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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白夜行》 · 東野圭吾 · 5.1萬 字

一下公車,外套的下襬便被風揚起。一直到昨天,天氣都還算暖和,今天卻突然變冷了。不,應該是東京的氣溫比大坂低吧,笹垣心想。

走在已然熟悉的路上,到達目的地所在的大樓。時間是下午四點,和預估的時間差不多。雖然多花了點時間繞到新宿的百貨公司,但如果不買對方指定的禮物,恐怕對方會大失所望。

爬上樓梯來到二樓,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來感受季節的變化,是從幾年前開始的?

他在二樓一扇門前停步。門上貼着「今枝偵探事務所」的門牌,擦得很乾淨,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爲還在營業吧。

笹垣按了對講機,感覺室內有動靜。肯定是站在門後,透過窺視孔看門外的訪客。

鎖開了,菅原繪里笑盈盈地開了門。「辛苦了,這次比較晚呢。」

「買這個花了點時間。」笹垣拿出蛋糕盒。

「哇啊!謝謝,好感動哦!」繪里開心地雙手接過盒子,當場打開盒蓋確認裏面的東西。「你真的幫我買我想要的櫻桃派來了呀。」

「找這家店找了半天。不過,還有別的女孩也買了同樣的蛋糕。我倒是不覺得看起來特別好喫。」

「今年櫻桃派當紅啊,因爲《雙峯》【注:《雙峯》(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由美國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執導,於一九九二年上映的電影。】的關係。」

「這我就不懂了,蛋糕還有紅不紅的啊。不久前不是才流行過提拉米蘇,女生的想法真是無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這些啦,好,馬上就來喫。大叔要不要也來一點?我幫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錯。」

「沒問題!」繪里元氣十足地回答,走進廚房。

笹垣脫下外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室內的擺設和今枝直巳從事偵探業務時幾乎一模一樣,鐵製書架和文件櫃也原封不動。不同的是多了一臺電視,有些地方擺上少女風格的小東西而已,這些都是繪里的東西。

「大叔,這次要在這邊待幾天?」繪里邊操作咖啡壺邊問。

「還沒決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離家太久。」

「擔心老婆嘛。」

「老太婆倒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好過分哦。不過,才三、四天,做不了什麼事吧?」

「警察廳【注:日本中央警察機構,相當於臺灣的警政署。】有個會議,本來應該是由部長來,但他說什麼實在抽不出時間,要我代他出席。真是敗給他了。」

「這算什麼啊!妳這已經不叫推理,該叫做幻想纔對。」笹垣皺着眉頭笑了。

「不是,那個女人就不是了。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沒有找今枝先生幫忙。」

「在她還是西本雪穗的時候。桐原洋介被殺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不是嗎。從那件案子後,我對那女孩的看法就變了。」

古賀以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笹垣卻沒有笑。「我不會這麼說,但她可能做了什麼手腳。」

「後來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事?」笹垣不敢問得太直接。

「是雪穗作證說她媽媽感冒了,身體畏寒時會喝杯裝清酒什麼的,才排除了自殺的可能。」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說,「一個忙碌的警視【注:日本警察位階共分九等,由上至下分別爲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巡查長及巡查。】高官,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摸魚呢?而且還住那種廉價飯店。」

笹垣住三二一號房,和留言的人位於同一樓層。搭上電梯,前往自己房間途中,便經過三○八號房。他躊躇片刻,還是敲了門。

笹垣望着繪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褲,腳踏着節奏哼歌,正在切櫻桃派。她看起來總是那麼開朗樂觀,但一想到她內心的悲傷與不安,他就爲她難過。她不可能沒有猜想到今枝已經死了。

「那,我們去喫飯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這裏吧。」古賀把笹垣的行李放進自己的房間後,打開衣櫥,拿出西裝外套和大衣。

她一開始對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刑警,且在今枝失蹤前見過面,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這是家整體感覺昏暗又冷清的飯店。沒有像樣的大廳,所謂的櫃檯也只是一張橫放的長桌而已,有個不太適合從事服務業的中年男子板着臉站在那裏。但是,如果想在東京住上幾天,只好在這種水準的飯店裏委屈一下。事實上,就連住這裏笹垣負擔起來也不輕鬆。只是他沒辦法住現在流行的膠囊旅館,他住過兩次,但老骨頭承受不起,壓根兒無法消除疲勞。他只求一間可以好好休息的單人房,簡陋點也無妨。

「九月來的是什麼樣的人?也是之前來過的客人嗎?」

說完,繪里打開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笹垣知道她以她的方式,把事情記在筆記本里。

「老爹,問題就在這裏。」古賀在笹垣的杯子裏倒啤酒。「如果你是來玩的,我什麼話都不會說。一直到今年春天,你都做牛做馬地拚命,現在大可遊山玩水,老爹絕對有這個權利。但是,一想到老爹來東京的目的,我實在沒資格在一邊涼快,阿姨也很擔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來的,真拿她沒辦法。她把府警的搜查課長當什麼啊?」

「那是我的舊傷。」

古賀苦笑。「就是啊,老爹,你也挑稍微像樣一點的飯店住嘛。」

「寺崎那裏再怎麼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萬圓。雖然有人認爲他藏起來了,我卻不這麼想。當時,寺崎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如果他有一百萬,應該會拿去還錢,他卻沒有這麼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沒有這筆錢,也就是說,他沒有殺桐原。」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老爹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唐澤雪穗?不對,那時候還叫西本雪穗吧。」

「已經沒有客人直接過來了嗎?」

「是啊,本來到今年初都還蠻多的……」

十九年前的那樁當鋪命案。

「是的。」交代完這句,櫃檯服務生做起其他的工作。

古賀把紙打開,濃濃的雙眉間緊緊蹙起。「『R&Y』大坂店開幕……,這是……」

「哦。」乍聽到秋吉這個姓氏,笹垣覺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來。「好奇怪的問題。」

笹垣拿出Seven Star,以火柴點着。今枝的辦公桌上就有一個玻璃菸灰缸,他把點過的火柴丟在裏面。鐵製辦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塵不染,今枝一回來,馬上可以開始工作。只不過桌上的月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蹤的時候,那已經是一年又三個月前的事了。

「那絕對不是意外死亡。報告上說,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喫了一般用量五倍的感冒藥,哪有這種意外死亡的?遺憾的是,那不是我們這組負責的,不能隨便表示意見。」

「回鍋的?」

「看妳自信滿滿的。」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當作意外結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後都堅持那不是單純的意外死亡。」

沒有原因地說聲「乾杯」,喝了一口後,笹垣問:「那,你怎麼來了?」

古賀現在算是笹垣的親戚,因爲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織江。他們不是透過相親,是戀愛結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們兩人認識的經過,多半是克子牽的紅線,他一直被矇在鼓裏,以至於將近二十年後的現在,他還心存芥蒂。

「寺崎不是兇手。」笹垣一口乾了酒杯裏的酒。命案發生已過了十九年,但他的腦海裏仍牢記着相關人物的姓名。

「原來如此。這麼說,這個女人也姓……呃……」

「是啊,不過沒辦法。」

繪里原本開朗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陰影,她把沒喫完的派放回碟子上,喝了一口咖啡。

「還沒。」

「可是,被打進冷宮的不止那件案子啊,而且打進冷宮這個說法也不知道對不對。兇手可能就是車禍死亡的那個人啊,專案小組應該也是偏向這個意見。」

「留言?」

「就是呢,」繪里從筆記本里抬起頭來,看着笹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沒有一個姓秋吉的人請我們做過調查。」

「先乾一杯。」古賀說着拿起啤酒瓶倒酒,笹垣拿着杯子接了。當他反過來要爲古賀倒酒時,古賀辭謝了,自行在杯子裏倒啤酒。

「不是阿姨要我來的。我是聽阿姨提起,很擔心老爹,所以纔來的。」

「應該也有人認爲是自殺,只是後來……」古賀雙手抱胸,臉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笹垣有些口吃地問。

「這個嘛,事實上大家都很擔心。」

認識繪里後,笹垣每次來到東京必定會順道來看看她。她會告訴他關於東京的街道分佈與流行事物,對笹垣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其實也不見得哦。」繪里笑得不懷好意。

笹垣伸手進外套的內口袋,抽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放在古賀面前。

他照常辦好住房手續,那個冷冰冰的櫃檯服務生說「這裏有給笹垣先生的留言」,便把一封白色信封連同鑰匙一起遞給他。

「唐澤雪穗的店。厲害吧,終於要進軍大坂了,在心齋橋。而且你看,上面說要在今年聖誕節前一天開幕。」

今枝的電話仍保持通話狀態,這當然是因爲繪里定期繳款。電話簿上既然刊登今枝偵探事務所的電話,自然會有人來電委託工作。

「都一樣啦!還不都是克子找你發牢騷,還是跟織江說的?」

「這代表你受重用啊,要高興纔是。」笹垣伸筷子夾起鮪魚中肚肉,果然好喫。

「有一株芽應該在那時候就摘掉,因爲沒摘掉,芽一天天成長茁壯,長大了還開了花,而且是作惡的花。」笹垣張開嘴,讓酒流進嘴裏。

「一般人不會想到女兒會作僞證啊。」

「你看啊。」

「時效已經過了,這個我知道。知道歸知道,但唯獨這件案子,不查個水落石出,我死也不瞑目。」

笹垣是在去年這個時候見到繪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邊是否有所變化,來事務所查看,卻發現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孩住在這裏,那個女孩就是繪里。

「咦?怎麼說?」

「這是什麼?」

「哦,謝謝。」笹垣接過杯子,先喝了一口。暖了暖受寒的身體。

「我對這種事的直覺最準了。而且啊,我跟她說,我當場沒辦法幫她查,等我查出來再跟她聯絡,結果她說不要打電話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這不是很奇怪嗎?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電話嘛。」

「別傻了,我可不是來玩的。」

古賀鬆開領帶,打開襯衫的第一顆鈕釦。「你是說唐澤雪穗嗎?」

繪里一臉得意,嘿嘿嘿的笑了。「那,我再來推理一下吧。那個慄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學醫院當藥劑師,所以她外遇的對象是醫院的醫生,而且對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現在最流行的雙重外遇。」

離開今枝的事務所,笹垣前往位於新宿市郊的商務飯店。走進大門時,正好七點。

「現在纔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說話的是古賀久志。

「意思就是以前委託過今枝先生的客人。那個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說,今枝住院了,短時間內可能沒辦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後來我一查,原來兩年前她來查過老公的外遇。那時候好像沒有查到關鍵的證據,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的吧,一定是安分一陣子的老公又開始癢了。」繪里開心地說。她本來就喜歡刺探別人的祕密,也幫過今枝。

「哼!無聊。」

「何必說謊呢?對她來說,是自殺還是意外,沒有什麼差別吧?如果說前一年文代保了壽險,那或許是想要理賠金,可是又沒有這種狀況。再說,當時雪穗還是小學生,應該不會想到那裏吧……」說到這裏,古賀一副突然驚覺的樣子。「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文代是雪穗殺的吧?」

笹垣打開手上的白色信封查看,一張便條紙上寫着「進房後請打電話到三○八號房」。

笹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搖搖頭。「了不起啊,繪里,妳不僅能當偵探,也可以當刑警了。」

古賀拿送來的日本酒往笹垣酒杯裏倒,冒出一句:「你還放不下那件案子嗎?」

「基本上我贊成這個意見。那時候也是因爲這麼想,所以寺崎死後,我也跟着老爹一起到處查訪。可是啊,老爹,已經二十年了。」

兩瓶啤酒都空了,古賀點了日本酒,笹垣向滷菜下箸。調味雖是關東口味,仍不失美味。

「文代死後不久,雪穗就被唐澤禮子收養了。搞不好,她們很早之前就提過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當養女。」

「之前我聽今枝先生說過,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是老公找偵探調查自己的人其實蠻多的,我想那個女人八成也是。我猜,她一定是發現什麼蛛絲馬跡,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過偵探,才跑來確認。」

「手腳……」

繪里本人雖然沒有明說,但她與今枝似乎是戀愛關係,至少她把他當作那樣的對象。也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拚命尋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原本的公寓搬到事務所來,也是怕這裏若被收走,就會失去所有的線索。待在這裏,可以查看寄給今枝的郵件,也可以見到來找他的人。所幸,房東並不反對她住在這裏。考慮到房客失蹤,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應讓她搬進來應該是順水人情。

「來,請用。」她把藍色馬克杯遞給笹垣。

裏面傳來穿着拖鞋的腳步聲,接着門開了。看到門後出現的面孔,笹垣不禁一愣,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怎麼說?」

繪里以托盤端來兩個馬克杯與一個小碟子,小碟子上裝了笹垣買來的櫻桃派。她把托盤放在今枝的不鏽鋼辦公桌上。

這是什麼啊?他百思不解,完全摸不着頭緒。那個櫃檯服務生不但態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笹垣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給錯了人。

「這就是作惡的花嗎?」古賀把傳單整齊地摺好,放在笹垣面前。

繪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說聲「開動」,大口咬下櫻桃派。嘴裏一邊嚼,一邊向笹垣做出OK手勢。

「沒什麼值得向大叔報告的。這陣子幾乎沒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電話來,也只是有工作要委託而已。」

「這算是花結出來的果實吧。」

他問笹垣想喫什麼,笹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於是古賀帶他來到一家相當平民化的小喫店。店內有榻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張小小的方形餐桌,他們在其中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古賀說,這裏是他來東京時經常光顧的店,生魚片和滷菜相當不錯。

「你是說,她希望文代死嗎?」

古賀準備往笹垣空了的酒杯裏倒酒,笹垣擋住了他,從古賀手裏搶走酒瓶,然後先把古賀的酒杯倒滿,接着爲自己倒酒。「的確,被打入冷宮的不止這件案子,其他更大宗、更殘忍的案子,最後連兇手的邊都摸不到的多得是,每個案子都讓人沮喪,讓我們辦案的沒臉見人。但是,我特別放不下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覺得,因爲這件案子沒破,結果害了好幾個無辜的人遭到不幸。」

「例如,她可能發現母親有自殺的徵兆,卻裝作沒有發現之類的。」

「這個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老爹,喫過晚飯了嗎?」

「秋吉,可是她卻跟我說她姓慄原。我想這應該是她結婚前的姓,出外工作還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後繼續工作的女人都這麼做。」

「今年夏天來過一個,九月也一個,就這樣而已。兩個都是女的,夏天來的那個是回鍋的。」

古賀曾是笹垣的後進,現在已身爲大坂府警搜查一課的課長。由於他接二連三通過升級考,有些人背地裏喊他考試蟲,這點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見,古賀從未在實務上鬆懈過。古賀和其他人一樣精於實務,同時又發憤用功,通過升級考的難關,這可是一般人難以望其項背的。

「但是,除了雪穗,沒有人說文代感冒了,所以有說謊的可能性。」

「怎麼說?」

「可是,總不會因爲這樣就對親生母親見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會把這種事當一回事。還有,她隱瞞母親自殺的事還有另一個理由。搞不好,這對她來說纔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親死於意外會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殺,就會被別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懷疑背後有什麼不單純的原因。爲將來着想,要選哪一邊應該很清楚吧。」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是……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古賀加點了兩瓶日本酒。

「我也一樣,當時沒有想到這些。我是這些年來追查唐澤雪穗,才慢慢整理出這些想法的。喔,這個好喫!這是用什麼炸的?」他以筷子夾起一小塊,仔細端詳。

「你覺得呢?」古賀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是什麼啊?這味道我沒喫過。」

「這個啊,是納豆。」

「納豆?那種爛掉的豆子?」

「是啊。」古賀笑着把酒杯端到嘴邊。「就算老爹再怎麼討厭納豆,如果這樣料理,應該也敢喫纔對。」

「哦──,這就是那個黏不拉嘰的納豆啊。」笹垣嗅了嗅味道,再次細看後才放進嘴裏,滿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喫。」

「不管對什麼事情都不可以有先入爲主的觀念。」

「一點也沒錯。」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覺相當暖和。「沒錯,就是先入爲主的觀念。就是因爲這樣,我們犯下大錯。我開始覺得雪穗這個女孩不是普通小孩後,重新再看一次當鋪命案,發現我們錯失了好幾個重點。」

「什麼重點?」古賀以認真的眼神問。

笹垣迎向他的視線,說:「首先,是腳印。」

「腳印?」

「陳屍現場的腳印。地板積了一層灰,所以留下了不少腳印。但是,我們完全沒有留意那些腳印。你還記得是爲什麼嗎?」

「因爲沒有發現屬於兇手的腳印,沒錯吧?」古賀回答。

笹垣點點頭。「留在現場的腳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外,全都是小孩子的運動鞋。那裏被小孩子當作遊樂場,發現屍體的又是大江國小的學生,有小孩子的腳印也是當然的。但是,陷阱就在這裏。」

