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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函隧道

《琥珀之秋,0秒之旅》 · 八目迷 · 2.5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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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井熊同学在函馆车站集合后,她往这边手心朝上伸出手。

井熊同学今天也披着昨天那件棒球服——或许她很喜欢这一件。身後的背包看起来装满了旅行用品。

我看着井熊同学伸出来的手,歪了歪脑袋。

「呃……什么意思?」

「手表。」

「啊,对。」

我赶紧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井熊同学的手表。

「还给你,虽然表针时间有点误差。」

入浴时和脱下的衣服放在一起。没办法,不可能戴着进去。我大致调整了一下,但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所以会有些误差。井熊同学是知道这一点吗,一言不发拿回了手表。

井熊同学戴上手表后,同样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另一只表,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用。」

「欸?」

我被惊到。

那是块看起来很成熟的手表,似乎和刚才借给我的那块一样高档。

突然,心中警铃拉响。只是欠一根薯条就要拜托我一路陪她到东京,要是收下这块手表,代价是什么都不足为奇。

「快拿呀。」

「我真的能收下吗?」

「哈?什么意思?」

「总觉得,会不会又让我听你的话什么的……」

「怎、怎怎、怎么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改变不了……而且,明明这块手表是井熊同学自己准备的东西……

「欸,害怕吗?」

像绘在天花板上的秋晴之空,从周二的上午十一时十四分起就未曾改变。

井熊同学把目光固定在前方,边这么说道。

井熊同学头顶气得冒烟。

一字一句地吐出饱含恨意的话,井熊同学一下瞪了过来:

「你有没有喜欢的歌手?」

就没想过,不讲理的是迁怒于我吗……

「九点半吧。」

「聊点什么吧。」

井熊同学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

「嗯——……」

「井熊同学因为幼年的心灵创伤,对恐怖的东西印象很深刻吧?所以说,当想忘记讨厌的事情时,去看特别恐怖的电影,讨厌的情绪就会被覆盖……倒不只是恐怖类,让人不安或苦涩的电影也可以。所以即使很可怕,我还是会去看……」

井熊同学不经心地向前走,我无言跟在她后头。

「覆盖?」

「聊点什么……」

还小的时候,家人在旁边看生化危机,造成了我的心灵创伤。所以恐怖的片,我真看不来。话说,我不管怎样都理解不了恐怖片有什么好的,为什么非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恐怖片上呢?傻吗?」

「那个……抱歉,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怎么听过音乐。」

「没,只是觉得和你真不搭。」

我走着,把视线稍往上抬。

大概,我已经习惯了无声的世界吧。周边寂静,内心聒噪。不知怎地,有种爽快感。这异常的安静,习惯后就会觉得舒畅。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但确实不适合我。感觉手表不像戴,更像是挂在手腕上。

「没听说过我有亲戚在东京啊。」

「不是,我昨天想了一下。在这个状况下能动的只有我和井熊同学……那么,我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共同点,比如血缘关系?」

井熊同学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你喜欢电影吗?」

「我才不会,你这笨蛋。想被踢吗?」

「啊啊受够了——!」

「抱、抱歉。」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倾向的风格呢?另类摇滚(Alternative Rock)知道吗?」

离开函馆车站一段时间后,大厦和旅舍渐渐变少。各建筑物之间的间隔很远,道路的宽度也是,店家的独立停车场也是,与东京相比格外宽阔。使人亲身体验到了北海道广阔的大地——倒不如说,这仅仅给了人冷清萧条的印象。出到郊外,这种印象就更深了一层。道路因寒冷而龟裂的模样十分显眼,感觉像废墟一样的店铺零星可见。整条街上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时间停止了才形成这种氛围,可我却很习惯这份寂寥。

没有一件事沾边,我和井熊同学不可能有血缘关系。我发出了沉思的声音: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注意到,井熊同学正看着我。

「太安静人都要不正常了!」

「我也是,没有亲戚在北海道……那接下来……」

「哎,为什么就我在受罪啊……真不讲理。」

简直像闯进了照片里。更准确的比喻,就是玩着超高分辨率的谷歌街景VR。果然,完全感觉不到风是异常的。

「为什么要用恐怖的东西覆盖啊?我觉得漫才(类似相声)这类看起来开心的才更适合。」

最佳的逃避现实方法,是沉浸在故事里。载体是电影、漫画还是小说都无所谓。恐怖到心脏不断收缩的故事、结局悲惨且无法挽回的故事,或是好像要在心上留下深深伤口的故事,有时就能将现实的痛苦排遣。

「有、有什么问题吗……?」

「啊~~~呜。头好痛。真的、停下时间的家伙给我滚出来啊……我要揍扁他——」

「欸……」

突然,井熊同学在正后方大喊。

时刻统一到九点半之后,我们戴回手表。大概,统一表针时刻会是今后的日常吧。每当洗澡这类时候脱下手表,都得再次调整。虽说有点麻烦,但这关系到生活规律,不能打乱。

「YouTube也行啊。」

虽说是题外话,但井熊同学到达之前,我在函馆车站等待了将近三十分钟。我多少考虑到误差,提早到达车站。即使如此,井熊同学还是有点迟了。

不想被踢,所以我直接道了歉。自己的寒暄能力真是弱得令人吃惊。

「嗯……电影不是里经常出现吗……两个角色实际上是血亲。」

我们直指东京的旅途就此启程。

「为什么呢……是因为环境没有杂音,反而能让人安心吗……」

虽然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具体的「为什么不是这样」我也说明不清楚。

「那就,出发。」

「我想忘记烦恼的时候,就会听喜欢的歌。比起电影,音乐更让我信赖。短时间内就能调节心情。」

她和兄弟关系好像很差。我不知道其中隐情,但手表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统一?」

「一般般。但我讨厌恐怖片。」

「没有……特别喜欢的吧。」

「欸,没有,怎么说呢……虽然我看得不多,算是喜欢吧……井熊同学呢?」

「绝对很奇怪,怎么可能习惯这种环境?

