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少女，正在墜落。

二十一世紀初，某月某日。

世界上的某處。

吞噬所有入侵者而惡名昭彰的「艾爾卡特拉斯第七迷宮」中。

第三層最深處的大廳。雄偉的龍魔像，守在通往最後第四層的階梯前。

那的確具有能被守護世界的英雄視爲大患的力量。

力與力的對沖。

神話終於在此處重演。

一方是自身即爲傳說的四騎英靈使役者。

一方是以傳說爲基礎而造的贗品。

說起來，這算是「真」與「假」的戰鬥吧。

也是舊與新的死鬥。

──少女，尚未墜落。

堪稱魔力爐心的中樞部位全力運轉而狂吼的龍魔像，力量非同小可。

一般英靈單槍匹馬對上它，其暫時的肉體和靈核都要進了它的嘴。

在魔術師的世界中，基本上是新不勝舊。

因爲悠久的太古幻想甚至與神相通，經過漫長歲月後更化爲神祕。

但並非絕對。

贗品擊敗真作的事時而有之。

一騎英靈揮舞看不見的劍時，說了些話。

漂亮擊敗仿製的龍，走完通往第四層階梯的下一刻，愛歌理解到自己暫時的肉體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露出有所發現的表情，然後變成略顯遺憾。

牽制用的魔術從空中投射。

給予劍之英靈高舉金光四射的劍並斬下的時間。

「唉，就是這樣吧。」

我嗎？

「主人，你怎麼了……愛歌？」

其讚歎自快速射箭的英靈之口。

不，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龍魔像的目標立刻切換爲魔術施放者，開始準備攻擊。

既像盜掘者又如探險家，漫遊各地遺蹟的特殊技士學徒，代代以魔術協會爲主要交易對象的魔術師。若以協會的用詞來說，就是委外人員。祖父闖出了一番事業，甚至堪稱在交易上與協會關係對等。

我是在對戰假造之龍的途中，發現自己原本是在更高的地方。

我不禁尖叫。

橘色頭髮，紮了條馬尾的我。

伸長脖子高聲咆哮的人造龍，曾經吞噬過英靈！

然而他這麼一個神祕的探究者，沒有一丁點的魔術才能。

直至完全解除。相當輕易。我想撐到最後，但撐不下去。

重力，引力。

少女忍耐地注視它。

同行的四騎英靈也是這麼認爲，或者說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也要給她見識這光輝的景象。

──少女，還不能墜落。

光亮、光明、光輝。

給這肉體的假所有者──

不過光是想該怎麼正確解釋這個狀況，就讓我腦袋亂成一團，根本沒答話的餘力。我好慌好睏惑。我始終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只是勉強懸在肉體的某一個小角落，根本沒想到會從不曉得是哪裏的地方掉下來，把愛歌趕出去。

有點爲難似的。

愛歌最後留下的話，使劍兵擔憂地探視著我──

術士已開始把握、推測狀況。

身穿深藍色長袍的英靈，輕輕懷抱連身裙少女飄在空中。

可是不知爲何，這束縛到了第三層盡頭就逐漸地自動鬆綁了。

那是聖劍之王所擊出，真正的最強幻想。

†

沙條愛歌。

削磨著靈魂，不願輸給墜落至自身肉體的感覺。

我的意識想到這些物理名詞。

剎那間，勢如劃開空間之箭矢及短刀擊穿了龍魔像頭部的感應器。

還是說，這句是對我說的？

是的。

我知道原因出在哪裏。

沒有任何慌亂，就只是用她碧綠的眼注視我。

眩目地注視周圍四騎英靈之後。

某人以口哨表示讚歎。

「她是另一個人，連魔術迴路的狀態都不同了。可是在這裏用這種調轉位相的神代魔術，類近乎魔法，現代魔術師幾乎不可能有如此偉業……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而劍兵──

