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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沒有謊言與痛苦的世界

《琥珀之秋,0秒之旅》 · 八目迷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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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仙台,我們終於脫離了雨空。抬頭看見晴空時的開放感無法結成言語。沒準比走出青函隧道時還要感動。

到達盛岡周邊,國道旁繁榮得好似之前的清冷都是謊言。無論走到哪,視野裏都少不了便利店和超市。驚歎過後,發覺食物和留宿問題都無需擔心了。這樣精神和體力都有餘裕,就去逛了幾個景點,也在更高檔的旅館留過宿。

而現在,我們來到了仙台車站附近的公園,好像是叫西公園。染上豔麗顏色的銀杏葉四處散落,公園被鮮豔的黃色和不斷衝入鼻腔的銀杏氣味給填滿了。

「麥野!快看快看!」

被開心的聲音呼喚着,我轉向井熊同學的方向。於是井熊同學把落下的銀杏葉用腳聚集在一起,然後「哦呼」一下將葉子向上踢散。飛舞的銀杏葉在剛要落下時就固定在了半空中。

如何如何——這麼說的同時,井熊同學的眼裏一閃一閃地發着光,似乎想要聽聽我的感想。

「好看。」

「嗚哇,好平淡的反應……麥野也試試看呀。」

雖然不是特別有意思的遊戲,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像井熊同學一樣用腳聚集銀杏葉。想弄得好看的話好像得踢用力一點。我像在射門那樣用右腳瞄準,抬起,然後,氣勢十足地踢了上去。

「哇。」

踢腿的反作用力讓左腳滑了一下。落葉上還真是滑啊,像走馬燈一樣的反省在腦中掠過,自己華麗地背朝地倒了下去。視野擴張,變成了爲銀杏所點綴的青空。看見了宛若相片中的風景,我沒有馬上起身。

「…喂!沒事吧……?」

井熊同學慌張地靠近。讓她擔心不好,我支起了身體。

「啊哈哈……暴露自己是運動白癡了啊。」

稍微開了個玩笑,告訴她我沒事。

井熊同學的臉上浮現出安心的表情,這次又像要責怪我一樣雙手叉起腰。

「真是的,麥野麥野,可別因爲這種事情受傷啊。……噗,啊哈哈!」

井熊同學好像憋不住了,捧着腹像孩子一樣大笑出來。她歡脫變化着的表情,引得我也樂出了聲。無聲的公園裏,迴響着我倆像笨蛋似的笑聲。

那之後在公園裏逛了一圈,我們進入了附近的餐廳。

「秋泠。」

井熊同學停下的地方,是大型傢俱城賣牀上用品的地方。說興趣改變了原來是這樣啊,我忍俊不禁。

「嗯。稍微改變了一下興趣。」

「怎麼說?」

聽到我的話,嘻嘻,井熊同學惡作劇似的笑了。看見脣間露出的小虎牙,我有種賺到了的感覺。試着叫她的名字看看吧。變得有點緊張,我潤溼嘴裏,

「啊,嗯。」

「要你廢話—我可是很憧憬的。」

「欸,可是……不會有點近嗎?隔簾也沒有。」

「怎、怎麼了嗎?」

找到了讓時間流動的方法會怎樣?如果沒找到又會怎樣?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下個目標又會是什麼?想着這些的時候,就會有些不安。

「在到之前敬請期待吧。」

「沒那麼想啦……」

我也拉上被子矇住臉,防止燈光的刺眼。聽着高昂的心跳聲,進入了睡眠。

我坐上井熊同學身邊的椅子。往揹包上掛溼衣服,一邊說起話:

之前還是隻洗領子和袖口這些容易髒的部分,把溼衣服穿在身上——

相對於

比想象中更強的不適感而言,首先的是會讓身體變冷。現在則改變了處理衣服的方法。拿着溼衣服走路雖然有點費勁,但從衛生角度來看,這樣做比較合適。

該說是有點抵抗暴露睡相呢,還是說有很多冷靜不下來的地方……而且。

「嗯嗯。」

「以前看過的一部舊電影,有在傢俱城裏留宿的情節。雖然故事記不清了,但奇怪的,只有這個記得很清楚哪。」

有點捉弄人地笑了,井熊同學脫掉鞋子背對着牀倒了下去。

「好了。」

「沒有沒有。」

「這麼快就乖乖躺着的話,不就多出時間頹廢地玩手機了嗎?現在我還沒到睡點。」

「來旁邊的牀不就好了。」

原來說的是那個,我有點羞恥。那當然了,說是舊電影那也舊過頭了,連畫面都還是黑白的。我知道《摩登時代》這部這麼久遠的作品,是因爲這是暮彥舅舅喜歡的電影。小學的時候,暮彥舅舅帶我一起看過。卓別林的動作很有趣,讓年幼的我也能看到最後還意猶未盡。

我輕喚。

這是怎樣,不過算了,還是井熊同學叫得慣。本人都這麼說了,就這樣吧。

「就是這裏!」

「沒有,就是感覺你也有可愛的地方。」

胸中亂哄哄的。起了雞皮疙瘩。那絕對不是討厭的感覺。熾熱的感情,在胸中波打。被子裏,不由自主地用力扣緊了腳趾。

十七歲了,我還沒有一個親密到能叫後面的名字的人。但起碼我還是知道其代表的意義。也就是說井熊同學,對我,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信任。

「啊,是在後悔剛纔沒拿肉包對吧?要不要我給你喫兩口呀。」

喫完東西的我們,憑藉着從車站那拿來的宣傳冊,找到了位於車站前的澡堂。

穿好衣服回到前廳,經過談笑着凝固了的暮年男性時,發現了井熊同學的身影。浴巾在頭上捲成了頭巾的樣子。坐在沙發上,正在看着攤開的宣傳冊。

「到了現在你還在擔心什麼呀。」

「欸?」

「啊—這樣……」

「我倒是覺得很酷,而且也很少見。」

「總覺得怪怪的……井熊同學呢,這下實現夢想了嗎?」

「別一直站着,坐下來吧。」

這麼說完,井熊同學用被子矇住了頭。

「現在還不開始睡嗎?」

「決定好要在哪裏留宿了嗎?」

「所以說……」

這可真的沒想到,我苦惱着該如何回答。

井熊同學在地上放下行李,坐在了近處的大牀上。

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最近,橫跨過市與市的邊境的那一瞬間,會有股充實感湧上。雖然路途絕不輕鬆,但和井熊同學在一起旅行,令我的心豐盈了起來。

「也不算是夢想吧。但是,嘛,感覺還不賴……雖然燈光有點刺眼。」

「現在哪是那種氣氛。」

好睏,隨意地回個話。我輕輕揉了下眼睛,驅除一點睡意。

「好、好閒啊—」

「《摩登時代》?」

自信滿滿地回答,井熊同學開始從停止的手扶電梯向上爬。走到四樓的深處,啪嗒停下了腳步,回頭。

「那是什麼?我說的是動畫啦。蠟筆小新的劇場版。」

「確實有些亮呢。」

兩人同時在牀上翻身,一齊對上了視線。井熊同學不知所措地睜大了眼睛,下一秒又把視線橫回了天花板。

旅途已有一個月。從井熊同學發燒倒下的那天起,對日期的感覺就變得模糊不清了。但可以肯定,至少經過了三個星期。

我開始找其他的牀,就是沙發也行。傢俱城裏沒什麼人氣的樣子,能睡的地方應該很多。

「什麼嘛,不想待在我旁邊嗎?」

於是井熊同學,從喉間發出了斷片的聲音。嘴裏不知咕噥些什麼,從我這逃開了視線。發隙間露出的耳朵,似乎染上了赤紅色。樣子好像有些奇怪。

「這、這樣果然不習慣還是叫姓吧!我要睡了!」

沒有理由就拒絕的話也會讓氣氛尷尬。我放棄抵抗睡到了旁邊的牀上。放下行李,脫鞋後把腳伸進被子裏。很舒服。但是天花板很高,心裏有些沒着落。

目光巡視四周的時候,井熊同學「你在幹什麼呢」這樣訝異地說道。

「井熊這姓,我不是很喜歡哪。」

「帶上

同學

啊!」

走在身邊的井熊同學問道。她的右手上拿着個肉包。那是從便利店拜借來的。剛纔就邊走邊喫着。

井熊同學突然改變了語調。是要說重要的事嗎。我半轉換到了認真狀態。

「嘛,井熊同學就隨自己喜歡地打發一下時間也沒關係哦。我有點想睡了……」

「呃,也不是那個意思……」

「從剛剛開始就沉着張臉呢,在想什麼?」

「久等了。」

「不如說,井熊同學不會討厭嗎……?」

呀呀,真難搞定啊。我把帶着睏意的哈欠吞了回去。

進入澡堂,我和井熊同學分開,迅速地進了浴場。在熱水裏泡一會兒驅除疲勞之後,洗起了積攢數日的衣服。當然不能泡進浴池裏,只是借用了些熱水。違反了浴場的規範,但是沒有其他的積水處可以用來洗衣服也是沒辦法。

