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1時14分36秒
《琥珀之秋,0秒之旅》 · 八目迷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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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羞恥,好想去死啊。
走在路上的同時,內心如此翻湧着。
函館的空氣比東京的更爲刺骨,走進建築物的陰影裏時,裸露的肌膚就彷彿被裹上了層冰晶。寒氣逼人,冷得讓人完全想不到現在是十月下旬。可即使如此,腋下和手心仍在不斷滲出汗水——它們源於一股強烈的不自在感。
我的前方並排走着四個男生。他們幾乎佔據了整個步道,很開心似的說笑着。每個人各自披一件大衣或是羽絨服,內着則是和我同校的制服。這四人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這次修學旅行的同組組員,可在過去的三十分鐘裏,我卻連一句話都沒搭上。
起初,我在落後一步的位置上,附和他們的話題,裝作自己融入了他們之間。但很快就感到一陣空虛,於是默默地退後,改爲跟在他們兩米之後,連順便當個聽衆也放棄了。
小組內的其他四人,在學校裏是關係很好的小團體,午休時經常見到他們圍坐在一起喫便當的場景。我和四人都沒有交集,這是第一次共同行動,所以即使不情願,也會被迫認識到摻在這小組裏的我是個異物。
果然,就不該來——我深深地這麼想。
「——麥野同學不這麼想嗎?」
「欸……?」
我抬起固定在斜下方的視線,看見走在前方的一人朝我這邊回頭。他是同班的永井同學。
我慌忙拉近與他們間的距離。
「呃…對、對不起,剛纔在聊什麼?」
「哈哈,還道什麼歉呀,哪用得着那麼見外呢?」
永井同學咧嘴笑起來,其他組員也跟着發出笑聲。那笑聲裏沒有壞心思,但我的臉頰還是開始發燙。
「我們剛在說,好不容易來一次北海道,要是冬天就好啦——爲什麼要在秋天來呢……這樣不就看不到雪了嘛。麥野同學不想賞賞雪嗎?」
「呃,沒有很想吧……」
「真的?難道是因爲怕冷嗎?」
「還、還好吧。」
「還好啊…哈哈哈……」
永井同學笑得有點困擾。
無法專心……
「怎麼了,爲什麼要道歉?」
「吶,永井。喫完午飯,去°Animate看看怎麼樣?」
「其實,永井同學完全不用道歉。他只是……說了有點容易讓人誤會的話。總之,沒什麼大事……就這樣。」
一個組員瞪了過來。
「啊、不是……那個、我……」
語畢,我呼地鬆了口氣,這兩句話就已經令人感到疲憊。
「……對不起。」
「喂!你幹什麼啊!?」
永井同學他是個好人。在修學旅行分組而只剩我沒進組那時也是一樣。當時老師拜託他「能不能讓麥野和你一組呢?」,而他毫不嫌棄地接受下來,其他組員也沒有意見。自己在高中真的受了同學很多照顧,和初中那時完全不同。
不、不對,不是這樣。
自記事起,我就一直過着如同走鋼絲一般瀕臨崩潰的人生。
他們關係真好啊……我真心被感動了。但這份感動只是像見到和睦的企鵝羣那樣,因遙遠世界的存在而起。而自己加入永井同學他們中的樣子,怎樣都想象不出。不知爲何,總覺得十分難過。
剛說完就覺得對不住永井同學。好不容易被拉進了話題裏,即使沒有想去的地方,也應該隨意列幾個景點活躍下氣氛吧……唉,現在的我無疑是小組裏的負擔。
我跟在他們之後,朝永井同學的背影道歉,但這句話無法傳達給任何人。以聽不見的音量說出的話語,傳達不到是理所當然的。我只不過是在狡猾地緩解罪惡感,而沒有作出任何實際努力。自己沒有當面道歉的勇氣。
我,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
「那個!」
讓他費心了……
上午十一時的函館,充斥着繁雜的聲音。每個聲音都微小至極,可一經察覺,大腦的內存就會自動處理這些雜音。感覺就像小小的螳螂在扯動着腦內。
永井同學狠狠摔在了地上。
應該是——只有我沒來就好了。
「真是的,這些話不說我也明白。再說,我和麥野同學也是朋友啊。」
Animate:日本公司。主營動漫周邊販賣
永井同學,啪的一下把手拍在我肩膀上。
我大聲引起他們的注意。
其中一人還在瞪着我,但很快就不高興地撇下一句「這人怎麼回事」,扭頭往前走了。那句帶刺的話,如尖釘一般深深地扎入了我的心。
突然間,氣氛緊張了起來。
微微抬起頭,看向前方。
三人一起笑起來。於是永井同學煩悶地說着「你們這幾個傢伙哪」,向揶揄般說着剛纔的話的一個組員戳戳捅捅。被戳中的人叫着「等下等下,別弄我啊」一邊彎腰護住身子。嬉笑聲在幾人間響起,簡直就是一幅把『朋友』這個概念可視化了的畫面。
我的雙手把他用力地推開。
「欸?」
突然間,眼眶深處熱了起來。皺起眉間,抬頭望向天空,映入眼簾的是一線白虹慢慢將碧空分割的景象。
這時,我從恍惚中回覆。
自己不擅長人際交往,但也不能沉默不語。
頭頂的信號燈響起『咔嗒、咔嗒』的提示音。行人從身旁經過,他們中有人往這邊訝異地一瞥,但又宛若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提步走遠。
一輩子就只有一次——被老師這麼說服,所以我來參加修學旅行。我做錯了。這樣的經歷,最好一輩子都沒有,修學旅行能就此中止就好了。
朝車站走去時遇到了紅燈,我們停步等候綠燈亮起。
像這樣下定決心之後——
一邊被不耐煩的情緒折磨,一邊撥弄着自己的劉海。伸進視野中的劉海,在撥動下於睫毛前忽左忽右地晃動。相當礙事,可我更不願去剪頭髮,所以一直留着沒管。
我無法觸碰人類。
我正努力想說出話時,永井同學說「走吧」和其他組員一起通過斑馬線。
「對不起,我太自來熟了。我這個人,距離感有些奇怪……之後我會注意的。」
永井同學借其他組員的手站起來。抬頭一看見我,他就抱歉地笑起來。
其他的組員看向我和永井同學。
「嘛,永井也有這樣的地方呢,時不時就會說些不經大腦的話。」
「那等下就去五稜郭轉轉吧—」
不用多餘地補充這補充那,這隻會揭開我更多的傷疤。可我知道,永井同學並沒有惡意。我自己也在思考同一件事:爲什麼我會來到這?在巴士、飛機上,甚至在函館這裏——我也無數次這麼想着。
永井同學望向我這裏——
「麥野同學有哪裏想去嗎?」
「呵…哈哈…」
一個組員向永井同學提議。
我的回答十分簡短。
前方走來一個上班族,永井同學他們讓出了路。越接近函館車站行人也會越多。我擅自認爲北海道的人都很耐寒,但其實走在路上的大家都和我們幾個穿得差不多厚。
永井同學轉向這邊…要說什麼?
他這麼接上了話。
「麥野同學——」
那一刻。
「發生什麼事了?」
我腦海中考慮着的事被瞬間抽飛,頓時覺得氣血上湧。
永井同學一副放下心來的表情,其他三人也露出「什麼嘛,原來是這樣」的緩和的表情。還好,得到了與預想中一樣的反應。
啊啊——又開始了,又是滿腦子的逃避。
這樣不行。老師不也說了嗎,「逃走的話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我纔會來修學旅行不是嗎?