「你是說,兇手穿着小孩子的運動鞋嗎?」

「你不覺得完全沒想到這一點,我們實在太大意了嗎?」

藤井指定的是距離醫院幾分鐘腳程的一家咖啡館,就在荻漥站附近。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妳。」

「其實,我見過他。」

「不,是意外,噎死的。」

「這我知道。」

「是什麼事呢?」

古賀的手迅速伸過來,手裏握着打火機。「是這樣嗎。」邊說邊點火。高級打火機連點火的聲音都顯得沉穩。

「我不用了,聽你講完我就要走了。」

「十一歲。那個年紀,已經有相當的智識了。」笹垣拿出Seven Star 香菸盒,抽出一根銜在嘴裏,開始找火柴。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陰影,搖搖頭。「半年前去世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可是……」

帝都大學於二年前開始透過電腦,積極與其他研究機構進行資訊交流。其中最具體的成果之一,便是與某製藥廠中央研究所進行線上合作。凡是該製藥廠生產販售的藥品,院方均可透過此係統即時取得必要資料。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麼好驚訝的?」

「好久不見。」典子在藤井對面坐下。

「我認爲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機,但是,兇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論,如果不是想讓寺崎揹黑鍋的人偷偷放在他那裏,就是找了什麼藉口把那東西給了寺崎。」

「藤井先生……」這個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來了。藤井保是透過婚友社認識的男子,唯一約會過三次的那一個。她哦了一聲。「你好嗎?」

「有什麼漏洞嗎?」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搖搖頭。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人偷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雞皮疙瘩。

「她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喫了棉被裏的棉花。我實在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拿出來一看,塞在裏面的棉塊竟然比壘球還大。妳能相信嗎?」

典子以手掌遮住聽筒,壓低聲音問:「什麼事?」

「你是說,你在追查別的案件?」古賀兩眼射出銳利光芒,臉上也出現搜查一課課長的表情。

「不是的,是棉花。」

「當時大家懷疑是遇害的當鋪老闆的東西,後來查不出來,就不了了之了。」

「這也是雪穗玩的把戲嗎?」

笹垣瞧着比自己年輕的警視。「你記得還真清楚。」

「既然這樣,不如從頭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說,老爹,很遺憾的,那個案子已經過了時效了。就算老爹之後真的找到真兇,我們也奈何不了他。」

「但是,」藤井似乎沒有察覺她的不快,繼續說,「那時候觀察妳的,不是隻有我,還有一個男人也一直看着妳。他來過醫院,也去過妳公寓那邊。我覺得一定有問題,甚至想告訴妳。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顧母親,挪不出半點時間。那個男人的事我一直掛在心上,但後來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她回答:「我就是。」

「換個看法,正因爲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爲被害人是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被殺的。」

「還好……」

「啊,是喫了年糕之類的東西嗎?」

「請問,等一下可以見個面嗎?一起喝個茶。」

「如果妳還跟他住在一起的話,我一定得把這件事告訴妳。」

笹垣嗯了一聲,把菸灰缸拉過來。「寺崎死於車禍後,從他車裏找到一個登喜路的打火機不是嗎?你還記得嗎?」

除了爲門診病患服務之外,還有來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運送藥劑或配製緊急藥品等等。

「喂。」她對着聽筒說,聲音有些沙啞。

「我絕對沒有弄錯。別看我這樣,我對別人的長相可是過目不忘。他就是那時候的那個人。」藤井篤定地說。

笹垣的話,讓古賀嘴角上揚。他給自己的酒杯斟滿酒,一口氣喝乾。「小孩子不可能那樣殺人吧?」

笹垣先道了聲謝,才把菸頭湊近火苗。吐着白煙,盯着古賀的手看。「登喜路嗎?」

「只要一下子就好。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告訴妳。三十分鐘就好,可以嗎?」

「關鍵證據啊,」笹垣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來。有一瞬間,煙凝聚在古賀頭部,隨即擴散開來。「沒有,我只能說沒有。」

「妳還記得我嗎?我是藤井,藤井保。」

「你聽我說,」笹垣在菸灰缸裏摁熄了煙,然後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人在偷聽。「你誤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當鋪老闆命案。順便再告訴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澤雪穗一個人。」

「咦……」

「先點個飲料吧。」

「請等一下。那麼,請妳回答我的問題,妳還跟那個男人同居嗎?」

「棉花?」

「可是,那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藤井叫來服務生,點了皇家奶茶。然後看着典子微微一笑。「妳喜歡皇家奶茶沒錯吧。」

「我記得,」古賀撫着下巴,視線向上望,「雪穗那時候是去圖書館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等到她回過神來,已經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其實,我母親走了,我除了鬆了一口氣外,也有種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繼續說。「就是啊,如果是現在的話,她應該願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說的她是指誰,妳應該知道吧?」

「啊……,慄原典子小姐?」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但一點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個聲音。對方的聲音細小得令人聯想到易得腺體疾病的體質,有點耳熟。

正當她準備回家時,同事叫住了她,說有她的電話。

「咦?」

「不是,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以爲,我們刑警沒有半個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蹤。你說的沒錯,雪穗是到圖書館去了。但是,仔細調查,那座圖書館和命案現場大樓近在咫尺。就雪穗來說,那棟大樓就在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

藤井後來說了什麼,典子幾乎都沒有聽進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與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無心應付他。並不是因爲覺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狀態不足以支撐。

皇家奶茶送上來了,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喝茶,眯起眼睛。「好久沒看到妳這樣喝紅茶了。」

他的心情典子能夠理解。因爲工作的關係,疲於看護的家屬她見多了。

「我一直忘不了妳,所以,我跑到妳公寓那裏去。那是我媽去世後一個月左右,我才知道妳和別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老實說,我很震驚,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讓我非常驚訝。」

「你說的那個男人就是……」

「我們還漏掉一點,」笹垣放下筷子,豎起食指。「就是不在場證明。」

「那……」

「已經那麼久了……」

「就在妳身邊。」

這一天,典子正與同事爲這些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時,有個男人始終坐在藥局一角。他是醫學系的年輕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電腦熒幕不放。

一進店裏,坐在裏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舉起手招呼。像螳螂般細瘦的身影沒變,他穿着灰色西裝,但上衣看起來簡直像掛在衣架上。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該如何作答。

到了下午,她到病房指導住院病患服藥,和醫生護士討論各個患者的用藥,然後回到藥房配藥,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點。

她心裏一陣激動,也許是他。

「是嗎……」典子很驚訝,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麼。

古賀嘆了一口氣,他的嘆氣不久便變成沉吟。「老爹會懷疑雪穗,想法這麼有彈性,這一點我是佩服的。的確,那時候我們因爲她年紀小,沒有詳加調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這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啊,不是嗎?你有雪穗就是兇手的關鍵證據嗎?」

的確,以前和他約會的時候,她常點皇家奶茶。看到他連這種事都記得,總覺得不太舒服。

「怎麼可能?」她搖搖頭,感覺到臉頰有點僵。「你一定是弄錯了。」

「那是去年四月的時候。我老實跟妳招了吧,那時候我只要一有時間,就到醫院或公寓那邊去看妳,我想妳一定沒有發現。」

坐在電腦前的年輕副教授,正與某藥廠合作,共同進行某項研究,這是衆所皆知的。典子認爲,這樣的系統對他們而言一定很方便。但電腦似乎不是萬能的,就在前幾天,院外的技術人員跑來和醫師們討論,他們懷疑電腦被駭客入侵了。當然,典子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

「啊,這樣啊……,那你要節哀順變。是因病去世的嗎?」

典子搖搖頭,感到難以置信。

「你母親還好嗎?」典子問,想借此挖苦他。

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診療時間從早上九點開始。慄原典子的上班時間,則是診療時間開始前的八點五十分。這是因爲醫生開始看診到處方箋實際傳回藥局,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差。

處方箋一回傳到藥局,藥劑師便以兩人一組的方式配藥。一個人實際配藥,另一個人確認是否有誤,再將藥裝袋。確認者要在藥袋上蓋章。

典子拿起茶杯,卻沒有心情喝茶,種種思緒像狂風暴雨般在她心中翻騰。

「我們盯上西本文代,確認她的不在場證明,首先想到有沒有男性共犯,因爲這樣找到寺崎這個人。但是在那之前,我們應該更注意另一個人。」

「你在哪裏見到他的?」

「其實,我現在就在醫院附近。剛纔我在裏面看到妳,妳好像比以前瘦了一點。」

但是,她心想,你可怨不了我。

古賀苦笑。「老爹也認爲我是不懂實務,只會考試的考試蟲嗎?」

「很好,託福。慄原小姐也不錯吧?」

「不會吧……」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是再怎麼說,她才小五啊,小五也才……」

「不是,這是卡地亞。」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的長相我記得很清楚。」

典子故意大聲嘆氣,讓對方聽見。「請別再這樣了。你光是打電話來,就已經造成我的困擾了,我要掛了。」

典子有些猶豫,但她無法置之不理。「好吧,要在哪裏碰面?」

「我又難過又自責,有一段時間我無心做任何事。可是啊,傷心歸傷心,心裏卻不免感到鬆了一口氣,想着:啊啊,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媽媽亂跑了。」藤井呼了一口氣。

「當然,我並沒有因爲這樣就認定那個人是壞人。他也許只是跟我一樣,是基於愛慕妳才那麼做。只是,要怎麼形容呢,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時候的氣氛實在太不尋常了。一想到妳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難安。話是這麼說,我又認爲我不該干預,就這麼忍到今天。但是,前幾天,碰巧又看到妳,從那天起,我滿腦子都是妳,所以今天才下定決心告訴妳。」

聽到男子的話,典子感到不勝其煩,還以爲他有什麼正事。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這套系統,但條件是必須取得ID與密碼。事實上典子兩者都有,但是,這架用途不明的機器搬進來後,典子從沒碰過。想了解藥品相關資訊時,她會採取以往的方式,即詢問製藥廠。其他藥劑師也都這麼做。

「這樣推論比較合理,總好過寺崎剛好跟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機。」

「我要當面告訴妳。」可能是感覺到這句話已引起她的關切,男子堅定地說。

「對,就是跟妳住在一起的人。」

「我在追查的,」笹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槍蝦和蝦虎魚。」

他說是四月,去年的四月。

那是不可能的,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們的相遇應該是偶然。

不是嗎?難道不是偶然嗎?

她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秋吉的臉因爲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嗎?那一切,都是他爲了接近典子使出的演技嗎?

可是,目的何在?

假設秋吉接近典子是有目的的,那麼,爲什麼要選她呢?她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十分確定中選的原因不是美貌。

是她符合了什麼條件嗎?藥劑師?老小姐?獨居?帝都大學?

她心裏一驚,想起婚友社。在入會時,她提供了大量個人資料。只要調閱那裏的資料,要找到符合希望條件的對象並不難。或許秋吉能夠接觸到那些資料,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 的軟體公司工作,婚友社的系統會不會就是那家公司設計的?

不知不覺中,她已回到公寓。腳步有些蹣跚地爬上樓梯,走到門前,她開了鎖,把門打開。

一想到妳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難安──藤井的話聲在她耳邊響起。

要是知道這個事實,你就沒有什麼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間喃喃地說。

有人在腦海裏敲鐵槌。叩──,叩──,叩──。

同時還有細碎的笑聲,聽到這裏,她睜開眼睛。花朵圖案的牆上有一道光,是朝陽從遮光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晨光。

篠冢美佳轉過頭去看枕畔的鬧鐘。那是康晴從倫敦買回來給她的鐘,鐘面上有會動的人偶。一到設定的時間,便會有一對少年少女配合音樂跳着舞出現。美佳把時間訂在七點半,指針即將到達那個時刻。只要再等一分鐘,輕快的旋律便會照常響起,但她伸手關掉了設定。

美佳下牀,打開遮光窗簾。陽光透過大大的窗戶和蕾絲窗簾灑滿室內,讓原本昏暗的房間立刻明亮起來。牆邊的穿衣鏡中,一個穿着皺巴巴的睡衣,滿頭亂髮的少女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難看到極點。

又傳來「叩──」的一聲,接着是說話聲。她聽不見談話的內容,但可以想像得到,反正是些沒營養的對話。

美佳走向窗邊,俯視着草地仍顯得綠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在那裏練習高爾夫球。應該說,康晴正在教雪穗打高爾夫球纔對。

雪穗拿着球杆擺姿勢,康晴在身後貼着她,手疊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猶如雙人羽織【注:雙人羽織爲日本說唱藝術、A站在B身後,A的雙手伸進B的短外褂(即羽織)裏,充當B的雙手,做出種種動作。】。康晴對雪穗耳語,同時牽着她的手移動球杆,緩緩揮起,又緩緩放下。康晴的嘴脣好像隨時都會碰到雪穗的頸項,不,他一定不時故意去碰。

像這樣練了一陣子後,康晴總算離開她身邊。在他注視下,雪穗試着實際推杆。叩──,有時打得很好,但還是沒打好的居多。雪穗露出羞赧的笑容,康晴則給她建議。然後又回到最初的步驟,開始那可笑的雙人羽織,這樣的練習會持續三十分鐘。

這一陣子,每天都看得到這幅情景。是雪穗主動說想學高爾夫球,還是康晴建議的,詳情美佳並不清楚,但看來他們似乎是在培養夫婦共同的嗜好。

「既然這樣,那我們一家四口出去喫個飯吧,我朋友在四谷開了一家義大利餐廳,叫我一定要去捧個場。」

她把雪穗的身體與自己的重疊在一起。美佳曾有一次看到雪穗的裸體,她沒注意到雪穗在浴室裏,便打開浴室門。雪穗身上一絲不掛,連浴巾都沒拿。

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心頭。美佳脫掉外套,接着在雪穗等人的錯愕之中,連Ralph Lauren 毛衣也一併脫掉。

「哼!」美佳哼了一聲。「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原來妳已經起來了啊。」妙子一進房,便立刻着手整理美佳剛起身的牀鋪。胖胖的身軀,系在粗腰上的圍裙,袖子捲起的毛衣,頭頂上梳的包頭,妙子的一身打扮與外國老電影裏的女傭如出一轍。打從她來家裏幫傭,美佳就一直這麼想。

「老公,」雪穗插進來,「今晚還是算了吧。仔細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沒事。」

自那天起,美佳與優大便時常被康晴帶着出門,與雪穗一起用餐、兜風。和雪穗在一起的時候,康晴總是異常興奮多話。美佳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偶爾休假出門,康晴多半悶不吭聲,但他在雪穗面前卻滔滔不絕。話雖如此,無論大小事他都要徵求雪穗的意見,對她言聽計從。每當這時候,父親在美佳眼裏便化身爲蠢到極點的丑角。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們那個年代的都很呆板。」

但是,也許這種想法,並不是美佳獨自醞釀出來的。可以確定的是,其中有幾分的確是受到某個人的影響。

第一次見到雪穗,是今年春天的時候。康晴帶着她和優大兩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個令人驚豔的美女來招呼他們,那正是雪穗。康晴對她說,他想爲孩子們添購新衣,於是她便命店員接二連三自後面取出衣服。這時候,美佳才發現店裏沒有別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們包下來了。

「我都說我不要喝了。」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本來想再多睡一下,卻醒了,因爲外面好吵。」

一點都不好喫,美佳心想。連她最愛喫的妙子的火腿炒蛋都喫不出味道,而且,用餐一點都不愉快。胃的上方有點痛。

「所以爸爸纔跟年輕女人結婚?找一個比媽媽小十歲的人。」

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遞給美佳,美佳默默地搶了過來。雪穗對正在穿外套的她微笑着說:「這件深藍色的毛衣真可愛。」然後加了句「對不對?」,徵求妙子的同意。

「人啊,年紀大了就會變的。」

妙子一語不發,準備離去。這時候,美佳卻說「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準備關門的手停了下來。

「沒事,我走了。」

「對了,妳今晚有沒有事?」康晴喝着咖啡問雪穗。

「她比你以爲的大多了。」

「美佳小姐,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就端湯過去。」妙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她似乎正在忙別的事情。

「媽媽還在的時候,爸爸根本不會這樣。」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她這麼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裏的另一個她冷冷地問:妳是哪根筋不對?對於這個問題,她回答: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就是很氣啊!我有什麼辦法……

「阿妙姨講話真是顛三倒四。一下子說年紀大了就會變,一下子又說還年輕。」

「哦,義大利菜呀,真棒。」

聽到這句話,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敵人。」接着,胖胖的女傭關上房門。

美佳離開窗邊,站在穿衣鏡前。鏡裏映出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少女的身軀。瘦削的身體,還沒有女性的圓潤曲線,只有手腳特別細長,肩膀的鎖骨清晰可見。

「有時候全家會受邀參加宴會吧?這時候,美佳要是穿着這件衣服,一定會豔驚全場,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對康晴這麼說。