井熊同學沒轉頭,直接回應了我。

我們進的是自助餐廳。雖然無論形式如何,喫霸王餐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但只要不從客人或員工那直接搶走,罪惡感都很微弱。很久沒能喫得津津有味了。

我們拿起行李離開澡堂。錶針指向了晚上十點。很快就是就寢時間了。

經過羣立的旅館,井熊同學往車站的方向走去。要在哪兒留宿呢,這麼期待着的時候,爲啥走進的是商場啊。

將冊子像摺扇一樣一甩,合上,井熊同學站了起來。

沉浸在回憶中的大腦返回了現實。

好像是個怎麼都好,不嚴肅的話題……雖然對井熊同學有點抱歉,但稍微安心了。

「……有一件事情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說了。」

「不需要哦。」

「嗯。」

「熊,不覺得很粗魯嗎?」

「咋滴~喫不下我咬過的東西嗎?真是失禮呢。」

直到之前,我們喫的東西,都是基礎的、便利店或超市裏銷售的普通貨色。但在井熊同學發燒那件事之後,商量過後決定了偶爾也要喫些好的,於是從現在開始每隔幾天就會喫一次飯店或餐廳。

「……嗯?」

「我倒是覺得玩一下也沒事。」

洗完了衣服。

「嗯……那從這次開始就那麼叫吧。」

「欸—用後面的名字叫不是更好嗎。

,雖然也沒有說很喜歡。」

舊電影。有在傢俱城裏留宿的情節。難道是。

「叫我,

也行哦。」

離開仙台,沿着東北主幹道南下。名取市、巖沼市、柴田郡,通過這些名字似乎聽說過又似乎沒聽說過的街區,繼續着旅途。每個鄉里鄉下的街區,都開着必需的店。多虧了這個沒有太過辛苦地,我們終於到達了福島。

「喂,笑什麼呢。」

「沒什麼,小事而已。」

再來是擰出浴巾裏的水,拿在手上。不這樣做的話,浴巾幹不了。如果像披風一樣鋪在揹包上的話,大概五小時就能夠完全乾燥。

正因如此,偶爾會想,到了東京那時的事。

我的手離開臉的時候,井熊同學把身體轉向了這邊。被子一直拉到遮到下巴爲止,總覺得她神色緊張。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帶」

「沒走錯嗎?」

井熊同學壞笑着咬了一口包。這玩笑的纏人程度她也有自覺吧,但多虧了這個,從消極的思考中脫離了。

現在和井熊同學之間已經沒什麼拘束了。想起來,彼此的最初印象,往好了說也只能憋出一個差字。倒是兩人的聊天是間歇性的這點,一直以來就沒變過。至今交過的朋友裏,井熊同學是關係最好的一個。

朋友。是的。應該說是朋友也沒關係。雖然沒有說出口確認過,但井熊同學也把我當作朋友……應該。要是時間流動的話,和井熊同學的關係也能保持像現在這樣嗎。

這樣想了之後,

井熊同學停下了腳步。同時,手上的肉包滑落,在快要接觸到地面時停止了。

「掉下來嘍,肉包。」

「……那裏。」

井熊同學呆呆地指向空中。目光往指示的方向移動,我收縮了瞳孔。

雜居樓上方,有人在飄浮着。

那是一位穿着西裝制服的女性。背對天空,在身體與地面呈水平的狀態下停止了。簡直就像從樓頂跳下之後,時間停止了一樣——

像?不對。真的是那樣。沒有除此以外的可能。我們目擊到了自殺現場。

「不、不好。要去救下她。」

尋回了自我的井熊同學,馬上朝雜居樓奔去。我也跑步跟上井熊同學。

爬上狹窄的樓梯,打開通往樓頂的門。於是在欄杆的外面,忽然看見了黑色的馬尾。就像只有頭髮堅持着不同的意志想要將女性拉上來似的。

我們靠近欄杆。雖然明白沒有焦急的必要,但心情無法安定下來。跨過欄杆的話,好像就能夠到女性。

來拉她。」

「不,我來。」

「別勉強。麥野不能碰人吧?」

「可是,這麼危險的事情……」

「沒事的。話說,我也沒麥野想的那麼柔弱哦。」

「……可是,我們也不是沒有責任。」

「啊—說來也是,只有兩站距離的話,東京的人會步行來着?」

辛苦了,這麼慰勞一下井熊同學,我改爲觀察起女性的樣子。

「可以是可以……但爲什麼?」

「祝賀你上了高中。」

「我辭了講師的工作,今天就當作送別會吧。」

井熊同學給我看了女性的手機。屏幕映出了數字按鍵。這樣就連名字都不知道。

空氣變得有些沉重。實在是抱歉,明明井熊同學是特意來關心我。再繼續說下去氣氛也只會變得更陰沉吧。

要走了。

「……完全,就像井熊同學說的那樣。」

井熊同學的聲音裏帶着責備。宿着憤怒的眼神逼視着我。

「送別會,你不和同事喝嗎……?」

「我不想浪費糧食。」

「……抱歉,井熊同學。可以幫我檢查一下這個人的口袋嗎?」

「爲什麼?」

「真不方便啊。」

「這個人,手裏有東西。」

井熊同學伸出手,扯住了女性後頸的領子。

「這樣啊……」

井熊同學躺着問道。除了煩躁,語調裏還有些微掛慮。說不定讓她擔心了。既然如此,就不做奇怪的掩飾,說實話吧。

女性的身體在空中被拉扯着。身體看似處於無重力狀態,但實際上很重——就像落下時的慣性還在發揮作用一樣,令身體的移動十分困難。啪嘰一聲,一顆制服上的扣子爆開。

井熊同學俯視着女性,我跟隨着她的視線。

一片漆黑的眼眸底,在描繪着理想鄉吧。一個不是絕望,也說不上是希望的渺小的願望,壓在這個女性的肩上。

「哼。」

我沒有一絲反駁的餘地。雖然很失禮,但我真的沒想到井熊同學會說出這麼冷靜,並且合乎道德的話。

「這種事情在東京不是司空見慣了嗎。電車經常因爲這個延誤吧。」

「是啊。想早點治好,真的……」

井熊同學朝樓頂的門走去。

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井熊同學對我說。從井熊同學那收到「晚安」還是第一次。有點高興。

「嗯,拜託了。」

井熊同學的脖子上滲出了汗水。只能在後面眼巴巴看着的我內心焦急。

找不到接下去的話,我低下頭。

我坐到近處的椅子上,打開了菜單。沒有想喫什麼,也不是口渴,只是消磨一下睡前時間。錶針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一直在這個時間督促我睡覺的睏意,今天似乎缺勤了。

「抱歉,我先睡了。」

「……晚安。」

「但是,靠畫畫喫不了飯不是嗎?」

「這個人穿着制服,應該是在上着班。我覺得,大概是發生了非常令人討厭的事情,沒辦法做出冷靜的判斷,之後乘勢就跳了下去。除了一死別無他法,可能是這麼想着想着就……總之,如果是一時衝動做的,就應該由誰來阻止她。」

不一會兒,烏龍茶和啤酒就送上了桌。我們沒有乾杯,而是同時傾斜了大啤酒杯。

她這麼祈禱着。

大概二十幾歲。眼睛緊緊地閉上,兩隻手如在祈禱一般於胸前十指相扣。

井熊同學疑惑地回頭。

對不能碰人的我來說,滿員電車等於純粹的恐怖。要是大量的社會人和學生湧進車廂,我有自信能製造一場恐慌。

「不,那樣不可能好……只是……」

「只是?」

井熊同學有點受不了我,嘆息着回到了這邊。

我問道。和暮彥舅舅喫飯一般只在我的生日或雙親不在家的時候。而我很清楚今天不是誰的生日,雙親也都在家。

「可能的確比起其他地方要多,但不是司空見慣的事哦……雖然我不怎麼坐電車,實際是怎樣也不太懂……」

『向沒有謊言與痛苦的世界』

日本高中第一學期開學時間爲四月

「已經可以了吧?沒什麼我們能做的事情了。」

「真是的,給我仔細看。」

「看完這個之後,真的要走了啊。」

井熊同學握上女性的手。好像手扣得相當緊,光是掰開手指都很費力。終於把手打開後,裏面現出了一枚便籤。短短一段字在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着。