在瞧不起我吗?」

「不懂你的意思。」

安静……话说——

旧姓:日本女性结婚后会随丈夫改姓

「哈?你在说什么?」

「统一到什么时刻?」

耳垂上戴着闪亮的耳环,敞开的领口垂下条项链,周身还挂上了许多配饰——这就是十几岁女孩子能做到的武装吗……我禁不住感叹。

「血缘关系啊……」

「漫才……」

我回应之后,井熊同学开始调整自己的手表,我也同样。

「不用介意,反正是死哥哥的东西。在桌上放到坏掉最好,不过,就给你了吧。」

讨厌的记忆层层叠叠,却不会洗刷覆盖。可能正因为如此,才会渴求故事里的恐怖与痛苦。这会不会与自我伤害得到的安心感类似呢。

井熊同学用手扶着下巴。

「那个,你还好吗……?」

是个有点困难的请求。聊点什么好呢?我和井熊同学的共同点太少了。……对啊,就是共同点。

「这个……嗯……」

「应该是想覆盖掉吧。」

还以为要说什么,原来就这个。

「嗯。大概,我和井熊同学的手表在时间上有误差。」

井熊同学自出发起几乎没讲话。刚开始她走在前面,现在则变成了无言地跟在后面。是保存体力吗,或只是因为无话可聊?感觉她也不是心情不好。我不擅闲聊,没必要勉强自己和她聊天。虽然井熊同学有点吓人,但这比起和修学旅行的小组行动,要轻松多了。

井熊同学将其断然撇弃。

「原、原来如此。」

恐怖!明明是围绕着兴趣问的,把杀意朝向我也太过分。

从函馆车站出发,两人只管沿着海前行。第一个目的地是连通本州与北海道的青函隧道。

我从遮住眼睛的刘海缝隙间,观察着井熊同学原地站立的样子。

「为什么

就没事啊?」

幸好时间停止时是晴天,要是在雨天停止的话——

「井熊同学,会不会……是我的远房亲戚?」

「太安静我习惯不了,所以就聊点什么嘛。」

井熊同学夸张地叹气,继续往前走。先不论话是否正确,她看起来真的很难熬。我有点担心,放慢速度和她并肩而行。

……话说,手腕上感觉痒痒的。我本来就不适应这类饰品,如果等下真的受不了的话还是把它放进口袋里吧。

「没、没瞧不起你啊,我说的是真的……」

我注意着不碰到她的手,慎重地取走手表。井熊同学哼了一声后咕哝起来:

母亲的°旧姓、家庭组成、生活的街道、过往经历。

我的表针时刻迟了泡澡那部分,而她进行的旅行准备与我不同,应该也没掌握正确的时刻,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统一到同时刻。

「欸欸……」

「啊?并不是。想死的话就请你那么认为吧。」

「……这样啊。」

「啊,对了。时刻……需要统一一下。」

应该,是扭这里……OK,弄好了。

她语句间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我们价值观合不来——井熊同学也这么想吧。旅途刚开始,却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们通过路口。即使是在停止现象之中,度过斑马线时也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路过烧肉店前,一股诱人的肉香搔着我的鼻腔。即便时间停止了,也能闻到气味。考虑到气味实际上是微小的物质,这没有半点异常,只是鼻子把留在空气中的东西吸入了而已。只是,照这个说法,光又如何呢?

向上看,太阳很耀眼。但是,时间停止了的话,光子的运动也同样停止,那世界完全被漆黑笼罩也不稀奇。为什么现在却这么明亮?不只是阳光,连灯光也在发挥作用。难道,光不受停止现象的影响吗?

「其他……」

「嗯?」

「……其他的话题也行……什么都好……说些什么吧。别一下子就不说话。」

看来我无法解明停止现象的框架,现在还是优先考虑井熊同学的心情吧。听她声音,好像积攒了相当多的焦虑。

可是,其他的话题。有什么能说的吗?即使从寻找共同点出发,一下子也找不到。

想到最后,还是先试着问个突然想出来的问题吧。

「那个……你喜欢吃什么?」

「寿司。」

「那,喜欢的馅料是什么?」

「海胆。」

「海胆……喜欢海胆的哪个部位?」

井熊同学转向我,怒目而视。

「——别开玩笑了笨蛋!喜欢海胆的哪个部位是什么啊!这什么问题啊!也太不会说话了吧!连小学生的话题变化都比

多多了!笨蛋!」

耳边不断被大喊,我立刻「抱抱抱抱歉!」地谢罪。

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因为这种不讲理的理由而大声嚷嚷,而且还连续说了两次笨蛋。只不过我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打算。聊什么都行——她明明这么说过。现在,我也搞不懂是不是聊什么都行了,但海胆的问题我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这里不是学校,对象也不是老师或同班同学。让井熊同学知道了,对我来说应该没多大影响。而且,如果旅途继续下去,就算我不说也总有一天会暴露。

「去保健室的话就有床可睡,我是这么打算的啦……」

我们脱下鞋子,进入走廊。出于习惯这儿备有客用拖鞋,我们暂时借穿。

我坐到长椅上,把水和能量棒放进背包。

井熊同学一脸楞样。

「啊—那个,说我喜欢女性也不太正确,其实我——」

公民馆:一种日本文化中心。为儿童、青少年、老年人提供有关艺术、体育、手工和其他文化活动的结构化学习计划。一般占地面积较大

呼—井熊同学像冷静自己一样呼出一口气,冷淡地看向我。

外观与其说是小学,不如说更像宽敞的°公民馆。从校门外窥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今天是工作日,现在理应进行着课程。

加在肩膀上的力松下来,怒气在眨眼间消散。身后背包的肩带滑歪了。

井熊同学一脸为难地哼哼了两声,向前踏出脚步。

「这、这是怎样……」

井熊同学小跑拉近和我的距离,与我并肩而行。然后,一瞥,斜眼窥视我,又将视线转向前方。

「……也是。」

「哪里!?」

我下定决心说出这话。井熊同学听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井熊同学面露难色,预料之中。我也把这当成最终手段。虽然时间已停止,但这种事还是能免则免。另有露宿街头这个选项,但没有正常睡在床上的话,我们疲累的身体耐不住。而且,这片临海区域较冷,不盖上被褥的话可能会引起感冒。

「这不是洁癖之类的,单纯是我接受不了触碰人。碰动物没事……但只有人,是真的不行。所以,我会用物理暴力去伤害井熊同学……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可能哦。」

我用力咬住口腔内的肉。

「好像有可以休息的——」

刚才的话,深深地刺入我的心中。与「笨蛋」、「阴暗」这些骂人的话无关,一股残留在体内的苦楚捶击着胸口。我低下头,停下了脚步。

唐揚げ :『唐』字即代表唐朝。最初指从中国传进日本的各色炸物,后演变为炸鸡块。ザンギ:北海道特有的炸鸡种类,与中文炸鸡谐音。据说名字的由来是昭和时代北海道一家炸物店的中国式炸鸡。一般味道比『唐揚げ』更重

