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與死神相戀的少N
《淚盡至死而幸福滿溢的百合》 · みかみてれん · 1.9萬 字

這裏是一片純白的空間,流淌着清淨的空氣。
單人病房。在這彷彿時間靜止的世界裏,有一位少女。
未經日照的茶色頭髮修剪及肩,纖細脆弱的四肢宛如在背陰處盛開的百合花。雖然可憐,卻無人注目,只是悄然佇立,她便是這樣一位少女。
「……?」
熄燈後的深夜裏。穿着睡衣藉着牀頭燈微光看書的少女抬起了臉。
窗簾正在搖曳。
夜風拂入室內,輕撫過少女的臉頰。本該爲防止着涼而緊閉的窗戶竟敞開着。但這陣風卻不可思議地柔軟而溫柔。
「有、有人在嗎?」
這個時間根本不可能有人。但感受到氣息的少女還是出聲詢問。她下牀穿上拖鞋,緩緩走向窗邊。
掀開窗簾。空無一人。這是當然的。
或許是因爲剛纔讀的書裏有些嚇人的描寫,纔會如此在意吧。明明都快十三歲了,卻還脫不了孩子氣的心思。
她輕嘆着轉過身來。
牀上坐着一個女孩子。
「晚上好呀!」
「……!」
過度震驚使她失語。但還能從容觀察對方,是因爲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若此刻出現的是個大人,她恐怕早已驚聲尖叫。
不過,對方的打扮實在奇特。
難道今晚是萬聖節嗎?只見她戴着尖頂大帽,身披覆蓋全身的暗色外套。
從袖口與衣襬間露出的肌膚皎潔如月光。卻絲毫不顯柔弱,反倒像深夜溜出家門享受獨處時光的小妖精。
「那個」
雖然探視時間早就結束了。
「嗚哇」
房間中央的牀鋪,以及紗夜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這便是環繞着紗夜的全部世界。
輕聲喚出這個名字後,紗夜羞赧地用書本掩住了臉。
「你真的存在呢,艾米莉」
「好——的!正是艾米莉哦——。紗夜小姐還記得我的名字呢,好開心呀」
「那個……你是死神?」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但是……你真的是死神?」
紗夜反覆眨動着眼睛
笑眯眯的死神手中浮現出鐮刀。當她擺好架勢時,鐮刀尖端燃起了紫色火焰。
「啊!對不起!」
護士重新鎖好窗戶後,歪着頭帶着花瓶走出了房間。
「艾米莉……」
艾米莉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在紗夜周圍來回打轉。多麼親暱的死神啊。
死神綻開毫無陰霾的笑容宣言道
「是嗎?好奇怪呀,插銷開着呢。哎呀,連花都枯萎了。得換新的了呢」
鳥鳴聲入耳。一如往常的、平淡無奇的清晨。房門準時開啓,護士前來進行晨間檢查。一成不變的日子。
女孩如同對待熟人般歪着頭。這般自然的態度讓少女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搞錯了什麼。
窗簾突然輕盈地鼓脹起來。
正對面的她探身端詳我的面容。被那雙與血色截然不同的溫柔赤瞳凝視着,胸腔裏的鼓動愈發喧鬧。
「沒事的」
紗夜雖然還在哭泣,但爲了讓她安心,立刻露出了笑容。
大概,昨晚的事都是夢吧。
「晚上好!」
紗夜從正在閱讀的書中輕輕抽出書籤。雖然是本有趣的推理小說,但再也無法知道兇手的名字了。只有這點讓人覺得有些遺憾。
「那個…」
自從記事起,待在病房的時間就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長。更小的時候,甚至以爲醫院就是自己的家。
「……」
「說的就是這種地方啊,紗夜小姐……」
紗夜在牀邊坐下,如同告別般閉上眼睛。
十三年的生命絕不算長,但確實早有預感終將迎來這一刻,只不過提前了些許而已。
「…是這樣嗎?」
「我是來見您的,因爲我是死神。」
「……這樣啊」
「……死神小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不要讓我痛苦。我很快就要當姐姐了,雖然已經能忍受很多事……但唯獨疼痛,我還是很不擅長」
她說她是來迎接我的。
「嘿呀,看招」
「誒?不會讓您痛的啊⁉」
「總之您誤會了!雖然說過死期將近,但我並不是來立刻取走紗夜小姐性命的!」
「誒,說什麼呢?啊,不對哦!不對啦!」
感覺脊背發涼,紗夜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脖頸。
紗夜對慌忙鬆手退開的她輕輕搖頭
「請問是新住院的患者嗎?」
「那個…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是躺在牀上比較好?還是站着比較好?」
「要說探病的話也算呢?不過我的情況有點不一樣哦。您看——」
剛伸出手,就被她緊緊握住。冰冷到令人清醒的觸感。啊,和那時一樣。
在衆人沉睡時分現身的少女。冰涼徹骨的體溫,與令人心生暖意的笑容。是個非常可愛的少女。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得意洋洋地——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炫耀表情吧——張開雙手,按在胸前。
紗夜捂住嘴角。死神將鐮刀倚在牆邊,張開雙臂。
最終,我還是認真地問道。
確實如此。這棟病樓裏全是病人,都帶着某種雲霧籠罩般的朦朧面容。而眼前這位的表情卻明朗如晴空。
病房中的紗夜沉默地翻動着書頁。就連覺得寂寞的心情,都早已從少女心中消失。
狹小的室內根本沒有揮舞的空間,她便用鐮刃輕輕碰了碰插在花瓶裏即將枯萎的花朵。下一刻,隨着嘶啦一聲如同薄紙燃燒的聲響,花朵迅速枯萎,只留下枯葉色的莖稈。
僅僅因爲這個緣故。
但另一方面,心中卻湧起奇妙的平靜。
我鬆開手。那簡直像是沒有血液流動一般的體溫。
「明明我都已經算是姐姐了」
「嗯——?」
「哎呀…紗夜醬,開過窗戶嗎?」
「對不起,艾米莉……我以爲你只是場夢……明明好不容易見到你,卻不敢相信……」
◇ ◆ ◇ ◆ ◇
是的,藤枝ふじえだ紗夜さよ小姐。正如你所見!
