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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夜行》 · 東野圭吾 · 2萬 字

鐘響過幾分鐘後,開始傳來嘈雜的人聲。

秋吉雄一右手拿着單眼相機,彎腰向外窺探。果不其然,女學生成羣結隊地走出清華女子學園國中部正門。他把相機拿到胸前,逐一檢視衆多少女的臉孔。

他正隱身在一輛卡車載貨臺上,卡車停在距離正門約五十公尺的路旁。這是個絕佳位置,因爲放學時分,絕大多數的清華女子學園學生都會從他眼前經過,而且載貨臺上加裝了布幕。對雄一來說,要達成今天的目的,沒有比這裏更理想的藏身之處了。如果可以順利拍到照片,也不枉費他蹺了第六節課跑來這裏。

清華女子學園國中部的制服是水手服,夏天的制服是白底的,只有領子是淺藍色,細褶的學生裙也是同一顏色。不知有多少女學生晃動着淺藍色的裙襬,從躲在布幕後偷看的雄一眼前經過。其中有些少女臉蛋稚嫩得令人以爲是小學生,也有些已經步入成年女人的階段了。每當後者接近的時候,雄一都很想按下快門,但怕關鍵時刻底片不夠,便強忍住。

以這樣的姿勢盯着路過的少女將近十五分鐘後,他的眼睛找到唐澤雪穗的身影,便急忙拿好相機,透過鏡頭追隨她的動向。

唐澤雪穗照例和她的朋友並肩走在一起。她的朋友是個戴着金屬框眼鏡、瘦巴巴的女孩。下巴很尖,額頭上有青春痘,加上皮包骨身材,雄一併不想把這個女孩當作拍攝的目標。

唐澤雪穗的頭髮略帶棕色,髮長及肩。她的髮絲彷彿有一層薄膜包覆,綻放出耀眼的光澤。以自然的動作撩撥頭髮的手指非常纖細,她的身體也同樣纖細,但是胸部和腰部的曲線卻十足地女性化。她的仰慕者當中,有不少人認爲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

她那雙令人聯想到嬌貴貓咪的眼睛,看向身邊的朋友。下脣稍厚的小嘴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雄一調整好相機,等待唐澤雪穗接近。他想拍更貼近的特寫鏡頭,他喜歡她的鼻子。

※※※

雄一的家,是窄巷獨棟住宅中最裏邊的一戶。打開拉門,一進屋右邊就是廚房。因爲是屋齡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老舊的牆壁和柱子上吸附了味噌湯、咖喱等等料理混雜而成的奇異氣味。他討厭這種氣味,認爲這是老街的味道。

「菊池同學來了哦。」

雄一的母親面向流理臺,邊準備晚餐邊說。看她的手邊,今晚顯然又是炸馬鈴薯,雄一不由得感到厭煩。自從前幾天媽媽的故鄉送來一大堆,餐桌上隔不到三天就一定會出現馬鈴薯。

上了二樓的房間,菊池文彥正坐在兩坪半不到的房間正中央,看着電影介紹。那是雄一四天前去看的《洛基》的小冊子。

「這部電影好看嗎?」菊池抬起頭來問雄一,介紹冊正好翻到席維斯史特龍的特寫。

「很好看啊,蠻感人的。」

「噢,每個人都這麼說。」

菊池拱着背,又回頭盯着冊子猛看。雄一知道他很想要,卻默不作聲,開始換衣服。那本冊子不能給他,如果想要,自己去看電影就有了。

「可是電影票有夠貴的。」菊池冒出這麼一句。

「嘿。」雄一從運動揹包裏拿出照相機放在書桌上,然後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菊池是他的好朋友,但是他不太喜歡和菊池提到錢的事。菊池沒有爸爸,從穿着就看得出他過得很苦。自己家裏至少有爸爸工作賺錢,這就該感到慶幸了。雄一的父親是鐵路公司的職員。

「你又去照相了?」看到相機,菊池問道。他露出別有涵義的笑容,應該知道雄一去拍什麼。

「說我以前很窮,住在大江一棟髒兮兮的公寓裏?」

江利子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傳聞,與雪穗的身世有關。

「妳家門口掛了裏千家【注:裏千家是日本抹茶道流派之一,自千利休(一五二二─一五九一)創千家茶道,至其孫宗旦後分爲三家,有裏千家、表千家與武者小路千家。】的牌子呢!妳媽媽在教茶道嗎?」

「嗯,也沒什麼。」菊池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從剪貼簿裏抽出一張照片。「這張照片可不可以借我?」

雪穗直視前方,從那輛卡車前經過。江利子緊跟在她身旁,想盡量妨礙那個男生偷拍。

江利子陷入沉默。

聰慧的五官,高雅而無懈可擊的舉止。從她身上,江利子感覺到一些自己與周遭朋友所欠缺的東西,這種感覺可以稱爲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和她成爲朋友。

「不用理他們啦,反正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膩了。」

「你要這種照片幹嘛?」雄一問。

「這算不上什麼專長。連這臺相機的用法我都還沒搞清楚,只是隨便拍、隨便洗而已。再怎麼說,這些都是別人給的。」

「給人看?誰呀?」

雪穗微微一笑。「妳果然聽說了。」

「是沒錯啦。」

「在啊。」

雄一把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書桌,伸手去拿插在書架邊緣的一本剪貼簿,那也是叔叔留下來的東西。裏面夾着幾張照片,全是黑白照,看起來都是在附近拍的。上星期菊池來玩的時候,聊到攝影的事,雄一就順便拿給他看。

「可是,有這種專長好好喔,真令人羨慕。」

「還好啦,不過,我認爲我很幸運,因爲我本來會進育幼院的。」

「好厲害哦!」江利子身子後仰,驚訝地說。「真是女超人!那,那些雪穗都會嘍?」

江利子爲擁有這麼出色的朋友感到驕傲,當然,想和她成爲朋友的同學不在少數,她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人。這時候,江利子不免有些嫉妒,覺得好像自己的寶貝被搶走了。

或許是她拚命辯解的口氣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這麼拚命否認呀,再說,那些話也不全是假的。」

「可是,妳不覺得不舒服嗎?沒徵求妳的同意就亂拍。」

雪穗道出重點,讓江利子無話可說。

對此,唐澤雪穗沒有絲毫驚異的模樣,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妳不嫌棄的話當然可以。」

聽她這麼說,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視下,她無法說謊。

「不用隱瞞,不用擔心我。」

「我是唐澤雪穗。」她緩緩地說出姓名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對自己所說的話確認似地點頭,是唐澤的習慣,這一點江利子是稍後才知道的。

「可是,既然會出現這種對話,表示已經傳到某種程度了。」

「妳媽媽看起來好溫柔哦。」只剩下她們倆時,江利子說。

「就是關於我的事,小學時的事。」

「借我啦,可以吧?」

「我是養女,上國中時才搬來這裏。剛纔的媽媽,並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雪穗的語氣很自然,沒有故作堅強的樣子,彷彿毫不在意一般。

