更多。沒關係,我已經足夠快樂了。我會消失,在您臨終之時再來收割靈魂。謝謝您給予我珍貴的時光——」
「……莎悠サヨ」
彷彿全世界時間停止的瞬間過後,繪美梨勉強用上半身的力量支撐着,將菲悠籠罩在自己身下。
「請告訴我,莎悠小姐的願望」
針尖般銳利的視線刺穿繪美梨。
「嗚嗚,我會努力的」
固執地堅持道。
「誒?」
「我會成爲被很多人記住名字的人。想要被衆人所愛,也想去愛更多人。要繪製一張與孤獨無緣,能永遠走下去的人生地圖哦」
莎悠緊抿雙脣,眉頭深鎖,承受着襲來的快樂的浪潮。
在緋紅的眼眸中,映出自己拼盡全力的面容。
「莎悠小姐……?呃,那、菲悠小姐是?」
「與您分別之時,必定是死別,必須就此結束人生。您還這麼年輕。想做的事情,應該堆積如山吧。明明如此」
「要笑着來見我哦。我也一定會笑着迎接您的」
「那、那樣可不行……這樣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我一定會記得你」
「莎悠將繪美梨的髮絲攏到耳後,憐愛地輕撫她的耳垂。」
菲悠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用手指輕撫自己的嘴脣。她的臉頰已染滿緋紅。
◇ ◆ ◇ ◆ ◇
那之後,莎悠仍常來見繪美梨。
有時會溜出醫院,在某個地方共度濃情蜜意的時光。
由於繪美梨總是羞怯不已,不知何時攻守易位,經常變成莎悠主動覆身而來。
幸福得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
但若命運具象成形,那麼與莎悠相遇本身便是命運,亦是她無法逃避的死亡之宿命。
從某個夜晚開始。
繪美梨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彷彿之前的康復都是假象。
事故造成的創傷不止於脊椎。如同被埋下定時炸彈般的傷痕,其實存在於腦部。
那結局彷彿註定要收束向既定的終結。
夜間的單人病房。兩人的房間裏,存在着兩人。
枕邊是莎悠的身影。別無他人。明明病情突然惡化,按理該有人來看護纔對,卻只有死神在場。
或許這只是一場夢境。因爲現實的自己理應正承受着更大痛苦。
「莎悠小姐」
「嗯」
能朦朧看見緊握着自己手的死神身影。
「我愛你,莎悠小姐」
「……我也愛你,繪美梨」
繪美梨輕聲笑了。
「我一點都不害怕呢。這樣很狡猾吧?就算死了也能成爲死神什麼的」
心情很是輕鬆。答案的核對要留到死後進行。但繪美梨堅信自己將會化爲死神。有所信仰即是幸福。
爲什麼都這種時候了還要耍帥,想着至少要讓戀人能多幸福一點呢。
……嘛,這種事當然會做啦,這種程度的事情。
雖然怕死是真的,但這不是逞強。我真的,很幸福。
看着搖頭哭泣的莎悠,繪美梨心中盈滿愛憐,胸口陣陣發緊。卻已無法證明這份心意。
啊,真是的。
「晚安」
然而。
「……莎悠小姐」
那是一張安詳的睡顏。
所以至少,要報以微笑。
將抽泣的死神留在枕邊,繪美梨閉上了眼睛。
我的願望一定是。
我完全不覺得這是喫虧的活法。
「莎悠小姐,我愛你」
「……我很害怕」
而人類化爲了死神。
淚珠從莎悠眼中滑落。
明明早已做好覺悟,可看到莎悠小姐哭得這麼傷心,我也不由害怕起來了。
被留在人世的那位卻無法如此從容。
「請你一定要幸福。活着,盡情歡笑,盡情戀愛」
「沒關係的。我會履行約定的」
「我相信您。可是……還是害怕」
就這樣,一名女性成爲了死神。
但是,畢竟,我什麼都沒有啊。
「我好怕又要變成孤身一人。如果沒能轉生成人類,還得在這個沒有您的世界繼續活下去……太可怕了。不要啊繪美梨,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沒事的,莎悠小姐」
如果僅憑這條性命,就能讓愛的人獲得幸福的話。
希望能再次,與你相逢。
我是不是當不成死神,就會這樣死掉呢。
如果我能成爲死神的話,到那時。
既然能承擔她的孤獨,那當然是幸福的。
想要伸手拭去她的淚水,卻使不上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