正當暗自想着這不會是真貨時,女孩突然將鐮刀指向自己。
「沒這回事啦!要說的話都怪我突然闖進來!啊啊紗夜小姐請不要哭了啦,嗚哇哇」
不知爲何,淚水潸然落下。
「哎!紗夜小姐⁉」
「…哎?沒,沒有開過」
「誒,指什麼?」
紗夜對着慌亂的艾米莉搖頭道歉。
「嗯嗯——不是哦?」
「那你是來探病的?」
竟然呼喚夢中邂逅的朋友的名字,簡直像個小孩子。
「嗯?」
若能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獨自走完自己的人生,那一定就是成爲大人的證明。
「誒嘿嘿,紗夜小姐果然會相信我呢。我還會很多其他本事哦」
而後,在那天夜裏。
啪嗒。病房就此與世隔絕。
但年輕護士折起窗簾時突然出聲。
紗夜拿起書籤脫落的小說翻動紙頁。在只有秒針走動聲迴響的房間裏,她的目光始終無法順利追隨着文字。
她將視線落回書本。能夠好好獨自消化獨處時光——紗夜認爲這正是大人與孩子的分界線。
「是的。不如說我是爲了讓紗夜小姐獲得幸福纔來的!因此——」
如常醒來的紗夜恍惚凝望着窗外
死神瞪圓了眼睛,連連擺手。那模樣總覺得十分可愛,紗夜心想幸好來接自己的不是可怕的人真是太好了。
說實話,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是該笑,還是該驚訝?感覺都不對。
「呀……好、好冰」
坐在牀上的女孩炫耀似地展示着巨型鐮刀——那本該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裏的物件。鋒利的刃尖反射着月光。除了剪刀外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利器的她有些害怕。
病名早已忘記,只知是活不長的病。前年偶然聽見護士們悄聲說「最多隻剩一年」,之後害怕得整夜無法入睡。如今已不再思考死亡後的歸宿——反正很快就會知道了。
「哎呀,紗夜小姐的死期突然提前了,爲了爭奪收割您靈魂的機會,我可是緊張得心怦怦跳呢,不過總算搶到了這個值班任務。所以說,從今天開始就由我來負責紗夜小姐啦,請多指教!」
「……不會吧,艾米莉?」
紗夜驚得撐起身子,只見簾後浮現出少女宛如正午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我戰戰兢兢地觸碰她的另一隻手。冰冷的觸感依然如故。
收割生者性命的可怕存在。死神。這個詞帶着實感襲來。
雖然並非刻意期待着什麼而等待,但當紗夜下意識熬夜讀書時——
她一臉天真無邪的可愛表情,說出了這樣的話。
「啊,抱歉。不過您看,我可是死神呢」
「請將一切交給本死神艾米莉エミリー吧!」
「是呀。不過普通人看不見我的身影,所以很難證明我真的存在呢——……」
「不知怎麼的…心跳得好快。我呀,幾乎沒和同齡人說過話呢。所以就在想,死神的眼睛真是漂亮啊」
死神的臉龐明顯泛起紅暈,伸手握住紗夜的雙手。冰涼觸感汲取着體溫,但此刻卻感受到從未留意過的少女柔嫩膚質。
她的臉頰愈發緋紅,低聲囁嚅着。
「我明白了。」
她精神十足地伸出手來。我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不禁漏出一聲驚呼。
艾米莉「對了!」地拍了下手。
「那今晚就這麼辦吧。爲了讓紗夜小姐相信我真的存在!」
話音剛落,艾米莉就抓住了紗夜的手腕。
給穿着睡衣的紗夜披上自己的外套。外套下的艾米莉只穿了件薄薄的吊帶衫,裸露的大片肌膚讓紗夜心頭一顫。
「咦,怎、怎麼了?」
「唔呼呼,外面很冷呢——。來,請拿着書。拖鞋也要穿好哦」
「嗯、嗯」
艾米莉強硬地牽着紗夜的手,前往的方向是——窗戶。
「那個」
正當紗夜疑惑要做什麼時,艾米莉嫣然一笑打斷了她的思緒。這是紗夜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充滿自信的笑容。
即使不知道要做什麼,她也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或許正是因爲紗夜一直生活在密閉空間裏,從未接觸過他人的惡意,才能如此信任對方。
「雖然我覺得離死期還遠着呢,您可能看不見我——不過沒關係!就讓您見識下死神的力量吧!」
艾米莉嘩啦一聲打開窗戶,拉住紗夜的手。身體輕飄飄地浮起,彷彿被人從身後托起般輕而易舉,然後——。
——艾米莉就這樣從醫院七樓縱身躍下。
「誒——」
驚叫卡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這般衝擊性展開若換作心臟病人恐怕早已嚇死。雖然多次夢見飛翔,實際墜落卻是頭一遭。她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艾米莉。
急速逼近的地面使周圍景象恍若慢鏡頭。冰冷的艾米莉回抱住紗夜。爲逃避恐懼,她將意識集中於那柔軟的觸感。聽見艾米莉不合時宜地發出「呀」的歡快聲音,在內心吶喊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啊!
好可怕好可怕。明明說過討厭疼痛的。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呢艾米莉。難道你果真是來取我性命的死神?
緊閉雙眼抿住嘴脣,恨不得連耳朵鼻子也統統堵住——。
——然而無論等待多久,多久,多久,衝擊都未曾降臨。
趁紗夜茫然無措時,艾米莉按響了門鈴。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
護士像是補充說明般輕聲說道
「是這樣嗎?」
是的呢。您看,人類不是常說死了也不能瞑目嗎?這種時候帶着滿滿留戀的人類就算去了那個世界也很難成佛呢。所以纔有我們這樣的職務存在呀。
「畢竟,您出生後就總是在醫院,從那以後身體一直很虛弱,根本沒有過自由吧?儘管如此卻還……」
「是啊,那可太多啦。數都數不清呢。紗夜小姐才十三歲,應該還有更多想做的事吧?」
「那、那個……」
她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戰戰兢兢地翻開書頁。當看到扉頁上龍飛鳳舞的「喜久水」簽名時,頓時渾身脫力地癱軟下來。
「晚上好!」
是真的。
「這個嘛」
「那麼,艾米莉既然不是來取我性命的……又是爲何而來?」
「未了的心願……?」
可是,一想到體弱多病的自己萬一倒下會給別人添麻煩,就不由得感到心累。
「咦!怎麼了紗夜小姐!難、難道肚子疼嗎?」
回答就好。