察覺菊池又要說一些豔羨嫉妒的話,雄一不禁有點鬱悶。他向來避免讓話題轉到那個方向,但菊池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經常主動提及與貧富有關的話題。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頭來。「我一點都不相信!」

上了公車,在第五個站牌下車後走了一、兩分鐘。唐澤雪穗的家位在幽靜的住宅區。房子本身不算大,卻是一棟高雅的日式房屋,有座小巧精緻的庭院。

拿到剪貼簿,菊池便十分熱切地翻看起來。

「現在的媽媽是我爸爸的親戚,我以前偶爾會自己來玩,她很疼我。當我變成孤兒,她覺得我很可憐,立刻收養我。她自己獨居好像也很寂寞。」

「好好喔,有人給你這些東西。」

「馬路上的照片啊?」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氣去抗議,還得跟他們打交道,那才更討厭呢。」

「喏,」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江利子聽到的是什麼內容?」

「咦,」江利子輕呼一聲,轉頭看向好友。「真的嗎?」

雄一注視菊池手上的照片。拍的是路上,一對男女走在一條眼熟的小巷子裏,電線杆上的海報隨風飄動,隨時會掉下來,不遠處的塑膠水桶上蹲着一隻貓。

「話是這麼說沒錯……」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對一個突然和她搭話的人,唐澤儘可能地展現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對方不搭理的江利子,對這個微笑甚至感到激動。

「慢慢坐。」雪穗的母親以安詳的口吻說了這句話,便離開起居室。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體弱多病的印象。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過於附近國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簡直像追逐偶像似地在她身邊出沒。前幾天上體育課時,就有男生爬到鐵絲網上偷看。他們一看到雪穗,嘴裏就不乾不淨起來,幾乎毫無例外。

當天晚上喫過飯,雄一便躲進房間沖洗白天拍的照片。要在房裏沖洗照片,只要在充當暗房的壁櫥裏把底片放進專用容器,接下來的步驟便可以在明亮的地方進行。顯像完成後,他從容器裏取出底片,到一樓的洗臉檯沖水。原本應當以流動的水沖泡一個晚上,但媽媽看到一定會嘮叨,雄一對此再清楚不過。

今天也是,放學時有人躲在卡車載貨臺上偷拍雪穗。雖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個滿面痘痘、一臉不健康的男生,顯然是那種滿腦子下流妄想的類型。一想到他可能會拿雪穗的照片來當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噁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

「我想還好,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講的那個同學也這麼說。」

雪穗和母親兩個人住在這裏。來到起居室,她母親出來了。但是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個長相和身段都很有氣質、和這個家極爲相配的人,但是年齡看起來足以當她們的祖母。而這個印象,並非來自於她身上顏色素雅的和服。

「嗯,很溫柔呀。」

「內容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很無聊。」

「哦。」

「死得很不尋常是說……」

「我住過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窮也是真的,因爲我爸爸很早就死了。還有另一件事,我母親死得很不尋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六時發生的事。」

「瓦斯中毒,」雪穗說。「是意外過世的。不過,曾經被懷疑是自殺,因爲我家實在很窮。」

「不是的,其實不是那樣,我只是稍微聽到有人在傳……」

「哪張?」

「到時候再告訴你。」

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寫。因爲放學後,她到唐澤雪穗家玩。

「這能賣多少錢啊,材料也是要花錢的,扣掉有剩就不錯了。」

話說回來,分明歷經如此艱困的過去,雪穗怎能如此優雅呢?江利子欽佩不已。或者正因爲有這些體驗,才讓她從內而外散發出光芒。

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祕密的樣子。當然,這一定是她體貼的習性,不想讓朋友尷尬爲難。

「喏,江利子,」雪穗那雙大眼睛定定地凝視她,「那件事,妳聽說了嗎?」

唐澤雪穗是一個比江利子私下愛慕想像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於感性,江利子覺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對許多事物便會有全新的體認。而且雪穗具有天生的才能,能讓談話非常愉快。和她說話,甚至會覺得自己也變得能言善道。江利子經常忘記唐澤與自己同齡,在日記裏經常以「女性」來形容她。

「所以不要理他們就好了。」

「我是跟着媽媽學茶道和花道。」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還有,應該也教日本琴吧。」

「原來是這樣啊。」

「啊,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妳一定喫了不少苦吧?」

「妳願意和我當朋友嗎?」

「是不是傳得很兇呀?」她問。

江利子也依樣畫葫蘆。紅茶的味道好香,她想,這一定不是茶包沖泡的。

「哇啊!好好喔!可以上免費的新娘學校!」

「拍到好照片了嗎?」

她和雪穗國三才同班。但是,她早在一年級就知道雪穗這個人了。

衝到一半,雄一透過日光燈檢視底片。確認唐澤雪穗頭髮的光澤呈現清晰的陰影,他感到很滿足。他有把握──沒問題,顧客一定會滿意的。

「嗯,那個還在嗎?」

不需要寫什麼戲劇性的大事,平鋪直敘也無妨,這是江利子五年來學會的寫日記要領。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無不可。

「我是川島江利子。」

但今天不同,菊池說:「上次,你不是給我看你叔叔拍的照片嗎?」

「還不知道,不過,我蠻有把握的。」

「那件事?」

江利子便是隨後說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爲雪穗說前幾天向她借的書忘了帶,問她要不要去家裏。書還不還無所謂,但她不想錯過造訪雪穗房間的機會,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這下,又可以賺一筆了。」

「你到底要幹嘛?」雄一俯視着菊池微胖的身軀問。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江利子慌了手腳。「啊,呃……」

同情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江利子把話吞了回去。她覺得,這時候不管說什麼,只會讓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喫過的苦,一定不是無憂無慮地長大的自己所能體會的。

就寢前寫日記,是川島江利子多年來的習慣。她打從升上小學五年級開始寫,前前後後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還有好幾個習慣,例如上學前爲院子裏的樹木澆水,星期日早上打掃房間等等。

雄一現在的房間,以前是他叔叔住的。叔叔的興趣是攝影,擁有不少相機,也有簡單的工具,能夠沖洗黑白照片。叔叔結婚搬走時,把其中一部份留給了雄一。

「嗯,我想拿去給一個人看。」

「可是,相當嚴格哦。」雪穗說着,在母親泡的紅茶里加了牛奶,啜飲一口。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你也真奇怪。」雄一看着菊池,把照片遞給他。菊池拿起照片,小心地放進自己的書包。

然後彷彿故意要做給那個男生看似的,做出撥頭髮的動作。那個男生急忙拿起相機的樣子,江利子都看在眼裏。

雪穗進一步問道:「說我親生母親死得很不尋常?」

「嘿。」雄一也以別有涵義的笑容回應。

「其他還說了我什麼?」雪穗問。

「我不知道,我也沒問。」

「我想,一定是一些有的沒有的吧。」

「沒什麼好在意的,那些亂傳的人,只是嫉妒妳而已。」

「我並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這些話是誰傳出來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個三八阿花啦!」江利子故意說得很粗魯,她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江利子聽到的傳聞,其實還包括另一則插曲。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個男人被殺的時候,還被警方懷疑過。傳聞還繪聲繪影地加油添醋,說她母親自殺是因爲警方認定她是兇手。