「我就是不想去啊,不去也沒關係吧。」

看過衣服後,開始討論該買哪些。康晴問美佳想要哪幾件?美佳猶豫了,她全都想要,很難取捨。

「妳這什麼話?想說什麼就說啊!」

「因爲老爺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時間吧。我認爲運動是好事啊。」

若問她究竟不滿意雪穗哪一點,她也答不上來,到頭來,只能說是直覺。她承認雪穗的確美麗,也佩服她的聰慧。她那麼年輕就一手掌管好幾家店,必定有過人的才幹。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她心裏不斷髮出警告,叫她絕不能對這個人掉以輕心。她感到這名女子釋放出來的氣韻中,含有一種異質的光,是他們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這種異質的光,絕不會爲他們帶來幸福。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聲像是要蓋住妙子的聲音似的。美佳背對着他的斥罵,跑向大門。從玄關到大門是一條花木扶疏的甬道,向來是她所喜愛的。爲了感覺季節的變化,她有時候甚至會刻意放慢腳步。但是,現在甬道的長度卻讓她痛苦萬分。

「美佳小姐,妳這是做什麼呢?」妙子慌忙說。

媽媽想學高爾夫球的時候,爸爸明明大力反對……

「外面?」妙子一臉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點點頭。「這陣子,老爺也起得很早呢。」

美佳老實地說,我不太高興。還說,對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親是她唯一的媽媽。

「啊!美佳小姐!小姐!」

「沒關係啦。」雪穗小聲地安撫丈夫,尷尬的沉默籠罩着餐桌。

妙子也笑着點頭說:「是啊。」

「這有什麼好問的。」

聽美佳這麼說,康晴說着「好難啊」,邊挑了幾件。看着他選的衣服,美佳心想,很像爸爸,選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氣質的衣服。不暴露,裙長也很長。這樣的偏好與美佳死去的母親相同,她仍不脫少女情懷,喜歡把美佳當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畢竟受到媽媽的影響,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這時候,美佳感覺心裏某處似乎被踐踏了。她認爲把她當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侮辱。回想起來,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對雪穗產生負面情感。

「太棒了!那我點心要少喫一點。」優大開心地說。美佳向弟弟橫了一眼,說:「我不去。」

美佳沒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結果,換康晴對她說早,並投以責備的眼神。美佳無奈,只好在嘴裏小聲地咕噥一聲早。

慌了手腳的反而是美佳,她不發一語地逃走,衝進房間,鑽到牀上,心臟狂跳不止。

美佳做好上學的準備來到一樓,其他三人已經在餐桌就座,開始用餐了。康晴與雪穗並排背牆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優大。優大念國小五年級。

「爸爸決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歡。」

「特地爲妳端來的,妳說這是什麼話!」康晴說。

「有什麼關係,小氣。」

「爸爸決定就好。」她說。聽到她的話,康晴向雪穗點點頭。「好,那就全部買吧。要是穿起來不好看,妳可要負責哦。」

美佳對康晴的叫聲充耳不聞,拿起書包和上衣來到走廊。她在玄關穿鞋的時候,雪穗和妙子走出來。

康晴無言以對,瞪着女兒。雪穗顯然是在迴護美佳,這反而讓美佳更加焦躁難耐。

「可是會冷呀!」

七月的某一天,康晴告訴她一個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詢問,而是通知。他說,他打算和唐澤雪穗小姐結婚。

然而,最後康晴詢問雪穗:「妳認爲這樣如何?」

美佳正處於愛美的年紀,穿着精選的名牌服飾,當然不可能不開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這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人?同時,也感覺到她與父親多半有特別的關係。

出現在美佳眼裏的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胴體,輪廓有如以電腦精密計算過的曲線所構成,同時卻又簡潔如以轆轤塑形的花瓶。豐滿的胸部形狀完美,微微透出粉紅的白皙肌膚上附着細小的水珠。她身上並不是毫無贅肉,但那微量的脂肪卻使複雜的身體曲線顯得滑順柔美。美佳忘了呼吸。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鐘,那形象卻烙在她的眼裏。

「阿妙姨,妳是站在我這邊的吧?」美佳說。

那時雪穗的反應極爲高明。她不慌不忙,沒有顯示出一絲不愉快。

「會嗎?」康晴搔搔頭,問美佳怎麼辦。

餐桌上,火腿蛋、沙拉、可頌麪包分別盛放在盤子裏。

「路上小心哦,別隻顧着趕時間。」

「是嗎,那麼,如果是妳的話,會選哪些?」

「啊!姐姐,妳怎麼喝我的!」

美佳拿起叉子,開始喫火腿蛋。這時候,一碗湯擺在她眼前,是雪穗端過來的。

雪穗雙手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說:「我倒是認爲,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華麗、活潑一點的衣服。」

美佳的話,似乎讓多年來疼愛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悅。妙子閉上嘴,走向房門。「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早點下樓。老爺交代,以後即使小姐快遲到了,也不會開車送妳上學。」

「沒關係,我不想穿了。」

※※※

夫妻倆的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

「放心吧。」對康晴這麼說後,雪穗朝着美佳笑。「從今天起,就別再當洋娃娃嘍。」

「這樣很好,」康晴說。「我並不是叫妳忘記死去的媽媽。只是這個家會有新成員,我們會多一個新家人。」

或許是聽到她們的聲音,康晴走了出來。「現在又在鬧什麼脾氣了?」

美佳和優大彷彿成了時裝模特兒,在鏡子前不斷地換裝。沒過多久,優大便垮着臉說:「我累了。」

「我都說不用了。」

「實際打,就會發現沒有妳想像的那麼難。更何況妳說至少要把一號木桿打好,那可是最難的,打得好就是職業級的了。反正,妳先去高爾夫球場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很不安。」雪穗偏着頭,眼光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沒有說話。她低着頭,在內心嘶吼:她纔不是我的家人!

「啊,美佳,要洗澡嗎?」雪穗笑着說道,並沒有急着遮住她的裸體。

這時,傳來敲門聲。「美佳小姐,早安。妳起牀了嗎?」

「美佳和優大也聽到了吧,有什麼想看的電視,要記得預約錄影。」

她親密的口吻也讓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經的,是她的說法帶有兩種微妙的涵義:一個就是,她本人當然也會參加那場宴會,再者便是將美佳視爲自己的附屬品。

想起那時自己的醜態,美佳臉都扭曲了,鏡子裏的她也做出相同的表情。她拿起梳子梳理一頭亂髮。頭髮打結了,梳子無法梳開,她用力硬扯,弄斷了好幾根頭髮。

「今晚?沒有啊。」

「如果是我的話,」說着,雪穗選出幾件衣服,大多是較爲成熟,卻也帶點俏皮的風格,沒有一件是少女風的。

她沒有回答,在第三次敲門聲後,門打開了,葛西妙子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麼球。」

「她才國中,會不會太成熟了啊?」

「爲什麼不想去?」

然而,她無法阻止已經開始轉動的齒輪。一切情況都朝着美佳所不樂見的方向進行。康晴爲了能夠迎娶新歡而樂不可支,她打從心底瞧不起這樣的父親。一想到父親竟變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無法原諒雪穗。

在挑選美佳的小禮服時,美佳懷疑她可能將與自己和弟弟產生特殊關係。

她粗魯地放下叉子,站了起來。「我去上學了。」

「爲什麼?」康晴問道。「妳有什麼事?今天沒有鋼琴課,也不必上家教吧?」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來。「沒關係,阿妙姐,我來。」「不用了,我不要喝湯。」說着,美佳抓起可頌,啃了一口。然後拿起擺在優大面前裝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美佳小姐,老爺也還年輕啊,總不能一輩子單身吧?美佳小姐遲早會出嫁,少爺也有一天會離開家裏。」

「美佳!」

優大愣住了,看來雖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對於雪穗將成爲新媽媽似乎並不排斥。美佳認爲那是因爲他還沒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親過世時,他才四歲。

「我實在沒有自信,至少要把一號木桿打好,不然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那個人便是篠冢一成。

自從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頻繁地造訪。他是衆多親人中,唯一堅決反對這樁婚事的人。美佳好幾次偷聽堂叔與父親在客廳的對話。

「那是因爲康晴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會是個安於家庭、以家人幸福爲第一的人。拜託你,可不可以重新考慮?」一成以懇求的語氣說。

然而康晴的態度卻是顯得不勝其煩,壓根兒不把堂弟的話當一回事。漸漸地,康晴對一成心生厭惡,美佳好幾次親眼看到他佯裝不在家,拒見一成。

就這樣,三個月後,康晴與雪穗結婚了。他們並沒有舉行豪華婚禮,喜宴也很低調,但新郎新娘顯得極爲幸福,賓客也相當愉快。

唯有美佳暗自擔憂,她認爲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不,也許並不止她一個人,因爲篠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裏有新媽媽的生活開始了。表面上,篠冢家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然而,美佳感覺得到,很多事情確實在改變。過世母親的回憶被刪除,生活形態也變了樣,連父親的個性都變了。

她的亡母生前喜愛插花。玄關、走廊、房間角落等處,總是裝飾着與季節相呼應的花朵。如今,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爲華美,其氣派豪華的程度,任誰都會爲之驚歎。

只不過,那些並不是鮮花,全都是精巧的人造花。

會不會連整個家都變成人造花?美佳有時甚至會這麼想。

搭營團地下鐵東西線在浦安站下車,沿葛西橋通朝東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便在舊江戶川這個地方左轉。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築矗立在小路上,門柱上寫着公司名稱「SH油脂」。因爲沒看到警衛,笹垣直接進了大門。

穿過卡車並排停放的停車場,一進入建築物,右手邊便是小小的櫃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正在寫東西。她抬頭看到笹垣,訝異地皺起眉頭。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見篠冢一成。看過名片後,櫃檯小姐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沒有頭銜的名片,似乎無法卸除人們的戒心。

「你和董事有約嗎?」她問。

「董事?」

「對,篠冢一成是我們的董事。」

「哦……,有的,我來之前和他通過電話。」

「請稍等。」

女子拿起身旁的聽筒,應該是撥內線到篠冢的辦公室。說了幾句話後,她邊放下聽筒邊看着笹垣。「他要你直接進辦公室。」

「啊,是嗎。請問,辦公室在哪裏?」

「既然兇手都能通過了,門至少是可以開的吧。」小坂警部補加上這句。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開了門來到外面,便無法在門後放置障礙物。那麼,這名男孩的描述該如何解釋?

「那時候我想要趕快通知別人,馬上就去開門。可是,門動也不動。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磚頭。」

「咦?」笹垣驚訝地問。「完全……,怎麼說?」

「請問,三樓的什麼地方?」

一成抬起頭來,微微苦笑。「您這麼認爲嗎?」

笹垣翻閱文件的手,在看到記錄發現屍體男孩的調查報告時停了下來。男孩名叫菊池道廣,九歲。男孩首先告訴小學五年級的哥哥,哥哥在確認屍體後,告訴了母親。實際上報警的是兩兄弟的母親知子,因此那份調查報告是根據菊池母子的話整理出來的。

懷疑十一歲的女孩是殺人兇手,終究是自己胡思亂想嗎?菊池道廣的證詞果真是小孩子的錯覺嗎?──笹垣心裏開始動搖。

「好歹還活着。」

喝着裝在厚重咖啡杯裏的咖啡,笹垣開始述說。從那棟中止興建的廢棄大樓裏發現屍體開始,嫌犯一個換過一個,直到最後被調查小組視爲重點人物的寺崎忠夫死於車禍,使調查宣告結束的這段過程,時而詳細、時而簡要地加以說明。篠冢一成起初還拿着咖啡杯,聽到一半便放在桌上,雙手抱胸,專心聆聽。當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現時,他纔將蹺着的腳換邊,做了個深呼吸。

聽到笹垣這麼問,她露出老大不耐煩的表情,以手上的簽字筆指了指他的後方。

「……所以,這就是當鋪老闆命案的概況。」笹垣喝了咖啡,咖啡只剩餘溫了。

「是啊,」一成點頭。「已經過了一年多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裏面傳來「請進」的應答,笹垣推開門。

這段期間,笹垣與一成都以電話聯絡,並沒有實際碰面。

「是啊,當然。我今天可說是專程爲此前來的。」笹垣把煙點着。這時,敲門聲響了。

笹垣要他儘可能詳細地說出當時的狀況,男孩沉默了一會兒後,不慌不忙地開口說道:「門完全打不開。」

「去年九月,在篠冢藥品的會客室。」

菊池道廣說,他並沒有忘記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現在反而能夠有條理地加以說明。笹垣認爲這是可能的,要一個發現屍體、備受衝擊的九歲男孩,詳細描述發現當時的狀況,想必是極爲苛刻的一件事。但經過一年後,他已經有所成長了。

問題是接下來的紀錄。報告是這麼寫的:「男孩非常害怕,想盡速離開,門卻爲廢棄物、磚塊阻擋,難以開啓。男孩設法開門來到室外,尋找朋友,卻沒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正好,咖啡送來了。」一成站起身來。

「是啊,難道不是嗎?」

放下咖啡杯,笹垣又繼續述說。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與篠冢一成保持密切的聯繫。一成尋求找出唐澤雪穗真面目的線索,笹垣則是設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雙方都無法得到關鍵性的情報。其間,篠冢康晴便與唐澤雪穗訂婚了。

「這次我也是先向篠冢藥品聯絡,他們告訴我,你被調到這裏來了。」

笹垣也把這部份的鑑識報告找出來看,但遺憾的是,就門與「廢棄物、磚塊」的相關位置並未詳細記載。原因是菊池道廣移動過那些東西,破壞了原本的樣貌。

「十九年了……是嗎?」

笹垣無法忽視男孩的意見。自然,小學女生中,有些人體力或運動細胞都不輸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實在無法相信她會在通風管裏像只猴子般攀爬。就笹垣的調查,西本雪穗的運動能力並不見得特別優秀。

「沒有,很低調。他們在教堂舉行婚禮後,在東京都內的餐廳宴客,只有至親出席。據說因爲雙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搖,更何況我堂哥還有孩子。」

笹垣會在那時將之前所有調查報告重新審視,其實只是一時興起。因爲除此之外,此案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了。

「並沒有一下子就被當作懸案,但是新的證詞、情報越來越少,所以有種遲早會成爲懸案的氣氛。」

「三樓。」說完,她又低頭寫東西。一看,原來是在寫賀年卡的收件人住址。從一旁攤開的通訊錄看來,是她私人的東西,賀年片顯然不是以公司名義寄出的。

辦公室中央是一套沙發組。一成請笹垣在雙人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單人扶手椅上。

他放下聽筒,便站着說:「上次我在電話裏提過,我堂哥康晴終於結婚了。」

笹垣問他是否記得門的事,男孩毫不猶豫地點頭。

「可是,您找到答案了吧?」

笹垣立刻進行確認。男孩的偵訊報告上的偵訊官,填的是西佈施警察署小坂警部補。

看到這裏,笹垣覺得奇怪。他對「爲廢棄物、磚塊阻擋」這個部份產生了疑問。

小坂警部補對這一部份記憶猶新,但解釋得並不清楚。「哦,那件事啊。關於這一點,是有點模糊。」小坂警部補皺着眉說。「他本人不太記得了,他要開門的時候,很多東西擋在腳邊,但是他不確定是門完全沒辦法打開,還是可以打開到讓人通過的程度。也難怪他啦,那時候一定受到很大的驚嚇吧。」

於是,笹垣便放棄這方面的調查。因爲他和小坂警部補一樣,相信兇手應該是從那扇門離開的。而除了他以外,也沒有任何調查人員對此有所懷疑。

「可是,笹垣先生並沒有放棄。」

笹垣立刻將這件事報告上司,但上司的反應很冷淡,並表示小孩子的記憶不可靠,甚至還說,把一年後才加以修正的證詞信以爲真,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笹垣雖掛名當鋪老闆命案的調查員,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並不贊成部下追查沒有多少績效可言的案子。

「十月十日,體育節是吧,」笹垣點點頭。「婚禮想必非常盛大豪華吧。」

※※※

當時,笹垣的上司已經不是命案發生時的組長中冢了。中冢稍早之前因調動離開,繼任的上司極重名位,認爲與其追查不起眼、且即將成爲懸案的當鋪老闆命案,不如破解更具話題的案子,好揚名立萬。

「可以可以,請。」一成將玻璃菸灰缸放在笹垣面前。「那麼,笹垣先生,我之前在電話裏也懇求您好幾次,您今天願意將這長達十九年的故事、將一切告訴我嗎?」

「我不知道您說的通風管是什麼樣子,但的確很難想像女孩子會玩那種遊戲,尤其是唐澤雪穗。」篠冢一成以沉思的表情說。他以雪穗的舊姓唐澤稱呼她,純粹是因爲叫慣了,還是因爲不想承認她現在與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笹垣就不得而知了。

笹垣把這個男孩帶到現場,實驗是否能自發現屍體的房間經由通風管逃離。男孩花了約十五分鐘的時間,從相對於大樓玄關的另一側通風管現身。

無奈之下,笹垣只好獨自進行調查。他知道自己應該前進的方向。

報告記載了發現屍體的經過,內容是笹垣所熟知的。正當男童們在大樓的通風管內移動,從事他們稱爲「時光隧道」的遊戲時,道廣和同伴走失,在通風管內盲目亂闖,來到那個房間。然而,卻有一名男子倒在那裏。他覺得奇怪,仔細一看,男子身上還流着血,這時候,他才發現男子好像已經死了。他知道應該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離開現場。

兇手與菊池道廣反其道而行,是由通風口逃離現場的。

「難得結識了笹垣先生,到最後卻仍然無法查出她的底細,也無法讓我堂哥看清真相。」

但是,他的調查卻不如預期。首先,他希望能證明雪穗曾在通風管中到處爬動遊玩,也就是找到她曾參與「時光隧道」遊戲的確切證據。然而,他在這裏便碰壁了。他問過與雪穗熟悉的小孩,但他們說她從來沒有玩過那種遊戲。他又問過好幾個經常在那棟大樓遊玩的小孩,沒有任何人看過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個對笹垣這麼說:「女生纔不會在那麼髒的大樓裏玩咧,裏面有死老鼠,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蟲。而且在通風管裏爬一下,就全身髒兮兮的。」

男孩用力點頭。

「搭裏面那部電梯到三樓,沿着走廊走,門上就掛着董事辦公室的牌子。」

一成一語不發地站起來,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送兩杯咖啡進來。嗯,馬上。」

「哦,謝謝。」笹垣低頭道謝,但她早已埋頭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不得不同意這個意見。此外,一個在通風管裏爬過幾十次的男孩表示,他認爲女孩子無法從事這個遊戲。據他說,通風管當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時必須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對體力與運動細胞有十足自信,絕對無法在裏面隨心所欲地活動。

「是啊。」一成說着點點頭,注視着笹垣,眼裏充滿認真與迫切的神情。

那是兇手刻意放置的嗎?爲了延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故意在門的內側放置障礙物嗎?