體格感覺是很類似。

我從一個不知所以的地方朝我的肉體墜落，然後撞擊。

彷佛有人間不應有的星光填滿了周遭一切的錯覺。

有人開口了。

以弓之英靈的口哨爲信號同時出手。

她朝向那位少女模樣的英靈──

至少在此時此刻，它屬於愛歌。

不，不是。不是這樣。

即使我纔是這肉體真正的所有者──

僅存於肉體一角的我的意識，不停墜落──

「命定的E──────勝利之劍calibur！」

答話吧。對，非答不可。

寶具，真名解放。

我不停墜落。

是句詢問何人的話語。

應該是這樣吧。她想要回去，便脫離我肉體這個枷鎖，直奔心愛之人。從宛如世界中心的那個奇妙小套房取回遺留的東西，回到她最愛的蒼銀騎士王──另一個劍兵身邊。

「……喂喂喂，小姐你誰啊？」弓兵不解地問。

「對不起喔，劍兵。我原先覺得非破壞聖盃不可，可是好像不太對。我現在變得連那樣對不對都分不清楚了。這表示，這的確是一段很特別的時間吧。」

那製造了數秒的空隙。

在他們眼中，我應該是和愛歌對調般忽然出現吧。

不滿？

她嘆著氣說：

近乎全能的她，現在只能發揮色位Brand水準的能力。

完全是另一個人。

同時我感到令人暈眩的強烈不安定感，慌亂起來。

我不曾在鐘塔學過魔術，也沒有與生俱來的全能。憑僅有的那一點點魔術迴路，要自稱魔術師都顯得厚顏無恥。除此之外，只有一雙能力被動，無法隨心所欲自由控制的「眼睛」。

身披蒼銀鎧甲的少女騎士王就在身邊。

──不留痕跡地，她從我的肉體消失了。

與她最愛之人有同樣人生經歷的騎士王劍兵柔柔一笑。

──不留痕跡地，她從我的世界消失了。

啊啊，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是真的睽違了幾天。

但那淡金色頭髮與清澈眼眸都不存在了。

似乎是龍的動作明顯曾有和英靈對戰的經驗。

因爲我的肉體成了重重的「枷鎖」，束縛著愛歌。

不可能與締造傳說，名留青史的英靈站在同一線上。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明白爲什麼吧。

它至少達成過一次那不可能的偉業。

四騎英靈一起看著我。

「其實這是有時間限制的吧，有點可惜。」

某人對呆若木雞、並非愛歌的我問了話。

以白色面具遮蓋面貌的英靈點點頭，融入空間隱藏身形。

我的肉體不屬於我。

忍耐對龍的恐懼，精神的極限。

能抵達這「迷宮」第三層的盡頭，顯然不是因爲我肉體的基本性能高，或擁有質與量皆極爲優異的魔術迴路，別說我的存在，就連肉體對愛歌而言，說是累贅都算抬舉了吧。

「你……」

──少女，尚未墜落。

假造的龍就此消滅。

雖然祖父留給我的書籍提供了各種重要知識，在神祕遺蹟中經常給我不少的幫助，不過那和我的揹包一起掉在「迷宮」入口附近了。況且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一頁也翻不了，現在一點用處也沒有。

如今已完全恢復我這個人的實體。

消失了。完完全全地。

那是在幻想種、合成獸奇美拉、致命魔術與陷阱蠢蠢欲動的「迷宮」中自然醞釀出的團隊合作，四騎英靈所得出的最佳解法。

我以恢復完全主導權的肉體、眼睛、視覺檢視周遭狀況。

愛歌到哪裏去了呢？

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原來的時間了嗎？

不僅是劍兵，皮甲以綠色爲主的弓兵、戴骷髏造型白色面具的英雄刺客、面帶優雅微笑轉頭過來的術士，這四位身在死之園地的「迷宮」中也毫不畏懼的英靈全發現了我的異變。

首先是自言自語。

身穿翠綠連身裙的少女，已經不存在了。

「呀！」

化爲沙條愛歌的肉體。

撞向沒有愛歌的空殼。直線撞擊。砰！

因此，我只能任由自己墜落。

「感覺不同於變身魔術一類呢。」刺客也是相同反應。

對，這也得告訴他們。

有好多事必須說出來纔行。

我努力使自己鎮定。即使不能像愛歌那樣，也要盡力而爲。

四騎英靈能不能瞭解現況，全看我怎麼解釋了──

假如我犯了錯。

他們恐怕會認爲我是設置於第四層的幻想種、魔獸、陷阱所製造出來的阻礙或殺手，當場殺了我吧。我無法具體想像自己會以何種方式迎接死亡，而英靈們當場放棄暫且的合作而開始廝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咦、咦？

我會被殺？

啊啊，啊啊，對喔，有這可能！

這──不只是很有可能而已！

「我、我……是……」

我也知道自己舌頭打結。

啊啊，真丟人。

若是愛歌，一定能用更美妙的聲音，更大方的態度說出來吧。

我忍住隨時要噴出脣間的恐怖與慌亂，想與這四騎具現化的神祕與幻想對話。一邊即時選擇該說什麼，一邊思考。拚命思考。自從在埃及邊境遭遇仿製人面獅身獸Sphin的太古魔像出謎語考我以來，我還沒這麼拚命動腦過！