但是,這些話當然不能讓雪穗知道,這一定是看不慣她受歡迎的人造的謠。

之後,雪穗把她最近熱衷的拼布作品拿給江利子看,有坐墊套、側揹包等用品。色彩繽紛的碎布組合,展現雪穗的絕佳品味。其中只有一個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個袋子看來是用來裝小雜物的,使用的全都是黑色、藍色等寒色系的布。「這種配色也不錯呢。」江利子由衷稱讚。

教授國文的女老師目光只在課本與黑板之間來回。機械式地上課的同時,似乎一心祈禱這地獄般的四十五分鐘早點過去。她從不叫學生朗讀課本,也不指名學生回答問題。

大江國中三年八班的教室內,分成前後兩個集團。多少還有點心想上課的人坐在教室的前半部。完全不想上課的人,利用教室後半部的空間爲所欲爲。有人玩撲克牌和花紙牌,有人大聲聊天,有人睡午覺,不一而足。

老師們曾經訓斥這些妨礙上課的學生,但隨着時間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他們便什麼都不再說了。當然,原因在於老師身受其害。某位英文老師沒收了學生上課時看的漫畫,打學生的頭訓誡,結果幾天後遭人襲擊,斷了兩根肋骨。這肯定是報復,但受到訓斥的學生有不在場證明。還有一位年輕的數學女老師,看到一整排黑板粉筆槽裏擺的東西,忍不住驚聲尖叫。粉筆槽裏擺的是內含精液的保險套。在那之前不久,她說過一些批評不良學生的話。身懷六甲的她,差點因爲過度驚嚇流產。發生這件事後,她立刻辦理留職停薪。大家都認爲,在這屆國三生畢業之前,她應該不會回來任教。

秋吉雄一坐在可說是教室正中央的位置。換句話說,在那個位置,當他想上課時就能上課,也能夠輕易加入妨礙的一方。他很喜歡這個可以視心情轉換立場,有如牆頭草般的位置。

牟田俊之進來的時候,國文課已經上了將近一半了。他用力打開門,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大剌剌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位子是靠窗最後一個。國文老師似乎想說什麼,目光追隨着他,但看到他在椅子上坐下,還是繼續上課。

牟田把兩腳蹺在桌子上,從書包裏拿出雜誌,俗稱的色情雜誌。「喂!牟田,你可別在這裏打炮哦。」其中一個同伴說。牟田那張猙獰醜陋的臉上露出了陰森的笑容。

國文課一結束,雄一便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大信封,走近牟田。牟田兩手插在口袋,盤腿坐在桌上。他背對着雄一,所以雄一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從他同伴的笑臉推測,他的心情應該不錯。他們正在聊最近流行的電玩,他聽到「打磚塊」這個詞。他們今天大概又打算溜出學校,直奔電動遊樂場吧。

牟田對面的男生看到雄一,隨着他的目光,牟田也回頭了。剃掉的眉根青青的,坑坑疤疤的臉上兩處凹陷的深處,是一雙小而銳利的眼睛。

「這個。」說着,雄一把信封遞出去。

「什麼東西?」牟田問,聲音很低沉,氣息裏夾雜着香菸的味道。

「昨天我去清華拍的。」

屋頂上沒有半個人。不久前,這裏還是不良學生羣聚的地點,但校方發現這裏有大量菸蒂,此後訓導老師經常來巡視,所以再也沒有人來了。

雄一看着菊池的側臉。四年前什麼案子?

「因爲屍體是我們發現的,所以被警察問了好幾次話。可是,警察問的,不單單是發現屍體那時候的事。」

菊池一邊收照片,一邊抬眼看他。「發現屍體的,是我弟。」

「一張三百圓,所以三張是九百圓。」雄一指着信封說。

「還有幾張?」

「怎麼不是,你看清楚,明明就是你媽嘛,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你家以前的店員啊。」菊池有點光火了。

「抓到兇手了嗎?」

「四年前,桐原的爸爸就是在那棟大樓裏被殺的。」

「可是我不認得她呀。」

「什麼意思?」

「警察想,被害人的錢不見了,照理是兇手拿的。但是,也有被第三者拿走的可能。」

「說兇手搞不好是他太太。」

菊地說,桐原家是開當鋪的。他說的店員,指的就是以前在當鋪工作的男子。

「本來想說可以拿來當線索的。」桐原的身影消失後,菊池說道。

「秋吉,你知道藤村都子嗎?」

「說是這樣說,可是站在桐原的立場,他怎麼會去懷疑自己的媽媽呢?」雄一說。

「我只先帶你可能會喜歡的來。」

「這就很難講了。只知道是一樣的打火機,又不能確定就是桐原他爸的。所以,問題就來了。」菊池朝樓梯間瞄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過了不久,開始有人在傳。」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菊池說。

「不不不,」菊池搖搖頭說。「出車禍死的。警察查他的東西,找到一個打火機,跟桐原他爸爸不見的一模一樣。」

「這是在佈施車站附近吧?離你家也很近啊。」菊池在桐原背後很快地說。「而且,這張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看電線杆上貼的海報就知道了,這是《無語問蒼天》。」

「我弟跟我講,我也跑去看。結果真的有屍體,我們纔去跟我媽講,叫我媽報警。」

「當然有!這是桐原他媽媽和店員搞外遇的證明啊!也就是說,他們有殺他爸的動機。我就是這樣想,纔拿照片給桐原看的。」

「音樂教室裏面看得到嗎?」

「我想,搞不好可以拿來當參考,」菊池說,「就是四年前的案子。」

「真澄公園?啊啊……」雄一點點頭。「以前去過一次。」

他的口氣擺明了有話說就用拳頭來跟你說。雄一當然沒話說。只說句「好啊」,便準備離開。

「死了?被殺的?」

「哦。」雄一開始感興趣。「好啊,我陪你去。」

※※※

聽到雄一這麼問,菊池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然後點點頭。「對喔,秋吉跟他不是同一所小學,所以不知道那件案子。」

牟田是從上學期中開始注意清華女子學園國中部的女生,那所學校的女學生以家境好、氣質佳聞名。看來他們那些不良分子正流行追清華的女生,只不過實際上到底有沒有人如願以償,就不得而知了。

「你幹嘛對這件案子這麼認真?」雄一問,他覺得很納悶。

「有這張照片,會有什麼不同嗎?」

「我是好心纔跟你說的。」

桐原又看了一次照片,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反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媽。你少胡說八道了。」說完把照片還給菊池,轉身就要離開。