现在,不一样。

「不知道。我倒是知道快打旋风(街霸)里的ザンギ(角色称呼)。」

「……在学校没有容身之处,这点井熊同学说对了。因为这病,和谁都要好不起来……呵,也有我性格阴暗的原因吧。」

不觉中自嘲起来。

总之拿了几瓶500ml的水和一些能量棒,把钱放在了柜台上。现在不能使用管道水,水变得很珍贵。

之后继续沿着海岸前进,和井熊同学持续着单纯的对话。说累了沉默下来后,井熊同学就会催促我开口继续聊。如此循环往复。

离踏进小学还有临门一脚。不用说也知道,学校是传道受业的地方,而不是住宿的地方。这与未经允许在旅舍留宿完全不同。

「小学。」

,没朋友吧。」

「可我实际上就是喜欢……」

「唔」

「喜欢吃的东西……°炸鸡块(唐揚げ)吧。」

井熊同学说着,错开了与我相对的视线。

那一瞬间,讨厌的记忆爬进脑海。

从入口进到校舍内,一侧的鞋柜上摆满了鞋子。走廊上虽没有人气,但确实有学生在校。

「你想碰的那个男生,是和你同一个学校的吧。谁喜欢谁我都无所谓,只是觉得,如果不喜欢女性的话,在一起也不用担心。」

我抬步往前走。这样就把内情说清了,她不信也没关系。井熊同学希望中断二人旅途,单独行动的话,那时再另做打算吧。她想原路返回也行,但我要继续南下。

走出店外,能将美丽的日本海尽收眼底。时间流动的话,应该近得可以听到浪涛声。连续几个小时走在仿佛除了山和海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公路上,那份感动也完全磨碎飞散了。

「怎么?」

「啊……嗯。抱歉。」

「骗人。那……不、不行啊。」

对快要扑上来的井熊同学,我稍有顾虑地回答道:

处理井熊同学的话,花了我一点时间。

「……喜欢吃什么?」

我起身摆脱了长椅,视野中出现一根立在坡道上的电线杆,杆子上方挂着一块小路牌。

短促地吸一口气,我继续说:

「……你喜欢男的吧。」

井熊同学有点心虚地问。

感觉到血液涌上头顶。我攥紧拳头,把头抬起来。

「以前被欺凌过吧。」

「……真的要在这留宿吗?」

不知道她是对什么说「不行」。井熊同学退后两步远离我,放低了身体的重心——和初见面时的反应一样。现在,她解开了「我喜欢男性」的误会,好像把我改回了需要警戒的对象。

「……嗯。」

「最不济,就只能住在别人家里了……」

井熊同学当场宕机,好像受到了很大冲击。

听见井熊同学虚弱的声音,她靠坐在店门前的长椅上燃尽了。我在店里走动,见到了『樱桃小丸子』这样像°粗点心屋一样的装潢。柜台旁边镇坐着一位像巫师一样的老婆婆。店深处放有几台游戏框体,撩拨出了我的童心。时间能流动的话,我或许会玩上两把。

「也难怪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整个人就一圈阴暗的氛围,在学校里也没有容身之处吧。」

『前方一百米左转——』

「欸!?你不知道吗?」

我也向前走,通过大门。

「怎么办呢……井熊同学不是很熟悉这周边吗?」

旅途暂且延续。没被拒绝,让我有点安心。

眼前是小而雅致的双层校舍。

无数的手。嘲笑声。老师的笑脸。体育课上。腹痛。屋顶。

井熊同学瘫靠在长椅上问。

一直想要找个地方留宿,但一路上都没发现旅馆。于是,束手无策的我们只能停留在一间偶然经过的个体商店里。

「这、这么说的话,为什么还要药……邀请我一起?去东京,一个人不是更好吗?」

「嗯。我并不喜欢男人。」

「累、累死了……我已经不行了……」

「并不。只有小时候家人带我开车路过几次……我觉得吧,就算是本地人,也不会知道北海道详细的地理情况哦。」

我很少生气,话说到一半吃了螺丝。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而与我相反,井熊同学看向我的目光保持着冷淡。

井熊同学的话语毫无怜悯地刺进胸口,正中要害。

「欸?」

粗点心屋(䭾菓子屋):粗点心就是小零食。在日本,粗点心屋是孩子们买零食、和小伙伴休息的地方。代表的不只是一间卖零食的铺子,更承载着人们对童年的美好回忆,但随着经济的发展,粗点心屋正逐渐消失

「ザンギ……有那种食物吗?」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

「啊,」

「嘛,都来到这里了也只能进去了吧。」

迈出脚步两三秒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生气了?」

像被黑色蜡笔粗暴且随意地涂抹过,混乱不堪又相互错位的记忆。即使暂时忘却,也会在不经意间啃噬内心。初中时地狱般的日子,开始于和老师商量我的病那时。

手表上指针转到了晚上八点。时间停止的缘故,外面依旧明亮,但现在已经累到无暇顾及这事了。无论是我还是井熊同学,都已经沉默了一小时。

「开口。这种啊——别人一看就知道

心里面在想什么的时候就别闭上嘴啦,真的让人看着就心烦。」

朝内陆的方向望去,目光爬上平缓的坡道,到达了上方的民家。再往前走一段,或许就有能够投宿的地方了。没有旅舍和宾馆也无所谓,有个澡堂就已足够。可是,一想到脚走废了还找不到的可能性,身体就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真难缠。都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才做出这反应也只会让人困扰。没办法,虽然不想主动说出那些话,但还是在这里讲清楚吧。这样应该能稍微解除她的警戒。

「欸?不对吗?」

「已经告诉你我喜欢吃什么了,只有我回答的话不公平吧?你也多说点自己的事情。」

「我不能触碰人。」

虽说途中有过几次小憩,但我们已经快走不动了。膝盖在竭尽全力地悲鸣,每迈出一步,脚上的水泡就会出来耍威风。

「快打旋风里的ザンギ是个啥……?」

「是是,我也不讨厌啦。但硬要选一样的话,我还是更喜欢°炸鸡(ザンギ)。」

「……欸?」

「嗯……真是无可非议的大众口味啊。」

「唔唔」

「我说,接下来怎么办啊?」

「……不是,不是那样。」

所谓「我想碰的男生」,大概是永井同学。井熊同学目击了我想碰永井同学的场面,于是就产生了我不喜欢女性而是喜欢男性的误会。

我深深靠入长椅。

大概一层就有保健室。校舍并不大,所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井熊同学往前走了一小段之后停步,回头,侧着身体,不满似的挽起胳膊。

「理由?这种事情,有个人在身边不是更加方便吗?……而且……」

「总觉得,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井熊同学嘀咕着,莫名觉得她有点愉悦。在走廊上前进,不久就看见了『保健室』的门牌。带头的井熊同学小心地打开保健室的门。其实发出声响也没关系,但我也懂她那份心情。

跟着井熊同学进入保健室,幸好里面没人。房间深处有两张床空着。

井熊同学把行李抛到床上,然后脸朝下倒进了被子里。

「得~救~了~……」

她松懈地伸展四肢,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像断掉电源一样不动了。

我从背包里取出水、毛巾和牙刷,出房间进了走廊。

往洗手池走去,途中经过了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二年一班』。透过窗户往里看,教室里坐着大约二十个孩子,好像正在学算数。

我立马把视线转回前方。我对小学——不如说对学校,根本就没什么好的回忆。对于不能触碰人的我来说,学校这样的地方就是挤满了野兽的巨大牢笼,又吵闹又危险,甚至连一个能让我稍微休息的角落都没有。高中比小学轻松些,可那种窒息的感觉也没能消失。