當時是想起祖父一位戴眼鏡的女性老友的話才能平安脫逃。

現在就不行了。

焦躁逐漸填滿意識。

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好可怕，好可怕──

「小姐！」

緊接著，我的背撞到了東西。撞得好重。以爲全身要四分五裂，然而沒什麼傷害。墜落距離其實不長？

「……！」

他們擁有這樣的動態視力和體能，只要我乖乖讓他們抓住，就會拉我上去。弓兵也沒閒著，正設法避免陷阱發生連鎖反應。術士以單動或更快的速度，對我的座標施放飄浮魔術。

是自動開閉的魔術機關。

不要，我不能死。

「我還在『迷宮』裏呀。」

我不禁慢慢後退，忘了弓兵和此刻前不久才告誡愛歌幾個說這裏的牆壁設了很多陷阱，不要亂碰。手真的往牆壁伸了過去。

不能成爲當代知名探險家留名青史也無所謂。

不愧是英靈，使役者。

整套裝備──

我知道。

對，不是愛歌的聲音。

「……我不是早就在入口就全部弄丟了嗎？」

「不要過來。」

都存在於我的後腰。

哀號迸出咽喉。

眼前景象，甚至讓我無法以爲自己滾出了「迷宮」，來到危險的幻想種和合成獸都不存在的外界洞窟。光，淡淡的光輝。不是因爲洞口一帶有反射光線而微微發亮的發光苔，一看就知道是魔術造成的光線。

於是我不僅沒抓住伸來的手，還不顧後果地往牆壁一踢。

祖父留下來的藏書，我也還沒讀完。

我不停墜落。

來得及。

我已經完全失去勇氣。

到最後還是掉到洞裏去了。

源自孤獨的惶恐，別離的哀傷，對奇蹟的些許想像和推測。

我不知該放心還是怨嘆自己做了蠢事。

到這一刻，我才實際感覺到──

然後，愛歌。

†

我啓動了陷阱。

「不要……！」

提早一秒也好，我只想趕快逃離這裏。

從應該是「迷宮」最底層的第四層再往「下」掉，不曉得是什麼情況。

掉了下去。

地面、石壁、洞頂。

劍兵和刺客立刻向我伸手。

劍兵他們會追過來嗎？

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事了嗎？出了值得他罵人的醜嗎？

只要我能完完整整地離開這裏，我承諾每週都儘可能去做禮拜。

「愛歌。」

放心沒多久，新的問題又來了。

同時，我到現在才瞭解自己是什麼狀況。

所以我纔會在絕望中進退維谷，站在黑暗遍佈的「迷宮」通道上不知所措。見到手背浮現令咒，感到相關知識自動流入腦中，讓我曉得亞聖盃的存在與亞聖盃戰爭正要開始，然後茫然地看著劍兵在我眼前現界──

你降臨了我的肉體。

「裝備？」

全都散發著結晶化魔力的光輝。

不曉得他們知道愛歌消失後會在失望之餘導出何種答案，使我恐懼。

「是你幫我找回來的嗎？」

腳底踏著石地的感覺冷不防消失。

還來不及判斷，我已經翻滾起來。

我不想死，希望能活著逃出「迷宮」，用熱水沖洗全身，稍微擦乾頭髮就在溫暖的房間蓋條毛毯上牀睡覺。到喜歡的咖啡廳點每日的特製蛋糕，在灑滿陽光的露天桌位享受悠閒的午後。

不。儘管不是不可能，他們也不一定會挖開地面找過來。

隻身墜落。

隨著內臟因墜落而浮起，心中也湧出一股灰暗的感覺。

可是。可是。

讓我不禁紅了眼眶。

經過這幾天，我的眼睛已習慣捕捉高速動作，能看清這一切。

能確定的是，我感到自己距離原本的出入口愈來愈遠。

沒有根據。

我不知道你幫我取回揹包時在想些什麼，也不曉得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怎麼可能。

術士或許能用魔術挖隧道，但這類的魔術陷阱也可能準備了陰毒的手段來防堵。若是一般魔術師建造的遺蹟也就罷了，這可是人們暗中談論的傳奇魔術師寇巴克‧艾爾卡特拉斯所打造的「迷宮」，即使是身擁多項可怕魔術的術士也不能疏忽大意。