「藤村?」雄一搖搖頭。「不知道。」

「她放學後都會在音樂教室拉小提琴,看了就知道。」

「真的。」菊池點頭說。

「錢等照片全部拿到再給你,這樣你沒話說了吧?」

「你想說什麼?」桐原瞪着菊池。

「就這個啊。」菊池打開信封口,裏面放着昨天雄一借他的照片。

「咦!」發出驚呼聲的是雄一。桐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度把銳利的目光轉向菊池。

「小提琴。」

「你很煩欸。」他稍稍扭過頭來說。「跟你又沒有關係。」

過了幾分鐘,樓梯間的門開了,出現的是雄一的同班男同學。雄一知道他姓什麼,但幾乎沒有和他說過話。

「算了,我會想辦法證明這張照片裏拍的就是桐原他媽。這樣,他就不能再裝了。要是把這張照片拿去給警察看,他們一定會重新調查。我認識調查這件案子的刑警,我要把照片拿去給那個大叔看。」

「有東西要給我看?」

「就桐原他媽媽啊!有人說,他媽跟店員有一腿,嫌他爸礙事。」

「就是這個。」菊池從信封裏拿出照片。

「找我幹嘛?」桐原以不悅的語氣問,看樣子是菊池找他來的。

雄一知道這時候再多嘴會讓牟田抓狂,默默地離開了。

菊池回了這句話,但桐原又瞪了他們兩人一眼,便直接走向樓梯間。

「你弟?真的嗎?」

桐原停下腳步,但是,他似乎沒有和菊池慢慢談的意思。

「因爲錢不見了,所以他們說應該是搶匪幹的。那時候鬧得多大啊!每天每天,到處都有警察走來走去。」

「我不曉得這個人。」雄一再度搖頭。

其實不止雄一,他似乎和同學不相往來。無論做什麼,他都不起眼,上課時也極少發言,午休和下課時間總是一個人看書。陰沉的傢伙──這是雄一對他的印象。

「警察查到一個男的可能是兇手,可是結果什麼都沒查出來。因爲那個男的死了。」

「你去幫我拍她的照片,我出同樣的價錢跟你買。」

「這種事,你去看不就知道了。」說着,牟田一副交代完畢的樣子,把臉轉回同伴那邊。

「他太太?」

「不過,也太少了吧,只有三張啊?」

「第三者……」

「還不錯的有五、六張。」

菊池經常借閱圖書館的書,隨口便能說出動機之類的字眼,多半是受惠於此吧。

桐原走到雄一和菊池面前站定之後,一一凝視他們的臉。他的眼神透露出之前從未顯現的銳利光芒,讓雄一陡然一驚。

「你看不出來嗎?這張照片上的人是你媽吧?」

「傳什麼?」

「什麼線索?」雄一問。「四年前有什麼案子?」

午休時雄一喫完便當,纔剛把空便當盒收進書包,菊池就來到他身邊。菊池手上拿着一個大信封袋。

「那種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時候不管多不願意承認,還是得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不是嗎?」菊池極爲熱切地說完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

「好,那走吧。」在菊池的催促下,雄一站起來。

「哦,找到打火機,那一定是他乾的嘛。」

「那個公園旁邊有棟大樓,你記不記得?說是大樓,不過蓋到一半就停工了。」

「到底是什麼案子啦!」

信封裏裝的是唐澤雪穗的照片,今天早上天還沒亮,雄一就起牀沖洗的自信之作。雖然是黑白照,但拍出來的成品能夠看出肌膚和頭髮的顏色。

「屋頂?幹嘛?」

牟田一開始要他拍的是唐澤雪穗的照片。雄一感覺牟田真的很喜歡雪穗,證據是,即使照片拍得有點瑕疵,他也照單全收。

雄一正想走,牟田卻說:「喂,慢着。」叫住了他。

「你現在跟我一起到屋頂好不好?」

他姓桐原,叫什麼名字就不記得了。

牟田皺着眉頭,從斜下方以蔑視的眼神瞪着雄一。他這麼做,讓右眼下的傷痕顯得更兇悍。

牟田本來以一副想伸出舌頭舔嘴脣的表情看着信封裏的東西,一看到雄一,一邊臉頰擠出一個讓人發毛的笑容。「拍得不錯嘛。」

「我不太清楚,那棟大樓怎樣了?」

「不是,那不是我媽。」

「不錯吧?費了我好大一番心血呢。」雄一說。看到顧客滿意的樣子,內心鬆了一口氣。

「她也是清華三年級的,跟唐澤不同班。」

「咦……」

但是,對雄一而言,雖然是朋友的敘述,卻像聽電視劇劇情一般,一點真實感都沒有。「跟店員有一腿」這種話,聽了也沒感覺。「後來怎樣?」雄一要他繼續說下去。

正因如此,當他提出藤村都子這個名字的時候,雄一有點意外。也許是因爲唐澤雪穗實在太高不可攀了,所以轉移目標了吧,雄一這麼想。無論牟田喜歡的是誰,都與雄一無關。

「很好,明天全部帶來。」說着,牟田把信封放在身邊,沒有要還雄一的意思。

「小提琴?」

雄一不耐煩地問,菊池看看四周之後才說:「秋吉,你知道真澄公園嗎?在佈施車站附近。」

拍攝他們中意女生的照片,是雄一向牟田提議的,因爲雄一聽說他們想要那些女生的照片。雄一有他的原因,因爲零用錢不足以讓他繼續攝影這個興趣。

桐原以提高警戒的模樣靠近,接過照片。向黑白照片瞥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睜大了。「這是什麼東西?」

「這傳了蠻久的。可是,因爲沒什麼根據,後來就不了了之,我也忘了。不過,這張照片,」菊池拿剛纔的照片給他看。「你看這張照片,後面是賓館欸!這兩個人一定是從賓館出來的。」

牟田似乎明白信封裏是什麼,戒備的神色從臉上消失了。他一把搶走雄一手上的信封,看了看裏面。

「聽說發現屍體的人報警前先拿走值錢的東西,好像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菊池嘴角露出冷笑,說:「不止這樣,警察還想得更多。自己殺了人,再叫兒子去發現屍體,這也有可能。」

「怎麼會……」

「很扯吧,可是,這都是真的。就因爲我們家窮,他們從一開始就用懷疑的眼光看我們。還有,因爲我媽去過桐原他們店裏,警察就不放過我們。」

「可是,嫌疑都洗清了吧?」

菊池哼了一聲。「這不是重點。」

聽了這些話,雄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是緊握着雙手,站在那裏。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到開門的聲音。一箇中年男老師從樓梯間走出來,老師眼鏡之後的雙眼顯得怒氣衝衝。「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沒什麼。」菊池冷冷地回答。