洗手池到了。

用塑料瓶里的水洗脸刷牙。可以的话想在哪泡个澡,但现在只能忍耐。

回到保健室时,井熊同学坐在床边注视着窗外。越过她的背影向外望去,操场上穿着短袖的孩子们好像在踢球。虽然一个不剩地凝固了,但他们那过剩的朝气凝固不了。

「体育课……是吗?」

我坐到另一张床上,紧绷的弹簧咯吱咯吱地响着。井熊同学把拖鞋踢掉,向我这边回身,在床上盘起了腿。

「还用问吗,怎么看都是在上体育课。」

「可是,没穿体操服。」

「tícāoーfú。」

井熊同学眨巴眨巴眼睛,反应像听到不熟的舶来语一样。思考片刻之后她重新开口,声调好像在说出不值一提的事情。

「啊啊,北海道这里,没有那种习惯。」

「欸,真的?」

「不会偷看的……」

「为什么这么想,倒不如说,关系肯定会恶化。」

「不知道……」

「说谎有什么意义?在这里穿什么都是个人自由。」

那个棱角分明的男性背影。肩上碎落白色的头皮屑。在眼前的画布上走笔,肩胛骨附近隔着衣服颤动着。已经两小时左右了,我在床上抱膝坐着,远远凝视那个背影。

「困了……赶快睡觉吧。」

「就稍微试验一下。」

瞬间,梦的内容闪回。从门另一侧伸来的手与井熊同学的手重合了。

「欸~好厉害啊。居然能在学校里滑冰……」

他有着一张神经质的脸。面容消瘦、两颊凹陷,双眼下方浮起了浓重的黑眼圈。

「不许说任性的话。你,今年几岁了?」

「嘛,之后有机会再去滑不就行了。」

那是一个大人的背影。

暮彦舅舅喃喃,打开了房间的门。从门缝中现出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就算门完全打开,也只能见到手。

「呜哇!」

唉——我突然沮丧地叹气,把头埋进了膝盖间。

「说话不讲道理的吗。」

「作为代替,操场开设有滑冰场。」

「为什么这么不想回家?」

暮彦舅舅缓缓地放下笔,接着转向了这边。憔悴的脸上,似乎在悲伤,又似乎在笑,挂起了一副无法言说的表情。

「妈妈和爸爸,因为我的事情吵架。」

「滑冰啊……没做过的事情。」

「说的那话,原来是真的。」

「试验……?」

我这么回答。

看向手表,时刻显示为晚上九点。现在睡虽然有点早,但今天走了很久累坏了,还是睡下吧。

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受到了点文化冲击。

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我惊醒了。

「另外,也不背°ランドセル。」

「那就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大人不可以撒娇。」

「一个小时之后就有人来接你了。太好了呢,可以回家喽。」

不如说,只有手。

「做不了。那家伙讨厌我。」

床边站有一个人,上身穿黑色运动衫。抬起视线,发现是井熊同学。她惊讶地低头看着我。

他坐在椅子上,正在作画。越过肩膀所望见的那副画,乍一眼好像只是随意地涂抹上了蓝色,但认真观察就能看出浓淡,有某种规律蕴藏其中——用色柔美、不可思议的、见惯了的画。

「不是的,我觉得普通人应该都有滑过冰,只是我没滑过而已……」

「就说到这吧。」

她唰地拉上了帘子。

「……回去就会被骂。」

「欸,真的假的?东京的人都没滑过冰吗?」

「洒水车呲地洒水到操场上,经过一段时间后结冰,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完成。」

「因为一样,所以我很明白。麻烦?不对。你在害怕。不是父母或是学校,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

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拿出翻盖机——十年前人们如此称呼的手机。视线在屏幕上短暂停留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将身体转向了这边。

……灯亮得有点刺眼,但也不是睡不着,去关也嫌麻烦……而且就这么放着不管也不会浪费电……所以,保持这样就好了。……嗯?房间的灯光,时间停止了也没消失吗?……算了,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疑惑,井熊同学把右手举到胸前。袖子滑下,露出了纤细而白皙的手腕。

井熊同学惊讶地说道。

「啊—,札幌或者旭川那边有吧。我的学校没有。」

井熊同学好像有些感叹。

「准确说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北海道天冷,衣服穿得厚,冬天肩膀周围太拘束了,所以高年级的学生都背普通的帆布包或抽带包。」

「问题在这……?」

「~~~嘶!」

「……那,我住在这里的话,你们两个会不会和好呢……」

「太浪费了—滑不了冰的冬天,不就只剩冷了吗?」

「但是从法律上说,我还是个小孩子。」

「欸—真好啊。总觉得有点先进。」

嘛,这也要看你住在哪里吧——井熊同学补充道。

「唉,父母俩都没个正经。」

宁静的时间平稳流淌着。即将日落,斜阳射入窗子。房间内的空气,浸上了蜂蜜的颜色。忽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走上出租公寓的阶梯,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前进。然后,吱呀地打开了隔壁单间的门。是下班回家的人吗?现在是傍晚六点,已经到了孩子们回家的时间。

不管说什么,都被简单地招架过去。我突然对一切都感到了厌倦。

于是暮彦舅舅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我取下手表放进裤子口袋。不想造成表针时间误差的话,睡觉时也要贴身放好。

井熊同学从床上站起,一只手抓着两床之间的隔帘,眯眼看了过来。

我用手压住衣服底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希望她别这样冷不丁的吓人。还有,「那话」指什么?井熊同学为什么忽然间站在这里?隔帘应该是拉好的吧?我刚睡醒的脑袋里填满了问号。

有些恐慌地起身,看向自己被箍住的右手腕。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梦里见到而已。

「原来是这样……」

像白色的大蛇一样,长得超出常理的手,朝我伸了过来。我呆住了,怎样都无法动弹。那只手,瞄准好这边,咬上了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小声地问暮彦舅舅:

「已经哪里都不想去了……家和学校,都麻烦死了。」

难道——

「是吗?」

这里是暮彦舅舅的家,位于足立区的公寓。充满房间的画油气味,我还蛮喜欢的。

「果然,还是回家更好一点?」

放心下来的瞬间,我这次正常地被吓出声。

叮咚——门铃响了。急不可待一般,玄关处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嗯,是啊,那就是——」

「更大的东西……?」

他是我的舅父——暮彦舅舅。

函馆虽然没有那么偏僻乡下,但对她来说好像是不能令人十分满意的城市。那种情感,我有点羡慕。

「敢偷看的话就捶死你。」

「居然说不知道……算了,怎样都无所谓。」

「你、你在做什么?」

暮彦舅舅离开椅子,蹲低身体,和我的视线相对。

井熊同学「呼啊」地打了个哈欠。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暴露了自己的不谙世事,好羞耻,但井熊同学好像没怎么在意。