「嗚嗚。對不起嘛,我以爲來點驚喜紗夜小姐會更開心……」
「…………誒?」
「是在客氣嗎?不過什麼願望都可以哦!雖然不能說所有願望都能實現……死神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但大部分願望我都會努力幫您達成的」
她險些驚叫出聲,慌忙壓低音量。畢竟大聲說話會引發咳嗽。護士輕輕點頭說了聲嗯。
從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裏,紗夜已然明白了結局。
我並不覺得非要勉強自己去上學不可。
想必是難以啓齒的事吧。她移開視線問道。
「明白了明白了。紗夜小姐這是在害羞吧?畢竟您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呢,一目瞭然啦。不過沒關係,您看,我可是死神哦,這就是我的工作嘛。不如說您願意說出來反而幫大忙了——不對,不說出來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所以請盡情說出來吧。來嘛,趁這個機會全都說出來吧。把真實的自己展現出來……啊呀這種說法好像有點大人味呢。什麼的」
爲了掩飾這樣的心情,紗夜開口說道。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正是如此」
只是,關於她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理由,紗夜想要先弄清楚。
「…………」
「那個……」
「紗夜醬,你怎麼了?」
「……艾米莉」
伴隨着咚咚咚的腳步聲,門咔嚓一聲打開了。門口站着一位穿着隨性的短髮女性,露出如同被狐狸迷住般困惑的表情。
雖說是無奈之舉,但當時的自己實在太過狼狽。肯定被看到了羞恥的模樣。
她紅着臉問道。
「臉又紅了呢」
無論是簽名,還是死神艾米莉,都是真實存在的。
「……你見過死神嗎?」
此刻的紗夜還不明白這份心痛的緣由與意義。
但護士沉吟片刻,隨即搖了搖頭。
房門嘩啦一聲打開。抱着書的紗夜被護士看見,對方哎呀呀地微笑着。
「雖然病情一度好轉過……」
聽到艾米莉明快的信號,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紗夜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像自己這樣遊走在死亡邊緣的病人突然問這種問題,任誰都會嚇一跳吧。真是失策。
「好好好」
「呃……」
坐在牀上的紗夜歪着頭聽完這番話。雖然字面意思都懂,但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
「爲什麼能聽見聲音……」
「……其他人,都有那麼多未了的心願嗎?」
連珠炮似的提問讓紗夜一個都答不上來。真是爲難。
「誒⁉」
「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
興奮感讓身體陣陣發熱。這樣的經歷,肯定前所未有。
她試着思考。但果然還是想不出什麼。
護士的手輕觸她的額頭。那溼潤的溫暖讓她想起日前擁抱艾米莉時冰冷的觸感。
◇ ◆ ◇ ◆ ◇
紗夜腦中的問號比眼前女性的還要多,她迷迷糊糊地將書遞到對方面前。
「別在意這種細節嘛紗夜小姐。其實我也不太明白。但這就是我們被賦予的職責。而且,紗夜小姐不是才十三歲嗎?」
「好啦,到站了喲紗夜小姐!」
「真是的……那種驚喜太嚇人了,下次別再這樣啦」
於是我拼命地思索起來。
「快呀,簽名,是來要簽名的呀!」身旁的艾米莉用手攏在嘴邊作喇叭狀提醒道。聽到這聲音的女性「嗯?嗯?」地環顧四周。看來她確實看不見艾米莉的身影。
「哈?」
去上學怎麼樣呢?雖然我只去過屈指可數的幾次,但那裏有很多同齡的孩子。我想,每天都會很開心吧。
「難、難道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見紗夜吞吞吐吐的模樣,艾米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讓紗夜莫名感到愧疚。
「好——的!」
胸口驀地傳來揪緊般的刺痛。
「那個……」
那裏並沒有摔爛的屍體,不如說兩人正站在陌生公寓的走廊上。拖鞋底下分明是冰冷的水泥觸感。
「來按門鈴咯——!」
「成佛是佛教用語吧,和死神有什麼關係?」
「沒見過呢。不過倒是聽過類似的傳聞。據說以前有位住院的女性見過死神」
未了的心願。
「誒誒誒~……?」
「誒!」
「啊,看來您對死神的工作有誤解呢!現在的死神不會隨便殺人的!雖然我是新上任的死神,不太清楚過去的死神的做法啦」
見對方老實道歉,紗夜舒展了緊蹙的眉頭。她本來就不擅長髮脾氣,其實只是用生氣來掩飾害羞。
「死神的工作職責啊!就是幫助將死之人完成未了的心願,讓他們沒有牽掛地離開人世!」
坐在身旁的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着她的反應。紗夜明白對方在照顧自己的情緒。雖然明白……
紗夜鼓着臉頰迎接對方,艾米莉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將「羞死人了」的臺詞嚥了回去,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對方。艾米莉立刻發出嗚哇哇的悲鳴顫抖着嘴脣。
她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那個……你怎麼會知道我家的地址?咦,初中生?這身打扮真特別啊?呃,怎麼穿着睡衣?還踩着拖鞋?」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這裏是喜久水老師的家吧?我是來要簽名的!」
艾米莉雙手叉着纖細的腰部,用力點頭。
「只要是和紗夜小姐心願相關的事,我都能清楚聽見哦」
真是能說會道啊……聽着這番連珠炮似的話語,紗夜感覺彷彿在聽別人的事。
說着說着,艾米莉突然恍然大悟地拍手。
翌日清晨,醒來的紗夜發現枕邊放着一本書。
「早上起來就在看書?不行哦,不好好睡覺可不行。哎呀,今天臉特別紅呢。好像也沒發燒……」
艾米莉發出迄今爲止最響亮的驚呼。紗夜嚇得下意識按住胸口。
四目相對。尷尬得要命。
「請!請給我簽名……」
「不是啦。是昨天的事……突然從窗戶跳出去,嚇死我了……真的嚇壞了」
艾米莉說的話,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語句。