「你!你那是什麼?你拿着什麼?」老師盯上菊池的信封。「拿給我看!」

他似乎懷疑那是色情照片,菊池不耐煩地把信封交給老師。老師看了照片,眉間的力道霎時鬆開了。看在雄一眼裏,那反應有幾分是脫了力,也有幾分是出乎意料。

「這是什麼照片?」老師懷疑地問菊池。

「以前在路上拍的照片,我向秋吉借的。」

老師轉向雄一。「真的嗎?」

「真的。」雄一回答。

老師看看照片,又看看雄一,一會兒之後,才把照片放回信封。

「跟課業無關的東西不要帶到學校來。」

「知道了,對不起。」雄一道歉。

男老師看看他們四周的地面,大概是在查看有沒有菸蒂,所幸沒有找到。老師沒說話,把信封還給菊池。

緊接着,午休結束的鐘聲響了。

※※※

這天放學後,雄一又來到清華女子學園。但是,他今天的目標不是唐澤雪穗。

熊澤向他們介紹雄一。這段期間,刑警每一寸都不放過似地觀察着他。

他觀察四周,確認沒有人在看之後,毫不猶豫地爬上鐵網。灰色的校舍就在眼前,雄一的前方就是一樓的窗戶。窗戶雖然關着,窗簾卻是打開的,裏面的情形一覽無遺。

等他逃離險境、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才意會到那個女生喊的是「害蟲」。

那就是藤村都子啊。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學校的。」

到了教職員辦公室,熊澤正一臉嚴肅地等着雄一。

「啊,我……」面對突然的舉發,雄一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等於是不打自招。

「因爲我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電影院的特別優待券。」菊池說,彷彿看穿了雄一的疑問。「客人給我媽的。」

平常她們都會沿著有公車行駛的大馬路走,但現在兩人轉進小路。走這條路,等於是三角形的第三邊,可以節省不少時間。平常她們很少往這裏走,因爲不但路燈昏暗,而且大都是倉庫和停車場,少有住家。那時候,她們正好走到堆放許多木材,看似木材廠倉庫的建築物前面。

「呃,我……」舌頭好像打結了。

刑警的問題,最後集中在江利子她們發現都子的經過,以及對於事件是否有什麼頭緒。關於經過,江利子和雪穗不時互望對方,儘可能正確描述,刑警似乎也沒有發現疑點。但說到有沒有頭緒,江利子她們卻無法提供任何線索。由於夜路危險,學校向來勸導同學若因社團活動晚歸,一定要結伴走公車行經的大馬路,但實際上她們從未聽說發生過意外。

「什麼?」

刑警在女警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女警站了起來。

發現她的是江利子她們,但救她的並不是她倆。她們以爲發現屍體,報警之後不敢靠近倉庫,兩人握住對方的手,一個勁兒地發抖。

「掉了啊?」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帶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裏接受了簡單的偵訊。這是她第一次搭警車,但由於纔看過藤村都子悲慘的模樣,實在沒有心情爲此興奮。

「大江?妳確定?」女警再度確認。

「哦,那很好嘛。」雄一回視對方,心想,沒多久之前,他明明纔在爲電影票很貴哀嘆。

名牌以安全別針別在那個位置,上面寫着「藤村」。

「可是,我一看才發現昨天到期,所以我是匆匆忙忙趕去的。還好趕上最後一場,真的好險。其實仔細想想,要不是快到期,別人也不會拿來送人。」

「對呀,我昨天傍晚才發現的。」菊池悻悻地說。「我還蠻喜歡那個的說。」

江利子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靠牆而立的角材旁,有一塊白布般的東西掉在那裏。

「對了,」菊池降低音量,「昨天,我去看《洛基》了。」

「妳們放學回家的時候,有沒有看過奇怪的人,或是有誰在路邊埋伏?不是妳們自己遇到的也沒關係,妳們的朋友有沒有類似的經驗?」在刑警身旁的女警問道。

「天王寺分局的刑警先生來了,有事要問你。」

「偷看的有好幾個人,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不過,」在她旁邊的雪穗說,「有人會偷窺學校內部,或是等我們放學偷拍照,對不對?」她看着江利子,徵求同意。

雄一面前的玻璃窗被打開了,一個一臉好強的女生直直地瞪着他。因爲事出突然,他甚至來不及從鐵網上爬下來。

不會吧,雄一心想。

「我們趕快回家吧!」江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只聽到雪穗「呀」的尖叫了一聲,手掩住嘴,踉蹌倒退。

上課時間從七點到八點半。補習班距離學校十分鐘腳程,但是江利子習慣放學後先回家,喫過晚飯再出門。這段期間,雪穗參加話劇社的練習。平常總是和雪穗形影不離的江利子,總不能到了國三才加入話劇社。

「好啊。」

另外兩人是陌生人,其中一個是年輕人,另一個是中年人,兩人都穿着深色樸素的西裝。看樣子這兩位就是刑警了。

裏面有人大聲喊叫。糟了!快逃!雄一拔腿就跑。

「人家都看到你的名牌了。」刑警指着雄一胸口。「據說因爲你的姓氏很特別,就記住了。」

塑膠袋裏裝的東西,似乎是鑰匙圈的吊飾。小小的不倒翁上繫着鏈子,但鏈子斷了。

「學校?是學生嗎?」女警睜大了雙眼。

※※※

「嗯,要不要抄近路?」

火速趕來的救護人員將都子送上救護車,但她的狀況根本無法說話。即使看到江利子她們,也沒有任何反應,雙眼空洞無神。

但雪穗卻拿着破掉的制服,四處張望。她發現旁邊倉庫有個小門半掩着,大膽地往裏面看。

星期二晚上,補習結束後,兩人像平常一樣並肩走着。走到一半,來到學校旁時,雪穗說要打電話回家,便進了公共電話亭。江利子看了看手錶,已經快九點了,這是她們在補習班教室裏聊個沒完的結果。

倒在那裏的是清華女子學園國中部三年二班的藤村都子,但是她並沒有死。雖然雙手雙腳遭到捆綁,塞住嘴巴的布綁在腦後,而且失去知覺,但獲救之後很快便恢復了意識。

「咦!是嗎?」她歪着頭。「不就是一塊布嗎?」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以外,所有衣物都被脫掉,這些衣物就被丟棄在她身旁。此外,還找到了一個黑色塑膠袋。

便宜貨嘛!雄一把這句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去。對菊池,是嚴禁耍這種嘴皮子的。

「都是同一個人嗎?」刑警問。

「我想是大江國中的人。」雪穗說。她篤定的語氣,讓江利子也有些驚訝地看她。

「哦,那真是太幸運了。」雄一知道菊池的母親在附近的市場工作。

「掉在那裏的,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個地方。

「我以前住在大江,所以認得出來。我想,那是大江國中的校徽沒錯。」

「聽說,你在偷拍清華女學生的照片啊。」熊澤以混濁的眼珠狠狠盯着雄一。

「真是的。」熊澤嘖了一聲,站起來。「人蠢還專幹蠢事,真是學校之恥。」然後,動動下巴,示意雄一跟他走。

「咦,你鏈子斷了。」雄一看到菊池的錢包之後說。那是午休的時候,他們正在福利社買麪包。菊池就站在他前面,手裏拿着錢包,但是他平常掛在上面的鑰匙圈吊飾不見了。雄一記得是一個小不倒翁。