「是啊,親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嘆了一口氣後接着說:「他們兩個大概不太想邀請我吧。」

「你那時候怎麼沒有這麼講呢?是後來纔想起來的嗎?」

「是啊,十九年了。」笹垣拿出香菸。「可以抽嗎?」

根據菊池道廣的證詞,殺害桐原洋介的兇手不可能開門離開。而且,現場所有窗戶都自內側上了鎖。該棟建築雖然未完工便遭棄置,但玻璃並未破裂,牆壁也沒有破損。如此一來,便只有一個可能性。

「聽到你當上董事,嚇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這麼年輕,真了不起!」笹垣在語尾加上驚歎號。

笹垣大約在一年後,才又想起這個小疑點。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讓他將懷疑的目光轉向雪穗的時候。笹垣是這麼想的:假設那扇門內確實曾放置了障礙物,那麼,就門能夠打開的程度,將成爲限制條件,也就等於能過濾出嫌犯。當然,這時候他腦海裏想的是雪穗。他認爲,如果是她,即使是相當狹小的縫隙,應該也能通過。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車禍死亡後大約一個月,才發現那則紀錄的。調查小組沒有查獲足以證明寺崎爲兇手的物證,也沒有發現其他嫌犯,這樣的狀態持續下來,調查小組內部充斥着一股倦怠感,小組本身也即將解散。石油危機使得整個社會充滿一股殺伐之氣,強盜、縱火、綁架等殘暴事件陸續發生。不能爲一件兇殺案無限期地投注衆多人力,這纔是大坂府警高層真正的心聲吧。而且,真兇可能已經死了。

「累死了。」這是男孩的感想。「中間有一段爬得很喫力,要是手臂不夠力,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的啦!」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做答案。」笹垣點起第二根菸。「我試着回到原點,把之前所有觀點全部拋開,這麼一來,之前完全看不見的東西就出現在我眼前了。」

而這個四年級男孩,告訴笹垣一個令人驚異的事實。

菊池道廣的話,讓笹垣大爲震驚。「真的嗎?」

雖然不知道小孩子對一年前的事情能夠記得多少,笹垣還是去找菊池道廣。男孩已經升上小學四年級了。

「對,」笹垣點點頭。「推論的結果便是如此。」

「你說你直到婚禮之前都持反對態度,是吧。」

「您是說?」

笹垣照指示來到三樓,便明白她爲什麼懶得說明。因爲這裏的空間配置很簡單,就是一道口字型的走廊,所有房間都面向走廊並排。笹垣邊走邊看門上的標示,在第一個轉角後,寫着董事辦公室的牌子便出現了。笹垣敲了敲門。

「您好,好久不見了。」一成滿面笑容地招呼笹垣。

「不,老實說,我也有一半放棄了。」

聽了菊池的話,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寶貴的證詞就已經存在了,卻因爲調查人員的自以爲是而被曲解了。

篠冢一成從窗前的位子站起來,身上穿着棕色的雙排扣西裝。

「案子就這樣成爲懸案了嗎?」

兇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會想到這個方法。唯有曾經在通風管中游戲的孩童,纔會想到這個主意。

「好久不見,近況可好?」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啊?」一成問道。

於是,笹垣的目標完全鎖定在雪穗身上。

他以近乎瀏覽的形式,翻看爲數衆多的調查報告。資料多,並不代表線索多。反而可以說因爲調查始終沒有焦點,使得無意義的報告一味地增加。

「男孩子……」篠冢一成彷彿在玩味這個字眼的意思般,沉默片刻後問道:「您是說,桐原亮司殺了親生父親?」

※※※

「我那時候一開始就這麼說。可是,警察先生聽了我的話,就說那很奇怪,你是不是記錯了啊,我就越來越沒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後來我仔細想過,門真的是完全打不開。」

「很簡單。」笹垣說。「女孩子不可能通過通風管,這就表示,通過通風管離開現場的,是男孩子。」

笹垣本人也產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經手三件懸案,這些後來成爲懸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種獨特的氣氛。有些是一切都如墜五里霧中,令人無從着手,但比起這類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認爲可以迅速緝兇,最後卻以懸案告終的例子反而更多。當時的當鋪命案,便具有這種不祥的氣氛。

「也難怪啊,她就是以這種方式,騙過了無數男人。」笹垣接着說:「我也是其中之一。」

「嗯,是啊,從今年九月開始。」一成稍稍垂下眼睛,他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他回想起現場的門,那是向內開啓的。菊池道廣的敘述指出「難以開啓」,那麼這些「廢棄物、磚塊」應該是放在會妨礙門開關的位置。

「這下子,我就完全走入死衚衕了。」

「篠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當然,笹垣腦海裏並不是立刻出現如此特異的想法。是因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讓桐原亮司這名男孩再度引起笹垣的注意。

那是時隔許久,笹垣再度前往「桐原當鋪」時的事。

笹垣假裝閒話家常,想從松浦嘴裏套出關於桐原洋介生前的蛛絲馬跡。松浦毫不掩飾地露出厭煩的態度,對於笹垣的問題也不願認真作答。一年多來不斷接受訪查,也難怪他無法維持親切友好的態度。

「刑警先生,你再來多少次,也不會有什麼收穫的。」松浦皺着眉頭說。

這時候,笹垣的視線停留在櫃檯角落的一本書上。他拿起那本書,問松浦:「這是?」

「哦,那是小亮的書。」他回答。「剛纔他不知道在做什麼,先放在那裏,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同學常看書嗎?」

「他看不少書哦,那本書好像是買的,不過他之前也常上圖書館。」

「常上圖書館?」

「是啊。」松浦點頭。臉上的神情像是說:這有什麼不對嗎?

「哦。」笹垣說着點點頭,把書歸回原位,內心卻開始暗潮洶湧。

那本書是《飄》,也就是笹垣他們去找西本文代時,雪穗正在看的書。

笹垣不知道這能不能叫做共通點。兩個喜歡閱讀的小學生,正好看同一本書,這是極有可能的。再說,雪穗和亮司並不是在同一時期看《飄》,雪穗早了一年。

但是,這仍是個令人好奇的巧合,於是笹垣前往那家圖書館。從桐原洋介陳屍的大樓朝北走兩百公尺左右,有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築,便是圖書館。

戴着眼鏡的圖書館員,一望便知年輕時是個文學少女。笹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大大點頭。「這女孩以前常來,她總是借好多書,我記得她。」

「她都一個人來嗎?」

「是啊,她都是一個人來的。」說着,圖書館員微微偏着頭。「啊,不過,有時候也和朋友一起,一個男孩子。」

「男孩子?」

「是的,感覺像是同學。」

笹垣急忙取出一張照片,是桐原夫婦與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問:「是不是他?」

「是的,他們國三的時候……」笹垣手指伸進煙盒,但最後一根菸已經抽完了。於是一成打開桌上玻璃盒的盒蓋,裏面滿滿都是KENT 煙。笹垣道聲謝,拿起一根菸。

「您說的詳情是?」

但是……

笹垣搖搖頭。「那個時候應該說沒有發現吧,亮司總不會爲了那一百萬圓,就殺了父親。」

「幽會照片……,這麼說,他們兩人果然有私情了。」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同學當天會到電影院去嗎?」一成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他們總是在一起嗎?」

「他們選上那個女孩,是有原因的,這也是今枝先生告訴我的。」

「因爲唐澤雪穗也牽連在內。」

「他去看電影那天的詳細經過。結果,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應該是吧。但是,先把這件事擱到一邊。」笹垣點點頭,抖落菸灰。「桐原要求菊池同學把那張照片交出來,同時要他發誓,從今以後不再管當鋪命案。」

「您說那個時候沒有,這麼說,現在有了?」

「我想不是,應該是有時候。他們常一起找書。哦,還有,也會剪紙來玩。」

※※※

「所以洗清嫌疑了。」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這個事件可以同時達到唐澤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雙鵰的計劃啊!」笹垣發出沉吟,之後,他看着篠冢。「這件事有些令人難以啓齒,不過篠冢先生剛纔提起的大學時代的那件事,真的是偶發事件嗎?」

但一成沒有笑。「笹垣先生知道優尼斯製藥這家公司吧。」

「因爲她相信這種做法,能夠輕易奪走對方的靈魂。」

「發生了什麼事嗎?」

「亂來?」

「那麼,動機這方面您後來有什麼發現嗎?」一成問道。

「是的。但是,當菊池同學事後仔細回顧這件事,認爲事情可能不是那麼單純,所以纔會想告訴我。」

「奪走靈魂……」

笹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是的,菊池同學認爲自己很幸運。但是,沒多久,桐原便與他聯絡,意思是說,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亂來。」

一成說,關於國中時代那件疑似強暴案、發現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訴他的。一成還進一步說,他曾告訴今枝自己大學時代遇到同樣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視爲兩起事件的交集。

一成的話,讓笹垣大喫一驚。「這怎麼可能?」

「咦!有這種事!」

「這可是件奇聞異事哪!不是巧合兩字就解釋得過去。」

笹垣一面持續進行實地訪談偵訊,一面懷疑一切會不會只是他的想像,會不會是隻是因爲陷入迷霧的焦慮而產生的妄想。

「菊池同學似乎是這麼懷疑的。所以說,桐原纔是真正的歹徒。他在電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同學後,立刻趕到現場,攻擊他盯上的那個女孩,然後留下證據,讓菊池同學遭到懷疑。」

「那麼,桐原不就不可能佈下這個陷阱了嗎?」

「他本人……」

由於口渴,笹垣把冷掉的咖啡喝完。「當時,菊池同學的母親在市場的甜點店工作,電影的特別優待券就是客人給他母親的。而且,有效期限就是當天,這麼一來,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圖書館員眯起鏡片後的眼睛看着照片。「哦,是啊,感覺跟他很像,不過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

兒子會殺害父親嗎?當然,漫長的犯罪史中弒父案爲數衆多。然而,如此異常事件的背後,必須具備背景、動機及條件。笹垣自問桐原父子間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項,他不得不回答一項都沒有。就他的調查,他們父子倆間沒有任何摩擦。不僅如此,幾乎所有的證詞都說桐原洋介溺愛獨生子,亮司敬愛父親。

一成將遇襲女學生對雪穗懷有競爭意識、四處散播雪穗身世、但事情發生後卻態度丕變,對雪穗馴順非凡等,一一告訴笹垣。這些都是笹垣不知道的。

這句話,讓笹垣注視着一成的臉。「你是說?」

「簡略地說,是這樣的:強暴案發生時,菊池同學正在看電影。正當他苦於無法證明此事時,桐原亮司挺身而出。電影院對面有一家小書店,那天桐原和小學時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裏,剛好看到菊池同學進入電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確認過,證明他的證詞不假。」

「正是。」笹垣深深點頭。「被害人是個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但發現者是唐澤雪穗。我認爲這一定有問題,於是又把菊池同學找出來,確認詳情。」

「貶職?不會吧,」笹垣笑了。「你可是篠冢家的少爺啊。」

「是的。而殺害當鋪老闆的動機,多半便隱藏在讓他們深信如此的根源中。」

「是指這一切可能全部都是設計出來的。」笹垣指間的香菸已經變短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吸了一口。「本來菊池同學之所以會遭到懷疑,是因爲他的鑰匙圈掉落在現場。但菊池同學說他從未去過那個地方,那個鑰匙圈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掉的東西。」

「不,那個姓藤村的女孩,也許不能說完全無關。」

「只不過,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這件強暴案最後並沒有抓到犯案的歹徒,但那時候有一個嫌犯,是另一所國中的國三學生。可是後來證實了他的不在場證明,洗清了嫌疑。問題是,爲那個嫌犯的不在場證明作證的人。」笹垣吐了一口對他算是高級香菸所形成的高級煙,繼續說:「嫌犯名叫菊池文彥。他就是剛纔提到、發現屍體的男孩的哥哥,而爲他的不在場證明作證的,就是桐原亮司。」

對笹垣來說,這簡直是顛覆昔日所想的新發現,他對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是今枝先生告訴我的。」

對於湊過身來的一成,笹垣伸出手要他稍安勿躁。「請讓我按順序講下去。在這種情況下,我獨自調查也遭遇挫折,但是我後來仍一直追蹤着兩人。不過不是隨時盯着他們,只是偶爾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們成長的狀況、念哪間學校等等,因爲我認爲,他們一定會有所接觸。」

笹垣是在大江國小旁一座神社前遇見菊池文彥的,當時他已經是一名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學校的事後,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說起強暴案的事。

「是嗎,果然。」

笹垣說:「是啊。」心想,這麼說有什麼不對嗎?