「那位病人一定是去世了。被前來迎接的死神收割了靈魂。」
「真…真的嗎?」
「……但據說她當時看起來很幸福」
太羞恥了。不僅被護士指出臉紅,最難受的是被同齡人看到那般窘態。真希望對方能忘記昨夜的事。
我明明什麼願都沒許啊……雖然這麼想,但此刻實在無法繼續深思。
經常有人這麼說。周圍的大人們總是指着紗夜說,真可憐。
就算被這麼說——畢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因爲紗夜就是這樣降生於世的。
即使是不自由的人生,紗夜也只能好好接受,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突然被這麼說,讓我很困擾。
「我啊」
零星的心情滿溢而出。
「我希望身邊的人儘量不要悲傷,就算我不在了也能平常地生活下去,這樣就好」
並不是在鬧彆扭才這麼說。那是紗夜的真心話。
「從爸爸媽媽、醫生到護士,我一直都在接受大家的給予,如果無法回報的話,至少不想留下遺憾」
聽我這麼說,艾米莉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紗夜小姐,您真的這麼想嗎……?」
即使被她追問反問。
「嗯」
紗夜的心意也毫不動搖。
即便如此也活了十三年,將獨處的時光精心培育至今。
紗夜活出了自己的人生。所以,她不希望別人認爲「那孩子真可憐」。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因爲紗夜的生命,正是靠許多認爲她可憐的大人們才得以延續至今。
所以。
「我呢,想就像天亮後便會消失的月亮一樣,從這裏消失。如果大家能忘記我曾活過,那纔是最好的」
「紗夜小姐……」
「——不、不是不行!完全不會,倒不如說超級開心!簡直是完美髮展!但是,誒⁉ 這樣真的可以嗎⁉」
對着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點頭的艾米莉,紗夜輕輕地笑了。
羞澀感尚未消退。反而愈發膨脹。
當被護士問及「最近有什麼開心的事嗎?」,紗夜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好、好的……還請溫柔些」
如果還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的話。
我投去埋怨的目光,但她完全沒注意到,繼續自顧自地說着。
紗夜如同要融化誤會般,用雙手包裹住艾米莉的手。
「對象…是由我來選嗎?」
「啊、是我⁉ 說的是我嗎⁉ 等等爲什麼是我啊!我可是女孩子,而且還是死神哦⁉ 只能在夜晚相見,觸碰時還冷得刺骨哦⁉」
「吶,艾米莉。你願意成爲我的戀人嗎?」
當開始意識到眼前的女孩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存在,而自己對她來說也是特別之人時,就感覺胸腔被愛意逐漸填滿。
「你這個壞小鬼——!」
不知爲何,總覺得一直在等待着與艾米莉這樣的女孩相遇。就像灰色世界裏唯一擁有色彩的少女一般。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但我卻覺得這樣的艾米莉無比可愛。她是將我當作「藤枝紗夜」而非「可憐的孩子」來相處的艾米莉。
「嘎嗚!」
如果無法給周圍的人帶來正面的影響,至少希望自己能保持零的狀態。
「紗、紗夜小姐,是不是有點太大膽了呀……?」
「咦?…………誒⁉」
抬眼望着慌慌張張的艾米莉,輕聲問道。
直至黎明破曉,少女始終沉溺於與死神的初戀之中。
雖然都還是孩子,雖然都是女孩子,雖然是死神與人類,但是……。
她也覺得或許有些強硬,但既然艾米莉接受了這份心意,希望她能稍微忍耐一下。
「我早就知道…紗夜小姐是這樣的人…」
理解這句話含義的瞬間,艾米莉的臉龐如同爆炸般瞬間染紅。
「謝謝你,艾米莉。雖然時間短暫,但請多指教呢」
紗夜重新向她問道。
紗夜如同將肺中空氣全部吐出般,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並非故意耍任性讓艾米莉爲難。紗夜只是不希望因爲自己的事讓任何人悲傷。
……所以,如果艾米莉願意幫忙的話。
「告訴你哦,這是我完全不懂的初戀,可能又會給艾米莉添麻煩……但是艾米莉爲了我,這麼認真地煩惱着,從來沒有人這樣爲我考慮過……所以,我選擇艾米莉」
要是讓人買黏膩膩的戀愛題材會覺得羞恥,但這是推理小說就沒問題——我用這樣的藉口說服了自己。
「嗚哇哇」
「我說,這樣如何」
「那就選個即使戀人去世也不會在意的人……不行不行,怎麼能把紗夜小姐託付給那種薄情之人……不過沒關係哦紗夜小姐!請不要在意其他人,儘管去追尋屬於您自己的幸福吧!」
「當然是啦——」
她提出替代方案。
捂着發燙的臉頰笑起來,艾米莉喃喃說着「不行了,太可愛了,太尊了」這樣令人費解的話。
將自己的手掌輕輕覆在艾米莉的手上。
「那樣的話…還是不要了」
「……女孩子之間,不行嗎?果然還是很奇怪吧」
「啊,對不起。這不算未竟之事吧。只是我的願望而已。說了奇怪的話,對不起」
「要是真有這樣的人,請立刻告訴我…我馬上帶來…」
「……啊」
她在心中向可愛的死神悄聲道歉。
本以爲就算決定戀愛也不會改變什麼,但這個想法大錯特錯。
一隻手輕輕搭在肩上。感受到艾米莉冰涼的手掌觸感,紗夜露出困擾的微笑。
艾米莉猛地直起身。就像乾涸的海綿被注入了清水般,她的眼睛瞬間煥發出光彩。
「我呀,如果有了戀人,想做好多事情呢。雖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一開始就想着「不可能實現」,但還是忍不住去幻想……這些,都可以對吧?」
「我想嘗試戀愛呢」
爲了如此拼命幫助我的艾米莉,我也想爲她做點什麼,但無能爲力的自己讓我焦急萬分。
「嗚哇哇」
艾米莉開心地點頭。我稍稍陷入沉思。
再次輕吻她的脣,撫摸她的髮絲。柔順的髮絲間沁着夜的芬芳。
「和不認識的人成爲戀人也不會開心……而且,那個人會失去戀人吧?那樣就太令人難過了」
「……真的能幫我嗎?」
「艾米莉」
因爲,如果只給大家留下悲傷就死去的話,那才真的會不明白自己究竟爲何而生。
「啊、沒、沒什麼。只是剛纔差點要突破幸福的極限容量了……沒事的,已經不要緊了。儘管放馬過來吧。啊,能讓我先喊一聲嗎?哈——!好幸福!」
——畢竟,誰也不知道還能與艾米莉相見多少個夜晚。
「誒!」
是前幾天那本推理小說。雖然沒告訴過任何人,但我喜歡喜久水老師的原因,除了推理元素外,同樣也鍾情於作品中以同等熱情描繪的愛情浪漫故事。