「那,我們得加快腳步了。」

「怎麼了?」

「也許吧,電影怎麼樣?」

雄一改變身體的角度,把頭探出去。鋼琴的另一頭站着一個人,身穿水手服,拉着小提琴。

「怎麼樣?你最好還是老實說,你去拍了吧?」刑警再次問道,他身旁的年輕刑警也瞪着雄一。訓導老師的表情難看到極點。

她看起來比唐澤雪穗嬌小。是短髮吧?他想看清楚她的長相,但教室光線很暗,玻璃窗的反射也阻礙了視線。

「秋吉……,是嗎?」

「有人……,倒在那裏,可能已經死了。」雪穗說。

「我並沒有聽說過這類事情。」江利子回答。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的話,我知道他姓什麼,那時候他胸前別了名牌。」

女警與刑警對望一眼。「其他還記不記得什麼?」

在會客室裏,有三名男子正在等候他們。其中一個是上次在屋頂上遇到的訓導老師,老師隔着眼鏡瞪視雄一。

雄一大喫一驚。「問我什麼事?」

「我記得,應該是秋吉。秋冬的秋,大吉大利的吉。」

江利子沒來由地感到恐懼,只覺一陣戰慄爬過背脊,她一心想立刻離開那個地方。

「好像是。不過,這種鏈子有這麼容易斷嗎?」

「在清華女子學園國中部附近偷拍學生照片的,就是你嗎?」中年刑警問道。語氣聽起來很溫和,卻隱約透露出老師們所沒有的剽悍。光是他的聲音,便足以讓雄一畏怯。

「姓什麼?」刑警眼睛發亮,一副逮到獵物的表情。

午休即將結束,回到教室的時候,一個同班同學叫住雄一,說級任導師找他。他們的導師是綽號叫「大熊」的理科老師,本名姓熊澤。

「這個。」雪穗讓她看制服的胸口部份。

她說的對,雖然破了,但的確是制服沒錯。淺藍色的衣領正是江利子她們所熟悉的。

每個星期二、五晚上,川島江利子會和唐澤雪穗一起上英文會話補習班。當然,這是受到雪穗的影響。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聲。

「怎麼了?」江利子問,聲音在發抖。

「害蟲!」應該是藤村都子的女生大喊。有如被她的叫聲壓倒一般,雄一的手鬆開了。總算是雙腳先着地,雖然一屁股跌在地上,但並沒有受傷。

他停下腳步,因爲耳朵已經捕捉到他要找的聲音了。他要找的,便是小提琴的聲音。

「最後,想請妳們看一下。」刑警取出塑膠袋,放在江利子她們面前。「這是掉落在現場的東西,妳們有印象嗎?」

江利子點點頭,她把他們給忘了。

太好了!雄一在心中歡呼,這裏就是音樂教室。

「久等了,」雪穗打完電話出來。「我媽媽叫我趕快回家。」

「沒有。」江利子回答,雪穗也做了相同的回答。

「亂好看一把的。」

「怎麼會有制服掉在這裏呢?」江利子說。

正當他把脖子伸得更長的時候,小提琴的聲音戛然而止。不僅如此,還看到她往窗邊靠近。

「咦!」說着,雪穗停下腳步,她的目光朝着倉庫的方向。

在旁邊聽着對話,江利子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說完全無視於那些人的存在,但原來她連對方的名字都看得那麼仔細。江利子不記得那個人身上是否別有名牌。

「不是,那是我們學校的制服。」雪穗走過去,撿起那塊白布。「妳看,果然沒錯。」

對她們提出種種問題的,是一個將白髮剃成五分平頭的中年男子。外貌看來像個壽司店的廚師,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氛卻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顧慮她們的感受,儘量表現溫和的態度,但他犀利的眼神還是讓江利子有所畏懼。

接下來,他們便熱烈地討論電影。

他沿着牆走了一段路。

「有……」雄一無奈地點頭,熊澤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做這種事,你不覺得丟臉嗎?」訓導老師氣得都快口吃了,發線退後的額頭髮紅。

「別這樣、別這樣。」中年刑警做了安撫老師的手勢,目光重新回到雄一身上。「拍照的對象是固定的嗎?」

「是的。」

「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

雄一回答:「知道。」聲音都啞了。

「可以幫我把名字寫在這裏嗎?」刑警拿出白色的筆記紙和原子筆。

雄一在上面寫下「唐澤雪穗」,刑警看了之後,露出會意的表情。

「其他呢?」刑警問道,「還有別人嗎?就只有拍她而已嗎?」

「是的。」

「你喜歡她是不是?」刑警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不是……,不是我喜歡,是我朋友喜歡。我只是幫他拍而已。」

「你朋友?你幹嘛特地幫他拍?」

雄一低着頭,咬着嘴脣。看到他這個模樣,刑警似乎有所發現。

「哈哈──!」刑警打趣地說,「你拿那些照片去賣,對吧?」

被說中了,雄一身體不由得顫了一下。

「你這傢伙!」熊澤爆出一句,「你白癡啊!」

「拍照的只有你嗎?還有沒有別人跟你一樣?」中年刑警問。

「我不知道,應該沒有。」

「這麼說,經常偷看清華操場的也是你嘍?那裏的學生說,有人常去偷看。」

但是,她們在客廳等了又等,都子並沒有出現。反而是她母親出來,萬分抱歉地說都子還不想見任何人。

「昨天的行動啊。怎麼了?不能講嗎?」

「哎,沒關係啦。」這時候,中年刑警又出面安撫激動的老師。刑警帶着一絲微笑看着雄一。「有個清華的女生,在學校附近差點就被欺負了。」

雄一心裏轉着這些念頭,看着桐原,不久視線和桐原對上了。桐原注視了雄一一、兩秒鐘,便起身離開了同學們的圈子。

因社團活動等原因留校時,最晚不得超過五點離校──學校在星期四早上發出這樣的通知。班會時,級任老師再次強調。

「會嗎。」

江利子對於這個事件隻字不提,並不是出自校方的指示。如果她是個愛說八卦的長舌婦,謠言想必已經滿天飛了。因爲校方的應變速度就是這麼慢。

然而,其他學生對這道突如其來的指令忿忿不平,這是因爲前天的事情隱瞞得滴水不漏的緣故。對於那天晚上,學校附近的倉庫裏發生了什麼事,她們毫不知情。

「這我可以理解啦。」江利子含糊地點頭後,看着雪穗的手邊微笑。前幾天去雪穗家時,雪穗給她看的那個小雜物袋已經縫得差不多了。「就快完成了呢。」

「傷勢其實也還好……,只是啊,精神上的打擊就很……」都子的母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對外說是藤村同學出了車禍,暫時請假。」雪穗小聲地告訴她。