「這次又有什麼事?」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鄰近的沙發席移動。

我移開了視線,就在那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啊……嗯,麻煩你了……」

「怎麼又來喫晚飯?」

「……要讓我去看看?」

離開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女性的樣子。剛纔開始就有一種複雜的感情在胸中攪起漩渦。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對她這麼執着。

那天,我們在雅緻的咖啡館裏留宿。店內沒有人氣這點,沙發空着這點,最重要的是燈光昏暗這點,讓我們決定在這留宿。

「呼,好累……」

一句話就能看出暮彥舅舅在職場的人際關係。作爲外甥的我都覺得暮彥舅舅的孤僻程度十分異常。他從事教人東西的工作居然還能持續五年啊,我只能這樣佩服感嘆。

帶着對那個女性的掛心,我追向了井熊同學。

「纔沒有那種世界。」

「啊,等一下!」

「我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然而,無法保證她之後的生活,卻阻止了她……這真的做對了嗎……對於她來說,跳下去說不定是逃離痛苦的最後手段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做的事,可能就只是雪上加霜而已……」

暮彥舅舅久違的請客,我被帶到了一間連鎖居酒屋。這個時間喫晚飯還有點早,店內卻已經熱鬧了起來。坐下來後,我和暮彥舅舅隨意點了些小菜和飲料。

我在女性的身旁蹲下。像在祈禱着什麼似的交纏的雙手間,露出了一角紙片。

「等等、做什麼……」

井熊同學越過了欄杆。同時,我在欄杆內側緊緊拉住井熊同學的揹包。感覺樓頂距離地面相當遠。要是運氣不好掉下去,這高度救不過來。絕不能鬆開手。

井熊同學坐在了地上。

「要拉住揹包了喔。以免井熊同學落下去……」

雖然看上去不太能釋懷,但井熊同學還是照做了。翻找外套和褲子的口袋,取出裏面的東西。手機、潤喉糖、筆、手帕、藥片。

這就是全部。沒有能確認自殺的理由和本人身份的東西。

「我想知道她尋死的原因。」

「快點,走了哦。」

「想喫什麼就點什麼。」

丟下化爲碎片的便籤,井熊同學下了樓頂。

「說什麼蠢話。我可是終身畫家。」

她用不平衡的體姿一直用力拽,終於將女性的上半身拉進了欄杆內。井熊同學抱攬着女性的身體,讓女性躺在了地面上。

「還在想那個跳樓的人嗎?」

「收入不重要。這是生活方式的問題。」

我緊緊咬住了牙齒。本來應該是力氣比較大的我的責任。但是,也害怕會因爲抗拒反應手滑,這裏就由井熊同學來解決。我只要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井熊同學放下行李,躺到了沙發上。頭枕在靠枕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井熊同學唾棄地從鼻子裏發出聲音。然後,用手把便籤撕成了碎片。

「嗬呃……!」

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嗯。因爲場面給人的衝擊有點大。」

「……抱歉,剛纔說的話請你忘了吧。我自己有點,不對勁。」

「啊,這麼回事啊……」

「°已經六月了吧。」

「那難道見死不救比較好嗎?」

「那現在是無職嗎……」

她用力地拉扯。

暮彥舅舅又灌了口啤酒。

「是那樣沒錯,但我……是因爲電車裏人很多。」

我回了句晚安,躺了下來。閉上眼睛,不久就能睡着了吧——

「打不開,設有密碼。」

讓您久等了,店員一邊說着一邊送上了料理。鹹炒毛豆、高湯卷、烤柳葉魚等小菜擺在了桌上。

「嘛,做日結工的同時畫畫。高更就是這樣。」

暮彥舅舅猛灌了一口啤酒。

將近四十歲的單身男人沒了工作。這理應是影響人生的重大變故,暮彥舅舅卻很樂觀。不如說是已經看開了。這個樣子,說不定辭了職還是件好事。

但是,一小時不到,就讓我明白了,那份樂觀只是由虛榮轉化而來的。

「勞動,真的鳥用沒有。那種東西,就是在扼殺自己的心智。所有人,在心裏都是這麼想的。爲什麼每週工作五天成爲了標準?很奇怪吧?冷靜想想,那麼拼命工作是要幹嘛?理解不了。那些讚美勞動的傢伙,多少,該給我察覺到自己是物質的奴隸了吧!」

「人際關係什麼的,無聊至極,無聊至極,總之就是無聊至極的連環。然而爲什麼,這一個那一個的都想和別人建立聯繫?一個人的話就不能認同自己的價值了嗎?我和他們不同。絕對不同。到死都要貫徹孤獨。」

「每天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想什麼時候起就什麼時候起,肚子餓了就去便利店,有興致了就畫畫。這纔是我的無上幸福。能持續那樣的生活的話,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

「啊啊可惡,空虛啊。哪裏都空虛。結果,我做的事情沒有一點意義。全部都,沒有意義。這個世界,能快點毀滅掉就好了。反正,美好的未來不會到來。人口持續減少,國家變得貧窮,災害不斷髮生,未來被這些東西動搖擊垮。孩子被來自社會的壓力擠到崩潰,老人則孤獨寂寞地死去。這就是我們的世界。積極正義,無法於此生存。」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暮彥舅舅啊,我愕然的同時安下了心。

希望暮彥舅舅能一直保持這樣。懇求能繼續暴露他那偏激的厭世觀。再多點再多點,我想要多看看那偏執扭曲的樣子。

希望除了我之外,他身邊就再沒有任何一個正經的人。

「喂,茅鬥。」

自己小口小口地抿着烏龍茶時,暮彥舅舅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你也有的吧。對世界的怨氣。」

「我哪有什麼怨氣。」

「別說謊了,怎麼可能沒有。」

「沒有那種東西。我……勉勉強強,還算開心。」

「真的假的啊?」

盯,他充血的眼睛向着我,我低下了頭。

那待會休息吧,一邊這麼說着,井熊同學一邊邁着步。

「……敗興了呢。」

他用支支吾吾的聲音道歉。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暮彥舅舅弱氣的樣子,但還是很震驚。

大學生模樣的人回到了鄰桌。那裏有同年齡、同髮型、同服飾的其他三個青年。

「嗯—……我也沒有很想去,而且走得也有些累了。」

「弱者的共鳴,戰勝不了強者的正論。……但是啊,茅鬥。」

我像在責備一樣說。不可能是在生氣,只是,覺得很傷心。被提醒之後道歉是當然的,壓低聲音也是禮儀。但是,我沒有在暮彥舅舅的身上,追求那些半吊子的社會性。

從停止現象發生開始,這已經是第三次做以前的夢了。

我在填肚子的時候,井熊同學在往池子那邊擲小石子。

「……爲什麼呢。總感覺,熱情很快就冷卻了。前輩和顧問,好像也沒有很壞。」

「搞什麼,還帶小鬼來居酒屋。」

「我哪知道。」

「嘛,有在打籃球。」

暮彥舅舅神色一驚,抬起半張臉彎下了腰。

「想在學校定點墜落隕石。」

「……嗚唔……」

多希望她能利落地說出來。但我也不打算去窺探。過度干涉對彼此都不好。而且,自己很困。

「爲什麼?」

「井熊同學?」

「原來如此!裏面都是不咋樣的傢伙啊。」

那之後,暮彥舅舅的聲音低了不止兩階,說的話全都平淡無奇。他不想說這些話的吧,這麼想着,我只是附和着暮彥舅舅。

「那,我就再睡會兒。」

只留下這句話,暮彥舅舅向改札方向邁出腳步。棱角分明的背影,很快就被其他的行人淹沒,消失了。

「……那,爲了不變成暮彥舅舅這樣,我要變強纔行呢。」

走過園內的設施,出到廣場。草皮寬闊地鋪開,還看見了遊樂設施和池塘。我們往池畔移動,打算在那休息。

「有加入社團嗎?」

我和暮彥舅舅走向車站。我要取放在車棚的自行車,暮彥舅舅則是坐電車回家。尷尬的氣氛,籠罩着我們。

「回兩句嘴不就好了。」

井熊同學搖了搖頭。

「要去看看嗎?」

「我,雖然沒有加入社團……但是對熱衷的事情很快冷卻的感覺,也瞭解哦。我每週期盼的漫畫連載,也很快就棄了……」

「嚯,然後呢?」

「隕石!那可真漂亮啊!」

她好像被夢魘纏住了。雙目緊閉,雙手抱着身體。額頭滲出汗水。這,有點不尋常。

偶爾,井熊同學會這樣遊戲。雖然看起來不是特別開心,但也足夠消磨閒暇時間了吧。

十分爽快地承認了,令我一時失語。正因爲自己與暮彥舅舅相似點很多,才希望他堅決地否定這點。

「啊,嗯……知道了。」

「沒、沒事吧……?」

我如此諷刺道。想着這下該生氣了吧,但暮彥舅舅「這不是很明白嘛」地肯定了。

「哪裏,算普通吧。」

我還是擔心。但她看上去也沒有身體不適,就壓下了自己的心情。

「呀,對不起啊,請您多多包涵……」

離開福島中心,我們在機動車道上前進。當然是徒步。從盛岡開始就一直沿着國道四號線前進。根據在書店裏看的旅行指南的說法,四號線好像是日本最長的國道,從青森一直延伸到東京。也就是說,只要沿着這條路前進,我們就不會迷路。