「好痛……」
只是像這樣被溫柔對待,也有不好受的地方。
沒有理由。與剮蹭黑板的聲音、金屬相互刻劃的聲音是相同的。本能的、生理上的無法接受。既不能混在人羣中打好關係,又不敢獨自去美容院。自己已經十七歲,卻仍讓母親幫忙剪頭髮。光是活着就感到羞恥。
邊走邊在腦中找起話題,意識往身體內側集中,突然覺察到由外界傳來的聲音——車的嗡鳴、人的嘈雜、烏鴉的嘶叫、路面電車車輪滾動的聲音、風掠過耳邊的聲音、風吹下枯葉而枯葉旋轉着滑落至地面的聲音。
「會有嗎……話說,函館的Animate在哪邊啊?」
有許多想說的話。想道歉、想要解釋、想讓永井同學知道我對他並沒有敵意。但是,不得不說的話卻卡在喉間,阻塞了聲音。
永井同學像感到不可思議似的皺起了眉頭,就如同在問:爲什麼要笑呢?可很快,他就露出意識到自己搞砸了的表情。
「麥野同學說話也不用顧慮還比較好哦。因爲永井這人,對誰都大大咧咧的啦。」
信號燈開始閃爍,我閉上嘴,又跟在了他們兩米之後。
同時,可怕的悔意和罪惡感一併襲來。完了!腦中一片空白,無法進行思考,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發生的事。僅有自己的雙手和肩上殘留的鮮活感觸,牽引着渙散的意識。
這可不太好。無論如何,剛纔永井同學的話都是出於關心。現在,應該隨口帶過這件事。得在信號燈變綠之前趕快解決。
「應該是°五稜郭那邊。」
五稜郭:位於函館東部。曾爲要塞,現成爲市民休憩的地點 ,也是函館的代表景點之一
永井同學的話在腦內迴轉——你居然真的來修學旅行了呢。
「好吧……」
我停下了腳步。
「也會有地域周邊吧。」
那個自問了無數遍的問題,又於心頭復甦。
籲————寂靜中震起漣漪。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唯有乾笑從嘴裏漏了出來。
我懼怕着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永井同學痛苦地呻吟着。
「啊,不、沒有。」
「不對,我不是在說你的壞話!只是覺得你明明不怎麼來上學,卻還是能鼓起勇氣來修學旅行。這讓我很佩服……大概,我是做不到的吧…那個,要是讓你誤會了,我道歉!好嗎?」
空氣凍結了。
看到飛機,突然想回家了。要是跟老師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說不定就能回到東京——不對,回不去的。回程航班是預約好的,到時一定會讓我待在旅舍裏。可那也比和他們繼續走下去要好。走得越遠,小組內的氣氛就越惡劣。如果這樣,我還不如直接裝病……
「確實,他總是這樣直來直往。」
「——你居然真的來修學旅行了呢。」
是時候放棄思考了吧。就這麼隱藏自己的想法,與氛圍同化,平穩地度過吧。修學旅行纔剛剛開始,明明還有登別、札幌、小樽在旅途前方,不能這麼快氣餒。總之,必須再忍耐一下。
「欸——來北海道旅行,還有去那裏的必要嗎?」
被自己的聲音之大所嚇到。
……不對,不是我發出的聲音大。
而是周圍靜得可怕。
全部——
全部靜止了。
無論是永井同學他們,還是路上的行人,亦或是車輛,都好像凝固了一樣。不僅如此,還安靜到不可能的程度。上一刻的滿街喧擾,一齊消失了。
「……欸,怎……怎麼了?」
自己孤零零的聲音傳入耳中,清晰得令人驚疑。不只是話音,就連呼吸的聲音、衣物隨身體擺動而相互摩擦的聲音、運動鞋底磨蹭地面的聲音也是異常清晰。身處這異樣的靜默裏,平時傳不到耳朵裏的微弱動靜也變得明顯。
這……是怎樣?惡作劇?還是說在拍電影?被捲入送給某人的驚喜裏了……之類的?話說,範圍如此之大,而且做得過於逼真……不管怎麼想,這都超出了人力的範疇。
「那……那個——」
決心朝前方的永井同學搭話,這次用的是能讓人聽清楚的音量,但永井同學和其他人都沒有反應。我追上永井同學,站到他面前。
彷彿看見了一具精雕細琢的人體模特——永井同學在談笑中凝固了。仔細看還能感覺到他的笑容裏藏起的幾分陰霾,是因爲我吧——這麼一想,胸口就感到疼痛。
這次我小心翼翼地在永井同學眼前揮了揮手,可是沒發現眼球的移動。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經意間,永井同學右手戴的腕錶進入了視線。從露出袖子的部分看,錶針已經停跳,時間於11時14分36秒停止。這並非比喻,時間已然停止。
我環顧四周尋找能動的東西。但果然,一切都靜止了。道路中央行駛的路面電車、店家的激光文字牌、連雲朵也——
「哇!」
一隻展開雙翼的烏鴉定在空中。再往上看,本應直線前進的飛機也同樣靜止着。無視物理法則的光景,讓我呆呆地半張着嘴。
……夢?
難道是夢裏的風景嗎?
試着掐了掐臉頰,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依靠這樣傳統的夢醒方法。於是,就像在很多小說裏那樣,這樣的舉動沒有意義,什麼都無法改變。
「幾歲啊
你
?」
她的回答非常冷漠。感覺才相遇不久,她就已經相當討厭我了。不是我的錯,只是我們性格不合。
——就像,被關在裏面一樣?