「吶,下次接吻時可以把舌頭伸進來嗎?聽說大人的吻都是這樣的哦」
這份名爲「喜歡」的情感,是否與普通人所說的「喜歡」相同,我並不知道。
對艾米莉產生的特殊感情,或許只是源於將她視爲人生中第一位朋友,進而又強行將她套上了「戀人」這個身份罷了。
「?」
「糟糕,心跳得好厲害」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打算停止。
看到艾米莉悲傷的樣子,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一想到連前來迎接我的死神都會被我弄傷心,我就因自己的悽慘而如坐鍼氈。
但比起羞澀,更強烈的是想要觸碰對方的衝動。這種情緒不斷膨脹,無法抑制。
因爲羞於被對方看見表情,故意別過臉去。
紗夜像小貓般將臉頰貼近艾米莉白皙的臉龐。冰涼的觸感貼在發燙的臉上很舒服。艾米莉的肌膚無論觸碰何處都柔軟無比。
「好!那麼該挑選什麼樣的帥哥呢?同齡人?還是稍年長些?社會人士可不行!雖然理解這個年紀會憧憬成熟男性,但那樣會構成犯罪的哦!」
她將嘴脣輕觸在完全僵住的艾米莉臉頰上,而後緩緩遊移。從鼻尖滑向她櫻色的脣瓣。最終重合。
「好的好的——!不對不對,這種居酒屋式的吆喝太奇怪了,啊,那個……好、好的……」
「…………嘎嗚?」
紗夜將自己的手指纏上那白皙的手指。癢癢的,酥酥麻麻的。
「唉」
堵塞在胸口的塞子終於拔除,終於說出了想說的話。
「今天假裝生氣迎接你,對不起哦。其實是在掩飾害羞。因爲被你看到了丟人的模樣……艾米莉的身體,特別柔軟,還有好聞的香味……一直回想起來都會心跳加速」
「如果存在明明知道我即將死去,卻依然願意陪在我身邊的人…我想拜託那個人…」
但我忽然意識到了。
早知道這樣她就這麼高興,應該早點隨便說個什麼心願的。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放在旁邊的書。
「嗚哇哇,我、我纔是,雖然還不成熟……還請多多指教……」
「這個我也能幫忙呢!」
正是因爲她說「超級開心」,自己才獲得了勇氣。
艾米莉喘着粗氣,紗夜帶着歉意微笑起來。
被她反覆這麼說讓我羞恥得想喊停。我覺得艾米莉在這種地方特別缺乏分寸感。
「誒!」
明明只是肌膚間微小部位的接觸,爲何會如此心悸到幾乎窒息,她無法理解。
故事裏的愛情總是閃閃發光,耀眼得讓我覺得根本不可能與自己產生聯繫。
「當然!戀愛,是戀愛啊!確實呢,青春期少女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呢!原來紗夜小姐果然也是會對戀愛心動的少女呀!」
而此刻,又變得無比渴望傳達這份心意。
由於不習慣對人說謊,獨自一人時她陷入了深深的消沉。自己真是個壞孩子。
艾米莉用力搖頭。
「不用帶人來…就在這裏哦」
「太好了」
◇ ◆ ◇ ◆ ◇
「這樣可不行呢」
她的笑容非常明亮可愛。
畢竟不可能說出口。怎麼可能說出「我交到了女朋友,而且對方還是死神」這種話。
「晚上好!」
熄燈後的深夜裏,戀人總會從窗外翩然而至。
紗夜緊緊擁抱住輕盈降落的死神少女。
少女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誒!」,但很快便將手撫上她的後腦勺,溫柔地輕撫着。
「怎麼啦紗夜小姐——今天特別愛撒嬌呢——」
「……嗯,對不起」
面對她消沉的語調,艾米莉依然溫柔以對。
「沒事沒事沒關係哦——我超級喜歡被紗夜小姐撒嬌呢。喜歡到不行,甚至覺得我就是爲了被紗夜小姐撒嬌而活着的。就是這種程度哦」
「艾米莉」
她迅速吻上故作遊刃有餘的艾米莉的雙脣。那張瞬間通紅的臉龐和遊移的視線實在可愛,令她忍不住吻了一次又一次。
於是艾米莉很快便招架不住,任由擺佈。當紗夜吻向那毫無防備的脖頸,又將臉埋入她的胸前時——
非常舒服。彷彿積攢在身體深處的熾熱逐漸融化,與她融爲一體。
身體相觸遠比想象中簡單,即使不懂任何技巧,也能立刻感受到愉悅。只要心意已決,僅此而已。但之所以能獲得這份歡愉,一定是因爲對方是艾米莉吧。
長時間沉默地閉着眼時,艾米莉終於忍不住抱怨着「真是的!」,輕輕推開了紗夜。
「說要和我交往,難道只是爲了我的身體嗎⁉」
「誒?」
「因爲我們在病房裏就一直啾啾,不停地啾啾不是嗎!雖然很幸福!雖然超級幸福⁉」
雖然覺得那樣也沒什麼不好,但紗夜還是將食指抵在下脣思索起來。
「艾米莉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咦!這樣嗎?」
慌張的艾米莉一定也不擅長說謊吧。
所以,才如此喜歡這個吻。
看着鼓起嘴脣表示不想被拋棄的艾米莉,紗夜微笑着。
於是護士也漾起笑容說「那可要好好珍惜呀」。紗夜再次覺得,原來竟是如此簡單的事。
「那麼」
其實她很喜歡聽別人分享快樂經歷。只是大家都體貼地很少對她說這些。
「啊,等等。你又要從窗戶跳下去是吧……稍等,讓我做下心理準備……」
「呀。紗夜小姐真是主動呢」
「沒關係的,只是一瞬間的事。稍微閉下眼馬上就到了。不可怕的,一點都不可怕哦——」
「對吧—!別人告訴我時,我也這麼覺得」
艾米莉雖然瞬間僵住似地停下動作,但很快便用小巧的舌頭仔細地舔舐包裹。她的黏膜也帶着涼意,在纏綿交融間漸漸被傳遞而來的溫熱暖成恰好的體溫。
「還太早啦——紗夜小姐。不是還有很多想和戀人做的事嗎——」
紗夜的牀頭櫃上,放着一枚在海邊拾獲的小小貝殼。
但即便如此也無妨——她如此想着。這一定是因爲,連駐足沉思的時間,於自己都是不被允許的吧。
我抱住說話結結巴巴的艾米莉,吻上她的脣。
雖然非常討厭被人指着說真不幸真可憐,但唯有此刻覺得這樣也不錯。
她像小狗一樣拽了拽紗夜的衣袖。紗夜輕撫着可愛戀人的頭髮。
「嗯」
艾米莉流利地說出這個拗口的名字。那地方過於遙遠,紗夜甚至無法在心中勾勒出地圖。
看着笑嘻嘻的艾米莉,紗夜胸口微微刺痛。下意識問道:
當被護士問起「爲什麼留着這個呢?」,紗夜微笑着答道:「這是在太平洋的小島上撿的」。
將探出的舌尖深入艾米莉的口中。
或許是終於意識到被催促,艾米莉抱着必死的決心開口。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渺小遙遠得令人眩暈。
「名字真奇怪呢」
直到無法呼吸才喘息着分離。唾液在兩人之間拉起細絲又很快斷裂,追逐着那縷銀絲,再次吻了上去。
閉上雙眼。浪濤聲與溫暖的潮風。太平洋溫柔地包裹着從棧橋垂下的雙腳,而我的臂彎里正擁着戀人柔軟的身體。
其中是否也有……像自己一樣,成爲她戀人的人呢?