他們肯定能阻止我墜落。

我感到腰帶上有股熟悉的重量而說出那個詞。不會吧，怎麼會？

好想認識一個美好的人，與他共組像祖父母那樣和樂的家庭，給孩子滿滿的愛，不像滿腹無謂野心的父親那樣弄得婚姻破碎。

正上方的光線──劍兵和弓兵手上當提燈用的魔術照明漸遭隔絕。沉重立方體石塊隆隆作響地從左右向中間靠攏，直至填滿整個洞口。

請原諒我中途放棄主日學。

我搓揉著又摔又滾而略感疼痛的四肢，想站起來。這時──

這就是所謂的絕望。

有道微光鑽入眼中。

「只剩我一個……」

洞穴底部與陡坡相連，自然使我的身體往下滾動，轉得我頭昏眼花。轉轉轉，轉轉轉。速度快得我想停下也做不到，光是用雙手抱住頭部就很喫力了。

沒錯，不是墜落──

掉啊掉，滾啊滾。

愛歌已完全離開這副身體的事實。

字詞溜出脣間。

弓兵的聲音衝入耳裏。

拜託。還不要殺了我。

用手摸、用眼睛看，都能感到熟悉的探索揹包就在那裏。

「……唔唔，好痛……」

好可怕，不要。我不想死，雖然我八成幫不上你們任何的忙，可是我不要，我不想要痛不想要再害怕不想要死！

他們會來找我嗎？

這次變成翻滾。

只是腦中一角冒出這種感覺。

發現犯錯時已經太遲。

我究竟掉了幾公尺呢。

自願往張開大嘴的黑暗空洞──

神啊。神啊，求求稱。

我呢喃你的名字，思考這是怎麼回事。

我好像說了這樣的話。

形同超常兵器，遠超乎人類所知範疇的英靈們，使我害怕。

讓我看見，自己滾到了與上方樓層構造截然不同的自然洞窟空間。

我好歹有這樣的自覺。

滾到我不曉得已經滾了多久以後，忽然停下來了。

我無能爲力，往腳下瞬時開啓的大洞掉下去。

以及與強悍驍勇的英靈分開了的事實。

處在極限狀態，生死攸關的現實也可能推了一把。

我無法阻止視野變得朦朧。到頭來，我連名字都沒機會告訴你，不能和你說話、給予幫助，就只是用這個並非全能的肉體拖累你。

不曉得。可能會試著搜尋愛歌吧，但多半僅此而已。我想，現在狀況和我掉下來之前並沒有變。萬一他們真能找到我，知道我再也不是愛歌以後，又會怎麼處置我呢？

愛歌一定不會掉進這個洞，就算掉下來了，也能在洞口自動閉合之前逃離吧。可是我辦不到。我掉下來了，這也是當然的。

一往這裏想，恐懼、慌亂和焦躁又再度急湧而上。不行，我再怎麼樣也沒資格與神話傳說中的英雄同行。我沒有愛歌那樣的才能和判斷力，即使有些許專門知識和技術，也弄丟了能使它們發揮作用的裝備。

順咽喉而上，溜過舌頭離開脣間的，是我自己的聲音。

至少，我不是配得上騎士王的主人。

這裏肯定是物理法則所支配的自然界，所不可能出現的神祕領域。

難道我出來了？但這麼一個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我的裝備是真的全掉了。

對你而言，也許是微不足道。

可是──

我摀嘴強忍嗚咽的衝動。

剋制嚎啕大哭的念頭，全心感受腰上的重量。

即使我力量渺小，不過是個平凡的人類，我也應該試著做好每一件我做得到的事。儘管原因不明，我慣用的工具還是返回了我身邊，我並不是一無所有。

「要加油。」

沒人在聽，我仍這麼說。

我「嗯」地一聲對自己點點頭，重新檢視周遭──

首先該做的是觀察，把握狀況。

懷著如此意識所見的視野中，有東西飛了進來。一個、兩個。

『要加油啊。』

『好棒喔。』

『我覺得很棒喔。』

『這樣真好。』『真好。』『人類。』『我喜歡人類。』『加油。』『我們也要加油。』『人類加油』『喜歡。』『喜歡。』『喜歡。』『這裏已經好久。』『沒有人類來過。』『嗯。』『走散了嗎？』『好可憐。』『好可憐。』『加油。』『好可憐。』『嗯。』

一個？不。

兩個？不。

我看見許多小小的人影。

散發著淡淡的魔力光──從陰暗的洞穴中浮現。那是具有昆蟲般透明雙翼的東西。數量很多，一大羣。

看似可愛少女，究竟是什麼？

聽得懂人話？

等到哀號響遍洞窟，這些假妖精已經把我喫掉一半了吧。

『不要怕。』

動作、聲音和言語，全都是那麼地溫柔、和善。

『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插圖

那麼幻想種──也是差不多是這種情況吧？

「……！」

『放心吧。』

那一定是──寶具。

我居然主動要他們掠食我。

「謝……謝謝……」

從第一層到第三層目睹實例的經驗，讓我能夠如此斷定。

可是，會說英語的幻想種？

使英靈成爲英靈的傳說具現化，窮極之幻想。

全身不得動彈，只能在眼底裏恐懼地大叫救命。

灰色的印象。

「妖精好美喔。」

多半是合成獸。

他們和祖父帶我到愛爾蘭祕境所見到的真妖精完全不同。這裏不是魔獸幻獸一類隱居的自然僻地，不過是「迷宮」的一部分，這些飄過來說話的東西連幻想種都稱不上。現在，我一定是完全著了他們的道吧。