「井熊……同學是函館人?」
「……嘖。」
「本地人?」
報上姓名後,女生莫名地直盯着我的打扮。她放肆的眼神令人不適,整個人給我一種通宵過後精神變得緊繃且敏銳的感覺。
那個人一看到我,立刻警戒起來。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她好像壓低了重心,雙手在準備着什麼似的離開腰間。別再靠近了——我感覺到來自她的威懾,於是我在離她三四米遠的地方停下。
日本高中通學時間:早上八點半左右開始第一節課,中午有一個小時左右的休息時間,但直到下午三四點放學爲止都不能離開學校
受到了與咂嘴同等輕慢的對待。是我的樣子看起來太稚嫩了嗎?但也許這歸咎於我那戰戰兢兢的態度。既然知道彼此是同齡人,那麼我就別再用敬語了吧。
「這個嘛……還沒想到。」
「嚯—」
「時間停止,之類的。」
「啊!對、對了!」
忽然間,我注意到一件事。
「總之……」
觀察途中我就緊張了起來,意識到自己應付不來衣着這麼鮮麗的人,若她品行不良就更是如此。恐怕對她來說,像我這樣的人就是需要忌避的對象。若不是被困於這種狀況,絕不會和我扯上關係。
說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恰好在我陷入困惑時,遠處有聲音傳來。
「這樣的事?」
太安靜,所以太吵鬧。日常中時時刻刻都有聲音存在。無論是深夜還是清晨,都有或大或小的聲音傳來。現在應該是除了我引起的聲音以外,其他聲音都消失了,身處這無聲的環境下才會覺得吵。這就和老水手在陸地上覺得搖晃是同理吧。我雖然喜歡安靜,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冷靜不下來。
「別犯蠢了。
你
以爲這和電車一樣說停就停啊?」
「欸,可、可是……」
她轉向我的瞬間,裁到膝蓋以上的百褶裙輕輕搖擺。年紀應該與我相仿,裹着一件帶兜帽的棒球服。大部分頭髮染成金色,但頭頂卻留有一小簇黑髮。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有點痞氣,是我的學校沒有的類型。
……早知道會這樣,我剛纔就應該強行叫住她。沒能這樣做,果然是因爲自己還抱有難以應對井熊同學的意識,也沒有能和她相處融洽的信心。
井熊同學撩起劉海,「哈」地重重嘆了口氣。
沒錯,僅此一人。
我一下集中起來,側耳聽。
「我剛說過吧。」
我從大衣右側的口袋裏取出手機,按下按鈕,屏幕隨即亮起。總算有一樣能動的東西——手機的反應讓我稍微安下心。然而,明明站在街道中心,卻無法接收到信號。
「初中生……」
井熊同學不屑地抬起眼。
注意到我視線的她,把冷冽的目光掃過來。
「呃、這樣的事是不是經常在函館發生啊……」
「……沒什麼,與
你
無關。」
都變成這樣了,我也只能獨行。從這個角度想,自己會輕鬆不少。
煩惱了幾秒後,我回答道:
她一邊警戒我,一邊巡視附近。她就這樣看着別處,開口問「這是什麼?」
雖然很怕她,但想從她身上獲得的信息也不少。
說了要查明時間停止的原因。問題是「怎麼查?」起手調查也沒有一個大方向。這個時間停止的現象,總之先將它稱作停止現象吧。它沒有預兆、發生得十分突然。它像神明摁下了世界的停止按鈕,更像被關進了巨大的微縮立體模型裏,一切都處於凝固。
「……真廢—」
「
你
之後怎麼打算?」
「不是、今天……明明是工作日……爲什麼你卻在這裏呢?」
井熊同學一直用着充滿威嚇的語氣說話,但我總覺得在剛纔的話裏聽出了些軟弱。難不成,那強勢的態度只是她不安的反面表現嗎——
「喂,別一直盯着我。」
「不是。我是因爲修學旅行……從東京來的。」
今天是週二,來修學旅行的我當然不在學校,可井熊同學不是。如果學校休學的話爲什麼要穿着制服?要說是放學途中,以°現在的時間點看也是牽強。那麼,她就是翹課了吧。
女生開口了,聲音像匕首一樣銳利。而且,初見面一點都不客氣。這樣強勢的態度讓我壓力倍增。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幹嘛?」
「你、你指什麼?」
一個不安地環視四周的女生——就站在眼前。
「那、那個啊——」
「嗯?」
我以自己能喊出的最大音量回應,開始往聲音傳來的車站方向趕去。避開步道上的人前進着,一片寂靜的街上,只有自己嗒嗒嗒的腳步聲在迴響。
「同年啊。還以爲是個初中生。」
「我說,有沒有什麼線索啊。這靜得頭疼……」
她說出很過分的話。
「不、不好意思。」
在動!
在這樣的異常事態裏最好避免單獨行動,畢竟不知會發生什麼。再者,我想再跟井熊同學交換些情報。
既然這樣,那就出現了一個單純的疑問——
——有人嗎?
「
你
誰啊?」
嚶——輕微的耳鳴聲響起。
井熊同學唐突地轉身往回走。
她咋舌了。
「怎麼靜止了?」
我低下頭鞠躬道歉。這可怕過頭了吧?不用這麼生氣也行吧?我這麼想,卻不敢言。
我慌忙道歉,伏下了視線。下一秒她便往這邊靠近,打量起我的臉。
她做得太過露骨,使我心頭一顫。事情接連發生,她覺得混亂我也可以理解。即使如此,我還是有點被打擊到。
「就是,名字、可以請教一下嗎?」
「怎麼查?」
還是說,只是不在我們附近,其實還有其他能動的人——?
秋泠的自稱『あたし』:與『わたし(私)』相比,更加女孩子氣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持續操縱手機,不斷移動,改變着地點,但還是沒能接收到哪怕一次信號。一段時間後,我放棄地把手機揣回口袋。
「要去查明時間停止的原因。」
「啊……我、我叫麥野茅鬥。」
「在、在這裏!」
井熊、直率的姓。
但是,我沒能阻止她。井熊同學肯定注意到我有話想說,但她選擇了無視,往街道深處走去。很快,她的身影隱入小巷。腳步聲也隨之消失。周圍再次被異常的寂靜籠罩。
聽到我飄忽不安的問話,她稍稍猶豫之後回答「井熊,井熊秋泠。」
輪到井熊同學問我。
「井熊同學是本地人……對吧?」
「十、十七歲。」
途中碰到紅燈,我反射性地停步。但下一刻,意識到信號燈恐怕不會再轉綠的我,繼續邁步向前。從右側車道上駛來的汽車靜止在斑馬線上。以防車子忽然解凍,我繞到車後方通過斑馬線。
很快,能看見函館車站了。車站牆壁上鑲嵌的大時鐘和永井同學的手錶一樣,指針都指向了十一時十四分。車站前的開闊地帶散落着人影,除一人外,所有人都靜止着。
她又開始巡視四周。我躊躇着是否要和她搭話,轉而觀察起她。
被不停流逝的時間排擠在外的人,不只是我——我安心地朝那邊落下步子的同時,那個女生也注意到了這邊。
「這種情況,
我
怎麼會有頭緒。」
是一個女聲。
「是沒錯,那又怎樣?」
「該怎麼辦呢……」
認真打量,發現她在棒球服底下穿了制服,應該是本地學校的。雖然穿着的制服很常見,但沒繫上領帶或領結。透過遮住耳根的金髮髮尾的縫隙,能窺見裏面的耳釘。
「去、去哪裏啊?」
「沒、沒有。我走在街上時,大家就突然凝固了。井熊同學呢?」
我在心中大喊。
爲什麼只有我和她,能在這個世界活動?
「再敢說這種瞧不起人的話
你
就等死吧!」
「
我
要去找其他能動的人,你也隨意就好。」
我痛感自己果然不擅長應對她這種毫不掩飾煩躁的回答。
「問我……?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函館車站前,剩我一人獨立。
人的聲音。
一股違和感傳來,我把精力集中在身體的感官上,尋找起這份感覺的源頭。
……果然啊,沒有風吹來,連微風也沒有。是今天恰好無風而已嗎?不對,無論在風多小的日子裏,都能感受到身體外側空氣的流動,而不是像現在這麼奇怪。違和感的源頭應該就是這個。
怎麼想都不科學,現實裏不可能出現。
這樣說,奇怪的是我?