「我們沒關係……,藤村同學沒看到歹徒的長相嗎?」雪穗悄聲說。

「好像是清華的女生遭到襲擊了,」菊池出去後,有個同學說。「所以警方懷疑他,聽說他的東西掉在現場。」

「昨天……,放學之後,我去了書店和唱片行。」雄一邊回想邊說。「那時候是六點多,後來就一直待在家裏。」

這一瞬間,雄一感覺到房內的空氣頓時緊張了起來,刑警的表情也出現變化。

雄一畏畏縮縮地說出牟田的名字。一聽到這個名字,訓導老師便露出厭煩至極的表情。可以想見,每次發生狀況,都少不了這個名字。

「好像沒有人覺得奇怪,但願可以順利隱瞞下去。」

喫完便當後,雪穗邊拿出拼布的材料,邊看窗外。「今天那些奇怪的人好像沒來。」

「一定的嘛!而且,聽說錢也被搶了。」打開話匣子的人,壓低聲音傳播情報。

「好啦,該怎麼辦?」中年刑警以商量的口氣低聲向身邊的年輕刑警說。「秋吉同學說,照片不是自己想要才拍的,可是我們又沒有辦法證實他的話。」

菊池文彥因清華女子學園國中部學生遇襲事件遭到警方懷疑,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首先,星期四早上,他在會客室接受刑警問話。警方問了什麼,他如何回答,他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回到教室後,仍沉着臉一言不發。當然,也沒有人找他說話。刑警連日造訪的異常情況,使每個人都感到非比尋常。

「嗯,只要再做最後的修飾就好了。」

「所以,你拍了她的照片了?」他低聲問道。

「怎麼樣?」刑警以手指頭叩叩有聲地敲着桌子催他回答。那聲響有如針一樣,聲聲刺痛雄一的心。

「別再去拍了。」熊澤從旁氣呼呼地說。「你就是做這種蠢事,纔會被懷疑。」

「哦,這樣啊。嗯,妳好孝順喔。」江利子看着雪穗靈巧運針的手指說道。

袋子裏有個小不倒翁。雄一大喫一驚,那正是菊池的鑰匙圈吊飾。

「那些人上的學校,不是爛得要命嗎?」江利子皺着眉頭說。「要是我,絕對不想進那種學校唸書。」

這句話簡直說到雄一心坎上,讓他下定決心。

「可是,菊池說不是他啊,」雄一試探地說。「他說那時候去看電影了。」

雄一感覺到自己的臉僵了。「我什麼都沒做。」

「關於這一點,因爲是突然從後面被套上黑色塑膠袋,什麼都沒看見。後來頭部又捱打,昏了過去……」都子的母親紅着眼,雙手掩住嘴。「她爲了準備文化祭,每天都很晚回來,我就替她擔心。那孩子是音樂社社長,放了學也總是留在學校……」

「遇到那種事,我想藤村同學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擊。如果這件事又被全校同學知道,她可能會自殺。所以,我們小心一點,什麼都不要說,別讓事情傳出去,好不好?」

「你在家的時候,家人也在?」

「我真的是幫朋友拍的。」

「傷勢很嚴重嗎?」江利子問。

「我不知道,真的……」雄一搖頭。

這還用說嗎?──這是川島江利子的感想。考慮到前天發生的事,不要說五點,所有學生都應該一放學就回家纔對。

雄一也沒有和菊池說話,向刑警透露鑰匙圈的事,讓雄一感到內疚。

雄一察覺四周的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想起菊池家家境不好。

「就是啊。」年輕刑警表示同意,嘴角露出令人厭惡的淺笑。

這天午休,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喫便當。她們的座位靠窗,一前一後,附近沒有別人。

刑警點點頭,說:「是嗎?」

看到桐原也和大家圍在一起,雄一感到有些意外。因爲他以爲桐原不會湊這種熱鬧,還是因爲前幾天照片的事,讓桐原對菊池產生興趣了?

「看樣子你是知道了。」刑警注意到他的表情。

都子的母親搖搖頭。「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給妳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雄一的心又開始動搖了。如果說出這是菊池的東西,會造成什麼後果?會換成菊池被懷疑嗎?可是,要是這時候說謊,搞不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而且,就算自己不說,他們遲早也會發現這是菊池的東西……

「對呀,不過,這是要送我媽媽的禮物,我媽媽叫做禮子(Reiko)。」

雪穗的提議合情合理。江利子回答,自己也打算這麼做。

「哦,原來如此。」

星期五早上,菊池又被傳喚,離開教室。穿過桌椅走向出口時,他沒有看向任何人。

江利子和藤村都子國二時同班,藤村都子功課好、個性積極,在班上居於領導地位。只不過江利子有點不知如何與她相處,因爲只要自尊受到一點傷害,她就會立刻翻臉。但相對地,貶低別人的話她說來卻毫不在乎。當然,看她不順眼的人也不在少數,這次的事要是被這些人知道了,一定會立刻傳遍學校。

這時候,刑警掌握絕妙的時機說:「別擔心,我們不會跟任何人說是你說的。」

「沒有家人以外的人?」

事件發生四天後的星期六,江利子和雪穗到藤村都子家去探望她。這是出自雪穗的提議。

「像是因爲家庭環境等等的。」

「沒有……」雄一回答,心想,家人的證明不算數嗎?

「咦……」雄一很猶豫,但如果再不說,自己便無法洗清嫌疑。他可不要。

「你是聽誰講的啊?」雄一問。

「咦!」

看到對方哭泣,江利子覺得很難過,甚至想早點離開。雪穗似乎也有同感,看了看她說:「那我們還是先回去好了。」

「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的歹徒,會不會就是那些人啊?」江利子小聲地說。

「我們還想確認一件事。」刑警取出塑膠袋。「你有沒有看過這裏面的東西?」

當然,學生之間傳出不少臆測,其中不乏接近事實的。例如,「有人在放學途中差點被變態非禮」之類。但是,即使是這類謠傳,也必然是由學校的通知推理衍生出來的。因爲老師們不可能泄漏內情,江利子她們也保持緘默,所以她們發現被害人的事實,應該沒有同學知道。