她們？還是他們？無法明確分辨性別。

「妖精……」

也許是接近至一定距離的緣故，我失去了判斷力。

再加上槍兵。

可是。

我得救了。

一定是英靈。

既然具有語言能力，也可能懂得視對象使用不同語言。

我就是蠢。

啊啊，我從小明明就見識過真正的妖精是怎樣的東西！

即使理性與知識大叫著這樣不對，我也停不下來。

對那羣微笑著絮語的小東西，做出「過來」的手勢。

感覺特別強烈，是因爲她頭上兜帽的色調吧。

她們口口聲聲以溫柔言詞安撫我。

生硬的英語天真地響起。

她們陸陸續續朝張著嘴發愣的我羣聚過來。

我的姿勢仍是像他們伸手，若有旁人見到了，一定會以爲我是個蠢蛋吧。都在魔術世界有傳說地位的「迷宮」從第一層一路攻破第三層，來到至少是最底層一部分的空間了，居然會死得這麼輕易，未免也太蠢了。

據說這場亞聖盃戰爭共有四騎英靈，而劍兵他們也的確這麼說。我不認爲她和其他三騎會說謊，所以直到這一刻都是這麼認爲。不過亞聖盃突然基於某種理由而新增一騎英靈，其實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開。』『開。』『開。』『開。』『開。』『開。』『開。』『開。』『開。』

騎士王大約是五世紀時的英雄，母語應該是當時不列顛使用的不列顛語。即使經過亞聖盃這個媒介召喚爲英靈後，她獲得適合現代的語言能力，當年的她用的還是不列顛語或相近的語言。

「你是槍兵吧……？」

我不曾聽聞有哪個現代人能使用寶具。

不。看著她的武器，我想到另一種可能。

明明披著黑色斗篷，不知爲何印象就是灰色。

那經常出現在孩子看的圖畫書或大衆取向的動畫電影。

那是以日本冬木市的大聖盃爲藍本所製造的非萬能願望機。

聽，她們又說話了。

經過一秒、兩秒。

不過是至今在「迷宮」中遭遇的魔術產物。

已經能預想到他們會連同衣服撕裂我的肉、剜我的肉，還有那股劇痛。

不對。不對。他們是假的。

「請用餐。」

疏忽了。

劍兵、弓兵、刺客、術士。

讓我──

甚至表情陶醉地向他們伸手，來──

冬木聖盃曾以完整七騎英靈完成名爲聖盃戰爭的魔術儀式，而亞聖盃最多隻能允許五騎英靈現界。

「────」

所以。

我緊閉唯一自由的眼皮，想至少阻斷視覺。

比例比人類略大的眼，整體令人聯想到人類少女的柔美四肢，沒有風吹也依然飄逸的柔軟頭髮。

若是進入這「迷宮」前的我，對，一定沒這種判斷力。

†

畫面已經不只是詭異而已。他們似乎認爲我這個獵物已經完全失去抵抗力，假妖精的臉大大地縱向裂開，整個頭部都變成長了尖牙的嘴，向我襲來。

『動。』『動。』『動。』『動。』『動。』『動。』『動。』『動。』『動。』

抗拒的意念，在某種魔術效果的束縛狀態下迸發。

不確定是否有所掩飾，但基本上不會錯。

祖父那位戴眼鏡的女性貴賓曾告訴我，假如見到像故事書那種少女模樣的妖精，十之八九都不是「真貨」，而是假貨。甚至該當成魔術師所製作的使魔。

我沒死。

然後我保持癱坐，查看周圍狀況。

於是我戰戰兢兢地緩慢睜眼。

都三秒了，劇痛都沒襲來。

眼眶堆滿淚水而朦朧的眼，見到的不是兇殘的怪物。

她確實拯救了只差一步就要落入死亡的我。

魔術師所運使的魔術禮裝確實是威力強大，某些禮裝在超一流人士手中，甚至有現代武器中飛彈規模的破壞力。然而我的眼睛告訴我，那不是那樣的東西。

聽起來像我所習慣的英語。

沒錯。

現代魔術所無法到達的至高境界──Noble Phantasm。

──是灰色。

翅膀似乎在微微發亮，都是一樣的。那淺藍色的光，色調和周圍形成天然洞窟般的結晶空間很接近。難道她們是棲息在這區域的幻想種一類嗎？如果是，那麼這洞窟真的不是「迷宮」的一部分，而是祕境性質的自然產物？