就在一成睜大眼睛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問題就在這裏,」笹垣豎起食指。「菊池同學說,他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桐原。」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同學記得他母親是這麼說的:一個舉止高雅,年紀大約國三或高中的女孩……」

「這是優尼斯內部人士來告密的,只不過優尼斯並不承認。」說着,一成露出一絲冷笑。

「調查?」

「我覺得有此可能。」

「剪紙?」

「國三的時候……,這麼說,跟唐澤雪穗的同學遇襲事件有關了?」一成邊爲笹垣點火邊說。

「男孩子手蠻巧的,會把紙剪成一些形狀給女孩子看。我記得提醒過他剪下來的紙屑不要亂丟。不過,我這樣可能很囉嗦,可是我真的沒辦法確定他是否就是照片上的男孩,我只能說感覺很像。」

「是的。」一成點點頭,略顯猶豫,但還是開口了。「剛纔笹垣先生對我說,我高升了,不是嗎。」

「咦!」一成驚呼一聲,身體微微從沙發上彈起來。笹垣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只是,我也覺得怪怪的,所以聽了菊池同學的話之後,便查閱了那件強暴案的紀錄,結果讓我大喫一驚。」

低聲說些話後,他旋即回座。「不好意思。」

「知道啊。」

「由於發現屍體那件事,我認識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沒見面,碰頭時菊池文彥提到一年前發生了一件怪事,把強暴案以及當時他遭到懷疑的事告訴我。」

篠冢一成嘖了一聲,說聲抱歉後離席。

對於一成的問題,笹垣故意報以深深的嘆息。「我無法找出兩人的接點。不管是從上到下還是從裏到外,怎麼看他們都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如果照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大概連我也會放棄了吧。」

聽到這裏,一成似乎明白笹垣的意思了。「給那張特別優待券的客人是?」

說着,笹垣想起菊池文彥那張滿是青春痘的臉。

「其實,這算是貶職。」

「事實上,我是在案發一年多之後,才聽說這件強暴案。是菊池文彥本人告訴我的。」

「這麼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澤雪穗和桐原亮司是爲了封住菊池同學的嘴,設計了那件強暴案的話,整件事的榫頭便接得毫釐不差了。爲了這個緣故,犧牲一個毫不相關的無辜女孩,除了冷酷也無可形容了。」

一成回視笹垣。「您是說,那是唐澤雪穗授意的?」

「唐澤雪穗……」

「這怎麼可能,一點也沒錯。」他搖了搖頭。「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個告密人士究竟是誰,也沒有人知道,因爲他只靠電話和郵件聯絡。只是,篠冢藥品的內部資料的確是被泄漏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來的資料,研發部的人臉都綠了。」

「果然。」

「從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內部一定很複雜吧。但是,這跟篠冢先生有什麼關係?」

或許是怕自己的意見具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力,圖書館員的語氣很慎重。然而,笹垣卻近乎確定,他眼底出現了在亮司房裏看過的那幅精美剪紙。原來雪穗和亮司常在這裏碰面,命案發生時,他們便已認識。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風管中來去自如。事實上,一名與亮司同上大江小學,三、四年級與他同班的男孩說,他們經常爬通風管玩。根據這名男孩的說法,亮司熟知大樓中通風管的位置與走向。

「也就是Give and take。」

「如果真是如此,她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於是,他再度回頭思考兇手自通風管脫身的假設。

「菊池同學說,那時候他從朋友那裏拿到一張照片,拍的據說是桐原的母親跟當鋪員工幽會的場面。菊池同學曾經拿那張照片給桐原看。」

「時間沒問題嗎?」

不在場證明呢?於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時間,亮司和彌生子及松浦都在家裏。但他們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極高,而調查小組卻從未針對這一點加以檢視。

「我很清楚,如果告訴別人這些推測,只會被當成異想天開。所以亮司就是兇手的看法,就連刑警同事和上司我也沒提過。要是說出來,他們一定會認爲我腦袋有問題,也許當時就得從第一線退下來了。」笹垣苦笑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沒問題。剛纔的電話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個人進行的調查。」

「您是說,是桐原亮司偷了鑰匙圈,再放在現場的?」

可是,我還是覺得事情一定是他設計的──菊池當時不服氣的表情,笹垣至今記憶猶新。

「今枝先生也做了同樣的推理。」

「來自優尼斯的內幕消息,說資料就是我提供的。」

「不單純是指?」

「究竟怎麼回事?」

「那,結果如何?」

「的確會導出這樣的結論,菊池的推理也是在這裏就卡住了。」

「從去年到今年,不斷髮生怪事。我們和優尼斯在許多領域都是競爭對手,有幾項研究,篠冢藥品的內部資料被泄漏給對方了。」

「不愧是職業偵探,連這些都查出來了。我現在要講的,就是這件強暴案。」

「但是,篠冢先生不可能做這種事。」

「一定是有人設計陷害我。」

「你心裏有譜嗎?」

「沒有。」一成當下立刻加以否定。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如果因爲這樣就貶職,實在是……」笹垣偏着頭沉思。

「董事們似乎也相信我不會這麼做。但是,既然發生這種狀況,公司不能不採取行動。再說,也有人認爲既然會遭到別人設計陷害,表示當事人也有問題。」

笹垣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沉吟。

「還有另外一點,」說着,一成豎起一根手指,「董事裏有一個人,希望把我調得遠遠的。」

「那是……」

「我堂哥康晴。」

「哦……」原來如此,笹垣明白了。

「他似乎認爲這是一個好機會,可以把爲難自己未婚妻的麻煩攆出去。對我則是說,這次調動是暫時的,很快就會把我調回去。天曉得是什麼時候。」

「這麼說,你所說的調查是指?」

聽到笹垣的問題,一成的表情又轉爲嚴肅。「我正在調查內部資料是怎麼泄漏出去的。」

「有眉目了嗎?」

「某種程度算是,」一成說。「歹徒似乎是從電腦入侵的。」

「從電腦?」

「篠冢藥品正在執行電腦化,不僅公司內部以網路連接,和幾個外部的研究機構也可以隨時交換資料。看樣子似乎是從網路入侵的,也就是所謂的駭客。」

笹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這是他棘手的領域。

一成顯然也明白老刑警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麼難。總之就是透過電話線路,在篠冢藥品的電腦上作怪。根據目前的調查,大致已經知道是從哪裏入侵的了。帝都大學藥學系的電腦是中繼站,也就是說,歹徒先侵入帝都大學的系統,再從那裏進入篠冢藥品的電腦。只不過,要找出歹徒是從哪裏進入帝都大學的系統,恐怕非常困難。」

唯一能夠顯示秋吉曾經住在這裏的,便是個人電腦,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煩惱許久後,她請熟悉電腦的朋友到家裏來。明知不該這麼做,還是決定請朋友看看他的電腦裏有些什麼。從事自由作家的朋友不但看過電腦,連他留下的磁片也看過了,結論是:「典子,沒有用,什麼都不剩。」據她說,整個系統處於真空狀態,磁片也全是空白的。

「妳出去的時候會鎖門吧。」

美佳走出房間,拿起掛在走廊牆上的無線電話子機。「喂,篠冢家。」

「那麼我就打擾了。」說着,男子進入室內。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味道。

很想開口說「我回來了」,卻沒有發出聲音。因爲深知裏面已經沒有聽這句話的人了。

總覺得很耳熟。笹垣思索了一會兒,想起了他與菅原繪里的對話。登門來找今枝的女子,是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藥劑師。「你說藥學系是嗎,這麼說,附屬醫院的藥劑師也能使用那裏的電腦嗎?」

「沒錯沒錯。」笹垣也調整了姿勢。

來到和室,打開電視,也將電暖爐的開關打開。等待房間變暖的這段期間,她把在角落塞成一團的毯子蓋在膝上。電視熒幕裏,搞笑藝人正在向遊戲挑戰。成績最差的藝人被迫高空彈跳作爲處罰。她想,好低級的節目。以前的她,是絕對不會看的。現在,她反而慶幸這種愚蠢的存在。她纔不想在如此陰暗冰冷的房間裏看一些會讓心情沉重的節目。

美佳撐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傷的痛,也有撞傷的痛。而身體的中心有一種不屬於割傷、撞傷,而像是內臟被翻攪後悶悶重重的疼痛。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臉。氣息噴在她身上,很熱的氣。

「這裏。」男子也走近她。

「是的,體制上是可以的。只是,篠冢藥品的電腦雖然和外部的研究機構連結,但並不是所有資訊都對外公開。系統各處都設有屏障,公司內部機密理應不會外泄。所以歹徒應該是對電腦具有相當知識的人,多半是專家。」

典子回到廚房,整理買回來的東西。生鮮、冷凍的東西放進冰箱,其餘的放進旁邊櫥櫃裏。在關上冰箱前,拿出一罐三五○㏄裝的啤酒。

典子繼續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腦海中浮現的淨是他面向電腦的背影。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一年來,她心裏想的、眼裏看的都是他。

「是啊,那是一定的。」

她調高電視的音量,房間裏沒有聲音,感覺更冷。她稍微向電暖爐靠近。

這其實是美佳本身的認知,她明白自己的身體正在遭受凌辱,但心情卻彷彿在遠觀這一幕。更高一層的意識觀察着這樣的自己,想着:我怎麼這麼粗心大意呢?

正當她要發出「啊!」的聲音時,嘴巴卻被東西塞住了,好像是布。由於過度驚愕,她吸進一口氣。剎那間,意識離她遠去。

「沒關係,只是裏面很亂。」

一開門,只見門前站着一個六十開外的男子,身上穿着嚴重磨損的舊外套,體格魁梧,眼神銳利。典子直覺地意識到男子的職業,心裏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遺憾的是,她連一丁點兒資料都沒有得到。年輕女職員的回答是,無論是委託人或是調查對象,都沒有秋吉這個人的相關紀錄。

慄原典子先把買回來的東西往冰箱前一放,打開裏面西式房間的門。房裏黑漆漆的,空氣冷颼颼的。在昏暗中,浮現出一臺白色的個人電腦。以前它的熒幕總是發出亮光,機體會傳出嗡嗡聲。現在既不發光,也不出聲。

美佳正要蓋下印章時,傳票突然從眼前消失。

先來喫便利商店的便當吧──正當她這麼想,奮力抬起沉重的身軀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美佳拿着印章來到玄關等待。不一會兒,第二道門鈴響了。她打開門,抱着紙箱的男子就站在門外。

「那就好啦,不管誰來我都不會應門的。」美佳趴在牀上看着雜誌回答。

拉開罐裝啤酒的拉環,大口喝下,冰冷的液體自喉嚨流向胃。全身起雞皮疙瘩,竄過一陣戰慄,但這也是一種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裏還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樣,他在天冷時更想喝啤酒。他說,這樣可以讓神經更敏銳。

罐裝啤酒很快就空了,她雙手壓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還有兩個同樣也被壓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這陣子,她連屋子都不怎麼打掃了。

突然間,她意識到這裏是戶外,她在庭院裏。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網子,那是康晴練習高爾夫用的。

裙子還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內褲被脫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遠方,天空開始泛紅了。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偵探事務所的。在那約兩週前,秋吉雄一從她的住處消失了蹤影。沒有任何預兆,突然不見了。她立刻知道他並不是遭逢意外,因爲住處的鑰匙裝在信封裏,投入了門上的信箱。他的東西幾乎原封不動,但原本他就沒有多少東西,也沒有貴重物品。

「您好,我是杜鵑快遞。」

「帝都大學啊……」

那段時間有如置身於一股下曳的氣流一般。

「啊,呃……,這邊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給您的東西,請問現在送過去方便嗎?」

「是的。那邊就有一家咖啡館吧?到那裏談談好嗎?」

視力首先慢慢恢復正常,她看到了整排盆栽,仙人掌的盆栽。那是雪穗從大坂孃家帶來的。

「啊,您好。我這邊是杜鵑快遞,請問篠冢美佳小姐在嗎?」一個男人的聲音這麼說。

她搖搖頭。「想聯絡也不知道該怎麼聯絡。關於他,我實在一無所知。」

※※※

典子心想,該怎麼辦呢?要讓陌生男子進屋,心裏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懶得出門。

「我就是。您是?」

但是,與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讓典子的想法產生了極大的轉變。她知道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的喜悅,曾經擁有的東西被奪走,並不代表就會回到原本沒有那樣東西的時候。

「現在嗎?」

「沒有,」笹垣揮揮手,「沒什麼。」

聽到這幾句話,美佳覺得納悶。送快遞的時候,會像這樣先知會收件人嗎?不過她以爲這是一種特別系統的配送方式,並沒有多想。倒是聽到菱川朋子這個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國二時的同學,今年春天因爲父親工作的緣故,舉家遷往名古屋。

妙子出門後,寬敞的宅邸裏便只剩美佳一個人。康晴去打高爾夫,雪穗去工作。而弟弟優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邊過夜。

「要蓋在哪裏呢?」她向他走近。

果然沒猜錯,典子確認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星期六下午,美佳在房間邊聽音樂邊看雜誌,和平常沒有兩樣。牀頭櫃上放着空了的茶杯,以及裝了一點餅乾的盤子。那是二十分鐘前妙子端來的。

「請問是關於哪方面的事呢?」她問。

她意識到空氣的冰冷,發現自己幾近全裸。身上雖然穿着衣物,但已經成爲破布了。我很喜歡這件襯衫的──另一個意識帶着冷冷的感想。

「方便啊。」她回答。電話另一頭的人說:「那麼我現在就送過去。」

典子思忖,真的沒有辦法找到秋吉的去處嗎?她能夠想起來的,是有一次他帶回來的空資料夾,上面寫着「今枝偵探事務所」。

她遲疑了幾秒鐘,把門大大地打開。「請進。」

男子入內,將紙箱放在那裏。男子戴着眼鏡,帽子壓得很低。「請蓋章。」

「電腦專家,是嗎?」

「我就是。」她回答。

笹垣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疙瘩。電腦專家,他心中有一個人選。曾經造訪今枝事務所的帝都大學附屬醫院藥劑師,陷害篠冢一成的神祕駭客──這只是巧合嗎?

「可以嗎?」

「請進。」美佳按下開門鈕,這樣便可開啓大門旁出入口的鎖。

便利商店的袋子深深陷進手指中,都是寶特瓶裝的礦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這些,費力地打開玄關的門。

「啊!」她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那,放在這裏好了。」美佳指着玄關大廳的地板。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男子拿出傳票。「請蓋在這上面。」

「這個嘛,有很多。尤其是關於妳到今枝偵探事務所的事。」

正當她從牀上起來,準備換CD的時候,走廊上傳來電話鈴聲。她皺起眉頭,如果是朋友打來的,當然很開心,但多半不是。這個家共有三條電話線,一條是康晴專用,一條是雪穗專用,剩下的那一條是全家共用的。美佳要求康晴早點讓她擁有專線電話,康晴就是不肯答應。

典子抱着膝蓋,心想,要喫晚飯纔行。不需任何精心調理,只要把剛纔在便利商店買回來的東西微波加熱一下就好了。但是,連這樣她都覺得麻煩得不得了。整個人有氣無力的,其實最主要是因爲她沒有半點食慾。

當然,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包圍着她。那是一種即將掉落到一個不明深淵的恐懼,不知這場地獄般的磨難將持續到何時的恐懼。

時間感變得很奇怪,耳鳴得好厲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識的時候。意識像收訊極差的收音機,不時斷訊。全身無法動彈,手腳變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這麼一來,就沒有尋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這麼認爲。所以,笹垣從偵探事務所這條線索找上門來,令典子感到萬分意外。

之前並不是這樣的。一個人獨處既輕鬆又愉快,就是因爲這麼想,纔會和婚友社解約。

「妳是慄原典子小姐吧。」男子問道,帶着關西口音。

原因她很清楚,是因爲自己很寂寞。待在安靜的房間裏,似乎會被孤獨壓垮。

「真是奇怪啊。」笹垣似乎相當不解。

「喂。」

笹垣從確認她前往今枝偵探事務所一事問起。典子有些猶豫,但還是概要地說出到事務所的經過。聽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蹤,笹垣也顯得有些驚訝。

「怎麼了?」一成訝異地問。

「呃,我講到哪裏了?」

她被強暴了……

「其實是有些事想請教,可以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因爲剛纔那通電話,打斷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脊。「可以的話,麻煩您繼續說。」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劇烈的疼痛是唯一確定的感覺。她並沒有立刻注意到疼痛來自於身體的中心,因爲太過疼痛,全身的感覺似乎麻痹了。

「妳去過新宿的今枝先生那裏吧,我想先向妳請教一下這件事。」自稱曾任刑警的老先生露出親切的笑容。

「動機,」一成說。「您說,那多半是他們想法的根源。」

那時候她說:「美佳小姐,我待會兒要出門一下,麻煩妳看家哦。」

不安的思緒在她心中擴大,這個人是來問什麼的呢?但是另一方面,她心裏也有幾分期待。也許可以得到關於他的線索?