「奇怪的人?」

「是啊。」江利子點頭。

「其他的喔,嗯……」雄一不知該不該說,但決定老實招出來。到了這個地步,透露多少都沒有差別了。「最近,他要我拍另一個人。」

有個人說,這實在太可疑了,有好幾個人點頭附和。也有人說,他當然不可能老實招認。

「查出歹徒了嗎?」雪穗問。「警察問了我們好多事情。」

「還沒有。」

「可是這個,縮寫是RK耶。」江利子看着繡在上面的羅馬字母說。「雪穗(Yukiho)的話,應該是YK不是嗎?」

「也許吧。」

「平常在鐵絲網外面偷看的人。」

「那,偷看的是誰呢?你知不知道?」

「藤村都子,不過我不知道她是誰。」

「這個我不知道。」雄一舔舔乾澀的嘴脣。

「那你昨天在哪裏、做了什麼,就沒什麼不能說的吧?」

「是誰呢?」

雄一默默點頭。

「沒有人說是你乾的,只是那裏的學生提到你的名字。」刑警的語氣還是一樣平靜。但是,話裏卻充滿一種意味:目前就屬你最有嫌疑。

八成是牟田他們,雄一心裏這麼想,嘴上卻沒作聲。要是被他們知道是他說的,天曉得下場會有多悽慘。

「不知道。」雪穗說。

要江利子對事件保持沉默的是唐澤雪穗,事發當晚,江利子回家之後接到她的電話。

「看來,你是知道,但不想說了。隱瞞不說對你可不是什麼好事哦。好吧,沒關係。現在請你告訴我昨天放學後的行動,越仔細越好。」

「是的,我媽也在家。大概九點的時候,我爸也回來了。」

「可是,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才上那所學校的吧。」雪穗說。

「有人跑去偷聽老師講話,事情好像很嚴重。」

「牟田同學只託你拍唐澤同學的照片而已嗎?有沒有要你拍其他女生的照片?」

「秋吉!」熊澤咆哮。「你只要回答就是了!」

「既然這樣,就請你告訴我那個朋友的名字吧。」中年刑警說。

「哦。」江利子也向外看。平常像壁虎似地攀在鐵絲網上的男生,今天卻不見蹤影。「也許是這次的事件傳出去,被警告了吧。」

「偷看清華操場的人裏面,也有這位牟田同學嗎?」中年刑警問。

雄一吞了一口唾沫,小聲地說出不倒翁主人的名字。

「被襲擊是怎樣?是被強暴了嗎?」有個男生問,眼裏滿是好奇。

雄一抬起頭。「我沒有,真的,我只有拍照而已。」

「是啊。」江利子準備站起來。

「真的很對不起,虧妳們特地來探望她。」

「哪裏。希望藤村同學能夠早點振作起來,傷勢也早日康復。」雪穗說,一邊站起身來。

「謝謝。啊!不過,」這時候,都子的母親突然睜大了眼睛。「雖然遇到了那種事,但她只是衣服被脫掉而已,那個,她還是清白的。妳們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江利子非常清楚她想說什麼,因此,她有點驚訝地與雪穗互望一眼。她們雖然都沒有說出口,但當她們兩人提起這件事時,都以都子遭到性侵爲前提。

「當然,我們相信。」雪穗回答的語氣,卻好像從沒那麼想過似的。

「還有,」都子的母親說,「之前,妳們兩位好像都把這起事件當作祕密,以後也拜託妳們繼續保守這個祕密。再怎麼說,那孩子往後還有好長的路要走。這種事要是被知道了,不知道背地裏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好的,我們知道。」雪穗堅定地回答。「我們絕不會向任何人提起的。即使以後有什麼謠言,只要我們否認就沒事了。請轉告藤村同學,我們一定會保密,請她放心。」

「謝謝妳們。都子有這麼好的朋友,真是幸福。我會要她一輩子都把妳們的恩情牢記在心。」都子的母親含淚說。

菊池似乎是在星期六洗清嫌疑的,之所以用「似乎」這個說法,是因爲雄一是到了星期一才聽說這件事。這在同學之間已經成爲話題了,他們說,今天早上換牟田俊之接受刑警盤問。

聽說了這件事,雄一便去問菊池本人。菊池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後,望向黑板,以冷冷的語氣回答:「嫌疑是洗清了,那件事,就算跟我無關了。」

「那不是很好嗎?」雄一開朗地說。「你是怎麼證明清白的?」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證明那天我真的去看電影而已。」

「怎麼證明的?」

「這種事很重要嗎?」菊池兩手抱胸,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不然你希望我被抓是不是?」

「你在亂講什麼啊,我怎麼可能這麼想?」

「既然這樣,就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光是想起來,我就一肚子大便。」菊池依然望着前方的黑板,不看雄一一眼,顯然對他懷恨在心。菊池多半隱約察覺到,是誰向警方透露不倒翁的主人。

雄一尋思讓菊池開心的方法,於是說:「關於那張照片,如果你想調查,我陪你。」

「你在說什麼?」

「就是……,拍到桐原他媽媽和男人在一起的那張照片啊,不是蠻有意思的嗎?」

「真的嗎?」

「說!秋吉!」牟田惡狠狠地說。「你出賣了我是不是?」

「老實說,說啊!」牟田以雙手晃動雄一的身體。

雄一繼續搖頭。「我什麼都沒說,真的。」

牟田抓住雄一的領口,像勒住脖子般往上提,個子不高的雄一不得不墊起腳尖。

「那種照片,掉了也沒差吧。」說着,菊池看了雄一一眼,眼神可以用瞪來形容。

「除了你還有誰?」隨着牟田暴怒的吼叫,有樣東西塞進雄一嘴裏。直到他倒在另一側,才知道那是鞋尖。

「我沒興趣了。仔細想想,跟我根本沒什麼關係。那麼久以前的事,現在也沒有人記得了。」

「少騙了,白癡!」左邊的男生說。「你找死啊!」

「怎麼這樣……」

「再說,」菊池打斷雄一的話,「那張照片不見了。」

菊池站起來,離開座位。似乎表明不想再說話了。

雄一疑惑地目送菊池的背影。這時候,他感覺到來自另一個方向的視線。他轉到那個方向,原來是桐原在看他。那種冰冷的、觀察事物般的眼神,霎時讓雄一感到一陣寒意。

「嗯,哦,是沒什麼關係啦。」雄一隻好這麼回答。

但是,下一瞬間,牟田的臉糾結成一團。連一眨眼的時間都不到,雄一便被撞倒,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

「來一下。」牟田的聲音低沉響亮。聲音雖然不大,但隱含的威力足以讓雄一的心臟收縮。

「不見了?」

「真的,我沒騙你,我什麼都沒說。」

雄一按住喉嚨,吞了一口口水。得救了,他心想。

「真的。」雄一身體後仰,點了點頭。

牙齒咬破了嘴,血的味道擴散開來。他纔在想,好像在舔十圓硬幣啊,劇烈的疼痛便席捲而來。雄一遮住臉,縮成一團。

在他的腰腹上,牟田等人的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雄一被帶到一條窄巷裏。牟田的兩個同伴把他圍在中間,牟田本人站在他對面。

但是,桐原很快又低下視線,看起文庫本。他的桌上放了一個布制雜物袋,是以拼布做成的袋子,上面繡了縮寫RK。

「那個啊,」菊池歪歪嘴。「我不想弄了。」

「可是,那是你……」

雄一拚命搖頭,害怕得臉都抽筋了。

雄一的背被按在牆壁上,感覺到水泥冰冷的觸感。

衝撞的力道留在臉上,明白了這一點時,雄一發現自己捱揍了。

「你不想弄了……」

「好像是掉了。也可能是上次打掃家裏的時候,不小心搞錯丟掉了。」

「騙肖!」牟田張大了眼睛,齜牙咧嘴,臉靠了過來。「除了你還會有誰。」

那是我的東西耶!雄一很想這麼說,但看到菊池如能劇面具般沒有表情的臉孔,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對於弄丟了別人的寶貝照片,菊池完全沒有抱歉的樣子,像是在說「不必爲了這點小事向你道歉」。

當天放學後,纔剛走出學校不遠,雄一右邊肩膀突然被人抓住。一回頭,牟田俊之帶着憎恨的眼神站在那裏。牟田身後還有兩個同伴,他們的表情也和牟田一樣。

牟田瞪着他。過了一會兒,鬆開了手。右側那個男生,發出嘖的一聲。

然而,菊池對這個提議的反應卻不如雄一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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