我不知何時又摔倒了，除了之前墜落和翻滾的餘痛外，全身到處都有新的痛楚。難道是因爲我即使身體不能動也被那羣蜂擁的假妖精嚇得繃得更緊，一屁股跌坐下來的緣故？

「……？」

最多五騎，所以是合理的數字。

我學識沒祖父淵博，不敢斷定。

聚集到我身邊的東西也是一樣。

我不知不覺地向那些贗品伸手。

我出不了聲。

即使是我這種水準的人，也聽過亞聖盃的背景知識。

人面獅身獸不是用聲音對話，而是直接以精神溝通，但她們不同。

這個詞，喃喃地乘上我的舌。

我依然活著，看著在絕對的絕境中救了我的人。

從散落在我腳邊的殘骸斷面便能一目瞭然。專爲襲擊入侵者而設置於最底層的怪物，應該具備一定程度的防禦手段，她卻只用我閉上眼睛這段極短的時間就處理掉了。

──不是白也不是黑。

『還好嗎？』

這時的我起了些許的誤會，以爲是這樣的事實令我安心，張開終於重獲自由的脣。喉也能動了。逐漸能自由發出聲音，說出言語。

「……你怎麼會覺得這是『槍』？」

「那就鐮兵……？」

假妖精一隻也不例外地沒了動靜。

『開、動、了。』

強力禮裝？

一見到她唯一能辨識的嘴，就有股莫名的安心湧上。

一定是那把武器把他們全撂倒了。

長相看不清楚、止好被兜帽的影子遮住了。

那是一名少女，一手拿著形狀特異的武器──看似變形的「槍」，有巴洛克時代繪畫中的死神所肩擔著的大鐮刀那麼大。

這個灰色少女一定是──

少女的頭曖昧地偏斜。

不曉得是點頭還是搖頭。

如果不是槍，那麼是因爲不是劍也不是弓，因而歸爲槍兵嗎？

該不會拿鐮刀就是死神職階吧，沒聽過這種職階。

在這一刻，我的誤會層層堆疊。

我從沒想過人類有辦法單槍匹馬闖入「迷宮」最底層，所以覺得或許有必要對這位救了我，疑似使役者的少女，隱瞞自己曾是劍兵之主──在愛歌消失之前，這副肉體曾有過主人功能的事實。

對，我不知道第五騎英靈是如何看待劍兵。

即使我現在連令咒都沒有，只要是主人就該消滅，以免夜長夢多──不能讓她有這種想法。在判斷條件不足的狀況下，我先下如此結論。

「我是，呃……」

思考，該說什麼。

思考，能說什麼。

名字。

我說出始終沒機會對愛歌說的話。

「我的名字叫諾瑪。」

諾瑪‧古菲洛。

那是使我成爲我的名字。我最愛的祖父爲我取的寶貴名字。

有種怪異的感覺。

我現在用直至前不久都還不屬於我的肉體，說出肉體原有的名字。對象既不是愛歌，也不是劍兵，而是和她們兩人一樣保住了我的命，這位剛見面的少女。

「我是受魔術協會之託來這裏調查的，結果……」

「……那你的目的就和我一樣了。」

直到前不久，我簡直跟廢物沒兩樣。

「……我得儘快返回師父身邊纔行。」

「對。」

優美的女魔術師，術士。

她說，原本並不打算單獨潛入這麼深。

天使般的人物，刺客。

最後──

被蛇纏住的那些人全身骨折的聲音。

可是，驚人的事發生了──

「既然你救了我，我一定要好好答謝你纔行。」

雖然不曉得陷阱有些什麼效果，但應該都會致命。

而我有裝備也頂多是做到這樣。

她說，目的是調查並離開「迷宮」。

條件是揹包裏的禮裝還在身上。

不過是人類的我和她這個英靈應該差很多，但我還是決定少說爲妙。要是說多了，不難想像粗心的我會把原本要隱瞞的事都一個個抖了出來。

但現在腰上有熟悉的重量。只要有大概是愛歌替我取回的揹包，無力又笨拙的我也能做好幾件事。即使怎麼也做不到英靈那種超乎人類想像的超常技術，還是能幫上一點點小忙。

第一層，連接外界的出入口附近。

第五騎英靈毫不避諱地說出了她的目的。

「謝謝。我也會一點簡單的治療，已經沒事了。」

刻劃於世界的淺薄魔術基盤透過魔術迴路啓動了。

而後者則是相反，我不該伸手。

「對，我……」

這得花不少時間，聽起來也很遜。魔術師見了會說魔術士就是差勁，念起咒語一點美感也沒有吧。我也這麼覺得。看起來不怎麼帥氣，同一句話反覆念將近一分鐘，途中想換氣也很難。