曾經被觸手可及之物環繞的紗夜的微縮庭園已無跡可尋,在天地浩瀚無邊的壯闊感壓迫下,一種自我存在彷彿即將消逝的不安令胸口發緊。
這時,一隻小手握住了紗夜的手。身旁是展露笑顏的艾米莉。她掌心真切的涼意,不知不覺間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苦悶。
面對露出癡癡笑容的艾米莉,此刻才痛切地意識到,自己對她一無所知。甚至連她是否真的與自己年齡相仿都不得而知。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艾米莉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這裏是棧橋,方纔聽到的是浪濤聲,此外空無一物。
「哇啊……」
後背被溫柔地輕輕拍打着。
「……好厲害啊,艾米莉」
取而代之的是,我更用力地回握住艾米莉的手。
「呃……不知道。是夏威夷之類的嗎?」
並非因爲話語,而是被艾米莉擁抱的事實令人安心。紗夜閉上雙眼,身體被奇妙的力量輕輕托起。
「艾米莉以前和別人來過嗎?」
「如果艾米莉想去的話,可以哦」
「唔呼呼,很厲害吧,很厲害吧!猜猜這是哪裏?」
她輕輕點頭。對於普通情侶會做的那些事,比如共進晚餐、唱卡拉OK、逛街購物之類,她完全提不起興趣。
紗夜將那句幾乎要溢出的過於幸福的話語,慌忙嚥了回去。
「謝謝你呢,艾米莉。多虧有你,我現在非常幸福哦」
不禁發出驚歎。原本應是紗夜全部世界的病房消失無蹤,四周是三百六十度無限延伸的、過於開闊的空間。
紗夜坐在牀上,想象着世界各地的景色。
呵地溢出輕笑。
「不要嘛——!這根本就是放置play不是嗎——!難度太高了啦——!請給我係好項圈不要放養啊——!」
艾米莉偶爾會有些麻煩的地方。不過這點也很可愛。
「什麼呀?」
「好,好吧……」
要是有一天,能兩個人再來一次就好了呢。
但隨即,耳邊傳來了『嘩啦、嘩啦……』的奇妙聲響。睜開雙眼。
聽到這話,艾米莉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握住了紗夜的手。
「那真是太好了。能幫上您的忙,我也很開心」
「我是爲了實現紗夜小姐未竟之事而來的死神,所以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啦!不過偶爾也想去外面約會什麼的!」
「我喜歡你哦,艾米莉」
緊擁着那身軀,如同對夜景起誓般宣告。
既然當事人(小狗)不願意,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在醫院院子裏散步都會喘不上氣,肯定會給艾米莉添麻煩的。所以,那個…要是你想去的話就自己去吧……」
「我最喜歡你了,艾米莉」
因爲她心知肚明,那樣的未來再也不會來臨。
「艾米莉」
「嗚……突、突然這麼說呢,紗夜小姐……那、那個我也——?喜歡您哦——?」
沒能深入追問。因爲無論得到何種答案,自己大概都會在意吧。
「怎麼啦—」
「那樣可不行!我是爲了實現紗夜小姐未竟之事纔來的!」
「……話雖如此,我其實並不怎麼想去外面」
「嗯,確實還有。但是沒關係。因爲此刻我的內心已被填滿」
雖然抬頭仰望了星空,但連日本的夜空都沒好好看過的紗夜自然無從知曉。不過紗夜覺得無所謂,無論這裏是何處,哪怕是天國也沒關係。能和艾米莉一同目睹如此美景,比什麼都讓她開心。
「那個…雖然這個狀態下說這個有點奇怪……」
艾米莉像那時一樣,輕輕抱住了紗夜的身體。
抬眼追問後,艾米莉的臉紅得即使在星光下也清晰可見。
簡直就像兩人的身體在相互融合般,紗夜想着。
因爲,我遇見了艾米莉。
木板的堅硬根本無關緊要。仰望的星空簾幕過於壯麗,幾乎要讓人湧出淚水。在近在咫尺的眼眸中也發現了星辰,紗夜輕撫着艾米莉的臉頰。
看着笑容燦爛的艾米莉心生憐愛,卻又嫌言語傳遞得太慢,紗夜撒嬌般地再度索吻。被輕撫着頭,在舒適感中眯起眼睛。
「艾米莉」
這一定是神明憐憫這草草落幕的短暫人生,所賜予的彩票般幸運的使者。
將萬千感慨化作言語後,身旁的艾米莉挺起胸膛得意洋洋。
「……等獨自去玩的艾米莉回來彙報,我再跟着開心…之類的?」
「不能去溫暖的海域嗎?」
或許是因爲長期剋制着不去產生興趣,最終真的變成了這樣。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相擁着橫躺在棧橋上。
「那不如去個安靜的地方吧。只有我和艾米莉兩個人的地方。開闊又寧靜……對了,夜晚的海邊怎麼樣?」
「……是蜜月的,熱門景點哦——」
雖然隱約猜到後續臺詞,但紗夜更想聽艾米莉親口說出,便輕撫着她的胸口等待。
紗夜產生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往後縮。
與上次不同,墜落感真的轉瞬即逝。之所以沒來得及害怕,肯定是因爲正和艾米莉相擁的緣故。想到自己竟然沉迷於這份愉悅,最近的自己是不是有點不知羞恥……幾乎要開始自我反省了。
「波拉波拉島呢,那個…就是那個…對日本人來說是經典的旅行地」
「然後呢…要怎麼辦……」
「那就去個極致浪漫的海邊吧」
她是爲了替自己實現『未竟之事』而來的死神。
雖然心情非常舒暢,但與此相反,這天她卻被咳嗽所困擾。雖不相信個人運氣總量之類的說法,但或許還是海風傷了身體吧,她如此想着。
「唉!那、那個、這個、那個……」
◇ ◆ ◇ ◆ ◇
「這裏叫波拉波拉島,位於法屬波利尼西亞的社會羣島,距離塔希提島約二百六十公里哦」
驟然湧現的不安如毒蛇昂首。身爲死神的她,至今是否就這樣送別過許多人呢?
上半部分是綴滿璀璨星辰的夜空,下半部分則是映着星輝、泛着微光搖曳起伏的汪洋。
「可以是可以,但冰冷的海風會對身體不好吧?」
然而總覺得若承認了病因,就彷彿辜負了艾米莉爲自己做的一切,於是直到夜晚她都安靜地待着指望能痊癒,但身體狀況果然未能如紗夜所願。
明明早已習慣了放棄,卻還是忍不住感到懊悔。
既然明白人與自己的身體都無法隨心所欲,那至少讓內心自由吧——紗夜強忍着淚水等待夜晚降臨。
「紗夜小姐,看起來很難受呢—……」
結果直到深夜,咳嗽發作仍未平息。
當紗夜躺倒在牀時,艾米莉將手輕覆於她的額前。那冰涼觸感令人舒心。
真是不可思議。活着盡是痛苦之事,連醫生和護士也都是爲着她好而施加疼痛。
本該奪走性命的那位死神,竟會緩解自己的痛苦。
「艾米莉」
趁咳嗽間歇喚出聲後,得到了「好—的,怎麼啦—」的回應。
那目光中既無大人們那樣的同情亦無憐憫,只是純粹地溫柔。
死亡平等地賦予衆生——雖是老生常談,但或許確實如此吧,紗夜想着。
「最喜歡你了,艾米莉」
「啊、我也、最喜歡、您了?當然……」
聽着艾米莉笨拙的回應,紗夜不禁疑惑。若說對自己懷有最深的喜愛,那這豈非並不平等?