五重塔:日本重要文化財產。設計巧妙融合了唐風與和風

「我沒能回嘴。」

「初中的時候還蠻有熱情的,到了高中,只打了最初的一個月就不打了。」

井熊同學轉動視線看見了我,於是放鬆下了身體的力氣,呼出一口氣。

走回原來的沙發的時候被叫住,我停下腳步。

爲了再睡一覺,我回到原來的沙發。

「不用擔心。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懦夫。」

結賬後出到外面,看見了天空中的一顆星。行走間與結束工作回家的上班族們交錯。

「是啊。」

「是麥野啊……沒什麼事。只是做了個有點討厭的夢。」

「可是看上去很難受……」

意外。勤奮於社團活動的井熊同學的身姿,有點想象不出。

我們停下腳步面對彼此。

顯然太多了。而且不像是夢那般支離破碎,而是根據記憶清晰地再現了曾經的事情。是睡眠質量的問題嗎,淺眠就容易做夢嗎,但在咖啡店裏的沙發和保健室的牀上都做了夢又是怎麼回事?還是說,有其他的理由?

我在地上盤腿坐下,喫起從揹包裏拿出的甜麪包,而另一隻手揉着自己的小腿。多虧了每天的步行,長了點肌肉,感覺小腹也緊實了一點。

井熊同學投出石子時回答道。只有那一投,大幅偏離了目標。

無法直接觸碰,我這麼喊。沒有反應的話,就用比剛纔更大一點的聲音。這麼重複了幾次,井熊同學猛然睜開眼睛。

「不變強就無法生存,是這個世界搞錯了。我可能是個懦夫,但這點可沒搞錯。」

「準備?」

「井熊同學,運動神經很好呢。」

「繼續下去的話,說不定能度過比較燦爛的高中生活呢。」

「不,果然還是不用了。現在,還沒準備好。」

「……有什麼,想說的嗎?」

不明白。但是,不覺得只是偶然。總覺得我的本能,在向我說些什麼。

真的,是爲什麼呢,井熊同學這麼問過去的自己,高高舉過頭擲出。石子撞向保齡球大小的石頭小行星,發出了嗑吱的聲音。

暮彥舅舅開心地哈哈大笑。我也心情不錯。

我在沙發上躺着思考着事情的時候,聽見了呻吟聲。是井熊同學的聲音。我支起上身,看向井熊同學睡的沙發。

井熊同學支起身體望着我,微張的雙脣,有些許顫抖。表情像是想說出什麼事,但又下不了決心那樣。

「……直升班,我覺得很不公平。」

「那個—,能不能小聲點?還有其他的客人在。」

完全中學:初高中一體的學校

「說的對啊。可真—不想成爲那樣的大人。」

哈哈哈,這樣的笑聲響起,鄰桌氣氛熱烈。

「是毒親吧。總感覺一直在和孩子抱怨。有那種家長還真是辛苦哪。」

車站到了。

「抱歉。下次再說。我繼續睡了哦。」

她可能是做過噩夢睡不着了。是不是想要找我幫個忙呢。但井熊同學把頭垂下,又搖了搖頭。

「那個,不是因爲展開太無聊了嗎?」

兩人沉浸在吐出怨氣的餘韻中時,鄰桌的大學生模樣的人,接近了這邊。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拖拖拉拉。想說的事是什麼呢。

「不是,和那個不同。……咦,不同嗎?」

「……我的學校,是°完全中學。雖然有直升班和受試班,但大部分人都在直升班。我從高中入學時,所有的班級都已經形成了小團體……所以,我很不合羣……」

「啊,沒有,雖然不是什麼大事……」

「啊,麥野。」

「入學日那天,同學就馬上結成了小團體……就覺得,他們是不是不聚在一起就心慌啊。」

「對歷史沒太大興趣,但麥野有的話就去看一下。」

井熊同學撫着額頭,又躺了下去。

「沒有贏的自信,無論是吵架還是打架。所以逃跑了。」

公園旁連接着一座華美的寺廟,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個,公園內建有一座°五重塔。看來是以歷史爲主題的公園,其他還再現了古民居和武士住宅。

「欸!」

「哼。反正肯定是舔着父母的錢來喝的吧。不知世事的少爺。在象牙塔裏沒有被人嘲笑過的經歷吧。所以纔不知道別人的心情。」

不再投石子,井熊同學在我旁邊坐下。那張側臉,有些許哀愁。

「說得好啊!多講點!」

「爲什麼?」

雖說如此,爲了休息放鬆一下心情也會不時繞個路。今天就是這樣,看膩了機動車道單調的景色,我們繞路到了國道附近的公園。

擲出去的石子,在落進池塘之前就止在了空中。瞄準靜止了的石子,又投出石子。這樣反覆,池塘上空就多出了一個小行星。

我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聽到。暮彥舅舅也同樣。但從言談舉止中,能夠感覺到些不自在。

話語沒有了自信。

但是,這種無緣無故就熱情冷卻的經歷,雖然一下子想不出來,但也有其他的吧。喜歡上某種事物的烈火般的熱情,也會被瑣事消磨殆盡。人,不能控制自己的喜好。

「嘛,已經冷卻的事情是沒辦法了,但再找到自己熱衷的東西就行。」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啊。」

隨便回了一句,井熊同學往後躺下。

休息二十分鐘之後,我們走出了公園。再從國道南下,接近市街區,沿路的店鋪也開始增多。

「到東京還有多久來着?」

井熊同學走着說道。

我在腦中計算,粗略地說出一個數字。

「兩週之內能到了吧。」

「哼嗯。比想象中長呢。」

「但體感上應該沒有那麼長哦。因爲之前接近青函隧道的道路都是彎彎繞繞的。」

「青函隧道啊。確實,那裏就相當於一週份的疲勞了。那樣的真不想再來第二次了啊。」

苦笑着的井熊同學。我「真是難熬哪」這麼說,也苦笑了起來。

但是通過海底車站那時的興奮,到現在也忘不了。一種「因爲bug進到了遊戲裏原本進不去的地方」的感覺,是日常生活中體驗不到的味道。

「麥野的話,時間流動了之後會做些什麼呢?」

井熊同學不在意似的問。

現在也沒有時間會流動的保證。

去到東京了也可能一無所獲。井熊同學也知道吧。問題應該只是順着氣氛說出來的,所以我也,放寬心回答吧。

但是,腹中貧乏。

「……啊。」

可是,如果不回北海道的話,之後又該怎麼辦呢?高中呢?在哪裏生活?從打工開始?在東京生活無論怎樣都需要錢。能讓沒有後盾的高中生一人生活的地方,東京沒有。倒也不僅侷限於東京就是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

那是初二時的事情。

「時間流動的話麥野的同學也會被嚇到吧。畢竟人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樣。」

「那廁所裏的人會嚇得瑟瑟發抖吧。畢竟是從空無一人的位置發出了聲音。」

於是,注意到的時候。

「不會的,我走在他們後面,消失了也沒人會注意到。而且,我也像從最開始就不存在……」

我,後悔了。非常地後悔。雖然這與至今爲止碰上的討厭的事情相比不算什麼。但,那個時候,最討厭的就是——自己鬆了一口氣。明明被關在鐵櫃裏一小時以上,卻還想着「今天真的太幸運了」……就對那樣的自己十分厭惡。

其他,還有其他的事件嗎……停止現象發生只有初中那時?小學那時又怎樣呢。那時也有相似的事情發生嗎?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比如說,瞬間移動了,這樣的——

「欸,爲什麼道歉?」

「嗯。之前就有點在意了。上完之後會踩踏板吧?那時間一流動,直到現在用過的廁所會不會同時沖水啊。」

「哈哈,確實會——」

「確實有奇怪的地方……但這不是什麼都說明不了嗎?」

我看着道路前方說:

該不會,那個也是?