對於前者，我不敢斷言。畢竟當時焦躁又混亂的我，不一定能取得他們的信賴。

「呼。」

魔術因而成形。

我站在通道上發呆，忽然感到右手在痛。

指示、指示、指示。

我以魔術協會委外人員的身分，勇闖「艾爾卡特拉斯第七迷宮」。

這樣說出來，給人才剛發生不久的感覺。那衝擊就是如此鮮明，令人永志難忘。在這個並非「迷宮」的遺蹟也有許多類似的事，我一路上除了哭就是跑。

「師父在等我，所以……」

那麼現在，該如何抉擇纔對呢。

啊啊，我是不是犯了決定性的錯誤？

而我，完全是喪失鬥志的狀態。

「不打算單獨潛入這麼深？」我忍不住依言反問。

大多時候是接受協會的委外任務，蒐集有魔術觸媒等用途的貴重物品。

「對。我想應該差不多。」

我不想要那種死法。

發現陷阱了，成功！

成員當然不只我一個。

光是想一字不漏地整理聽覺資訊並牢記就忙不過來了。

她兜帽陰影下的眼睛向上望去。指的是上層，還是有其他意思？

我不斷重複同樣的詞，吟誦咒語。

所以我動心了。

鷹眼的神射手，弓兵。

隸屬魔術協會這部分就有聽沒有懂了。她沒提到主人的存在，和魔術協會的直接關聯恐怕不高，可是她仍因爲某些緣故而聽命於魔術協會？因爲接觸過入侵「迷宮」的魔術師？

在散發微光的人造洞窟中，我對走在身旁的鐮刀少女喃喃地說。

她說得很直接，讓我感覺順序上有些錯亂，也有聽不太懂的部分，但應該還是掌握到了幾個重點。嗯，大概有抓到。希望有抓到。

我恐慌地亂髮魔術，沒命地一路狂奔，分不清東西南北，就只是狂奔。連整套裝備都掉了也沒發覺，在黑暗中一股腦地跑。

所以，抱歉了。

事實上，我的家族代代都是以接受協會的委外任務爲業。記得從第七代還是第十代之前就是這樣，有很長一段歷史。尤其是祖父，對於協會里比較偏離正道的人，認識得特別多。

當時我應該伸出手吧？

「不客氣……」

當然，我很不情願。

可是我沒那麼厲害。

「你還有老師呀？」

「謝謝你，槍兵。」

也不算是一般世界的人。

那是想早點回英靈座的意思？

我制止鐮刀少女繼續前進，在地面設置天秤型的禮裝。

給我這項任務的，就是祖父在協會里認識的人。

少女顯得難以啓齒。

這瞬間，我不禁想到跌下陷阱那當時劍兵和刺客對我伸出的手，以及愚蠢至極的我中了陷阱還向食人妖精伸出的手。

光榮的騎士王，劍兵。

周圍還有不少人。他們都是同行，經驗比我豐富得多──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不爲探究神祕而使用魔術，只是用來當作工具，在祕境中搜索遺物的盜掘者。我們爲了和一般世界的盜掘者區別而自稱探險家，但實質上差不了多少。

我──想依從祖父和父母給我的這條命，以我自己諾瑪的身分活下去。

「我不擅魔術，在急救方面倒是有點心得。」

我抓著少女的手站了起來。

即使她沒答話，從點頭也能看出她有在聽。

胸口深處忽然一陣刺痛。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

我很怕這個惡名昭彰的「迷宮」。

以爲自己說不定有機會與他們共創偉業，動了貪念。

「你說右手？」

說得愈多，漏洞就愈多。

「這、這樣啊？」

我回想起在人命如草芥的「迷宮」入口一帶發生的事。

例如這樣。

「……天枰啊Scale，給我指示Scale、指示Scale、指示Scale……」

少女又點點頭。

刺痛。罪惡感。

可是我還是有那麼點想成爲祖父那樣的人，況且這次隊伍是由衆多探險家所構成，算是調查圑，還聽說有這方面的知名人士參加──

吹一口氣，飛出天秤的岩鹽便成爲散發藍光的路標，指示安全路線。看，它在空中畫出彎彎曲曲的藍色軌跡，這裏果然有魔術陷阱。

「我們要去的地方、要找的東西應該一樣。」

在每個角落都潛藏死亡的「迷宮」中，我想盡可能往正確方向前進。

鐮刀少女這麼說著伸出了手。

我想活下去。

可是這的確有效。

再說，我插不了嘴。

那麼她或許和劍兵一樣，對亞聖盃是「破壞」的立場。

「大概是一種魔獸吧，有條和通道一樣粗的大蛇竄出來，一口就把帶頭的吞掉，還一次纏住好幾個人。」

有事情想隱瞞時不要說謊，要用其他事實蓋過去。

「……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

她說，她也是隸屬於魔術協會。

「啊，沒什麼，別在意。大概是逃跑的時候撞到了吧。」

那位知名探險家大叔放出攻擊魔術，記得是火焰之類的，但那團魔術造成的熾熱卻被鐵塊似的鱗片彈開了。現在想想，那也是當然的。魔獸是用來對付亞聖盃戰爭召喚的英靈，協會的魔術師或許還有機會，小小的魔術士根本不可能一擊打倒那樣的怪物。