雖想思考這個矛盾,卻連思索的力氣都已不剩,紗夜在痛苦中沉入了夢鄉。
◇ ◆ ◇ ◆ ◇
今天肚子疼得厲害,靠止痛針和點滴熬過了一整天。
晚上艾米莉似乎來過,但紗夜並未察覺。
第二天,再第二天,紗夜始終沉睡着未能見到艾米莉。
死神總會降臨到將死之人身旁。
放學後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閒逛,牽着手隨心所欲地消磨時光。
「今天呢,要做到底哦」
午間帶着小巧便當聚在灑滿陽光的長椅。飯後被暖陽誘出睡意,醒來時會發現她正讓自己枕着膝頭。
「艾米莉,喜歡」
像小動物般嬉鬧着相互確認心意的過程令人愉悅,光是如此便讓紗夜感到無比滿足。
◇ ◆ ◇ ◆ ◇
倘若這個世界還存在一個人知曉真實的自己,那麼自己就不再是單純的「可憐的女孩」了。
我可愛的戀人,艾米莉。
艾米莉不斷髮出無意義的呢喃。微微顫抖的她體溫很低,彷彿在拒絕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或許正是因爲自己正企圖做虧心事。
「嗯。想和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是人類理所當然的感情。紗夜小姐一點都不奇怪哦。倒不如說就算不是人類也…」
「……看了也別笑我哦?我還是個孩子呢……」
紗夜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笑了。
「請收下我愛的證明……艾米莉」
「紗夜小姐,太主動啦」
「吶,艾米莉」
艾米莉用混雜期待與不安的眼神望來。她純淨的紅瞳彷彿能看透自己的內心。
「呀,等等」
「太誇張啦,艾米莉。不過我很開心。對艾米莉來說,我是最特別的存在呢」
「明明喜歡着艾米莉,卻無法滿足於只是喜歡…好想更多地觸碰艾米莉。我滿腦子都是下流的想法」
將毫無心理準備的艾米莉置於身下,紗夜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嘴脣。
「所以啊,唯獨希望艾米莉能記住。關於我的一切。我的聲音,我的氣息,我的觸感,我的味道……我的全部」
說到這裏就卡殼正是艾米莉的可愛之處。捧住她別開視線發燙的臉頰轉回來,發現少女已滿臉通紅。
緊張得手指都不聽使喚。但內心深處卻翻湧着晦暗的悸動。
聽着艾米莉緊張到僵硬的話語,紗夜鼓起勇氣輕輕移開手。既然決定要讓對方記住全部。
身着相同制服,在某處相約碰面,一同前往學校。即便是無聊的課程,只要與她相伴定會充滿歡愉。
「嗯,我記得哦。永遠都記得。一天都不曾忘記過。真的。……因爲現在的紗夜小姐,是我的戀人啊」
世界上有無數人,正理所當然地享受着這般日常。
脫下睡衣後,尚未發育的平坦胸脯顯露出來。終究還是感到羞恥,紗夜邊用手遮掩邊凝視艾米莉。
聽到紗夜的真心話後,艾米莉——
但是,如此羞澀告白的艾米莉,在我眼中比迄今爲止見過的任何事物都要美麗。
艾米莉打趣着試圖矇混過關,啪地輕拍自己額頭。這般欲蓋彌彰的舉動簡直一目瞭然,而且根本藏不住心思。
當紗夜將全身重量靠過去時,艾米莉也用力回抱了她。
「…我是不是很奇怪」
懷揣着負罪感撫摸艾米莉的臉頰。
紗夜將自己纖細的身體壓了上去。
真心話脫口而出。
在紗夜身下仰躺着微笑道。
本應不存在什麼未竟之事纔對。
「吶,艾米莉」
「艾米莉也想觸碰我嗎?」
「……嗯」
手忙腳亂地脫去艾米莉的外套,掀開裏面的吊帶衫。將運動胸衣往上推時,看到了比紗夜稍顯豐盈的隆起。艾米莉用雙手捂住臉。
她如往常般元氣十足地現身。
「可以吧?艾米莉。因爲我們可是戀人了呀」
「我曾經希望誰都不要記住我。因爲『短暫而拼命、堅強活着的女孩』…像這樣事後被人評價,絕對不要。我就是我,不是不幸又可憐的女孩」
雖然書中寫過這種事,但沒想到自己竟會與人實踐。而且對象還是女孩子。
「什麼嘛,這種說法」
「…嗚——」
那該是何等幸福的事啊。
總覺得我已經等你到來,等了很久很久哦。
紗夜吸了吸鼻子。
她將頭髮撩至耳後,輕輕點頭。
紗夜並不明白何種戀愛算純潔,何種戀愛算污穢。
「我、我也最…最喜歡您了呀……」
不禁做起夢來。
縱使是波拉波拉島一望無際的遼闊景緻,也敵不過艾米莉羞紅的臉龐。
明明早該明白這個道理,此刻卻腹痛如絞,連胸口都喘不過氣。
若是能與她生活在同一片時空下。
「紗夜小姐……」
「那是當然—!絕對是斷層第一,是無可爭議的Number One。這可是從紗夜小姐出生前就決定好的事—」
「哎呀~總覺得好羞恥啊!說我回來了什麼的,簡直像是把紗夜小姐在的地方當作自己家了一樣嘛—」
死神少女用眼神祈求放過,但紗夜並不打算停手。
事到如今或許已無需證明,但紗夜仍想獻上自己的一切。
一同躺進牀鋪,吻過耳垂。吻過眼瞼,又吻髮絲。撫摸着艾米莉的肩頭,將雙脣從鎖骨遊移至胸前。
「紗夜小姐……」
「嗯…我也、想和紗夜小姐、做下流的事…其實我早就、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了…」
紗夜緊緊抱住了艾米莉。
可是遇見艾米莉後,反倒讓我有了未竟的心願。
「晚上好!」
「光是紗夜小姐的胸部就足夠讓我心跳加速了所以沒問題」
「一點都不奇怪哦」
「……不行,我也要看艾米莉的」
「誒誒,這樣嗎,到底……到底⁉」
「艾米莉,好可愛」
「謝謝你,艾米莉。只要你還記得我,我一定就能繼續前行」
雖然不太明白她爲何突然慌亂起來的話語。
「呀啊……」
「紗夜小姐,很漂亮哦」
「好開心」
「誒!誒……啊、該由我來主動嗎……⁉ 說起來紗夜小姐才更像是強勢方吧……」
說出這種告白肯定會被艾米莉討厭。但若沉默着強行結合,又覺得自己太過卑鄙。
「誒!哪、哪有……紗夜小姐纔可愛呢——……這地球上根本不存在比紗夜小姐更可愛的生物啦—」
這份心情,絕非虛假。
紗夜合上喜久水遞來的第幾本文庫本,輕聲道「歡迎回來」。艾米莉頓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回來了——」。
「好的,紗夜小姐」
不禁沉入幻想。
艾米莉發出帶着鼻音的聲音,卻並沒有顯得抗拒。紗夜在死神少女的胸前撫弄片刻後,將雙脣貼近。溫柔地吻上那顆蓓蕾。
掌心觸碰時感受到水枕般的彈性。艾米莉驚得身體輕顫的樣子可愛得令人憐惜。紗夜用雙手包裹住輕輕揉捏。
讓這樣的每一天,明日、後日,乃至永遠永遠持續下去的話。
「話是這麼說…」
「艾米莉,好可愛」
看着這天真無邪的動作,紗夜不禁噗嗤笑出聲。
「嗚哇哇,突然這是做什麼呀紗夜小姐……太激烈了啦—」
「希望艾米莉能觸碰我」
卻是紗夜絕對無法觸及的日子。
因爲這對而言自己至關重要。
「…真的嗎?」
少女認命地點了點頭。