接着聽覺恢復了,耳裏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車輛聲,還有風聲。

「他會有今枝偵探事務所的空資料夾,實在很奇怪。所以,妳沒有任何線索了嗎?妳和那名男子的朋友或家人聯絡過嗎?」

「敝姓笹垣,我是從大坂來的。」男子遞出名片,上面印着笹垣潤三,但沒有職稱。他補充似地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還是刑警。」

「美佳!」突然有人聲。

風暴是何時離去的,她不知道,也許那時候她失去了意識。

「請問要放在哪裏呢?東西蠻重的。」男子說。

這樣的狀況並不少見。親生母親去世後,美佳就經常被獨自留在家裏。一開始會覺得寂寞,現在反而覺得一個人還比較輕鬆自在。至少,總比和雪穗兩個人單獨相處好得多。

美佳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雪穗正朝着她飛奔而來。她望着這幅景象,完全沒有現實感。

她翻閱電話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務所。也許能有所發現──這個念頭幾乎讓她無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電話掛斷後過了幾分鐘,門鈴響了。在起居室等候的美佳拿起對講機的聽筒,熒幕上出現了一個穿着快遞公司制服的男子,兩手抱着一個水果紙箱大小的箱子。

「請問,笹垣先生到底在調查什麼呢?」

典子這麼一問,他遲疑片刻後,說:「其實,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蹤了。」

「咦!」

「然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我在調查他的行蹤,但是完全沒有線索。我纔會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來打擾慄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笹垣低下白髮叢生的頭。

「原來如此。請問,今枝先生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去年夏天,八月的時候。」

「八月……」

典子想起那時候的事,倒抽了一口氣。秋吉就是在那時帶着氰化鉀出門的,而他帶回來的資料夾,上面就寫着今枝偵探事務所的名稱。

「怎麼了嗎?」退休刑警眼尖地發覺她的異狀,開口詢問。

「啊,沒有,沒什麼。」典子急忙搖搖手。

「對了,」笹垣從口袋裏取出一張照片,「妳對這個男子有印象嗎?」

她接過照片,一看到上面的人物差點失聲驚呼。雖然年輕了幾分,但的確是秋吉雄一沒錯。

「有嗎?」笹垣問道。

典子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壓抑住狂跳的心臟,腦海裏種種思緒交織。該說實話嗎?但前刑警隨身攜帶這張照片的事實讓她擔心。秋吉是什麼案件的嫌犯嗎?殺害今枝?不會吧。

「沒有,我沒見過他。」她一邊回答,一邊將照片還給笹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發抖,臉頰也漲紅了。

笹垣盯着典子的臉直看,視線已轉變成刑警的視線。她不由自主地轉移了目光。

「是嗎?那真是遺憾。」笹垣以溫和的語氣這麼說,收起照片。「那麼,我該告辭了。」起身後,像是忽然想起般說:「我可以看看妳男朋友的東西嗎?也許可以作爲參考。」

「咦?他的東西?」

「是的,不方便嗎?」

「不會,你看沒關係。」

雪穗完全沒有提起報警這回事。不僅如此,甚至沒有向美佳詢問詳情的意思,彷彿這些對她來說是細微末節的小事。美佳對此求之不得,她的狀態實在無法說話,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哦,寫小說啊。」笹垣仔細地看着電腦與其周邊。「請問,有沒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是這樣嗎?」雪穗問道。「妳是被這樣壓住的嗎?」

「可以呀,不過裏面沒有拍人哦。」她把相本遞給他。

「是嗎?」笹垣再度環顧室內,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的,真是打擾了。」

美佳一驚,從牀上看向門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門悄悄地打開,有人進來了。隱約可以辨識銀色的睡袍。「誰?」美佳問,聲音都啞了。

「好的。」

「別這樣。」

「好久不見了,一切可好?」雪穗問道。

「那時候,我比現在的美佳更年輕,真的還是小孩子。但是,惡魔不會因爲妳是小孩子就放過妳。而且,惡魔還不止一個。」

「一切有我,美佳什麼都不必想。」雪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好意思沒幫上忙。」她說。

是否進行了檢查、做了什麼治療,美佳本身並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緊緊地閉着眼睛。

「那不是相本嗎?」他問。

美佳還來不及出聲,雪穗已鑽上牀。美佳想躲,卻被用力壓住了。力道比她想像的強得多。

他指的是冰箱旁邊,有個小小的櫃子,上面雜亂地擺着電話和便條紙等東西。

那是秋吉帶她去大坂時,她自己拍的照片。拍的都是一些可疑的大樓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風景,是她基於小小的惡作劇心態拍下來的。她也沒讓秋吉看過這些照片。

「記住我現在的臉。快想起被強暴的事的時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經對妳這樣。」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雙肩,美佳完全無法動彈。「還是妳寧願想起強暴妳的人,也不願意想起我?」

一個小時後,她們離開醫院。

一成按下裝設在大門旁的對講機按鈕,立刻便有人回應。

手腳像冰一樣冷。即使在被窩裏待再久,還是暖和不起來。美佳把頭埋在枕頭裏,像貓一樣蜷起身子。

接着,笹垣環顧着室內,似乎在做最後一次掃視時,眼睛停留在一個定點上。「哦,那是?」

美佳差點驚呼失聲,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脣。

「這沒什麼,」典子說。「是我去年到大坂的時候拍的。」

回到家時,康晴的車已經在車庫裏了。一看到這個狀況,美佳的心簡直快崩潰。這件事該怎麼跟爸爸說……?

「請問……有什麼不對嗎?」她問。

「是的,他用來寫小說。」

美佳在雪穗的懷裏放聲大哭。

美佳根本一點食慾都沒有。妙子離開後,她試着小口小口地把湯和焗義大利麪吞下去,但噁心反胃得隨時都會吐出來,便不再喫了。後來便一直在牀上縮成一團。

「不知道他肯不肯見我。」笹垣在車裏說。

就在這時候,門把傳來「咔喳」的轉動聲。

10

「哪裏。」典子說,感覺喉嚨似乎哽住了。

「妳好,我來打擾了。」一成第一個開口。

「好孩子,不要怕,妳很快就會重新站起來,我會保護妳的。」雪穗以雙手捧住美佳的臉頰,然後像是在玩味肌膚的觸感一般,移動手掌。「我也跟妳有同樣的經驗,不,我的經驗更悽慘。」

美佳別開臉,但臉頰卻被抓住,用力扳回來。

典子領笹垣到西式房間,他立刻便走近個人電腦。「哦,秋吉先生會用電腦啊。」

笹垣在玄關穿鞋時,典子內心舉棋不定。這個人知道關於秋吉的線索,她好想問問看。可是她又覺得,如果告訴他照片裏的人就是秋吉,一定會對秋吉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即使明知再也見不到他,他依舊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玄關那邊,正好有兩名女子走過來。不需要一成介紹,笹垣便知道那是雪穗與篠冢康晴的女兒,他知道女兒的名字叫做美佳。

美佳搖頭。看到她的反應,雪穗露出了一絲微笑。

她被雪穗帶到醫院,但她們是從類似後門的地方進去,而不是從正門進入醫院的。爲什麼不走正門?當時她並沒有產生這樣的疑問,因爲美佳的靈魂並不在她的身體裏。

美佳呈大字形被壓在牀上,一對豐滿的乳房在美佳胸部上方晃動。

現在究竟幾點了?在天亮前,還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這樣的夜晚,往後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快被不安摧毀的她,啃着大拇指。

「但願他在家。」

對講機掛斷了。過了一、兩分鐘後,通話孔又傳來聲音。「老爺請您繞到院子那邊。」

這時,美佳明白了,這一切將成爲她們兩人之間的祕密,成爲自己和全世界最討厭的女人之間的祕密……

笹垣伸手進胸前口袋,拿出剛纔那張照片,秋吉的大頭照。

典子沒有說謊。有好幾次,她想兩人一起合照,但每次都被秋吉拒絕了。所以當他失蹤後,典子只能靠回憶還原他的身形樣貌。

笹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攤開的相本朝向她。「妳曾經經過這家當鋪門前吧,妳爲什麼要拍這家當鋪呢?」

「總不會把我們趕出去吧。」

那時候她是從哪裏現身的,美佳記不得了。是怎麼把事情告訴她的,也是一片模糊。那時候,自己應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吧,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當美佳回過神來時,雪穗已經幫她穿上衣服,讓她坐上BMW了。雪穗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由於她說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遲緩,無法理解談話的內容。只隱約記得雪穗重複說着「絕對要極度保密」。

同樣的情況持續多久了呢?心裏會有獲得平靜的一刻嗎?

「妙子妳好,康晴哥在嗎?」

「出去,」美佳說。「不要管我。」

「妳果然醒着。」是雪穗的聲音。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雙微微上揚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臉孔近得似乎感覺得到她的鼻息。

在一成回答的同時,門旁的小門傳來「卡嘁」的金屬聲響,鎖開了。

「這一點就不必擔心了,我有來自內應的情報。」

「現在的妳,就是那時候的我。」雪穗壓在美佳身上,雙手抱住美佳的頭。「真可憐。」

「啊……,沒有。」

然而,笹垣的樣子卻變得很奇怪。他看着照片的眼睛瞪得好大,嘴巴半開,就這麼僵住了。

「小小的也沒有關係,只要拍到臉就可以了。」

「好久不見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聲音,看來似乎是透過攝影機看着這邊。

「我告訴妳一件好事,妳拍的這家當鋪招牌上寫着『桐原當鋪』對不對?這個男的就是姓桐原,他的本名叫桐原亮司。」

雪穗沒有回答,默默地開始解開睡袍的帶子。睡袍滑落後,朦朧地浮現一具白皙的裸體。

「就是女傭啊。」

她閉上眼睛,試着入睡。但是,當她睡着時,便會夢見自己被那個沒有面孔的男人壓住,因過度恐懼而醒來。全身盜汗,心臟狂跳,簡直像要把胸口壓碎。這樣的情況不斷反覆。

她不願意相信今天發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當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樣。但是,那並不是夢,下腹部殘留的悶痛便是證明。

「內應?」

「大坂?」笹垣雙眼發光。「可以讓我看看嗎?」

「不要轉開妳的眼睛,看這邊,看着我。」

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現了絕佳演技,她以告訴美佳的話向丈夫解釋。康晴顯得有些擔心,但「別擔心,已經從醫院拿藥回來了」,妻子這句話似乎讓他放心了。對於美佳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樣,也沒有起疑。反而對美佳讓平日厭惡的雪穗帶去醫院的事實,感到十分滿意。

「老爺在家,請稍等一下。」

「怎麼辦?」一成小聲地問。

「嗯。」美佳小聲回答。雪穗點點頭。

「不會吧……」美佳喃喃地說,卻沒有發出聲音。

「想睡的時候,就會想起被強暴那時候對不對?」雪穗說。「不敢閉上眼睛,怕睡着了會做夢,對不對?」

11

「這棟大樓也令人好奇。妳喜歡它什麼地方,讓妳想拍下來呢?」

「這有什麼不對嗎?」她的聲音顫抖了。

「請隨便找個名堂幫我混過去。」笹垣也對他耳語。

「真的連一張都沒有,我沒有拍。」

「那麼,有沒有任何秋吉先生寫下的東西呢?像是筆記或是日記。」

但雪穗卻一臉平靜,宛如這種程度的謊話不算什麼。她說:「我會跟爸爸說,因爲妳有點感冒,所以我帶妳去看醫生。晚餐也請阿妙姐送到妳房間。」

笹垣決定隨同篠冢一成,於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訪篠冢康晴宅邸。爲了這件事,笹垣連續兩個月造訪東京。

笹垣點點頭,但眼神顯然有所懷疑。一想到他心裏可能會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極度不安。

「這樣,身體方面就不需要擔心了。」雪穗開着車,溫柔地對她說。美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恐怕一個字都沒有說吧。

下午兩點多,一成開着賓士來到篠冢家。訪客用的停車位就在大門旁,一成把車停妥。

「我想應該沒有那類東西。就算有,也沒有留下來。」

穿好鞋子的笹垣,面向她說:「對不起,在妳這麼累的時候還來打擾。」

「真是豪宅啊,光從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從大門抬頭看房子的笹垣說。大門和高聳的圍牆後,只看得到樹木。

隨着夜越來越深,恐懼也漸漸放大。房裏的照明全部關掉了,一個人待在黑暗裏固然害怕,但把自己暴露在光線中,更加令人不安,會讓她覺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魚一樣,悄無聲息地躲在巖縫裏。

兩人緩緩地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們點頭。然後四人正好在甬道的中點停下腳步。

這一瞬間,美佳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爆開了。感覺就像之前被切斷的某根神經聯繫起來了。通過那根神經,悲傷的情緒如洪水般流進美佳的心裏。

美佳別開視線。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面對共同擁有禁忌祕密的對象。

之後,美佳便一直待在房裏。妙子大概是受到雪穗的指示,送來晚餐。妙子將飯菜擺在桌上時,美佳在牀上裝睡。

牙齒不停地打顫,全身顫抖不已。

「哦。」典子說,伸手去拿他盯上的東西。那是照相館送的簡易相本。

她感覺到雪穗向她靠近,她以眼角掃視,雪穗就站在牀邊。

笹垣跟在一成身後,踏進大宅內。鋪着石頭的長長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心想,好像外國電影的景象啊。

「這個……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用意。」

「還好,妳看來氣色也蠻好的。」

「託你的福。」

「大坂的店就要開幕了吧,準備得怎麼樣?」

「有好多事情無法照計劃進行,頭痛得很呢,就算三頭六臂也不夠用。我等會兒就要爲了這件事去開會了。」

「是嗎,真是辛苦啊。」一成朝向她身邊的少女。「美佳呢?妳好不好?」

少女笑着點頭,她給笹垣一種單薄的印象。他曾聽一成說她不肯接納雪穗,但就他所見,卻沒有那種氣氛,因而有些意外。

「我想順便幫美佳找聖誕節穿的衣服。」雪穗說。

「原來如此,真好。」

「一成先生,這一位是?」雪穗的視線朝向笹垣。

「哦,他是我們公司的廠商。」一成流利地說。

「妳好。」笹垣低頭打招呼。抬起頭時,眼睛和雪穗對個正着。

這是時隔十九年的對峙。當然,長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見過好幾次,但從未像這樣面對面。他想起在大坂那棟老公寓第一次見面的情況,那時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雙和那時相同的眼睛。

妳還記得嗎?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對她說。我可是追了妳十九年,連做夢都會夢到。但是妳一定不記得我了吧?像我這種老頭子,只不過是被妳騙得團團轉的蠢人當中的一個。

雪穗嫣然一笑,說:「是來自大坂的嗎?」

真是出其不意,大概是從口音裏認出來的吧。「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狽地回答。

「是嗎,果然沒猜錯。這次我要在心齋橋開店,請您務必蒞臨指教。」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張明信片,是開幕的邀請函。

「哦,既然這樣,我問問親戚要不要去。」笹垣說。

「真令人懷念,」雪穗說完,凝視着他。「讓我想起以前的事。」她的表情裏沒有笑意,那是凝視着遠方的眼神。

她的臉上突然間露出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邊,好像是不滿意昨天高爾夫球的成績,正在加緊練習呢。」這話是對一成說的。

「我覺得這樣很棒。」

「康晴哥,你先聽完再說。」

「這是真的。」笹垣在一旁說。「那個藥劑師認出來了,的確是桐原亮司沒錯。」

※※※

「啊,對不起,一時沒注意……」

「你說,仙人掌是從大坂拿來的?」他壓低聲音問。

「哪裏,請慢慢坐。」雪穗向美佳點點頭,邁開腳步。笹垣和一成讓路給她們倆。

庭院裏有一張白色餐桌和四張椅子。或許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裏,他們一家人會在這裏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傭端來的奶茶,笹垣想像着幸福家庭的畫面。

「是的,排在院子裏。笹垣先生,這有什麼不對嗎?」一成也察覺退休刑警的樣子有異。

一成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是玻璃,應該是太陽眼鏡的鏡片吧。」

「她的仙人掌?」

「是康晴哥丟的高爾夫球,不知道打到什麼了。」

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那女人可能記得自己。

「那時候盆栽是放在院子裏嗎?」

「等明天再慶祝。」

「不用聽也知道,我沒時間陪你們胡說八道。你有時間做這種無聊事,不如想想要怎麼整頓你那家公司!」

「R&Y」大坂第一家店的開幕準備,一直進行到將近晚間十一點。濱本夏美跟着仔細進行最後檢查的篠冢雪穗身後,在店內來回走動。無論在店面的大小、商品的種類、數量,這裏都遠遠超越東京本店,宣傳活動也做得十全十美,無可挑剔。再來只有靜待結果了。

一成走到女傭身邊查看。「她的興趣是栽培仙人掌啊?」

「受傷的是盆裁,人倒沒事。」

「人在這邊,講起話來就會變回大坂腔呢。」

「真的嗎?但願如此。」夏美有些膽怯。這家大坂店的經營管理,實際上是交由夏美負責。

「社長,明天要請妳多關照了。」

「是的,本來是在她母親家裏。」

「咦!有沒有受傷?」

兩人坐進紅色JAGUAR 時,已經是半夜十一點半了。夏美握着方向盤,雪穗在前座做了一個深呼吸。「一起加油吧!別擔心,妳一定做得到的。」

接着,他撿起滾落在腳邊的高爾夫球,向網子猛力一扔。那顆球打在架起網子的鐵柱上,大力反彈,然後撞到排在露臺上的盆栽,發出東西破掉的聲響。但是他看也不看,便從露臺上走進屋裏,「唰」的一聲關上玻璃門。

「這件事我也有情報,」一成也站起來,朝着康晴的背影說。「我找到陷害我的歹徒了。」

「這個,現在還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鏡片對着陽光。

「沒錯。」

女傭從破掉的盆栽中撿起一樣東西。「裏面有這種東西。」

「怎麼了?」笹垣也有點好奇,走近他們。

「沒關係,這裏是大坂啊。我到這裏來的時候,也跟着說大坂腔好了。」

「是的,」笹垣說,「九月十九日是唐澤禮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爲什麼會突然停止,連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議。」

「那好,我不會耽誤他太多時間的。」

然而,他們三人會晤的這個場面並沒有成爲和樂融融的午茶時光。因爲一成一開始說話,康晴的臉色便越來越難看。

「這是什麼?哪裏的照片?」

但雪穗卻搖頭。她的雙眼是那麼真摯,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一成再度準備離開時,女傭驚呼了一聲:「哎呀!」

康晴似乎說了些什麼。無關──笹垣耳裏聽到的是這兩個字。

「是。」夏美回答後,握住雪穗的手。

「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是並不暗,因爲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麼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藉着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妳明白吧?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是。」回答後,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實我很害拍。我覺得好不安,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社長一樣。社長從來都不覺得害怕嗎?」

「沒關係,缺這一分,明天才有目標啊。」雪穗說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來就要讓身體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們彼此喝酒都要有節制哦。」

「怎麼會!」夏美笑了。「社長總是日正當中吧。」

「因爲有些事,無論如何都想讓康晴哥知道。」

「剛纔一成先生說明的,將近二十年前發生命案的大樓,就在大坂。那個藥劑師和桐原亮司到大坂去的時候拍的。」

康晴轉過身來,嘴角都歪了。「你該不會說,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兩人正準備打道回府時,女傭趕過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聽到很大的聲音。」