即使沒有刺客那樣巧妙的技術，也無法瞬時找出陷阱，我也能像這樣並用魔術，勉強達成相同結果。若是一流魔術師，也許就能使用持續偵測危險的禮裝，或是用魔術視覺掌握周遭的一切吧。

來自對少女說謊的自我厭惡。

不算是魔術世界的人。

祖父是這麼教我的。

當我回神，活命的只剩我一個了。

右手疼痛是令咒顯現時的隨附現象，其實是說不得的，結果我說著說著就差點說出來了。這樣不行，我得設法隱瞞劍兵的部分。

愣住的大叔也被吞了。

然後是噁心的聲音。

然後在一邊秤皿上撒一點灌注過魔力的岩鹽。另一邊什麼也沒放，而天秤依然保持平衡。

但比起什麼也做不到的時候、比起什麼也沒有──是比較好一點。

「跟著藍色走就好了，來吧。」

「這是探索魔術吧。」

「嗯。」我對少女點點頭。「跟實際魔術師比起來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在覺得可能有陷阱的地方至少能做到這樣。」

「看得見路線的話，就很好躲了呢。」

「不好意思，如果能解除陷阱就更好了。可是我不認爲自己做得到，所以能躲就躲，遇到不解除就無法前進的時候纔會試試看……」

「我無所謂，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你可以感覺到周圍……有沒有陷阱？」疑問的視線、言語。

啊，那是因爲──

該說是我的特性還是特質呢。

我也沒磨練到稱得上優點的地步，實在說不太出口。

但現在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大概吧。

──祖父說，我的眼睛叫做妖精眼Gram Sight。

在魔術世界、魔術師的世界這般充斥神祕與幻想的世界中。

「魔眼」一類是種特別的東西。

不過我的眼睛其實沒什麼價值，至少我這麼想。

只要稍微分散現實視覺的焦點，我就能隱約感受到周圍有無魔術或魔力存在。頂多能模糊地看見偏離人世的生命系統樹，不具明確實體地生活在祕境深處的幻想種罷了。看不見種類或細節，也沒有影響對方的力量。

以東洋的用詞來說，類似「淨眼」吧。

然而那還是遠不及淨眼。

「……槍兵我問你喔，你這個職階的技能裏有適合用來探索這類遺蹟的嗎……沒有吧。那你是怎麼來到最底層的……？」

咦，名字？

她答得很爽快，似乎沒什麼想隱瞞。

「看得見幽靈啊……」

少女的聲音夾雜了陰影。

道個歉是不是比較好。

英靈的真名？

「我只是跟來而已。」

隨後，有說話的聲音。不是出自少女之口，當然也不是我的口。

「哎呀，真是好險啊。」

差點忘了。

熟練探險家大多擁有的「經驗和直覺」還有用多了。

「？」

而是來自少女拿得一點也不顯重的武裝──大鐮刀與柄的連接處。

「真是個呆瓜。話說格蕾，你還沒跟這丫頭報名字吧。」

聲音說他們順利來到第四層，到了前不久才終於中陷阱，滑到這裏來。

才這麼想而開口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可是我沒聽說過哪個拿鐮刀的英雄──叫這個名字──

這位似乎是槍之英靈Lancer的少女──

可是我聽不懂。

我是經驗尚淺，才需要依賴這雙眼睛。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格蕾？」

「不好意思，應該先自我介紹的。我……」

若是兒童取向的卡通動畫，頭上應該會冒出問號那種程度。

「沒什麼特別的啦。只是名字叫妖精眼，不是真的那樣，而且經過墳墓附近還會隱約看見幽靈，很恐怖。」

這樣我就懂了。

原來如此。

「嘻嘻嘻嘻嘻嘻嘻！喂喂喂，這時候就該回答清楚吧！你這個人話真的很少耶！要是人家以爲你很懂得偵測陷阱，你一下子就會死翹翹喔！所以怎麼說呢，你叫諾瑪是吧？我們就只是跟在你們後面慢慢過來而已。大概以慢一圈的距離，讓你們察覺不到，走陷阱怪物都已經清乾淨的正確路線。」

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也不曉得是哪裏的誰在說話，表情愈來愈慌張，而少女也顯得很爲難地看著我的臉。

脖子不禁大大歪斜。

正如同我邂逅她時懷抱的印象。

格蕾Gray。

神祕聲音又說話了。

我再蠢也不會聽錯，那不是少女的聲音，而是帶點挖苦的男性聲音。

等一下，慢著，男人的聲音？咦？

於是，灰色少女說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