例如,過於想要逃避現實所以出現了幻覺。雖然是讓我十分牴觸的猜想,但那確實也是一種可能性。記得有一種精神疾病叫『愛麗絲夢遊仙境症候羣』。患者的眼睛會將周邊的事物變形得極小或極大,同時可能伴有對時間概念的扭曲。雖然症狀裏不包括「感覺時間好像停止了」,但看這樣子,和我現處的情況也有着共同點。只是,假定這一切都是我的幻覺的話,那個像混混一樣的女生又是怎麼回事?——依舊殘留着這樣的疑問。
「嗯……」
不行,還是不明白。
思緒拐進死衚衕時,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說起來,還沒喫午飯。
「喫些東西吧……」
事情推到午餐之後再想也不遲。我開始在人行道上前進。
臨近正午,大部分餐飲店已經開門營業。但沒有能動的人,進店也沒法點單。我走在路上,考慮着要到哪裏,喫些什麼。
「哇!」
我差點踢到路上的一隻鴿子。
好險,還好能及時發現。地上的那隻鴿子在行進間像雕像一樣凝固了。遇到險些踢飛鴿子的情況這還是生來第一次。
平時,鴿子會在人靠近之前飛走。但是現在我好像得避開它們,真是新鮮的體驗。之後多注意點腳下吧。
「……」
我在鴿子的前面蹲下。
函館的鴿子胖墩墩的,是因爲羽毛很厚吧。沒多想,用手指輕輕地撫摸鴿子的頭頂。好軟和。鴿子一點動靜沒有,但從它身上感覺到了體溫。
——動物的話,明明就沒問題。
「這是,新畫作的構思?」
意料之中,但還是有點失望。
本該着上赤色的天空,保留其澄淨蔚藍。不需要再確認早晚,世界已經停在了十一時十四分。時間會不停流逝而夜晚卻永不來臨,讓人感覺有些驚悚。缺少能動的時鐘,生物鐘也隨之變得奇怪。
難道說,杯麪的時間也停止了……?時間不走,無論等多久也泡不好……
回到大廳,從揹包中取出充電器。
「哈……」
兩週前的那天也是一樣。他凌晨一點打來電話,突然對我盡情傾訴。常有的事。記得那天因爲參加了僅限畫家之間的聚會,他失控的情緒在不斷地增長。
無意間想起了母親在葬禮上說過的話。
確定了今後的方針。
『……喀嗬……』
「果然不行嗎……」
沒有開水流下。往刻度表看去,明明裏面補足了開水。奇了怪了。連按了很多次按鈕,還是同樣的結果。
我站起身,將摸過鴿子的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繼續前進。
暮彥舅舅住的公寓在東京。前往那裏的話,或許能知道那些謎語的真正含義。但是,剛纔看見的路面電車已經停止,恐怕其他的交通工具也一樣。現在要到東京去沒那麼容易。況且,即使到了暮彥舅舅的公寓,也可能找不到解決這一切的方法……
交叉起胳膊苦思時,想起了眼前的杯面。
『不能。』
這之後的內容記不太清。那時很困,暮彥舅舅說的話又支離破碎的,我幾乎都沒聽進去。
『啊啊,是凝固在土壤裏的樹脂形成的。連帶着裏面的小生物一起被固態化。也有即使經過了幾萬年內容物仍然保持着完好狀態的琥珀。那個完全由琥珀凝成的世界,我在哪見到過。而且,那超脫了時間。』
休學的那段日子,我經常在便利店的就餐區這打發時間。便利店店員對客人毫不關心這點很適合我。雖然也在圖書館待過,但由於圖書管理員會來打擾我,就沒再去了。我不想讓任何人干涉我。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完全不知道你說這些什麼意思……」
環視大廳,發現一塊簡樸的工作區。我靠近找到插座,迅速給手機插上了線。
「是嗎……」
『喂,你的回答就不能精神點嗎?至少表現出一些興趣啊,不這樣的話成爲大人以後可是很辛苦的哦。』
「……能不能讓我早點睡?」
我立刻縮回手。擔心起自己有沒有被燙傷……至少,確認了水是開的。
打開杯麪的蓋子,在開水機前站定,按下了出開水的按鈕。
『真的是無聊透頂。』
走了一會兒,找到一間能在店內用餐的便利店。
怎麼看這都是某種暗示。『琥珀的世界』,『超脫時間』。這會是偶然嗎。肯定和我現處的情況有某些關聯。還有,『那個』到底指的是什麼?如果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在那時真應該好好聽他講話。
『靠,你還懷疑我嗎?……不,我理解你。對我的話感到荒謬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啊,我理應知道,也應該體驗過。那個絕對、絕對不是被藥物和酒精麻痹的大腦產生的幻覺。那個,實在太過真實……』
『說給我聽聽。』
『唉。你這傢伙和往常一樣不求上進。你太沉默了,不多表達點自己的意見的話可是會被周圍的人利用的哦……算了。現在這個時代,政府也好,國家也罷,不管是什麼系統,它們都會對落後的人露出獠牙。要想立足,行動跟言語都不可或缺。』
「嗯……?」
咕嚕。從聽筒那邊傳來大口喝下什麼的聲音。是他在喝酒吧,這也是常有的事。
怎麼這樣……這個世界裏喫不了杯麪嗎?我不是很喜歡杯麪所以對這個無所謂。重要的是,無法加熱也就無法烹調食物,這意味着在這個世界只能喫即食食品或水果野菜。
『還有,好歹他們都算是個藝術家,可一個個的卻都是敗類。聊到八卦的瞬間,他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一邊還呼出像咬住獵物一樣的喘息。根本就是一羣聚在死屍旁的°黑鱸魚。遍佈畫壇的外來種,怎麼還沒被轟走啊!』
他睡着了。我掛斷電話後也沉入枕頭裏。
「啊!」
離開便利店已有五小時,我的手機電量耗盡。在海邊的土產小屋暫停實驗,我向本預定好今天要留宿的旅舍走去。帶隊老師好像說過:包括充電器在內的裝滿日用品的行李,會和其他學生的份一起從機場直送到旅舍。
記得行李都寄放在鎖櫃裏。鎖櫃……好像在前臺後面。
不好,完全忘記了。面都泡脹了吧。
我喃喃自語。
「欸?」
『聚在那裏的都是些蠢貨,他們的工作僅僅是爲了那些只會甩錢的俗人而已。從理解這本質的人那裏投來的嘲弄眼神,那些傢伙想必到死都察覺不到吧。真是可悲。』
我掀開杯麪的蓋子。我開動了——小聲地這麼說了之後,把筷子伸進面桶。
那時說了些什麼來着……
『再有一會兒。很快,就能見到規則了。我有預感,下次必然能留下讓你相信我的證據。到時你一定能理解我說的話。不,你已經理解了。那究竟是多麼美妙的東西——如果是茅鬥你的話,一定能……』
『啊啊,煩死個人。你別被時間束縛住。時間這東西——只不過是幻想。過去和未來,都只是幻想而已。我們人的所見,都只是一幅名爲命運的完稿畫作的冰山一角而已。』
黑鱸魚:侵入日本生態的美國外來種,給日本生態帶來很大的破壞,屬於日本公認的驅除魚種
我傾斜開水機,直接將開水注入杯麪裏。我弄灑了些,但好在物理法則還是發揮了最低限度的作用。把杯麪和開水機的蓋子都蓋好,我坐到椅子上。光是泡開水都廢了一番功夫。
「已經一點了啊……」
「琥珀……?」
總覺得停在空中的蒸汽像雲一樣,我不自覺地往那團蒸汽伸出了手。
奇怪,已經過去不少時間,爲什麼還沒泡好呢,水不夠燙?應該不可能啊……我把手背貼在容器上——確實是燙的。那爲什麼……?