夏美聽不懂老闆在說些什麼,只好點點頭。

一成所說的是關於雪穗的插曲。笹垣和一成討論、整理出來種種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當然也出現好幾次。

「代替太陽的東西是什麼呢?」

「好像是,大概是本來就混在土裏的。」女傭偏着頭,但仍把東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那又怎麼樣?」

「是嗎?」雪穗微笑。

「是呀。大坂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兇。」

「我堂哥現在是氣昏了頭,等他冷靜下來,應該會好好思考我們的話的。我們只有等了。」

正如雪穗所說的,康晴正在南側庭院裏打高爾夫球。看到一成靠近,便放下球杆,以笑容迎接。從他的表情,感覺不出他把堂弟趕到子公司的冷漠無情。

笹垣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可以請你看一下這個嗎?」

然而,一成一介紹笹垣,康晴臉上立刻出現警戒的神色。

夏美說完,便感覺到隔壁的雪穗「呵」的笑了一聲。

「胡說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說:「一成,帶着這個腦筋不正常的老頭子,趕快給我滾。從今以後,要是敢再提起這種事,就不要想再回我們公司。我告訴你,你老子已經不是我們公司的董事了!」

一眨眼過後,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幾段記憶復甦,目不暇給地交錯,很快地便形成一條路徑。

12

夏美無法再問下去,啓動了引擎。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愛着唐澤雪穗吧,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但願真的會有那一刻。」

「妳說呢?也許夏美以後會有明白的一天。」說完,雪穗朝着前方調整坐姿。「好了,我們走吧。」

一成的話,讓康晴的眼睛睜得老大。或許是一時間說不出話,半張着嘴一動也不動。

鏡片呈現淺淺的綠色。

「不是的,聽說是夫人去世的母親的興趣。」

女傭嘴裏喊着「哎呀呀呀」,邊看並排的盆栽。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機。」

「九十九分?還不夠完美嗎?」夏美問。

「妳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嗎?」雪穗搖搖夏美的肩膀。

「這樣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做完所有檢查後,雪穗這麼說。

時鐘的指針走過十二點,正以爲今天不會再有客人的時候,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嘎聲打開了。一個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頭的男子,慢步走了進來。

康晴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來,但他的確想起來了。低聲的「啊」,便足以說明。

「好的,我知道了。」

「大坂的退休刑警?哦。」他盯着笹垣的臉直看。

「不了,在這裏就好。今天天氣還算暖和,話說完我們馬上就走。」

「是夫人從大坂帶回來的,啊──,花盆整個破掉了。」

「我呢,」雪穗繼續說,「從來沒有生活在太陽底下過。」

聽一成這麼說,康晴的臉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內說:「那就到屋裏說吧。」

「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雪穗住宿的地方,是位於澱屋橋的大坂天空大飯店,夏美則已經在北天滿租了公寓。

「要在這裏說嗎?」康晴來回看着他們兩人,然後點點頭。「好吧,我叫阿妙端點熱飲來。」

然而,一切正如預期,話說到一半,康晴便激憤不已。他拍了桌子站起來。「無聊!簡直是放屁!」

「大坂的夜晚,其實現在纔要開始。」雪穗望着車窗外說。

「怎麼了?」一成問。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勝負從現在纔開始。」

只見雪穗那雙大眼睛筆直地望過來。「唔,夏美,一天當中,有太陽出來的時候,也有下沉的時候。人生也一樣,有白天和黑夜。當然,不會像真正的太陽那樣,有定時的日出和日落。看個人,有些人一輩子都活在太陽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裏。而人會怕的,就是本來一直存在的太陽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現在的夏美就是這樣。」

「哦,沒什麼,盆栽的土裏有玻璃碎片。」一成指着破掉的盆栽說。

「哦,聽妳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的確是。我在她母親的葬禮時聽她說過。」

一成嘆了一口氣,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跟我們預期的一樣。」

「你應該知道篠冢藥品的網路被駭客入侵了吧?那個駭客就是透過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電腦進來的。那家醫院有個藥劑師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他就是我們剛纔提過好幾次的桐原亮司。」

笹垣朝那邊看,扁平的玻璃碎片停留在他眼中。看來的確是太陽眼鏡的鏡片,大約是從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玻璃碎片。

不久她們便抵達飯店,雪穗在大門口下車。

13

「我問她他們去大坂的日期,是去年的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這三天。這是什麼日子,您當然還記得吧?」

看到客人,桐原彌生子堆着笑的臉又恢復原樣,輕輕地嘆了口氣。「原來是笹垣先生啊,我還以爲財神爺上門了。」

「這什麼話啊,我是財神爺沒錯啊。」

笹垣自行把圍巾和外套掛在牆上。在可以擠上十個人的L形吧檯約中央的位子坐下。他外套底下穿着一件磨損嚴重的咖啡色西裝,從刑警的崗位退下來後,這號人物的風格還是沒變。

彌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開啤酒瓶蓋幫他倒酒。她知道他在這裏只喝啤酒。

笹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彌生子端出來的簡陋下酒菜。「生意怎麼樣啊?尾牙的季節就快到了吧。」

「你都看到啦,我這裏從好幾年前泡沫經濟就已經破滅了。應該是說,泡沫經濟從來沒在我這裏發生過。」

彌生子拿出另一隻玻璃杯,爲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笹垣打聲招呼,一口氣就喝掉半杯。

「妳喝起酒來還是這麼爽快。」笹垣伸手拿起啤酒瓶,直接幫她把酒倒滿。

「謝謝。」彌生子點頭致意。「這是我唯一的樂趣。」

「彌生子小姐,妳這家店開幾年了?」

「嗯,幾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對,沒錯,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還撐蠻久的嘛,妳還是最適合做這一行,是吧?」

「哈哈哈!」她笑了。「也許吧,之前的咖啡館三年就倒了。」

「當鋪的工作妳也從來不幫忙吧?」

「對呀,那是我最討厭的工作,跟我的個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還是當了將近十三年的當鋪老闆娘。她認爲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錯誤。如果沒嫁給桐原,繼續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的話,現在不知道掌管多大的店。

丈夫洋介遭人殺害後,當鋪暫時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開了會議,當鋪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代代經營當鋪,由親戚聯合成立了好幾家「桐原當鋪」。所以洋介身故後,彌生子也不能爲所欲爲。

沒多久,松浦便辭掉店裏的工作。據接手的新老闆,也就是洋介的堂弟說,松浦盜用了店裏不少錢,但數字方面的事情彌生子根本不懂。事實上,她對這些毫不關心。

彌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讓給堂弟,利用那筆錢在上本町開了一家咖啡館。那時她打錯了一筆如意算盤,那便是「桐原當鋪」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並非洋介所有。換句話說,土地是借來的。這件事彌生子直到當時才知道。

咖啡館剛開店時相當順利,但過了半年客人便開始減少,後來更是每況愈下,原因不明。彌生子試着更新品項、改變店內裝潢,生意仍然一蹶不振。不得已只好刪減人事費,卻導致服務品質降低,客人更不肯上門了。

一九八八至八九年間,日本埼玉及東京接連有四名女童遭到殺害。彌生子透過新聞知道這樁所謂「連續誘拐女童命案」正在審判中。辯方以精神鑑定的結果提出反證,但對於專挑女童下手的心態,她並不感到特異。她早就知道具有這種變態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數。

「妳老公的興趣。」

那又怎麼樣呢?這樣又能說亮司做了什麼呢……?

彌生子強忍住,沒有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笹垣心裏恐怕藏了什麼祕密吧,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

「都過了這麼久了,怎麼樣,有些事情應該可以說了吧?」

「哦……」彌生子想笑,臉頰卻怪異地抽筋了。

結果,這成爲他們母子最後一次對話。好幾個小時後,彌生子才發現梳妝檯上的便條紙,紙上只寫着「我不會回來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始終沒有回來。

「那件事能有什麼幫助嗎?」她問。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是啊。」

笹垣喫着花生配新開的啤酒,彌生子也陪他一起喝。一時之間,兩人默默無言。

彌生子的嘴角垂了下來,搖搖頭。「我已經死心了。」

「你是說,人是我殺的嗎?」彌生子從鼻子裏噴出煙。

但是……

「那件事?」

之後,她和好幾個男人交往、分手,現在是孤家寡人。生活是很輕鬆,有時卻感到寂寞難耐。這樣的夜晚,她便會想起亮司。但她不準自己興起想見他的念頭,她知道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妳兒子在二樓嗎?」笹垣問。

「天曉得他幾歲,我都忘了。」

笹垣看看鐘,營業時間就要結束了。

「新年快樂。」彌生子露出和悅的笑容。

「哦。」彌生子撥動長髮,感覺手上纏着落髮,一看原來是白髮纏在中指上。她悄悄讓頭髮掉落在地上,不讓笹垣發現。「死刑吧,那種壞蛋。」

彌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煙,點着火,朝着燻黃的天花板吐出細細的灰煙。「你這說法真奇怪,我可是什麼都沒有隱瞞。」

「謝謝你這麼冷的天還來,想到了再來坐坐。」

她和男人大約同居了兩年,分手的原因是男子必須回他本來的家。他已婚,家室在堺市。

笹垣叼了根SEVEN STAR,彌生子迅速拿起陽春打火機,幫他把香菸點着。

約與彌生子開始經營這家店同時,亮司離開了「桐原當鋪」。但是,他們並沒有就此展開母子相依爲命的溫馨生活。她必須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頭大睡。起牀時總是過了中午時分,簡單喫點東西,洗個澡化了妝後,便得準備開店。她從來沒有爲兒子做過半次早餐,晚餐也幾乎都是外食。就連母子碰面的時間,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時。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變成老太婆了。」

「現在還不知道。」他喃喃地說,不是與對方說話,而是自言自語。

彌生子不慌不忙地繼續抽菸。看着飄蕩的煙,思緒也跟着飄忽起來。

「妳兒子怎麼樣了?還是一樣沒消息嗎?」笹垣問。

「我是說亮司,妳和松浦在一樓後面的房間,當時那孩子在二樓吧?你們擔心他突然闖進來,才把樓梯門加掛的鎖鎖上。」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當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時,笹垣站起來。「那我走了。」

「你要這麼想,那就隨你吧,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彌生子將變短的煙在菸灰缸裏摁熄。「要再開一瓶啤酒嗎?」

「宮崎勤。」

亮司離家後三個月左右,她和一個男人有了深入的關係,他是經營進口雜貨的。他讓彌生子寂寞的心靈得到慰藉,實現了她希望再當女人的願望。

「真的啊。」彌生子拿起菸灰缸,將菸灰抖落。「關於這一點,笹垣先生不是已經查得快爛了嗎?」

「你說呢?」

笹垣拜託古賀調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覺是正確的,那的確是雷朋的鏡片,而且上面殘留的一小塊指紋,也與松浦房間採得的本人指紋極爲近似。一致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最後,不到三年便收店了。那時候,當酒店小姐時的朋友說天王寺有家小喫店,問她願不願意試試看。條件很好,既不需要權利金,裝潢設備也都是現成的。她立刻答應了,那就是現在這家店。這十四年來,彌生子的生活全靠這家店支撐。一想到如果沒有這家店,即使是現在,她仍怕得汗毛直豎。只不過,她這家店纔剛開張,「太空侵略者」便風靡全國,客人爭先恐後地進咖啡館都不是爲了喝咖啡,而是爲了電動玩具,那時候她倒是因爲收掉前一家咖啡館而後悔得咬牙切齒。

若真要找他,當然不至於無從找起,但彌生子並沒有積極去找。儘管寂寞,她心裏也覺得這樣的局面其來有自。她自知自己從來沒有盡過母親應盡的責任,也明白亮司並不把自己當母親。

彌生子再次想起當時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說,命案發生時,她與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樓,樓梯的門上了鎖。

「仔細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對松浦勇並沒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無所事事,心裏很着急,深怕再這樣下去,自己將不再是個女人。所以當松浦追求時,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虛,才找上她吧。

「我是說,有些事那時候不能說,現在可以說了。」

「宮崎?」

她這才明白,原來笹垣是爲了引出這個話題,才提起宮崎勤的。

「宮崎不知道會怎麼樣。」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是啊,我下次再來。」笹垣付了帳,穿上外套,圍上棕色的圍巾。「雖然早了點,不過祝妳新年快樂。」

「何止是幫助,要是命案當時就知道,調查內容就會有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亮司在「桐原當鋪」一直住到國中畢業。彌生子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咖啡館的生意,不必照顧兒子倒是幫了她大忙。

開挖約兩個小時後,發現了一具白骨。屍體身上沒有衣物,約已死亡七、八年。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壓在彌生子身上,鬢邊冒着汗水。

「果然被我說中了。」笹垣不懷好意地笑着喝啤酒。

「這時候才問過去的事,要做什麼?」

「嗯。」笹垣微微點頭,眼睛仍望着樓下。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早上,亮司照常準備出門。難得在早上醒來的彌生子,在被窩裏目送他。

搜索於昨日進行。唐澤家庭院最靠牆處,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幾乎毫不猶豫地從那裏動手挖掘。

「沒什麼,打擾了。」笹垣打開門離去。

「亮司,他真的一直在二樓嗎?」

那天也是一樣。他回來的時候,瓦片發出了輕微聲響。

他們在這裏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發現他,便要立刻捉拿。現階段尚無法逮捕,但必須先將他拘押。已從刑警崗位退休的笹垣對他了解至深,來此協助辦案。當然,這是搜查一課課長古賀安排的。

「今年幾歲啦?正好三十嗎?」

「什麼意思?」

松浦是聽到有人踩着屋瓦的聲音才這麼說的。彌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會從窗戶爬到屋外,沿着屋頂跑出去。但她從來沒有就這件事對亮司說過什麼,他不在家,她才方便與情郎幽會。

和他隔着桌子相對而坐的,是一對年輕人。在旁人看來,應該是一對年輕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親吧。男子小聲對他說:「還是沒有現身呢。」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體證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能早點知道那件事就好了。」笹垣低聲說。

彌生子望着門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來。身上起的雞皮疙瘩,並不光是外面滲進來的冷風造成的。

「妳和松浦有一腿吧?」笹垣喝光玻璃杯裏的啤酒,要彌生子不必幫他倒酒,自己動手。「不必再隱瞞了吧?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事到如今,沒有人會說三道四了。」

「不做什麼,只是想把事情想通而已。命案發生時,去當鋪的客人說門上了鎖。關於這件事,松浦的說法是他進了保險庫,而妳和兒子在看電視。但是,這不是事實,其實妳和松浦在裏面房間的牀上,是不是?」

「怎麼樣?那時候亮司在二樓吧?但是,爲了隱瞞妳跟松浦的關係,你們決定對外宣稱他也在一起。是不是這樣?」

「二十年左右吧……」

「哦,這樣啊。」彌生子吐了一口煙。「話是這麼說沒錯……」

當笹垣在篠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裏的玻璃碎片,有個東西便從他的腦海裏閃過,那便是松浦勇失蹤時的服裝打扮。有好幾個人供稱「他經常戴着綠色鏡片的雷朋太陽眼鏡」。

這對年輕男女都是大坂府警本部的警官,男方還是搜查一課的刑警。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也不能怪妳啊,」笹垣伸手貼住變寬的額頭。「結果這一耗就是十九年。」

笹垣握住舊木門的門把,卻在開門前回頭。「他真的在二樓嗎?」

「是啦,那時候當然說不出口。」

「你還放不下那個案子?真有耐性。」彌生子以指尖夾着煙,輕輕倚着身後的櫃子。不知從何處傳來背景音樂。

「案發當天,妳說和店員松浦還有亮司三個人在家。那是真的嗎?」

盆栽裏爲何會有松浦的太陽眼鏡碎片?依照推測,應該是仙人掌原先的主人唐澤禮子將土壤放進花盆時,鏡片便已混在土中。那麼,那些土壤是從哪裏來的?如果不是購買園藝專用土壤,採用自家庭院的土壤應該是最合理的推測。

笹垣從彌生子開店的第四年,便偶爾來訪。他本來是負責偵辦洋介命案的刑警,但他幾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他每次一定會問起亮司。

一樓通往二樓的手扶梯旁有個喝咖啡的空間,顧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個小時前,笹垣便坐在靠邊的桌位俯瞰一樓。天黑後人潮絲毫未見減少。他也是排了相當久的隊,才得以進入。現在入口依然大排長龍,深怕遭店員白眼,笹垣點了第二杯咖啡。

「加掛的鎖?」話說出口後,彌生子才大大點頭。「對喔,聽你這麼一說,樓梯的門上的確加掛了一道鎖。不愧是刑警先生,記得這麼清楚。」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14

後來,亮司外宿的情況越來越頻繁。問他住哪裏,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是,學校或警察從來不曾找上門來,說亮司惹了麻煩,彌生子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她應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經疲憊不堪了。