「廁、廁所?」

「說到嚇一跳,」

「……啊,這樣。」

「喂,怎麼了啊?」

老實說,光是想到就感覺十分痛苦。但是,事情與停止現象有關,有必要讓井熊同學知道。

井熊同學繼續開口:

井熊同學,還是愁着臉。

「說起來,廁所會怎麼樣呢?」

偶然嗎,還是停止現象掘回了我曾經的記憶?小學和初中時體驗過的這兩件事情,就在最近的夢中不斷重複。說不定是潛意識什麼的在起效。

事情還沒說完。我繼續:

井熊同學驚訝出聲。

我緩緩點頭,井熊同學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憎恨着那兩人。心中無數次地詛咒着。但是,無論是怎麼樣的感情,最後都漸漸變成了悲慘……比起憎恨他人,更憎恨自己。

「但是……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的?」

「喂,別說喪氣的話。自虐會讓人覺得很麻煩哦。」

「啊啊……沒事的。而且,那是必須要說的事。」

井熊同學用力地哼哼了兩聲。

「但是,那時肯定發生了停止現象。從學校出發回到家,需要三十分鐘。太陽還沒落下,不是特別奇怪嗎?」

「我也是。完全沒有計劃哪。」

「……記不起。從學校回到家中這期間的記憶,完全消失了。」

真的,提起初中就全是討厭的事。所以,我把那時候的記憶掩埋了。注意到得這麼遲,大概,也是因爲這個。

考慮到家庭原因,也能理解。

「說吧,我聽着哦。」

窗外見到的夕陽,還在沉沒。

那天放學後,我在教室的掃除用具櫃裏。是被那兩個人,關在了裏面。「聽好了,在我們允許之前別從裏面出來哦」,他們這樣警告,我就像笨蛋一樣乖乖遵從,從沒想過要自己出去。從以往的經驗來看,要是反抗的話,就會遇到更糟的事。所以,我放空精神忍耐着。

自己無意識地站定了。井熊同學靠近這邊,訝異地窺視着我。

「那和停止現象有什麼關係?」

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注意到呢?

她突然提出的疑問,中斷了我的心聲。

也就不可能被別人欺負了。

「嗯~嗯……」

井熊同學繃着臉瞪了過來。一點也不是自虐,只是事實。

「話說,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一直不說呢?」

即使如此,極限也會來到。那天的我,忍耐不住不安,戰戰兢兢地打開櫃門出來了。

「那個,讓你說了不好受的話。」

「記得,小學四年級,還是三年級的時候……那一天,父母吵架了。真的,吵得很嚴重……什麼都不想聽見,我跑出了家裏。然後,一眨眼就到了暮彥舅舅的公寓門前。簡直就像瞬間移動了一樣……」

我感覺到了什麼。是什麼呢。近似於既視感。注意到好像之前也有這樣的事情。上廁所?不對,大概,和廁所沒關係。「同時」「一起」,這兩個詞,就像掉進鞋子裏的小石子一樣刺激着記憶。

對,在心中說出最後一句話之後。

那樣呢,這最後的話在喉間消失了。

腦袋裏遊走如驚雷一般的衝擊,同時,我找到了違和感的源頭。

教室裏,空無一人。外面已經是傍晚,夕陽從窗戶射入。火燒的天空如血一般深紅。到這裏還能清楚記得。

我,鬆了一口氣。沒有被守着真是太好了。之後,就這樣走回家。但是,胸中突然痛了起來,痛到站不起來,蹲到了地上。……啊啊,那不是因爲生病哦。

我走起來,很快與井熊同學並肩。一邊整理着腦中的情報,一邊織出語言。

「不,還沒累。只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陣短暫的沉默,井熊同學無法釋然地回話:

兩人都是我的同學。即使到了現在,想起他們,也還是心情沉重。想來,積極的感受只是一時的,而憤怒和悲傷、羞恥和後悔,卻一直殘留着。所以,想忘也忘不了。

時間流動,也不能解決井熊同學的問題。反而,問題會直接與她面對面。和家人的談話,可能不但沒有好轉,還會惡化。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有辛苦的現實在等着。

初中的時候,有兩個人,我想讓他們消失。

「很重要?」

「和初中的時候,狀況相似。都是在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身處完全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在時間停止的期間,走去了暮彥舅舅家。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

當時年幼的自己的心中,比起未知體驗的恐怖感,離開了父母的吵架愈演愈烈的那個家的安心感更強。所以至今爲止,纔沒有認真地思考那時的事情。

可能是說明方法太差了。反省了一下,不應該說那麼一大堆話的。但或許就只是因爲可信度不高。和井熊同學說的一樣,關鍵的地方空缺,所以沒有說服力。

井熊同學轉了過來,表情好像在說「我沒聽錯嗎」。

「嗯……小學的時候,可能也發生過……」

「……嗯。」

井熊同學的表情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啊—啊,從天上掉下一億元吧。」

「時間停止,這似乎不是第一次。」

我抱着球棍,坐在自己的房間裏。

對井熊同學的話,鬆了一口氣。這連我自己都在驚訝。那是一種像考試前發現沒複習的不止是自己一樣的安心感。

那乾脆,時間就這麼停止下去更——

「……沒什麼特別的吧。什麼也沒考慮。」

突然說廁所的話題讓我嚇了一跳。

井熊同學的聲音回到了平常的語調。說不定是我想得嚴重了點。本來那也不是我在意就能解決的問題。稍微放鬆了肩上的力氣。

「啊—……」

「要休息嗎?」

井熊同學不由吸了口氣。

「欸?」

突然,井熊同學開口道歉。

井熊同學說着玩笑話,但是那聲音,有一絲殷切。

「那是……」

我一邊回憶過去一邊說着:

至今,我們都在偷便利店或超市的食物,擅自入住旅舍旅館。時間流動時我們所做的事對那些職員的影響,自己在考慮着怎麼補償。但是,對我自己,卻什麼都沒考慮。預定的或想要做的事也沒有。從修學旅行中途離開,又會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常吧。

「腦子裏一片混亂。剛纔還在教室,下一刻卻在自己的房間裏了。而且,還拿着球棍。覺得很害怕,馬上把球棍丟到了附近的垃圾場,又回到了家。第二天,兩人受傷的事情就在早會上被報告了。好像兩個人在不同的地方,同一個時間,小腿受了傷。班裏傳聞,兩人身上都有被什麼東西毆打的痕跡,其中一人還是骨折……」

想要消失,好幾次這麼想。沒有改變現實的力量和勇氣,只好讓自己消失了。這麼想着,被無力感沖刷,被打垮了。

「但是……北海道,真不想回去啊。」

好像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我認爲是我乾的。」

「我不在會比較開心哦。那樣不會給人添麻煩,別人也不用顧慮我,」

「那,也沒有就是麥野做的證據吧?」

「不,我不明白。爲什麼不記得時間停止期間的事情啊?明明那麼關鍵。」

不顧被違和感裹住的我,井熊同學繼續說:

「……抱歉啊。」

「……這樣啊。」

「不是不說哦。只是因爲,不太想回憶起以前的事情……」

用球棍襲擊同班同學——這樣的事能夠被冷靜地說出來,是因爲沒有記憶。沒有實感所以罪惡感也很弱。但是,十之八九,是我揮的球棍。

我和井熊同學在天橋下通過。陰影中,能聽見冬日的腳步。

「是啊。可能時間流動的瞬間,就一起衝下去了。」

倒不如說能這樣擔心我,我很開心。最近,井熊同學逐漸溫柔了起來。她能從初見面時轉變成這樣,自己現在很感動。

「如果麥野說的是真的,時間什麼時候纔會流動呢。」

「對對,剛想告訴你這個。」

比起停止現象的框架和發生條件,這個更重要。

時間停止,有終點。

我們不可能一直被關在停止的世界裏。雖然還沒能確定,但大概,只要聽到了這個心情就會變得輕鬆。對井熊同學來說,是很大的收穫……應該吧。

「是嗎,會流動啊……」

她好像沒有很開心。

讓人意外的反應。我原以爲她會更喜悅更安心一點。但稍微想想,井熊同學的話是以「麥野的話是真的」爲開頭的。也就是說,還沒有完全相信。

另外,這說不定纔是正常的反應。要是我的推論錯誤,之前有多期望,之後就會變得更絕望。所以,這裏確實該慎重對待。

但,她的臉色好像不只是因爲這個而陰沉……

「小腿,是嗎。」

井熊同學低着頭喃喃道。步伐變得有點緩慢。

「不是頭部或腹部,那兩人是小腿受了傷對吧。」

「是、是這樣沒錯。」

對她讀不出感情的聲音,我不知所措地回答着。於是井熊同學沉默了,臉上顯出的冷漠,看上去既不像不高興,也不像不關心。

剛纔的是某種確認吧。注意到瞄準小腿的理由了嗎。沒有當時的記憶,但還是可以推測。

「呃……再怎麼恨那兩人,應該也沒有打算殺掉他們。頭和小腹都關係到性命……所以,就瞄準了小腿吧。」

基於理性,就能往這個方向上解釋。恐怕是最初的一棍打出了骨折吧。第二棍時猶豫了,只打出了淤傷。或者反過來,第一棍猶豫,第二棍就下定了決心。

無論是哪種,用球棍毆打無法抵抗的人,都是不被容許的。對自己的暴力和陰暗生出的恐懼在心中奔流,但考慮到他們曾做出的行爲,也有些覺得,這種程度是理所應當的。

「這次不用逃一逃嗎?」

像話語在舌上躊躇似的,井熊同學囁嚅着。一瞬間想要說些什麼,但隨後又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

第三,大概,停止現象總有一天會結束。

這是以第一點是事實爲前提。停止現象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仍然不知道,也沒有這次就會平安結束的確證。即使如此,應該也不可能永遠持續。

聽到結局我鬆了口氣。沒事比什麼都重要。

我心中突然湧起了罪惡感。指甲陷進手心,我低下了頭。

「嘛,就我所知是這樣。」

「……真體貼呢。」

「麥野要不要染個發打個耳洞看看?°那樣的話就能改變形象了吧。」

嗯—,井熊同學露出思索的表情。

三點導出的結論有一個。

我刷完牙換完衣服之後,睡在了沙發上。材質滑滑的,好像睡覺時翻個身就會掉下去。只是睡覺都要耗費心神。因此沒能熟睡,不斷重複着淺眠。

井熊同學把巧克力放進口裏。

第二,沒有時間停止期間的記憶。

我還是有些狐疑。從井熊同學身上感覺到的不穩定到底是什麼呢。而且和停止現象有關的話題,好像很簡單地就被帶過了……殘留着一些不安。

「……但是啊。」

柿ピー:直譯爲“柿子籽”,源於日本的用澱粉做出的零食。 帶有辣味、醬油味。橘色和長橢圓形粒狀的外貌,都很像柿子樹的種子,因而得名

「這個我也有想過—。沒有哦。雖然不可思議的體驗有過一兩次,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和時間停止聯繫起來。」

這是對我的安慰,還是真心話呢?我沒能辨別,也沒有追問的意思,對話就這樣暫且結束。

「那裏不是有便利店嗎?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

「欸,會忘掉嗎?」

把行李放在地上之後,在打滿彩色光點的軟沙發上坐下。

「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哦。過去的事情,也沒辦法了吧。」

「哈?爲什麼那麼說啊。」

「笨—蛋。麥野最不可怕啦。」

「那當然痛了。畢竟是在耳朵上開個洞。」

「真的嗎……呃,該怎麼說……」

「不,這個還不清楚。我是因爲過去經歷過停止現象,而井熊同學是第一次吧。」

「那有點嚇人啊。」

「初中的時候,被朋友拉去了卡拉OK,進到包廂裏,才發現有很多高中生。而且,全是看起來輕浮的傢伙。總感覺還有煙味。」

「原來如此……」

不是很懂井熊同學剛纔在思考什麼。難道是,踩到了什麼地雷嗎?

通過福島縣,我們踏入了櫪木縣。不覺就走到了關東地方,以東京爲目的地的旅行就要結束。而現在,我們身處與福島鄰接的,櫪木的那須町。眼前延伸的閒適小路分開了兩片稻田,視野開闊。

「也有我的錯哦。一定。」

啊,是方言。

「果然,是我把井熊同學捲進來了哪。」

這麼說着,用手拿起了pocky(百奇)。

進入店內,找着空包廂。明明遠離市街區,客人卻不少,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老年會的活動也會來這裏嗎。

「想不出其他可能了。我已經是第三次,而井熊同學是第一次吧?而且還是在我去函館的時候時間停止了。這已經完全是我的錯了。」

想多聽點,但井熊同學好像覺得方言是很羞恥的東西,之後就再沒說過了。兩個人朝夕相處更久一些的話,就會自然地用出來了嗎?可真好啊,如果能變成那樣的話。

畳:日本面積單位。一畳約等於1.6平方米,此處八畳約爲13平方米

實際上也想不起來,所以這點肯定沒錯。

「對卡拉OK沒什麼好的回憶呢。」

井熊同學的表情不太輕鬆,繼續說道:

「那麼,也可能不完全和我一樣哦。啊,但是還是有忘記的可能性嗎。井熊同學在小時候有沒有過不可思議的體驗呢?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在陌生的地方之類的……」

「那就是,爲了不被人小看?」

結果,空着的包廂一個都沒有。最起碼,有夠兩人躺下的空間。

這麼說完,井熊同學走出包廂。

井熊同學像松鼠一樣咬斷pocky。

大概°八畳的空間裏兩人獨處。沒什麼問題,但也想過,井熊同學是不是太信任我了呢?雖然她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

我輕輕地咬起嘴脣。

「目前還只是推測而已。」

我們無視信號燈通過路口,經過大型卡車尾部通過斑馬線。車輛廢氣的味道衝進鼻腔。現在預見到了停止現象的終結,通過馬路的時候要稍微注意。

「那,就在這了吧。」

井熊同學果斷地進入包廂。

「猜猜別的理由?」

「別、別說了啦。這樣好麻煩……」

「哪裏,才—不是那樣。」

嘿嘿,這樣笑着的井熊同學打開了另一盒巧克力的包裝。已經把pocky解決乾淨了。明明纔剛剛喫完晚餐,卻還是很能喫。這就是俗話說的甜食會裝進另一個肚子裏嗎。

「不適合我哦,而且,開耳洞很痛的吧?」

那之後走了一會,發現了道路一旁立着的小型卡拉OK店。我們打算在這休息。再往前走點應該有商務賓館或旅舍,但今天,我們已經提不起繼續前進的勁頭。

井熊同學開始不自在地擺弄自己的劉海。

井熊同學坐上沙發。

井熊同學說出了方言,我感覺有點幸福。和露出笑容時見到的小虎牙一樣。每當她這麼做,就好像稍稍觸碰到了她的內心……雖然這樣講可能有點變態……總之,能這樣向我敞開心扉,令人高興。

「防、防禦力?」

就說怎麼廁所這麼長,原來是去做了這種事……是不是該提醒一下呢,雖然這麼想,但是看見井熊同學天真的笑容,就失去了力氣。嘛,每間一點點的話就算了。

等候了一段時間,井熊同學抱着大量的零食回來了。一臉開心地把零食在桌上鋪開。

井熊同學心情不壞地看向了一邊。

「因爲防禦力會上升?」

自與井熊同學談論停止現象,已經過了三天。那之後自己按自己的想法,整理了有關停止現象的情報。走的同時在腦海中總結。

小聲地這麼說,井熊同學低下了頭。

我環視包廂一週。來卡拉OK,這真的是第一次。自己對當衆唱歌有極大的抵抗,以前班級慶功宴之類的邀請也都拒絕了。

井熊同學走着伸了個懶腰,看着遠方「啊」地出聲。

分別是小學和初中時。

這麼說着,井熊同學從鼻子裏哼出了微弱的笑聲。

這個結論和自己記憶空缺的事實吻合。

說真的,難以理解。完全猜錯的可能性也有。可如果真會失去記憶的話,旅途的經歷和井熊同學的事情,也都會忘記吧。

會失去時間停止期間的記憶。

「抱歉,井熊同學。如果我沒去函館的話,你就不用遭遇這種事了……」

「超級抗拒啊。嘛,我也不怎麼想唱歌。而且機器也用不了。」

「這些,是從其他包廂一間拿一點來的。我們一起喫吧。」

戴飾品讓防禦力上升。總覺得像勇者鬥惡龍一樣。可能是兩者道理相同吧。飾品沒有物理的效果,勇者們佩戴後因爲心情的原因,生命值和攻擊力就會上升……這樣想的話,感覺有點有趣。