『是琥珀的世界。』
從口袋裏取出手機,喚醒屏幕。手機時刻顯示爲十二時二十五分。要是時間正常流逝,這纔是正確的時刻吧。店內的時鐘還停在十一時十四分。現在還沒摸清物體的動靜規律,喫完東西后再來調查吧。
「學校……不得不去吧。學費都交了。況且,高中生活也只有現在能度過。」
我擺弄手機來消磨時間。現在連接不到網絡,只能隨意地打開各個應用瀏覽。在通話記錄欄看見『暮彥舅舅』的名字時我停下了目光,這條記錄距今已有兩週。
「打擾了……」
誰都有屬於自己的、對事物感到憤怒的評判標準,暮彥舅舅在這點上也和別人平等。另外,世上也有像暮彥舅舅這樣無可救藥的人會自己踐踏自己的優秀畫家的頭銜,讓我有些安心。其中含有某種看不起的意味,但,這樣的大人也能活下去啊——我同時從暮彥舅舅身上發現了未來的希望。
「咦?」
和暮彥舅舅最後的談天。
在裏面的飲料臺取杯麥茶,再從貨架上拿桶杯麪,往收銀臺走去。把錢放在打着哈欠凝固了的店員前面,拿了雙一次性筷子之後往就餐區移動。
想起,以前借過的DVD裏就有一部以永晝的鄉下小鎮爲舞臺的電影。來到太陽永不落下的小鎮的主角,因爲陌生的環境和工作的壓力而患上不眠症,以至於精疲力竭。
「我很困……想快點睡覺。明天,還得去學校呢……」
總之,暮彥舅舅對什麼都懷有怒火。對政治、演藝、天氣,從國外名人到隔壁鄰居,無差別地口出惡言。大多是些沒有實在內容的批判,雖然沒有爲害他人,但不可避免地會招人討厭。
「暮彥舅舅?」
『我想聽你自己的意思。』
『哼,高中沒有去的必要,又不是°義務教育。在家裏鑑賞電影還更加有意義一點,多接觸一些名作——年輕人不就是這樣嗎?……』
那之後,他說的東西已經分不清是夢話還是別的什麼。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我已經放棄了第二天去上學。我不掛電話不是因爲體貼,只是爲了獲得這個翹課的藉口。雖然沒說出來,但自己果然不想去學校。
優先收集情報以摸清這個世界的規律後,再去查明停止現象的原因,同樣磨刀不誤砍柴工。
『說到底,你想去學校嗎?』
「琥珀的世界……」
推門走進店內,能感覺到暖氣。雖然時間停止了,但溫差好像還在。
看來不得不一一進行實驗。
暮彥舅舅總是在對什麼生氣。
「好奇怪……」
面好硬。
向臉上凝固着笑容的旅舍人員打聲招呼,我往前臺後深入。不出所料,裏面保管着大量行李。沒用多長時間,我從中找到自己的揹包。
除了最後那些話。
心情搖擺不定,我陷入沉默中。
「嗯……」
「說了又能怎樣……」
被限制的可能不止是進食。這個世界不遵循物理法則,原來能辦到的事現在卻不一定能辦到。
「好燙!?」
日本義務教育:九年制,從小學開始到初中畢業爲止
——最後和暮彥聊天的人,說不定就是茅鬥。
守靈時看到的暮彥舅舅的模樣,比上一次見到的衰老了許多。刻在他眉間的皺紋,好像在他死後仍活着,仍在傾吐着對世界的怒火。
現在說這話可能有點晚,但自己真的目睹了非常不可思議的現象。
暮彥舅舅說道。我已經記不清前承,但這句話鮮明地殘留在記憶裏。
……只是,不管等多久都充不上電。
我,並不討厭暮彥舅舅。
我不願被變成那樣。既然不知停止現象會持續到何時,那麼就得一直維持自己對時間的敏感纔行。把握給手機充電的時機也是達到此目的的重要一環。
三天之後,暮彥舅舅去世。路人發現倒在車站前的暮彥舅舅後叫了救護車。但是,他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暮彥舅舅是我的舅父,打完這通電話的三天後去世了,死因是急性心臟衰竭,享年三十九歲。去世時還這麼年輕,卻沒幾個人爲他感到悲傷惋惜。這是因爲他性格偏執,朋友又少,就連親戚也疏遠他。
雖然他最後死了。
默聲。
到達目標旅舍,我往裏走去。
暮彥舅舅完全喝醉了。
不過——
「插座……啊,這裏。」
打開開水機的蓋子後,裏面的蒸汽一下子膨脹——就這樣停在了空中。
這和實驗所得的結果相互印證,讓我多少明白了點。
首先,大部分機械——即那些能夠自主活動的東西無法使用。導致自動門只能用手掰開,而ATM機與電梯同樣無法運行,手放在水龍頭傳感器前也不會出水。很不方便。其中最讓人煩惱的是廁所問題。即使按觸發沖水開關也只會『哧』的一響,幾乎沒有水會流出,基本上只能一格一用。若不考慮沖水,倒是可以重複使用多次。
既然手機數據線不通電,那恐怕電纜電流也停止了。手機能連上插座,可是電過不來也無濟於事。
把手機和充電器一起揣進口袋,揹包留在大廳裏,我走出旅舍。接下來,打算以旅舍爲據點轉轉函館,並同時調查停止現象。
我走在路上,腦中複習起至今的實驗結果。
可自主活動的東西無法使用,但也有例外。像手機、平板電腦,打火機這類內儲電力或燃料的東西,只要其尺寸在人可自由操控的範圍內,就依然能夠活動。這也包含生物在內。一次,我在室外的灌木中用手掌托起一隻蜘蛛,它馬上開始爬動,被嚇到的我把它甩開。它落至地面時,又像剛開始見到的那樣凝固了。拾起它,它又會重新開始活動。似乎物體能否活動的限制條件只有尺寸,且對生物與機械均適用。
這就是可動之物與不可動之物的差異。
這個世界的規律被我掌握了一些。
腳下落了個空罐。幾米外就是垃圾桶。
發揮志願者精神撿起空罐,我又開始重複了多次的實驗。
我再往靠近一段距離後停下,將手中空罐瞄準垃圾桶,投出。
離手的空罐在空中劃出一條完美拋物線,正常講應該會就這樣投進——但是,它卻在空中突然靜止了。
「嘛,也就變成這樣了吧。」
我拿回固定在空中的空罐,把它好好地放進了垃圾桶。
氣場,這是最合適的形容了吧。
這本質上是一種假設,描述起來非常憑感覺:我被『能在停止的世界裏活動的氣場』包裹着。它看不見摸不着,但是,能將別的東西納入。所以,手機、平板電腦之類的東西能夠活動,而丟出的易拉罐則會停止。只要是人體能夠負載的,就算是體型較大的物體也可以使它活動。
還有許多模糊之處,但只要消耗時間和勞力,應該就能探清更多。
照這步調繼續實驗吧。還有其他想嘗試的事情。但在那之前,先要把手錶給準備好——
呲嘰。
「!」
「哦哦,是
我
沒錯。」
「嘛,對
你
也沒有那麼擔心就是了。」
我呼地鬆了口氣。光是在店內移動都會耗神。沒人能動彈,但我還是不習慣被夾在人羣中。
爲什麼生氣了?怪事……是覺得我可能會走上犯罪道路嗎?這麼看的話,井熊同學說不定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
滋——腋下滲出了冷汗。
「有誰在嗎——我這麼喊的時候……」
這人怎麼回事?希望她不要發表奇怪的感想。話說,從我們在函館車站分開那時到現在,經過的時間可不短,難道這期間她一直跟着我……?可能,井熊同學意外的是個怕寂寞的人。
「我站累了,找個地方坐坐。」
「沒、沒有那種事……因爲你突然出聲我才……爲什麼會在這裏?」
「咦?」