在夜間的病房裏覆在少女身上,當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做之事的意義時,罪惡的滋味便會在口中瀰漫開來。
發自內心地幸福着。
爲什麼。
爲什麼,唯獨是我。
——不行。不能去想這些事。
祈求憑一己之力無法改變之事,根本沒有意義。只是徒勞。反正註定不可能實現。
「紗夜、小姐……」
令人心痛的、熾熱的吐息。
在紗夜臂彎間,艾米莉發出甜美的喘息。
胸腔愈是被愛意填滿,某處就愈會化作空洞般的虛無。
全部,全部都是艾米莉的錯。
因爲本不可能實現的事,竟然成真了。
因爲我已然知曉了。
奇蹟的滋味。那份過於甜美的口感。
所以纔會不斷湧現出種種荒唐的妄想。
拼命壓抑的某種東西,終於決堤而出。
正因深愛艾米莉,愛到極致,故而心生憎怨。
曾給予自己歡愉的她,最珍視的人。
少女們笨拙的歡愛,並非終結於報曉鳥鳴,而是隨着紗夜的咳嗽聲畫上句點。
紗夜啪嗒一聲躺下,用手指撥開被汗水濡溼的額髮。
「對不起呀艾米莉,我有點累了」
「唔…我非常…非常幸福哦」
說着「不想讓你死」而哭泣的艾米莉是那麼狼狽,那麼可憐,脆弱得讓人心痛。
「不對。即便那樣愛也不會消失。我相信存在着永遠懷念逝者的愛情」
紗夜微微睜開眼,望着艾米莉。
雖然用手背擦去了淚水。
輕撫着率真發問的艾米莉的頭髮。
她的雙手握着那柄巨大的鐮刀。時隔許久再見那把鐮刀。
「吶,艾米莉。人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紗夜小姐」
身體漸漸無法活動,病房也轉移到了ICU。
聊天。
那夜,我做了個夢。
「紗夜小姐。今晚的月色非常美呢」
最喜歡了。
「呃,這個…」
那是甜蜜又幸福的戀愛。
嗯。
紗夜微笑着。
大概會哭到眼淚枯竭爲止。
「就在向戀情告別的時候哦」
因爲我已經好好地,爲自己的戀情畫上了句號。
這裏沒有窗戶呢,紗夜想着,或許艾米莉進不來了吧。
「請協助我完成這場失戀。好嗎,艾米莉」
艾米莉用手指輕撫我的臉頰。
「我會永遠思念消失的人。絕對會的。沒辦法啊。因爲我最喜歡紗夜小姐了」
吶,艾米莉。
可是。
艾米莉在我身旁坐下。
這份心情果然如預料般,甚至超乎想象地痛苦難耐。
紗夜是個可憐的孩子。活不長久,命運悲慘又值得哀憐的孩子。
「嗯」
這樣的人生,我也能好好終結哦。
所以註定會化作痛徹心扉的失戀吧。
「艾米莉。我最後還有件想做的事。拜託了」
◇ ◆ ◇ ◆ ◇
紗夜咬住嘴脣。繃緊腹部力量,鄭重地凝視着艾米莉。
那是至今未曾體會過的疼痛。
正因爲體會過失戀,才能爲戀情畫上句點,紗夜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在鼻尖幾乎相觸的距離並肩躺臥,兩人發出輕輕的嗤笑聲。
想對她說聲對不起,讓你陪着我任性了。
告別時的艾米莉沒有哭泣,只是好好地說了句我明白了。雖然有點意外,但感覺她至今肯定已經與許多人經歷了更多次離別吧。
「晚上好」
直到現在,依然喜歡。
本就不是真心追問。每年光是日本人就有超過百萬人死亡。紗夜從不相信死後世界的存在。
艾米莉不禁撐起身子。或許是想阻止紗夜繼續說下去——彷彿在說已經無法承受更多言語。但死神並沒有這樣的權利。實現生者的願望,本就是艾米莉的工作。
◇ ◆ ◇ ◆ ◇
因爲想見艾米莉而哭花臉,變得非常難看。
紗夜宣告道。
「今天…?現在開始嗎?」
即便分別,艾米莉仍是重要的朋友。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紗夜小姐,我纔不要永遠記住您呢。因爲這段戀情根本不可能結束啊」
「呃…抱歉,我也不太清楚呢。雖說被稱爲死神,卻與死後世界毫無關聯…」
但是,正因爲渴望戀愛。
「告別……咦?」
凝視着我的,是大人的目光。
但艾米莉的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明明一直、一直努力忍着不哭……明明發誓要努力讓紗夜小姐幸福地離開……但是,已經不行了。我做不到笑着送別。不要啊,紗夜小姐。請不要丟下我」
或許是吧。畢竟,我失去了無比珍貴的戀情。真的非常傷心啊。
「我也是」
這樣哭泣着的艾米莉,一點也不像死神。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紗夜小姐明明才十三歲啊」
「雖然還有一件未了之事…不過今天就能解決了」
「……真的嗎?」
但是自那日以來,就再也見不到艾米莉了。
「……在道別之前還有些時間,可以稍微聊聊天嗎?」
艾米莉稍作思索。
但是,已經沒關係了。
白天意識總是朦朦朧朧的記不太清,但兩人都帶着非常悲傷的表情。
若是當初沒有放棄那段只有快樂的戀情,現在的我肯定會哭喊着「不想死」吧。
兩具未着寸縷的身軀不僅手指交纏,連白皙的雙腿也緊緊相纏。彷彿片刻都不願分離。
「這樣啊」
戴着呼吸機的我無法回應。
不過或許——
我也是。
「那究竟是什麼呢」
「但我聽說人類的執念永遠不會消失哦。想做的事會接二連三地湧現,直到臨死那天都做不完。紗夜小姐應該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吧?其實不必刻意劃下句點,我——」
艾米莉就站在我的枕邊。
未完成的事越積越多,只會不停地說着任性的話吧。
「紗夜小姐本該擁有更幸福的人生纔對……爲什麼這麼早就要……明明、明明紗夜小姐什麼都還沒做……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我不想奪走紗夜小姐的生命啊……」
「我一直都最喜歡紗夜小姐了」
但正因爲有這份痛楚,我才能堅稱自己真正活過。這不是被強加的痛楚,而是我自主選擇的痛楚,是讓我變得更堅強的痛楚。
就算哭鬧也不會好轉,最終只會怨恨死亡吧。
纔想要觸碰每個人都經歷過的,跨越之後得以成長的碎片。
「沒關係的」
「艾米莉,如果說愛情有開始之處…那究竟終結於何方呢」
「這樣說來,我想做的事差不多都完成了呢」
從沒有窗戶的房間裏,根本看不見月亮。
艾米莉哭得稀里嘩啦地抽噎着。
淚水劃過艾米莉的臉頰。
我曾經很幸福哦。
簡直就像個普通的人類女孩。
望着皺起臉的艾米莉,紗夜勉強擠出笑容。
「和紗夜小姐共度的時光,我非常幸福」
艾米莉蹙起了眉頭。
「或許是一方死去的時候…?」
緊緊抓着爸爸媽媽不放,給醫生護士們添無數麻煩。
爲什麼卻如此美麗呢。
雖然害怕見面時會說出些戀戀不捨的話,但是,依然想見她。
自與艾米莉告別後,突然開始連日咳嗽。
爸爸媽媽來探病的日子變多了。
紗夜曾經渴望戀愛。
聲音如同抽離了靈魂一般。
啊……
我也想活下去。
好想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