「不想回去……」

把大衣挂在床边后躺下来。不一会儿困意和倦意就从体内渗了出来。一天内走过三十公里,已经筋疲力尽了。脚和肩膀都在发疼,看来背包里的东西,还是减少一点比较好。

暮彦舅舅中断对话,又开始了作画。

「知道还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幸好今天我在家……但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来的?明明没坐电车。」

「小孩子就别用法律这种东西耍滑头。」

「滑、滑冰场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十岁……」

ランドセル(Randoseru):日本小学生书包。一般可以连续使用六年。价位普遍在600人民币到6000人民币之间

「暮彦舅舅,是妈妈的弟弟对吧?什么都做不了吗?」

「说起来,北海道的体育课程还有滑雪来着……?」

一点都想象不到。我小学的时候,单单是下雪,大家都非常欢蹦乱跳的了。

「茅斗,你和我一样啊。」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吃惊啊……」

「哈?从哪看出来的?只是因地制宜、自力更生而已。北海道啊,明明这么广阔物产却少得可怜。」

「欸,真的!?」

「你、擅自就碰我了……?」

「毕竟,那也有可能是你编出来的设定。」

听到她的话,我变得面无血色,意识似乎远离了身体,但总算是挺住了。而后醒来的是愤怒与失望。我说明过情况,可井熊同学却仍然没有顾忌地行动。对这样的她,我升起了憎恨。

我下床,视线直刺井熊同学。

「再有下次,我们就别再一起走了!」

我尽量让语气变得强硬。于是,井熊同学露出了受到惊吓的表情。

「也、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如果,井熊同学在睡觉的时候……那个,被人随意触摸身体的话,你会有什么感觉?」

「触摸……」

井熊同学像感到厌恶一样,一只手抓住了另一边的胳膊。

「那就是我的感觉。说真的,不能做出保证的话,我就要回去了。」

「回去……是回去哪里?」

「当然是——」

喉里的话语中断了。

我的归处。是东京?或是说函馆?在哪呢。头脑发热说出的话没什么深意,但是,我还是浅思了一下。

「总、总之,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知、知道啦。我不会再做了……你消消气……」

井熊同学好像觉得很尴尬,快步离开了保健室。

做得太过火了——这股对自己的厌恶感,押着我定定地坐在床边。十七岁的男生,被同龄的女生轻轻一碰就张皇失措——这故事真是比死还悲惨。而且,换位思考,也无法过于责怪井熊同学。触碰不了人这事,不是轻易就能相信的。如果她不知这话的真假,始终抱有警惕,也不能安然入睡吧。

……算了,井熊同学的个性就是那样,自己或许没必要揪着不放。

马上被她否决了。

井熊同学走着,一边慢吞吞地说道。我回应了一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喔!这不超棒嘛!」

「不付钱是不行的哦。」

「这条路,看厌了啊……」

「帮我付。」

头有点晕。刚起床不该考虑这些有的没的,我中断了自省。

「有什么嘛,又不贵。要来一瓶吗?」

围绕着换洗衣服的问题,我和井熊同学专心地讨论着。

「呵—出现了啊,麦认真。反正早晚都会用完,节约也没有意义。而且,不偶尔吸收点甜分的话,人会变笨哦。」

我完全被魅惑住了。

「话说,我昨天才刚刚注意到了一件事。」

「方言?」

井熊同学啵的一下打开瓶盖,举着瓶子喝了起来。喉咙上下滚动的同时,汗水从鬓角滑下。她豪迈的姿态让我看得入了神。

我回过神。

井熊同学好像把我当成了便利的钱包。她一路上买的东西,大多是我付的钱。我好像,有点太迁就井熊同学了。

「那……干脆就不洗了?」

实践才能检验其可行性,但以几秒间就能想出的方法来说,这个已经很不错了。

自己明明没有那样做,却不自觉地道歉了。但逐句对

方言

做出反应也不太好——这么稍微反省了一下。

「没让你失望吧?」

井熊同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旁边点点头。虽然没有昨天走得远,但也足够了,今天就休息吧。

那之后享受了一小时左右的温泉,又回到了休息区。不久,井熊同学也回来了,上身穿着之前在保健室里见过的运动衫。看来是她睡觉时穿的衣服。

「可以的吧……」

「欸—不会太脏了吗……」

「笨。当然不是一直穿着,而是要换着穿。」

「好、好像是!那要怎么办……?」

「我不要。内衣什么的不全被看见了嘛。」

「我不喝。这样下去不行,钱已经不多了,如果不节约一点的话……」

「哈,活过来了。」

准备好洗漱用品,往洗手池走去。来到走廊,窗外射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深处。现在几点了……哦,十一时十四分。不是这个,而是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嗯,现在走的是松前道……啊,内陆有别的道路。」

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手表,表针指向了六,似乎睡了九个小时左右。虽然腿和肩膀上还留有隐痛,但疲劳基本清除了。保健室的床比旅舍的睡得还舒服,真是满足。

「那你想怎么办,一直穿脏衣服吗?」

井熊同学郁闷地撩起前发。前额细腻的肌肤因为热量而发红。

「所以才想和你商量一下啊。」

好、好喝得超乎想象,直接浸透了疲惫的身体。

「可是,那样子也早晚会脏到穿不了吧。」

「好远啊。北海道这地方,真是大得没用。」

又是啵地一声,井熊同学的嘴离开了瓶口。

难题啊。最坏,就像井熊同学说的那样,但是要坚持穿到发黏为止……不行,黏糊糊了也不行。即使处于异常事态中,不遵守最低限度的戒律的话人也会变成罪犯。井熊同学对这方面的道德观念有些欠缺。果然,我得做些什么才行。

井熊同学正要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却中途停止了动作,就这样稍弯着腰,往收银台的方向望去。顺着她的视线,能看见一个玻璃冷柜。她走近冷柜,理所当然一样取出瓶装的咖啡牛奶,然后把瓶子贴在了脸颊上。

算了,还有时间。不要急,慢慢地考虑吧。

「就是,换洗衣服怎么办?」

「再走二十公里左右就有热闹一点的街区了哦。」

「嘛啊,大概是那样。」

「所以,就要换新品喽。」

我烦恼的时候,井熊同学放弃般地说道。

生气了。我实在是习惯了以至于没什么感觉。

井熊同学叹了口气。

「抱、抱歉……」

话说回来,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啊。可能因为留宿在小学,就做了小学生时的梦。

绞尽脑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方案。

「就—是—说,晒了也干不了。」

「这个嘛……你看,只要心怀感激……」

「不能用吹风机也太麻烦了……」

「嗯?」

井熊同学郑重其事地出言拒绝,毕竟是有关内衣的问题。也没办法了,就随她去吧。

走下坡道,继续沿着海前进。

「啊?什么?」

「你觉得能吗?」

投入两人份的钱,我从冷柜里拿出一瓶咖啡牛奶。玻璃瓶冰凉的感触夺去了手掌的热量。打开盖子喝下,又甜又冰的咖啡牛奶就这么流进了发热的身体里。

「没办法,只能等头发自然干了。」

「不就是换了个说法……那样不行。你是想穿完就丢吧?吃喝是为了活下去,但偷衣服已经属于强盗了……」

「说、说的也是。嗯……」

和我之前泡杯面时一样,晒出的衣服无论等多久都干不了。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

我和井熊同学在一层的休息区撂下行李,备齐泡澡所需的东西,马上就分别进入了男女浴场。时隔两日的泡澡让我和井熊同学都心旷神怡。

再来,内衣裤必须得洗净。干燥的时候就用毛巾遮住,挂在背包的侧面和下面这些不显眼的地方。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有点绕啊,而且路在山里,虫子好像会很多。」