井熊同學「嘖」地咂嘴之後,移開了視線。
剛纔,聽到了什麼。
「啊、對了,現在幾點了?」
「神經質。」
我緩慢地把手向永井同學伸去……啊,要碰哪裏好?肩膀周圍嗎?可總覺得比起隔着衣服,還是直接觸碰肌膚更好。和良藥苦口同個道理,我接受的刺激越大,能期望的效果就越好。這個依據雖然很含糊,但我的直覺卻對我耳語「這樣做比較好」。
我愣住了。記憶中井熊同學說的是「尋找其他能動的人」來着。
「啊……」
我不認爲是錯覺。那聲響很清楚。連風都不吹的世界裏,有除我以外的可活動生物。說不定,是在車站遇到的那個女生——井熊同學她在附近。這麼想着,這次我「井熊同學?」這麼呼喚着。可結果還是一樣,聲音溶進了虛空中。
「是、是嗎……?」
「該不會,那個時候的聲音是井熊同學的?」
「呼——……」
第三次的嘗試。顫抖的手,慢慢地向前伸。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那裏站着一個金髮的女生。是井熊同學。她的表情驚愕,把雙手插在棒球服的口袋裏,叉腿立着。
並排的,四個男生。
突然,身體打了個冷顫。
「喂。」
那像是鞋底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我停下腳步。路上人影紛亂,但沒有一人是在動的。
感覺心臟要從嘴裏飛出來了。
觸碰人。光是想想蕁麻疹都要出來了。可以的話想把這當做最後的手段。即使如此我也決定嘗試,因爲覺得「觸碰」一定有某種重大意義。沒什麼根據,單憑直覺這麼想。
現在的永井同學沒有呼吸,大概心臟也沒在跳動。雖然不是死了,但也不能說活着。只是字面意思上的停止了而已。這個狀態下的人,碰了也沒關係——我無意識地這樣期待着。甚至,這關係到克服我的病也說不定。但是,做不到。觸碰到的瞬間,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着抵抗。
「怪事?」
「嗯。」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稍微抬起頭看向天空。
「比起這個,你知道些什麼了嗎?看你做了很多像實驗一樣的事。」
如果,永井同學在我碰到他的瞬間就動起來了呢?以現在的姿勢,他會與我相撞。
「嚇……嚇死我了。井、井熊,同學?」
「幾點?」
不能再這麼悠閒下去了。雖說如此,但該怎麼做……
之後,井熊同學和我都默默地邁起腳步。
「六點左右。」
還以爲在下午五點左右。不妙,自己正在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覺。
「欸……」
決定了。要碰的是肌膚。雖然有很強的抗拒感,但碰衣服上不行的話,總歸要碰一下皮膚的。永井同學露出來的只有臉和手。臉部太高了會妨礙我,還是碰手吧。我在原地蹲下,再伸出手。心臟在噗嗵噗嗵地跳動。沒事的——這樣自己說給自己聽。比起健康檢查來說,這什麼都不是。
「你爲什麼要在意這種奇怪的事?時間都停止了這樣做還有意義嗎?」
「……好了。」
被信任了嗎,還是沒有?從剛纔開始就完全讀不懂井熊同學的意思。究竟,井熊同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監視我的呢?周邊這麼靜,應該不可能注意不到纔對……啊!
「什麼啊,
你
就這麼討厭我嗎?」
好危險。事先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是永井同學他們。和我同組的人。隨意地逛回到了時間停止時所處的地方。明明才經過了數小時,我卻對他們的樣子十分懷念。
完全沒注意到。爲什麼出現在這樣的地方?井熊同學往這靠近,不高興地把手抽出口袋,交叉挽在胸前。
井熊同學轉頭就走。又要分頭行動了嗎——這麼想着,一邊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井熊同學回頭看向我,露出了急躁的表情。
走進步道那時,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這個嘛……不知道時間的話就安不下心。」
「六點……」
我走到永井同學前面,目不轉睛看着他的姿態。
這病肯定一輩子都治不好。也不是悲傷,只是麻木和不安混雜在一起。因爲這病,自己被強迫着做了多少辛苦的事情……這到底是爲什麼?——現在想這個也沒有意義。
想着總會試試看,卻一直被推遲的那個實驗——
不滿地說完,井熊同學又看了看四周,然後把視線轉回我身上。
耗費了很多精力,我坐倒在地上。用另一隻手把觸碰到永井同學的那根手指緊緊地握住。
這個萬物停止的無機質世界,令我如墜冰窟。我慶幸這份冰冷只是因爲恐懼。
我大口深呼吸,輕輕地伸展身子,做好了心理準備。
沒有回應。
「還呆在那裏幹嘛,
你
也過來。」
指尖碰到了永井同學的手。
我往永井同學身後移動。這次,稍微碰一下就好。
花哨的黃色外部裝潢昭和氣息殘存、大大方方展出來的小丑商標——是幸運小丑,函館當地的漢堡連鎖店。在°縣民秀裏見過,據說在本地比麥當勞還有影響力……
轉換心情,我現在應該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噝!」
內部裝潢相比於外部也毫不遜色。店內空間設計和普通的快餐店相差不大,但裝飾給人的信息量十分多。牆壁上隨心排版的大量紙繪與小裝飾搭配在一起,令人眼花繚亂。
我吞下一口唾液。
冷靜下來之後就能明白——大概,我還有其他的期待。和停止現象沒關係,只是個人的、微茫的期待。
「走出來的話,總感覺有點火大。」
「誰、誰在那裏?」
「真沒自信哪。」
下定了決心。
帶着難以分辨的焦躁感,我離開了發出聲音的地點,邊走邊思考着脫離這個世界的方法。
「當然是,
你
看着你不讓你做怪事。」
井熊同學走進一家沿路的飲食店,我正想跟進去,卻馬上停下了腳步。
「爲什麼監視我?」
唔,這我無法否定。
井熊同學挽起袖口。在她纖細而白皙的手腕上,能看見一隻手錶。
「嗚哇!?」
「嗯,有些發現。這個世界的規則……之類的東西,應該掌握了一點……吧。」
「那是……」
瞬間,我抽回了手,一跳遠離了永井同學。
但是,心境到底發生了什麼轉變呢?本來還以爲自己被她討厭了。說不定井熊同學是理解了分享情報的重要性之後,纔會勉強來接觸我。
「明明回應一下就行了……」
恐懼與危機感一併湧了上來。
「那是……還、還用說嗎笨蛋!」
井熊同學一邊不耐煩地分開停止的人,一邊往裏面的包廂席走去。我爲了不碰到人,謹慎地跟在她身後。靈活運用身體避開顧客進到裏面,在井熊同學對面坐了下來。
一秒、兩秒過去了,永井同學依舊沒變化,還是靜止在原地。
「啊,是。」
井熊同學坦率地承認了。力氣從我的肩膀上卸了下來。
在停止的世界裏觸碰人的話會發生什麼?