第一,恐怕停止現象在過去兩度發生。

「欸!?不了不了。在別人面前唱歌,我絕對做不到。」

我們喫着零食繼續聊天,睡魔漸漸纏了上來。井熊同學也一樣開始昏昏欲睡。我們開始了就寢的準備。結果最後,兩個人都沒唱一首歌。

「嘛,說的也是。」

「好久沒來卡拉OK了呢。唱些什麼嗎?」

「去個廁所。」

「啊,嗯。是啊。」

「直覺不妙,藉口去廁所逃走了。這事之後,就沒跟別人去過卡拉OK了。」

我也開始喫零食。打開小包的°柿ピー,咯哧咯哧地咬着。麻辣的感覺刺激着舌頭。習慣了的親切的味道。

「這樣啊……」

「雖然感覺也不算吧……」

「井熊同學爲什麼開了耳洞呢,追求個性?」

「……那,和麥野的旅行,我也會忘記嗎?」

「感覺就像清晰了自己的輪廓?開了耳洞之後,自己還沒事。就感覺自己好厲害啊之類的。嘛,實際上是怎麼樣,只有親身去體會才懂啦。」

井熊同學加快腳步。不論是聲音還是背影,都沒有陰鬱的感覺。都和往常一樣。

「啊—,可能也有這個原因呢。如果還有別的理由的話……」

「欸,發生了什麼嗎?」

那樣的話:原文爲したっけ,北海道方言。相當於そうしたら

將這件事告訴井熊同學,她驚訝地張大了眼。

乾脆在地上睡吧,這麼考慮着的時候,嗯嗯——聽到了一陣難受的聲音。是井熊同學。好像做了噩夢。是之前說過的「討厭的夢」嗎。

要真是那樣,到底是見到了怎樣的夢呢。

「你要去哪,秋泠!」

不顧母親的喝止,我跑出了家。

在公寓的樓梯上,噠噠噠地發出大聲的腳步聲跑下。肺都氣炸了。要不要別回來了——心裏想着這種非常不孝的事情。

現在是晚上八點,外面已經天黑。我沿着步道前進。先走,走去哪裏都行。現在不走就解不了氣。

真的,讓人惱火。

被媽媽發火沒什麼。死父親做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可以忍耐下來。但是,只有媽媽庇護那樣的渣滓父親這點,忍受不了。爲什麼要站在那種傢伙那邊。明明是一直把媽媽像奴隸一樣任意驅使的傢伙。爲什麼打了我啊。心裏就不覺得來氣嗎。比起我更重視那傢伙是哦。

怎麼回事,說真的。

邊走着,邊撫摸着被媽媽打的臉頰。些微殘留的疼痛被意識到後,眼裏面一下子就熱了起來。不行,不要悲傷。悲傷的話就輸了。所以,憤怒。

「靠。」

踢了一腳旁邊的街燈。但是心情絲毫沒有變得晴朗,被路人見到反而還有些羞恥。

想起來,我還穿着制服。從學校回來後睡了一會,剛起牀就到了晚飯時間,喫完飯,好,準備要洗澡的時候,就和家人吵架,跑出了家。起碼,還穿着棒球服,但錢包忘了拿。身上只有手機和口袋裏的手錶。

之後該怎麼辦啊。

沒有可去的地方,能借住的朋友家也沒有,但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家。向着函館車站走。現在就儘可能往人多的地方去,因爲覺得這樣就能讓不安消散。

從海上吹來呼呼的腥風,頭髮被吹得蓬亂。可惡。這就是爲什麼我討厭海。因爲溼氣,皮膚變得黏黏的,海濱的氣味也聞膩了。本來我就討厭這個街區。其實就是個鄉下,卻有都會那麼大。而且居然還在北海道的角落,是去青森還是去札幌都很花時間和錢。當地名產的烏賊,自己也沒有那麼喜歡。

想去遠方。

果然都會就很好。無論有多少不安和空虛,都會在繽紛的街區裏被除去。札幌也不壞,但難得一次,還是想離開北海道。比如說,東京。更暖和一點,更繁華一點的街區就很好。

想着這些東西的時候,走到了車站。

稍微在車站附近轉了轉,什麼都沒發生。理所當然的。自己在期待什麼呢?

十分鐘左右的路程,到了鬧市中的居酒屋。被引導到了裏面的桌席。雖然店員一個勁地盯着我看,但僅此而已,什麼都沒說。

我跑了起來。

命中靶心。但是,我什麼都沒回答。不想讓這傢伙有縫可鑽。總之,爲了不被人看扁,銳利了眼神,有意無意地做出威嚇。

「說起來,今天還沒喫晚飯,一起怎麼樣?」

不知道。

一味地在街上往前跑着,信號燈也無視掉,渡過馬路的時候。

「那就走吧,很快就到了。」

「別他媽——開玩笑了人渣!別對女高中生出手!」

結完賬的大叔從居酒屋裏出來。站在我面前,嘴角浮現笑容。

「我還是學生的時候也經常和父母吵架哦。於是呢,變得有點不良。在朋友家留宿,開着摩托到處晃。雖然現在想起來只是反抗期,但那時可真是開心啊。夏天到了就在海邊放飛煙花火箭——」

「……是嗎。」

全身,遭受了衝擊。

「啊呃,」

大叔好像很困擾地笑着。

大叔點了啤酒、刺身和天婦羅,我麻煩他點了像長崎蛋糕(卡斯提拉)一樣、上面載滿鮮奶油的點心。餐點運了上來,大叔伸手去拿時,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吸引了我的目光。

被非常強的力量捏住了手腕,自己就這樣被拉回去。不妙。我拼命掙扎。可是,手甩不開。直面了男女力量的差距。這樣下去真的很危險。爲什麼啊。爲什麼我,要遭遇這種事。

「那,就帶路吧。」

「你,怎麼了嗎?」

我擔心地出聲,井熊同學像被嚇到一樣肩膀一跳。

心臟彷彿停跳了。

「沒什麼……」

「這樣啊。真是辛苦啊。對孩子使用暴力的家長可真的是差勁。」

我一邊全力佯裝平靜,一邊說。

「啊啊,嗯。那倒也是。」

我幾乎沒聽,大口吃着眼前的點心。照這個樣子,離開居酒屋時可能零點了。最不濟,我也做好了露宿街頭的覺悟。外面沒有冷到受不了。然後,到了明天……

「那個,是我的錢包?難不成是小偷?」

不要!

果然,錢是必須的。要找找看日薪的工作嗎?可是,我能勝任的工作,有嗎……

「哈啊,哈啊……」

幸好,十月只過了一半,今夜還沒那麼冷。但是,心已經寒透了。

「在等人嗎?一直在這附近晃悠呢。」

「就說說吧,當代替餐費了。」

浴室的門打開了。

他的後腦往桌角撞去。

嘭,大叔像死了一樣倒在了地上。

「是夢啊……」

我感到有點疑惑。這傢伙,明明就對媽媽一無所知。嘛也是,我自己也認爲被做了最差勁的事情。但是,不想這麼簡單地就被喚起共鳴。

很害怕,我逃走了。錢包什麼的都無所謂了。打開門鎖,從房間裏跑出。跑進電梯,像曾經看過的恐怖片女演員一樣連打『關』和『1F』的按鈕。

「那個,不洗下澡嗎?」

「不用那樣瞪着我啦,我又不會把你給喫了。」

盡情臭罵這傢伙一頓,然後逃走。平常的話,肯定就那樣做了。但是,逃又能逃去哪裏,那之後又該怎麼辦?無論怎樣都想不到。

「喂喂,別逃呀。都到這了呢。」

「你呢?」

「沒什麼,吵架是不可能……」

預料中,到了那種賓館,我們進到房間裏。無論如何,拼命表現得像沒感受到動搖一樣。第一次,進到這種賓館。

——哪裏搞錯了?

動。動。快動!