「咦?」

店門口有聖誕老人發送卡片,店內持續播放着改編爲古典曲風的聖誕歌曲。聖誕節、年底再加上開幕優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內擠得舉步維艱。放眼望去,來客幾乎都是年輕女性,笹垣心想,真像是成羣昆蟲圍繞着花朵。

平時總是默默離家的他,只有那天在門口回頭,然後對彌生子說:「那我走了。」

彌生子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當初會生下亮司並不是因爲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沒有理由墮胎。她嫁給洋介,也是因爲以爲往後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與母親的角色,遠比她當初預期的枯燥乏味。她想當的不是妻子或母親,她希望自己永遠都是女人。

篠冢雪穗所經營的「R&Y」大坂一店,今天盛大開幕。這裏和東京的店面不同,「R&Y」佔了整棟大樓,賣場裏不僅有服裝,也有飾品、包包與鞋子的專賣樓層。笹垣雖然不懂,但據說店內全都是高級名牌。社會上各處正飽受泡沫經濟破滅之苦,這裏卻採取反其道而行的行銷手法。

但是──當警察問起不在場證明時,最好說亮司也在一起──這是松浦提議的,這樣警察纔不會胡亂猜測。商量的結果,決定說那時候彌生子和亮司在看電視,看的是一出鎖定男孩觀衆的科幻劇。節目內容在當時亮司訂閱的少年雜誌裏有相當詳細的介紹,彌生子和亮司看雜誌記住了節目的內容。

「那算什麼,要是每個人這樣就要去殺人,那還得了?」彌生子點起另一根菸。

「啊?」

話雖如此,要挖掘唐澤家的庭院需要搜索狀。光靠如此薄弱的證據,難以判斷應否做出如此大膽的決定。最後,搜查一課課長古賀毅然同意。目前唐澤家無人居住雖是一大因素,但笹垣解釋爲古賀相信退休老刑警的執着。

「好啊,開吧。」

「不,妳跟他在一起吧。我懷疑的是你們三個人在一起這一點,事實上,是妳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吶,後來都幾年了?從妳老公被殺之後。」笹垣抽着煙問。

「幾天前的報紙上報導了公開判決的結果。好像是說犯案前三個月,他敬愛的爺爺死了,失去了心靈支柱什麼的。」

桐原涉嫌殺人。

「是嗎?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大坂府警已尋求科學搜查研究所【注:日本警視廳及各道府縣警察本部均設有科學搜查研究所,負責勘驗犯罪現場、證物蒐集及鑑定等工作。】協助,確認死者身分。方法有好幾種,至少要證明是否爲松浦勇應該不難。

笹垣確信死者便是松浦,因爲他聽說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隻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隻戒指的模樣,回想起來如同昨日一般清晰。

而且屍體右手上還握有另一項證據。化爲白骨的手指上,纏着數根人類毛髮。推測應是打鬥之際,從對方頭上扯斷的。

問題是,能否判斷那是桐原亮司的頭髮。一般的情況,可依毛髮的顏色、光澤、軟硬、粗細、髓質指數【注:頭髮依其組成可分爲三層,由內而外依序爲毛鱗層、皮質層與髓質層,髓質指數爲髓質寬度與毛髮寬度比值。】、黑色素顆粒的分佈狀態、血型等要素辨識毛髮的所有人。但是這次發現的毛髮是數年前便掉落的,能做出何種程度的判斷還是未知數,但古賀對此已做好準備。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託科學警察研究所【注:科學警察爲日本警方技術部門,總部爲東京科學警察研究所,在各道府縣設搜查科學研究所,主要負責犯罪現場的科學調查與犯罪偵查技術的研發。】。」他這麼說。

古賀打算做DNA鑑定。以基因的組成分子DNA的排列異同進行身分辨識的方法,近一、兩年已在幾起案件中應用。警察廳預定在未來四年內將此係統導入全國各級警政單位,但目前仍由科學警察研究所一手包辦。

笹垣不得不承認時代變了。當鋪命案之後過了十九年,這些年的歲月讓一切都變了樣,連辦案手法也不例外。

但關鍵在於找出桐原亮司。如果無法逮捕他,空有證據也沒有意義。

笹垣提議對篠冢雪穗展開監視,因爲槍蝦就在蝦虎魚身邊──他至今仍如此堅信。

「雪穗精品店開幕當天,桐原一定會現身。在大坂開店對他們兩人有特殊意義,再說,雪穗在東京也有店要照顧,不能經常來大坂。他們一定不會錯過開幕日。」笹垣向古賀強力主張。

古賀認同了這位退休刑警的意見。今天從開店起,便由好幾組調查人員輪流交班,且不時更換地點,持續監視「R&Y」。笹垣一早便與調查人員同行,約一個小時前,他人在對面的咖啡館。但桐原完全沒有現身的跡象,他便來到店裏。

「桐原現在還用秋吉雄一這個名字嗎?」男刑警低聲問道。

「這個就不知道了,可能已經改用別的名字也不一定。」

回答後,笹垣想着不相關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這個假名。

他一直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終於在不久前知道了原因。

這個名字,是他從少年時代的菊池文彥口中聽說的。

菊池文彥因強暴案遭到警方懷疑,是桐原亮司的證詞還他清白。但是,當初爲什麼他會遭到懷疑?

因爲有人向警方告密,現場遺落的鑰匙圈爲菊池文彥所有。菊池說,那個「叛徒」名叫秋吉雄一。

桐原爲什麼選這個名字當作他的假名?其中的原因只有問本人才知道,但笹垣有他的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礎上。所以才帶着幾分自虐的想法,自稱秋吉雄一。

小女孩似乎隨時會放聲大哭,路過的行人無不側目。

有東西紮在桐原胸口。由於鮮血湧出難以辨識,但笹垣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他視若珍寶的剪刀,改變他人生的那把剪刀。

殺害父親後,亮司讓雪穗逃走。會在門後堆放磚塊,應該是小孩子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做法,希望藉此多少延遲命案被發現的時間。之後,他再度鑽進通風管。一想到他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通風管中鑽動,笹垣便感到心痛。

有一名刑警靠近他,想拉他起來。但刑警的手停止動作,回頭看笹垣。

警方擬定的步驟是,若未發現桐原亮司,今日便要傳訊篠冢雪穗。但笹垣反對這麼做,他不認爲雪穗會透露任何有助於案情的訊息。她必定做出足以騙過任何人的驚訝表情,說:「我孃家院子裏發現白骨?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不是真的吧?」她這麼一說,警方便束手無策。七年前新年松浦遇害時,唐澤禮子應邀至雪穗家,這一點已得到高宮誠的證明。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雪穗與桐原間有所關聯。

聽到這些話時,笹垣腦海裏颳起了一陣風暴,一切的思考都混亂了。但在風暴過後,過去絕望地看不見的東西,如撥雲見日般清晰可見。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說有全盤解開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張照片,對桐原極爲不利。據說照片裏拍到桐原彌生子與松浦勇幽會的情景。若是菊池將照片拿給警方辦案人員,會造成什麼影響?調查可能因此重新展開。桐原擔心失去命案當天的不在場證明,既然彌生子與松浦忙於私會,那麼桐原便是一個人獨處。以客觀的角度考量,警方不可能會懷疑當時仍是小學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隱瞞此事。

那一瞬間,在男孩心中,父親只是一頭醜惡的野獸。他的肉體一定被悲傷與憎惡所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記得桐原屍體所受的傷,那些傷痕,也是男孩心頭的傷。

昨晚和桐原彌生子碰面後,笹垣更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獨自待在二樓,但他並非一直待在那裏。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區域,正如同小偷能輕易由二樓入內行竊般,要從二樓外出也不難。他自屋頂攀緣而下,又循原路回去。

「這個……這是哪裏來的?」

「怎麼了?」其中一人問道。

「辛苦了。」走出店門前,男刑警悄聲說。

「現在我纔敢說,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實,他本來不是那樣子的,是後來慢慢變了。他不碰女人,卻去碰那些……要怎麼說?走偏鋒。那叫做戀童癖是不是?對小女孩有興趣。還去向有門路的人買了一大堆那類的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馬上就處理掉了,這還用說嗎?」

笹垣原本準備跟在他們身後入內,但下一秒鐘,腦子裏冒出另一個想法。他走進建築物旁的小巷。

笹垣拉攏外套,邁開腳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對母女,她們似乎也是從「R&Y」出來的。

連要想像在那個塵埃遍佈的房間裏發生了什麼樣的事,都令人厭惡。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幅光景的話……

亮司殺害松浦的直接動機,應該是因爲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場證明的祕密。松浦或許是在某個機會下,發現亮司可能犯下弒父的罪行。而他極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脅迫他參與那次仿冒電動玩具軟體的行動。

刑警的招呼聲讓他回過神來,四下一看,咖啡館裏已經沒有其他客人了。

這時,笹垣理所當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笹垣立刻轉身,不顧因寒氣而疼痛的膝蓋,全力狂奔。

「哪裏來的……,送的啊。」

「啊!對不起。那個,請問……這是哪裏來的?」笹垣指着小女孩手裏的剪紙問。

她接下來的話,更令笹垣驚愕。「有一次,松浦跟我講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說,老闆好像在買女孩子。我問他買女孩子是什麼意思,他告訴我說,就是出錢叫年紀很小的小女生跟他上牀。我嚇了一跳,說有那種店啊,松浦笑我,說老闆娘以前明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卻什麼都不知道,這年頭,爸媽都賣女兒來過日子了。」

能夠確定的,只有桐原洋介而已。

雪穗像個人偶般沒有表情。她一無表情地回答:「我不知道。臨時工的僱用都交由店長全權負責。」

如果早點知道那件事的話──昨晚他向彌生子說的同一句話,又在他心中迴響。

心裏感到一陣空虛。他覺得,如果今天沒有在這裏找到桐原,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是,他總不能賴在這裏不走。

事後,他們兩人如何協調約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測,多半沒有協調約定這回事,他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靈魂而已。結果,雪穗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亮司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風管中徘徊。

笹垣走近桐原,想讓他臉部朝上了。這時,尖叫聲再度響起。

只是,事到如此,這些都不重要了。

然而,在笹垣眼裏,女王般的雪穗卻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在那間老舊公寓遇到的她。那個對一切無所依恃,不肯打開心扉的女孩。

好比死於車禍的寺崎忠夫又如何?調查小組將他視爲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是,沒有人能夠斷定寺崎沒有與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然而,這段時間大概連一秒鐘都不到。那名男子一個轉身,朝反方向跑。

「聖誕老人!」笹垣大喊。「就是他!」

他從小女孩身後抓住她的手。應是母親的女子露出害怕的神情,想保護自己的女兒。

「收到一個好棒的禮物呢,回去要給爸爸看哦。」母親對孩子說道。

「有……有什麼事?」

走出咖啡館,笹垣與這對男女一同搭上手扶梯。客人三三兩兩開始離去。店員們似乎爲開幕第一天的優惠活動圓滿落幕而心滿意足。在店面髮卡片的聖誕老公公搭着上行的手扶梯,他看來也帶着一身愉快的疲憊。

店門已經開始關上了,刑警們還在前面沒有離開。他們看到笹垣的模樣,臉色都變了。

那真是一段奇異的時間,笹垣立刻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桐原亮司。即使如此,他的身體不動,嘴裏也沒出聲。但大腦的一角卻冷靜地判斷着:這傢伙也在想我是誰。

「別跑!」笹垣在後面追。

遺憾的是,如今這些都無法證明了。即使當時有其他尋芳客,也無從追查了。

彌生子的話還沒有說完。「不久,我老公開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問認識的律師,要領養別人的孩子當養女,要辦哪些手續?當我拿這件事質問他,他就大發脾氣,說這跟妳無關,這樣還不夠,還說要跟我離婚。我想,那時候他的腦袋大概就有問題了。」

感覺到有人,笹垣抬起頭來。雪穗就站在他身邊,如雪般白皙的臉龐正往下看。

「就是那家店。」

「怎麼了?」笹垣問,但對方沒有回答。

「嗯。」點頭回答的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她手裏拿着東西,輕飄飄地晃動。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離開店裏。假扮情侶的刑警們迅速離開他身邊,走向在其他地點監視的刑警。也許接下來他們便要去找雪穗進行偵訊。

桐原洋介的一百萬圓,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額。但是,那筆錢不是要她當情婦,而是領養她女兒的代價。想必是在數度買春後,他希望將她女兒據爲己有。

笹垣不相信亮司當時是在通風管中游玩,從自家二樓離開的他,應是走向圖書館。他可能經常這樣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紙。唯有那家圖書館,是他們兩人的心靈休憩之處。

穿過走廊就是賣場。刑警們的身影出現了,桐原在陳列着包包的貨架中竄逃。「就是他!」笹垣大喊。

他們在裏面做些什麼?男孩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不安。要窺伺他們只有一個辦法,他不假思索地爬進通風管。

這段期間,他做了什麼……?

那就是,客人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個?

店內開始播放營業時間即將結束的廣播。如同暗號般,人潮突然改變了流向。

往那個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睜大了眼睛。雪穗正緩步在店裏走動,她穿着一襲純白的套裝,臉上露出堪稱無上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間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員的眼光。有人在經過後還回頭觀望,有人看着她竊竊私語,還有人以憧憬的眼神望着她。

接下來的經過,笹垣能夠在腦海裏清楚地描繪。桐原洋介帶着女孩,進入那棟大樓。女孩曾經抵抗嗎?笹垣推測,可能沒有。洋介一定是這樣對她說的:我已經付了一百萬給妳媽媽了……

「快送醫院!」只聽見有人這麼喊,奔跑的腳步聲再度傳來。但笹垣明白這些都是徒勞,他早已看慣屍體了。

但桐原並沒有跑上手扶梯,而是在那之前停下腳步,毫不遲疑地翻身往一樓跳。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他多少年了?他總是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守護雪穗不是嗎……?

就這樣,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刑警們一齊上前追趕。這裏是二樓,桐原正跑向業已停止的手扶梯,笹垣相信他逃不了了。

桐原洋介經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並不在於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女兒。想必他曾數度買過女兒的身體,那老公寓裏的房間,便是用來進行這種醜惡交易的地點。

「哪裏送的?」

「走吧。」他無奈地支撐起沉重的身軀。

但笹垣認爲他還有另一個動機。因爲沒有人能夠斷定桐原洋介的戀童癖,不是肇始於彌生子的紅杏出牆。在那個二樓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聽見無數次母親與松浦之間的醜態。都是那個男的,害我的父母發狂了──即使他如此認定也不足爲奇。

這句話還沒說完,一名年輕女子便從旁出現,臉色鐵青。她以微弱的聲音說:「我是店長濱本。」

「聖誕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刑警們立刻領悟,強行打開正要關上的玻璃門,進入店內。無視於阻止他們的店員,踩着停止運作的手扶梯往上衝。

「是誰送的?」

(全文完)

而洋介和文代談完後,便前往圖書館,迎接擄獲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刑警們開始採取行動。有些人採取維護現場狀況的步驟,有些人準備對店長展開偵訊。另外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要他離開屍體。

「看來是不行了。」男刑警說,女警也以抑鬱的表情環顧四周。

巨大的聖誕樹倒下,旁邊就是桐原亮司。他整個人呈大字形,一動也不動。

沒有出現啊……

眼前站着一個男子,一個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對方似乎也因爲突然有人出現而喫驚。

「笹垣先生,你看那個……」女警悄悄指了指。

「笹垣先生,我們走吧。」

耳裏聽到店員的尖叫,巨大的聲響接連傳來,好像有東西被撞壞了。刑警們從停止的手扶梯飛奔而下。

「真是女王。」年輕刑警低聲說。

彌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當時她醉得相當厲害。當然,正因爲醉得厲害,纔會毫不隱瞞地告訴他。

幾秒後,笹垣也到達手扶梯。心臟快喫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緩緩下樓。

「哪裏。」笹垣說着,微微點頭。之後就只能交給他們了,交給年輕的一輩。

她連一次都沒有回頭。

繞到建築物後面,看到一道裝設了鐵製扶手的樓梯,上方是一扇門。他爬上樓梯,打開門。

笹垣腳步蹣跚地走出刑警們的圈子。只見雪穗正由手扶梯上樓,她的背影猶如白色的影子。

下了手扶梯後,笹垣掃視店內一週,不見雪穗的蹤影。這時候或許已經開始計算今天的營業額了吧。

但那天,亮司卻在圖書館旁看到奇異的景象:自己的父親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隨兩人,而他們走進了那棟大樓。

笹垣認爲,這是決定性的關鍵。

一瞬間,笹垣睜大了眼睛。女孩拿的是一張紅色的紙,剪成一隻漂亮的糜鹿。

「這個人……是誰?」笹垣看着她的眼睛問。

洋介離開後,文代獨自在公園盪鞦韆。她心裏又有什麼樣的思緒在擺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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