就算碰到了人,也沒有意義。只是在消磨自己的精神。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呢。再說,單單是碰到人而已,怎麼可能給這個
世界規模的
現象帶來什麼改變呢?真蠢。
「哪個時候?」
她這是可以跟過去的意思吧。
「我在監視
你
。」
「沒事的……沒事的……」
祕密ケンミンショー (祕密的縣民秀):日本電視節目。類似於採訪紀錄片,介紹日本各地的生活方式與習慣
%不問也知道這是異常狀況。時間停止這不可能的現象都發生了,其他不可能的現象也同樣可能發生。像恐怖遊戲那樣,未知生物在身後尾隨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即使不是未知生物,被其他人襲擊的可能性也很大。在這裏無法尋求任何人的幫助。受了傷也不能叫救護車。時間會這麼停止下去也說不準。
桌上有一杯芝士薯條和一杯奶昔。是之前坐在這裏的某人留下的嗎——這麼想着的時候,井熊同學平靜地含住奶昔的吸管喝了起來,嗯姆嗯姆地咀嚼後吞下。
嘴離開吸管,井熊同學的雙頰放鬆了下來。
「姆呼……」
「這杯,怎麼來的?」
「嗯?拿來的。」
「從哪裏?」
「那邊的人。」
井熊同學抬抬下巴,我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視線盡頭,是一位手裏端着托盤的中年女性服務員。托盤上,孤零零擺着一個準備送至客人那裏的漢堡——不會吧。
「偷、偷來的?」
「別把人說得那麼壞哦,只是拿了點她送的餐而已。」
「不對吧,我覺得偷東西就是偷東西……」
她擦肩而過時就順走了吧。手不老實。之前我還想着她是不是正義感很強,可現在有必要修改一下那份評價。
這時,井熊同學靠向椅背、仰起頭,態度一轉傲慢。
「沒辦法吧?想買也買不了,不就只能搶了。」
「就算這樣,放些錢抵賬不是更好嗎……」
「沒錢了呢,要°抓鴿子來喫嗎?」
「也不是這麼說……」
爲了預防傳染病,日本那邊不喫野生動物和鳥類,基本上只喫豬牛雞三種畜肉
確實,井熊同學說的也有點道理。如果停止現象延續下去,期間都用現金支付的話,身上的錢遲早會花光。可是,手裏還有錢的時候,至少得在形式上把該付的錢付了才符合道德觀吧。另外,喫鴿子從法律上來講也不太好。
正迷惘着是不是該認真提醒下她比較好,一陣強烈的空腹感卻忽然襲來。回想起來,因爲在便利店沒能喫上杯麪,自己從早晨到現在還什麼都沒下肚。
「可是,這聽上去不是超有關係的嘛。」
「真是的,開始這樣說不就好啦!糾結得也太久了點。」
「自行車?啊啊,你應該還沒試過。」
「一根薯條沒這麼貴吧……我覺得啦……」
「呃,沒喫……」
值一根薯條……具體值多少也不清楚。可要是還嘴的話總感覺她又要發怒了……還是勉強答應吧……
「去東京。」
「那就等待救援,如何……?」
「欸!?」
在我思考怎麼轉換話題的時候,井熊同學說出「好,決定了」之後,斬釘截鐵地放話:
「欸!?」
「可是……」
只是,那也意味着要和她相處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不安要素。我能承受她那暴躁脾氣嗎?
雖說仍有點不能釋懷,但現在還是繼續主題吧。
「抱、抱歉。」
我不自覺嘆了口氣,井熊同學馬上挑起了眉毛。
井熊同學把薯條拉回面前,重新喫了起來……欸?就只給我一根嗎……?
「幹嘛,你很不爽嗎?」
「東京,東京嗎……」
「嗯,這個啊……」
井熊同學把嘴安在吸管上。杯子好像已經空了,發出了庫庫庫的聲音。
「呵呵……」
突如其來的決定嚇到了我。
「爲、爲什麼我也要?」
「你喫了我的薯條,這不是當然的嘛。是說,反應也太慢了。」
「這樣的話就更難了……而且還可能辛辛苦苦走到東京卻什麼都找不到。」
「要、要怎麼去呢?」
「是!」
井熊同學的眼裏閃出了嗜虐的光芒——我這麼想的時候,她把直到剛纔還一直抓在手裏的薯條杯子推了過來。
「OK,別毀約哦。」
「什麼啊?想說什麼就說。」
「在這裏不也一樣嗎?要是隻有北海道的時間停止了怎麼辦啊?」
「……抱歉,什麼都沒有。」
嗯?意外的沒問題?不用擔心時間,只要堅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那我就沒理由阻止她了。
「真的不是什麼大事。冷靜想想就會覺得完全無關……比起說些多餘的話讓你混亂,還不如不說……」
說到一半的時候想着「她又要生氣了嗎?」,聲音漸漸失去了自信。但與想象中不同,井熊同學聽到我的話之後,整個人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啊。」
將薯條含入口中,芝士和肉沫的滋味在味蕾上擴散。芝士下面多抹了一層濃醬汁。隔了半天的第一餐比想象中美味。
「給我說。」
「小什麼心,
你
也要一起。」
「啊,關於這件事,不是沒有線索。」
她到底是有什麼立場說這話的啊……
我猶豫不決,心底動搖了 。
「原來!?」
井熊同學也沒什麼收穫嘛——雖然這麼想,但沒膽明說。
「所以,時間停止的原因還是未知嗎?」
「說回主題,這個世界的規律是什麼?」
真是執着。井熊同學已經決意前往東京了。從北海道到東京要走多久呢,一個月左右?而且要怎麼渡海?……啊,還有青函隧道。時間停止之後,可以徒步穿過去。途中的喫喝和住宿問題,最糟最糟,即使沒錢也都總有辦法解決。
「那你就只聽值一根薯條的話也行。」
「真要說出來的確就是這種感覺。就沒有更新鮮的情報嗎?」
「……好吧,我也去東京。」
我把從這個世界得到的實驗結果詳細地敘述出來。
井熊同學看到我的樣子,詭計得逞似的笑了起來。
我說出了暮彥舅舅的事——去世之前打來電話,給我留下了些意味深長的話;暮彥舅舅住在東京;去到暮彥舅舅家的話,說不定能知道些什麼——逐一聽完之後,井熊同學訝異地眯細了眼。
井熊同學做出沉思的表情,自言自語着什麼。
「磨磨蹭蹭的煩死了啊~我說到做到!」
「哈?騙人。明明都開了個頭了。」
「那、那又該怎麼辦啊?一直留在北海道?除了去東京,絕對沒有其他的出路了……」
「好,這樣我們就是共犯了呢。之後要聽我的話哦。」
「真的?什麼線索?」
我偷偷瞄了一眼井熊同學。
「我一個人又不識路。話說,
你
喫了我的薯條吧?那就乖乖聽我的話。」
「那個,井熊同學那邊有什麼發現嗎?找到其他能動的人了嗎?」
「這個,
你
可以喫哦。」
「不不,我覺得這薯條也不是你的吧……而且這一根薯條是不是太貴了點?」
「餓?時間停止之後沒喫過東西嗎?」
聽天由命了。
「那……物體離手大約一秒就會停止,這個怎樣?」
「喔,氣場……」
「夠嗆吧……騎自行車去都不懂幾天能到。」
目光裏映出期待,井熊同學一下子把身子往前傾。真是個擅於表達感情的人。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瑣碎的情報呀——而是更加有用的,能讓車動起來或可以連上網絡的方法。要更關鍵的。」
「不知道啊……而且,舅舅也不一定就是——」
「共、共犯?而且還要聽你的話……爲、爲什麼?」
「這樣啊……」