那傢伙,好像要把手搭在我腿上。

「啊,」

我跟上。並不是想要向人求救。現在,只是想排遣一些心中不安。之後的事情,喫的時候再考慮。

我把來到車站之前的事情都說了。大叔對我的話,一直熱心地應和着。

我在沙發上坐下,那傢伙坐在了旁邊。

彷彿心臟就要破裂。

我的警戒表指數飛漲。絕對,不只是那樣。大概,大叔也知道才這麼說的。處境被看穿了。糟透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那傢伙。片刻後,手腕上的力道離開了。那人「哦哇」地叫了一聲,就這樣往後倒了下去。

「要我給你準備睡覺的地方嗎?」

跟在大叔後面進入小巷,我在腦海裏想着計劃。

從賓館離開後,一味地往前跑着。想去個很遠的地方。想去個沒人知道我是誰的地方。

我這麼說了之後,大叔的嘴角逐漸上揚。興奮,不再掩飾。

最後,什麼方案都沒能決定,我就這麼離開了居酒屋。和預想中一樣,時間到了零點。

我悄悄溜進脫衣間,翻起那傢伙的褲子。有了!錢包就放在口袋裏。好了。接下來就只剩,趕快逃走——

「怎樣都行吧。」

做着噩夢的井熊同學,睡得難受的時候一翻身,就從沙發上滑了下來。幸好她在掉下去之前就醒了。

皮包和夾克都沒有的話,其他能想到的地方……只能是褲子口袋。

偷完錢包然後逃跑,就是這樣的策劃。知道這是在犯罪。不過另一方也一樣。完全沒有罪惡感。

他的聲音感覺黏糊糊的。

注意到我視線的大叔,「啊啊」地摩挲起自己的戒指。

「……嘶!」

既然如此,乾脆就。

脫衣間的門關上之後,我的計劃開始了。

時刻到了二十二時。已經是高中生出門會被抓去教育的時間。這裏路人很多,換個地方呆或許比較好。可是,有什麼其他能去的地方嗎……

「你是學生吧?這個時間可不能出來散步哦。不回家裏可不行。還是說,發生了回不了家的事情?」

手插進口袋,想着今後的事情。但是越想下去就變得越憂鬱。怒氣與不平潛下,不安多管閒事地冒頭。腦裏都是消極的想法。這之後該怎麼辦纔好呢,完全沒能知道。

「那喫點甜品?提供點心的居酒屋也有。不介意一起的話,邊喫邊說說話吧。」

他一直在發出邀請。但是,好像不是壞人。最初說的話目的好像是讓我回家。應該是個正常人。而且,接受喫東西的邀請的話,原本無法辯解的我也不會被巡邏的警察帶走了吧。

「……不餓。」

……該怎麼辦纔好呢。

就像死了一樣,不對。莫非,真的——

翻找皮包和那傢伙脫下的夾克。然而,找不到錢包。好焦急。汗從髮鬢流下。即使如此,也沒有一點收手的意思。都到這了,無論如何都想拿到些錢。

她支起身體的時候,這次又咚地把頭撞上了桌子。禍不單行。井熊同學咂嘴之後,打心眼裏嫌麻煩似的抬起了腰。

這傢伙,在監視我嗎?

「咦,你在幹嘛呢?」

「沒事嗎?」

這時走路的力氣也失去,坐在了附近的長椅上。因爲沒有錢,哪裏都不能去,也什麼都買不了。出來時,至少能拿上錢包就好了。

咔嚓,響起了聲音。

大叔輕易就順從了。

進退兩難的時候,有人發出了聲音。

怒意、絕望、無力感、在腦中混作一團,爆發了。

身體硬直。不妙。得快點。逃掉纔行。

讓他反感也很麻煩。雖然就像暴露出弱點一樣不爽,但就像他說的那樣做吧。

——該死!那個混蛋,把門鎖上了。

想從頭再來。想把這些,全部,結束掉。明天什麼的不要來就好了。

「其實,和老婆吵架了。在家裏覺得丟臉,就儘可能晚點回家。」

「好痛……」

轉向那邊,一個滿臉疲憊的穿着西裝的大叔站在那裏。一瞬間,覺得會不會是高中的老師,我警戒了起來。但是那張臉很陌生,而且好像也沒有提醒我的意思。

汽車,出乎意料地,來到了很近的地方。

跑出脫衣間,撞上牆壁,跑向門。手伸向門把,一擰。

桌角沾上了紅光。是血。從大叔的後腦勺,流出了血。

我點頭了。

「起來了嗎……」

「嗯。睡得不太舒服……」

「是啊。在卡拉OK睡覺真是失敗。」

井熊同學坐到沙發上。看上去疲憊不堪。

「又做了,討厭的夢?」

「……嘛。」

井熊同學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礦泉水,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了起來。嘴脣離開後,輕嘆了口氣。

「最近,一直做同一個夢。夢裏,我離家出走了……大多,結局都不好。之後就醒了過來。」

離家出走。與井熊同學在停止現象發生的前一天的狀況重合。

井熊同學像抱住自己的身體一樣挽起雙臂。她的手有些顫抖,臉色青白。

「事情,聽聽看嗎?」

「嗯。」

我點頭後,井熊同學把視線落在桌子上。

然後,滔滔地說了起來。

「於是,好像被車撞醒了……嘛,除此以外都是現實發生過的事情。」

「那個,怎麼說呢……」

怎麼辦。我找不到合適的話。

原來在和我相遇之前,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像代替嘆息一樣,井熊同學「啊—啊」地出聲,靠在了沙發上。

「真的,如果是夢的話就好了。」

「不用在意。比起那個……我更擔心井熊同學。」

「等一下。」

井熊同學內疚地垂下了眉眼。

她大概,是在逞強。如果已經從中恢復,就不會做那樣的噩夢了。現在也應該在不安着。

「讓時間,就這麼停下去不好嗎。」

「嘛,不管他活着還是死了,我都犯了罪。」

只是,與嘴裏積極的話語相反,井熊同學看起來十分哀傷……那表情,刻印在我眼中,沒再能離開。

「不、不一樣。井熊同學是正當防衛,不算犯罪。」

比找出停止現象的解決方法更重要的是,她想盡可能快點從函館離開。若暮彥舅舅的家在名古屋或是大阪,她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吧。

「爲什麼呀。事先聲明,我也沒那麼煩惱啦。那麼久遠的事,早就熬過去了。」

「那就出發。」

「抱歉啊,這個事情一直沒說。」

「就算假設撞他是正當防衛,可偷了錢包也是事實。只有這個,推翻不了。」

「我覺得這是健康的證明哦。」

「不,這不是健康吧……」

「我有一個提議。」

「剛纔已經說了對吧?明天什麼的不要來就好了,跑的時候一直這麼想。所以,如果停止時間的是麥野,那無論如何,也不是你把我捲進來,而是我自己無意識地闖進去的。」

「總覺得,氣氛變得沉重了哪。差不多睡下吧。」

我也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反覆思考。

那之後睡了四五個小時,我們收拾好東西從卡拉OK店離開。好像在做熱身操的井熊同學彎下腰時,關節發出了啪咔啪咔的聲音。

「不知道。雖然在函館車站和麥野分開後,去那個賓館看了一眼……但房間被鎖上了。是被送進醫院了,還是自己回家了呢。」

用盡一切手段,都想減輕井熊同學的不安。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既無法消除井熊同學的罪,也沒法讓家庭和睦。

哼,井熊同學冷笑一聲。

「麥野啊。雖然你說了時間停止是因爲自己,但果然,也有我的錯哦。」

聲調高了不止兩階的井熊同學說着。那強迫自己擠出的開朗聲音,我只能裝作沒注意到。

「而且啊!」

好緊張。這是隻有一次的賭博。可能會讓井熊同學安心,但也可能會讓她生氣。向人告白的時候,肯定就是這種心情吧。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樣啊。」

井熊同學開始手腕踝關節。認真地做完伸展運動之後「好嘞」這麼出聲,鼓起幹勁。

至此,我才知曉井熊同學要去東京的原因。

本人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再有多餘的擔心就不講理了吧。我也是,希望井熊同學能堅強起來。比起那副悲傷的樣子,我更想見到井熊同學笑起來的模樣——即使帶着點她的粗暴。

「其實,時間停止之前媽媽來了LINE。『對不起』,這樣的。雖然是文字,但還是道歉了。所以時間流動之後,媽媽應該會站在我這邊。所以,我沒事的。」

我吞下一口唾液。

「怎麼了吶?」

說完這話,井熊同學沒有等待回應就躺了下去。

「爲什麼……」

即使如此,如果還有什麼我能做的事,那就是——

斬斷猶豫,我說:

「沒辦法的事情」「是那個男人的錯」「因爲被逼到困境了」嘴裏說着這些一時想出的話,但好像沒一句能傳達到井熊同學心中。

「那個提議是?」

「那個男的,後來怎麼了?」

用能做到的最認真的聲音這麼說。井熊同學察覺到我要開始說很嚴肅的話題了嗎,緊繃了表情。

「嗚,關節好響,有點羞恥。」

我出聲叫住了意氣正盛的井熊同學,她馬上回過頭。

希望她別再那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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