不、不知道這點……但認真分析一下好像也能接受。大概是因爲慣性沒有發揮作用。騎行時,氣場無法接觸並影響自行車輪,輪子就無法利用慣性持續轉動。因此徒步就變成了唯一的移動手段。
「啊、沒有……就是,感覺肚子好餓……」
「不、不是……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嗎……?」
「嘛……值一根薯條的話,也不是不行……」
但是,如果因爲是偷來的東西就拒絕井熊同學的好意的話,也會破壞她的心情。現在井熊同學是唯二能動的人,我想盡可能地打好關係。而且她好像也沒有把薯條物歸原主的意思,那我現在就收下吧。
井熊同學的懷疑十分合理。即使假設停止現象不可能由個人引起,也無法完全否定暮彥舅舅與停止現象的牽扯。
她正以一副嚴峻的表情等待我的答覆。不知爲何,除了不安,我還能從她身上看出幾分走投無路。
呃,這我無法反駁。
我又被她出乎意料的話驚到。
「去東京的路上,說不準會遇到其他能動的人。」
……在我心中,和暮彥舅舅的談話還留有很多懸念。果然還是先別告訴她比較好吧。
「那,我開動了……」
我稍有顧慮地拿起一根薯條。薯條像剛做好一樣帶着溫熱。不對,實際上就是剛做好的。由於時間停止,料理既不會變涼也不會腐爛。
「嗯——好像沒什麼特別有用的發現啊……還有,我覺得車和網絡都沒法使用。況且,前者沒有駕駛證根本開不了吧。」
她給我的不良印象頗深,可卻突然露出那種有點壞心但又天真無邪的笑臉,這令我呆了會兒。這樣一看,該說是她符合年齡嗎,感覺比我印象中的她更爲年幼……
「自行車用不了。雖然能騎,但踏板太重了,耗力是走路的三倍。」
「好了啦,不用管那麼多。」
然而,暮彥舅舅的話就像不知去向的蛛絲。我不想把期盼寄託於這不確定的線索上,所以纔不準備說出這些話。
這麼說了之後,井熊同學的表情如雨過天晴一般。
「哎—真廢—」
「你說的……」
「欸?怎麼了嗎?」
她的嘴角,亮出了一顆虎牙。
「哪兒有啊,大家都停止了。從高樓上面俯視下去,沒看見一個人是能動的。除了你以外啦。」
「當然是走過去,畢竟電車和巴士都沒用了。」
一直毫無進展的話,我同樣會把目標定在東京吧。家住東京,我也不想一直滯留在北海道這個旅地。既然遲早都要回去,那和井熊同學同行還能彼此有個照應。
「如果是你舅舅引起的話,爲什麼要把我也捲進來?」
井熊同學舔舐着粘上鹽的手指,重複了我的話。
一種陌生的感覺使我頭皮發麻。如果現在拒絕了井熊同學的邀請,她是否有些可憐呢……
「欸?可是,這是別人的……」
「那,立刻開始準備吧!」
井熊同學一下子就變得興高采烈了。怎麼說呢,不就去個東京嗎……
「你也準備一下,明天就出發嘍~」
「嗯。……嗯?明天?太、太快了吧?」
「兵貴神速不是嗎。」
井熊同學收拾起空杯,走到餐具回收臺前。
「明天九點在函館車站集合,別遲到了喲~」
留下話,井熊同學把空杯放進回收臺,就要從店裏出去。
談話進展很快。這樣一來,明天就是和井熊同學啓程前往東京的日子。說真的,還沒有實感,但也不能現在才反悔。
嗯?明天?
「等、等一下!」
井熊同學出去得很快,我急忙趕上去。避開人向門口追,井熊同學正要把門打開時,往我這回頭。
「怎麼了?」
「我不太清楚……是明天的什麼時候集合?」
「哈?」
問了個聽上去相當蠢的問題,但我想表達的意思沒錯。這個世界的『明天』怎麼算——我不是很明白。
井熊同學露出一副「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呢」的表情。隨即好像又理解了我的意思,煩心地撓了撓頸。
「你手機呢?」
「沒電了。」
「那手錶呢?」
「我、我知道了……十分感謝。」
進入旅舍,回收自己留在大廳的行李。電梯用不了,沿緊急樓梯向上爬。步入二層,現在正在進行客房清潔。幸虧這個,大半的房間都開着。
「嘖。」
隨意地瞟了幾眼,發現有剛剛結束清潔的房間,就借用一下吧。
最後又說了危險的話,井熊同學離開了這。
淋浴不了,但或許可以泡澡。
我放鬆身體,抬頭看向天花板,回顧今天。
剛剛出過汗,也積攢了些疲勞。但現在淋浴所需的自來水管用不了,只能忍耐了嗎。
浴水因爲重力往下流,但流不下排水口,積聚在腳底。雖然腳邊有點不舒服,但無傷大雅,這已經足夠把身體洗乾淨。
湊合喫完遲來的晚餐,我向寄存行李的旅舍前進。今天要暫時在那留宿。雖然看上去像是沒登記就入住,但該付的錢早已付清,應該沒問題。
「唔……不夠燙……」
「久違了啊,上次說這麼多話是什麼時候呢……」
「我沒有……」
細緻地清洗身體和頭之後,我浸入浴池裏。
「這個借給你用,別弄壞了。」
浴池填滿了水,正合我意。我快活地用右手探進水裏。
我把換洗衣物和浴巾抱在懷裏,出了房間,目標大浴場。爬上階梯,到達最頂層。掀開男浴池入口的半身簾布,脫掉鞋子,走進浴場。
「那明天九點集合,遲到的話可真要踢你了!」
我快餓倒了。
但,在那之前。
旅行前的準備……仔細一想好像也沒什麼可以做的。而且我來北海道就是爲了修學旅行,大部分必需品都已經備齊。但也不是想不到其他旅途中必需的東西。手機用不了的話,就用紙質地圖吧。待會順便去一趟書店。
回到脫衣間脫下衣服,再回到浴場。從放浴品的地方拿沐浴露和洗髮水,順手放到浴池另一側的木盆旁邊,然後用盆子從頭上澆下水。
「不、等一下。」
是因爲身處這個狀態下嗎,自言自語多了起來。我將半個頭浸入水中,噗嚕噗嚕吐着氣泡。
應該是因爲上午十一點澡堂尚未開放。早知道之前就該確認一下開放時間。不過,水溫也沒低到泡不了澡。既然不知道旅途中還能泡多少次,多少有點涼也忍耐一下吧。
「嗯。那井熊同學呢,知道時間嗎?」
「……想淋浴啊。」
故意大聲咂嘴讓我聽見,這很傷人,希望她別再做了。
「接下來……」
我把視線落在從井熊同學那借來的手錶上。設計意外地有少女感,粉色的錶帶很可愛。確認錶針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時間正常流逝的話,外面早就進入夜晚。仍然明亮的天空讓人對時間的感覺失常。要是太過悠閒,可能就不覺到了早上,一會加快速度準備吧。
「要是能打好關係就好了……」
「呼,清爽多了。」
怎麼形容呢……水是凝固的,阻力比平時要強。因爲這個,轉身有點困難,但並不覺得難受,反而讓身體感覺很安定,意想不到的舒服。
「我手機還有電。特地爲了你使用寶貴的電量,不好好感謝我嗎?認真的。」
幹活前先喫飯,我往附近的商場走去。現在就老老實實地買個便當來喫吧。
我站起來,打開桌子上旅舍準備好的旅行手冊。看向平面圖,確認到了最頂層的『大浴場』的文字。
「嗚哇,感覺好怪。」
我坐在牀邊,稍微喘了口氣。
「先、先喫點東西……」
在學校幾乎不說話,在家也只有晚飯的時候會說兩句。如果聲帶肌肉痛起來,我明天應該就說不出幾個字了。得保護好喉嚨纔行。肯定,明天也會和井熊同學聊這聊那吧。
井熊同學一臉毛躁地取下手錶,甩手將其拋了過來。連忙做好接住的準備時,手錶在空中停止了,感覺稍微有點丟人。我拿下停在空中的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