「那个也有关系,但问题主要是衣服晒不干。」

「欸,做不到……」

「这我知道。」

「有其他路也最好走现在这条哦。」

我和井熊同学在保健室解决早餐。我是从个体商店里买的能量棒,她则是不知怎么入手的甜面包,我们嚼着同一屋沉默。填饱肚子后,离开了小学。

原来如此,虽然我一瞬间觉得可以接受,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解决完换洗衣物的问题之后,我们找到了一间小旅馆。外墙上的温泉标识让人喜不自禁,而且,旅馆前面还有内设便利店的宣传立牌。

「欸,又来?」

「啊—关东那边不用吗?是凉快的意思……我说,怎样都无所谓吧,别对我的习惯说三道四。」

「しゃっこい……」

说完,井熊同学又喝起了咖啡牛奶。看上去超级享受的那个样子,让我动摇了。泡完澡出来喝的咖啡牛奶,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吧。

「你是指买新衣服吗?」

「走另一条?」

「干衣机用不了……吹风机也是……啊,对了。把衣服挂在晾衣竿上,拿着竿走怎么样?就像旗子那样。」

半天之久,讨论中途离题、迷茫了好几次,终于找出了一个解决方法。不,准确的说没有解决。对井熊同学来说,应该更接近『妥协方案』。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北海道南部地图,将它展开。井熊同学靠了过来,大概是在顾虑会触碰到我,她在稍远的地方踮起脚瞄向地图。

发出了好像十分舒爽的声音。

过了几秒,我才理解了井熊同学的担忧。

「……虽说不方便,但也只能手洗了吧。」

「特地为了这个买新衣服的话很烧钱啊……而且现在已经没剩多少了。」

举着内衣裤走路确实有点……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首先,只洗衣服的领子和腋下这些容易脏的地方。衣服洗干净之后短时间内干不了,只能就这样穿上。身上的衣服不受停止现象的影响,在行走间会变干。在意湿气的话,夹上毛巾或多穿一件就好了。

井熊同学的脸上仿佛贴着「呵呵」两个字。

「不能用除臭剂忍耐一下吗?」

「就只能忍耐了吗……」

「这个……」

梦的最后,暮彦舅舅究竟想说什么呢?

进入旅馆,深处能见到通往浴场的路。乍一看比起旅馆,更像是澡堂。客房应该在二层。因为是这个时间点,所以几乎没见到客人。

「欸?有吗?」

抱怨着脚下的土地,井熊同学开始往前走。我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之后追上了去。

「啊~しゃっこい……」

井熊同学像打了胜仗一样扬起得意的笑容。一股痒痒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来,我又喝下一口咖啡牛奶。

井熊同学伸个懒腰,腻烦了似的望向前路。

「是是—你说得可真对。」

自旅途开始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三天,时间停止了所以这说法并不正确。但从出发起已经过了两宿,这么算的话也确实是第三天了。

以青函隧道为目的地,我和井熊同学继续沿着国道前进。

自离开旅馆已经过去了大约两小时,道路开始从沿海弯向内陆。依靠着路标和身上的地图辨别方向,在逐渐离开海边的地形上前进,笔直地走过田埂夹出的土路。

走进山谷里之后,天空开始变得阴沉,气温迅速下降。虽说是变得阴沉,但我们只是走进阴云之下而已,实际上天气并没有改变。

「说起来,青函隧道大概有多长呢?」

我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井熊同学她讨厌沉默,所以这短短时间内,我就养成了想什么说什么的习惯。

「怎么,不知道吗?」

「起码,还是知道它是日本最长的隧道……好像不通汽车?」

「哪可能通汽车,只通新干线而已。明明上的是东京的学校,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和东京没关系吧……」

看来井熊同学有把东京理想化的倾向。好像真的认为东京的学生都家庭富裕,上着名校一样。「东京也有穷人,也有旮旯乡下哦」——这么说明了一下,但为什么得到的是「对对对」这样玩笑一般的回答呢?不懂她什么意思。

「井熊同学知道隧道的长度吗?」

「当然啰,北海道居民都知道。」

「真的吗……」

她绝对在撒谎。

「嘛,大概二十公里吧。」

「还大概……井熊同学也不太清楚吗?」

「学校又不教这种东西。」

还真是随便啊。怎么好意思炫耀出这种模糊的知识的……

算了,从地图上看,就和井熊同学说的一样,大概长二十公里。加上出入口的话,没准还要再长一点。

「那要怎么上厕所?隧道里可以供人方便的地方,有吗……」

「抱歉……」

说起来,之前好像听井熊同学说过,她讨厌恐怖电影。虽然本人否定了,但她果然害怕恐怖的故事。

「已经说完了啊。」

「欸,青函隧道,居然有五十三公里长……?」

井熊同学因为这数字而有些颤抖。

「……嗯,对不起……」

「啊。」

确实说过什么都行……但这种让人恶心的事情就别说了。」

嫌麻烦地把视线转回手册,这次她发出了短促的惊讶声。

一会儿之后,井熊同学看着前方的黑暗开口道:

「右边?」

对于去东京,我没有井熊同学那么执着。但是,我有想帮助井熊同学的想法。即使只是被利用,但被他人需要的感觉倒也不坏。

「欸?啊—……嗯,不是真的。」

「有很多在那样严酷的环境下劳动,然后把身体搞坏的工人。他们受不到良好的治疗,遭到暴力对待,最后无法继续工作……死了之后,尸体被掩埋在施工现场附近的也为数不少,只不过……墓地就在隧道的墙壁里。」

「忍两天……?」

「对我来说已经算有趣了啊。」

井熊同学低下头,又陷入了沉默。

没有非得去东京的必要,也有留在北海道的选择,但井熊同学立刻回答:

我觉得我的话终于起了效果。那个一直静不下来的井熊同学,就这样一句话不插地消化着故事。

井熊同学漏出了放松下来的感想。

「出发。」

「我讨厌那样。都走到这了还回头是不可能的吧?只能穿过去了。」

望向铁路前方,能看见豁然张口的青函隧道。我和井熊同学帮对方取出背包里的手电筒,这是昨天留宿的日用品商店里有的东西。

我稍稍思考了一下,叠好手册放进口袋。

「沿这条路再往前走一小时左右,有日用品商店,在那准备好后再出发吧。想起来,之前听说过有抗灾时用的便携式厕所在售……那个,应该也有手电筒。」

「欸,真的?我怎么已经开始觉得很烦了……」

隧道中十分幽暗。

我道歉,离开了这个话题。

啊,不好。井熊同学的声音锐利得像尖钉。不看表情也知道她已经生气了。自己或许踩到了地雷。

井熊同学指向了道路前方。

但是如果没有停止现象,站在这种地方的机会恐怕一生都不会有吧。这么想的话,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里有个路标。仔细看了看,上面有『青函隧道 北入口』的字样。

我深有体会地呢喃道。

井熊同学好像被我吓到,往这边靠了过来。

通过长五十公里以上的隧道需要不间断地赶路两天。虽不是不能做到,但对体力的要求很大。

在那之后,井熊同学完全沉默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放心接受下我的回答。

井熊同学拿起同样的手册浏览,很快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嗯!」

井熊同学发着牢骚,脚步却没停下来。无论说什么,也没有前进以外的选择了。

「总之,劳动环境好像十分恶劣。工人们除了工作时间,其他时候都被关在小屋里的事也有。隧道工程,基本都是在深山或各州边境开工。肯定处于无法地带吧。」

「啊~好无聊好无聊。不想听虫子的事。什么都行,说些没听过的事吧。」

「五十三公里……要走多久?」

「喂,」

「欸—!前面有温泉耶!」

完成准备的时候,疲劳和困意都涌了上来。

「是关于隧道的故事。曾经的隧道工程,环境十分的残酷。」

虽然没什么计划,但井熊同学前进的意志好像固不可移。性格使然,让她撤回前言是不可能的吧。

「喂,怎么了?」

她勉强地发出声音。清楚地感受到了井熊同学的怒火伴着的痛苦。我还真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啊……

到了地方,走进单层建筑,里面陈列着在本地采集的野菜,还有其他的轻食、饮料待售,商品种类比较丰富。

「欸—这么快?」

「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用电筒狠狠揍

一顿。」

「嗯……前天一天应该走了三十公里……想通过隧道应该要两天吧?」

几分钟后,找到了铁路下搭建的脚手架。走运了。往坡上走,翻过禁止入内的铁丝网,我们登上了脚手架。爬上通往最上方的金属梯,终于来到了铁路上。

「骗人。明明都没一个是有趣的。」

井熊同学说的二十公里,恐怕只包括了隧道的海底部分。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无论是北海道一侧还是本州一侧,隧道的出入口都往内陆延伸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

在隧道中,即使是很小的声音,也会像被惊吓到那样猛地跳跃变大,在隧道里回响。但是,回音一秒左右就会戛然而止。应该是受到了停止现象的影响。

「欸—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之后呢?」

脚下铺着某种建筑塑材。这条铁路是次干线,两侧有用于往返的轨道。只是,因为货运车厢与新干线的车轮规格不同,铁路上铺有不同的钢轨——好像是这样的构造。以上在手册里也有提及。

那故事是真的,但我觉得现在这么回答更好。

「蝉的习性哪里有趣了啊?」

「一种,有志者事竟成的感觉啊……」

「怎、怎么了?」

井熊同学陷入沉默,表情十分苦恼。

这强人所难的话,从进隧道起已经听到过五次了。

「走了多远了?」

留意着走向甜食区域的井熊同学,我去买了几瓶水。不久之后,在深处的货架上找到了地方宣传手册和海报。手册封面上有着『青函隧道』的文字,被其吸引,我走向货架。拿起一本手册摊开,上面有着青函隧道的简介。看来这附近就是青函隧道观光区。

精准地说是长53.85公里,这就是青函隧道,全长是我们预想中的两倍以上。

井熊同学问。

「不就是,能感觉到生命的神秘吗?你想,虫子比起生物来更像机械的地方,就会给人那种神秘感。」

「欸!?」

总之先顺着路标走,很快道路一侧就出现了一座木制的小型瞭望台。道路外稍远的地方还能看见铁路和隧道入口。好像那就是青函隧道的出入口。

这天我们就在日用品商店留宿。在店里的野营商品区域搭好的帐篷里入睡,虽然是新鲜的体验,但睡得不太舒服。

「大概,一公里都不到。」

井熊同学轻轻迈着腿。

井熊同学默默听着。

「昭和时代,技术自然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经常发生像塌方、漏洪还有爆炸这类的事故。明明做的是危险的工作,但工人的待遇却很差。那时,工人像奴隶一样被使唤的事情很普遍。」

「那个……隧道的墙壁里,有尸、尸体埋着……不是真的,对吧?」

井熊同学抬起脸,用力地点了下头。

默默地往前走着。

「……要不就放弃吧?」

凭借着手电筒打出的亮光,我们向前走。领头的是我。钢轨间的空间狭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固定在钢轨上的铁道路钉绊倒。

之后,我们靠近休息站。打算洗个手,尽可能地收集食物。

故事还是有的。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比沉默要好点,我还是讲了起来。

「认真的?」

就是如此。

离开日用品商店,改为向青函隧道的方向前进。通过山谷间的公路,在高架下停步。头顶就是连接着青函隧道的铁路。我们沿线寻找着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我忍。」

隧道中与外面没有太大的温差。只是,空气有种潮湿感,完全营造出了幽湿的氛围。灯光向上扬,就能发现像野兽双目那样的光点等间隔地亮着。那是连接在隧道墙壁的反光板,反射电筒的光造成的。

井熊同学做了一次深呼吸,说了一声「好嘞」给自己鼓劲。

「走起来感觉很顺耶。」

「看、看一下这个册子。」

体感像在渡过危桥一样,但实际上只是轨道线路。要是时间正常流动,被发现的话,列车员肯定会怒不可遏,甚至还有可能会被逮捕。

我有点惊讶,还以为一定在路途更远处。井熊同学好像也觉得意外。

「没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我有不好的预感。既然出入口在这么近的地方,那么青函隧道恐怕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长。井熊同学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吗,面对这罕见的长隧道,有必要周密准备一番。

「是右边那一页。」

「没听过的事吗……」

「……」

原路返回,直接往连接着青函隧道的铁路前进。

瞟到其中一条记述,我当场叫了出来。

隧道中,不断有细微的声音传到耳边。井熊同学的呼吸声,似乎是心理作用,感觉有些颤抖。也许是开始不安了。我被越来越重的罪恶感驱使着开口:

「……那个啊……」

「什么啊。」

「要来玩接龙吗?」

弥补的方法、能让井熊同学减轻恐惧的方法,只能想到这个了。

「接龙……还是小学生啊……?」

井熊同学显得有些哑然。让我感觉有点羞耻……

「嘛,陪你玩一下也行。」

「欸,真的?」

预料之外的回应。但比起考虑话题,还是词语接龙更让我轻松,这真是帮了大忙。

「为什么那么意外啊。行,你要是不想的话……」

「我想,来吧。那就从

接龙

的『り』开始吧。

苹果

。」

目标

。」

「录音电

。」「

格子松饼

。」「

规则

。」「

卢浮宫

。」「ル……

红宝石

。」「

啤酒

。」「又是ル?ル、ル……

鲁邦

三世

。」「

以色列

。」「就没有除了ル以外的进攻吗……?」

大约五个小时后,

黑白照

。」「洛基山

。」「黑

胡椒

。」「

蘑菇

。」「霸王餐(

無銭飲食

)。」

我们还在词语接龙。

虽说如此,但也不可能从最开始时一直玩到现在。中途插入了好几次的闲谈和休息,话题说完后,就再度开始接龙。现在是第四回合。

说实话,词语接龙玩十分钟就腻了。即使如此我们还在继续玩,只是为了保持神智清醒。

持续处于幽深黑暗的环境中,比想象中的压抑。不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的话,黑暗与沉默好像就要令人崩溃了。连我这样对外界刺激敏感的人都这么难受,井熊同学的精神疲劳就可见一斑了。

井熊同学的声音带着些鼻音。好像是喜欢甜食的样子。

「也不是没事哦。脚又痛,也一直沉闷得有点呼吸困难……只是,和修学旅行比起来,要好得多。」

自认为这话发自肺腑,但她的反应平平淡淡。

「高中了还没出过北海道的人几乎没有吧。人们去本州时大多坐的是渡轮或飞机哦。」

若无其事地窥一眼井熊同学的模样。

日升面包:类似菠萝包,也可理解为哈密瓜面包

井熊同学的问题撞了上来。

同时,体力也在被消耗。视野很差,就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去当心脚下,远比走普通的路要费劲。已经变形的步姿,使脚上又长出了新的水泡。

「欸?」

明亮的环境好像让井熊同学安定了下来。我和井熊同学登上月台,走进好像是岔路的通道,在地上坐了下来。我闲得无聊揉着自己的腿。这时候也习惯了光线。

「只是旅行而已哦。和同班同学一起观光,买东西,吃饭。」

「上、上去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背起包,站了起来。

我等了一下子之后才回答。

说着,我开始移动门闩。尖锐的金属声摩擦响起,门被缓缓地打开了。我先进门。

「吃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吧。」

学到了。

说、说得对。「是啊」我这样回话,但之后又继续说:

气氛稍微明快了一点,我随便找了个话题。

「嘛,如果这条走不通,大概也会有可以出去的岔路。我觉得不用太担心。」

我动摇到感觉自己的脚不听使唤。井熊同学居然,哭了——不对,可能是我听错了。

「呜哇!」

「是又怎么样。」

突然,井熊同学发出了哀嚎。

「……」

无、无视……

「不知道……我连青函隧道都没来过。」

我也哀嚎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的修学旅行,还有野外生存之类的活动吗?」

从中途开始,道路的两侧出现了排水渠。那里有水在流动——不对,从时间停止那时开始看起来就已经是这样了。水流停止了,才是正确的说法吧。下一次不用便携厕所,或许可以在这里……

「——

半环扁尾海蛇

。」「

长鳍金枪鱼

。」「

乐雅乐家庭餐厅

。」「

辣炒年糕

。」「

銀座

。」「……」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我们再次开始前进。

井熊同学沉默下来了。想得真久。应该是

不玩

了吧。

既然目的地相同,那么就应该选比较舒服的道路。等下把这条道路告诉井熊同学吧。

这时,眼前出现了光。不是比喻。在隧道前方,看见了亮光。不是电筒的反射,当然也不是出口。那么就是……

我的日升面包被吃掉一半时,井熊同学抬起了脸。瞥一眼我的日升面包之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水果三明治,也开始吃午餐。

「哼嗯,这样啊。」

一定是的。我也在宣传册上读到过,知道有海底车站的存在。

比起说些怪话,暂且不管她比较好吗……不再出声,我大口大口地吃着日升面包。

「欸,是这样吗?那,这是第一次出北海道……?」

井熊同学选择了施工坑道。

「这条路通吗?」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呢……」

两人份的脚步声,噼唧啪唧地,夹着水的声音。门后的道路渗水增多了。向天花板上打灯,偶尔可以见到类似冰柱的钟乳石。比起隧道来更像洞窟。

加快脚步,挣扎着到达了被光线包裹着的地方。正是类似于地下铁路月台的地方。久违了几小时的光明,闪耀着眼睛。

「抱歉,去下厕所。」

井熊同学不安地问着。她当然会不安吧,在这种地方迷路就会死。所以我说话不是没有凭据的。

「啊,但是仔细想想,

日升面包

和水果三明治也有共同点呢。我这个姑且,也有

在里面。」

「……海底车站?」

口气像在责备我一样。或者说,好像对我有些不快。

总之先盖过沉默,试试看从词语接龙延伸出来的话题。

等了一下,却听见了噗嘶一声、像是在吸鼻子的声音。

「为什么还能没事啊。在这种,幽暗的道路上持续前进了几小时……」

不忍心只有自己一个人开吃,自言自语婉转地报告着自己的行动。

「这里是……?」

「这样啊……」

我看向自己的手表,表针已经回到了十二点。

这条通道上有一种资料馆的氛围。展示着施工现场的立体模型、隧道开通时的照片这类东西。应该是海底车站以前作为观光景点那时留下的遗骸。它们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一心等待着不会到来的游客。让人感到一丝哀愁。

是她在呜咽。

「没问题,地图上也是这么画的。但重新沿着铁路前进绝对没错。」

「呜哇!」

「那个,我没有朋友。所以,该说是有些疏离感吗……一个人的话还好,可要是那种不得不开心起来的气氛的话,我就觉得很难受。」

往前走一会儿,迎面撞上了一扇嵌在铁栅栏上的门。栅栏前方仍有通路。门闩应该可以轻易地打开,想通过的话还是能通过的。

据图来看,现在好像位于名为『施工坑道』的线路中。这条线路在图上一直延伸至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

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两个人一起咀嚼着食物。

我马上道了歉。但从怒气量看来好像恢复了精神,这让我有些安心。

「哈啊~~对心脏不好……」

「有、有哪几个呢……ざ、ざ……

长足蜘蛛

,这个怎么样?知道长足蜘蛛吗?身体像豆子一样小,腿却很长很长,看上去还挺可爱的……啊,抱歉,你不喜欢虫子来着……」

呜咽虽然停止了,但时不时还能听见吸鼻声。让人感觉有些可怜。

井熊同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顺了口气,继续前进。我走在她前头,周围简直就像在鬼屋里一样。

门上挂有一块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她完全没有反应。

一种强忍着的声音。

跟着管道,往通道的深处走去。

「还有这样的地方呢。井熊同学知道吗?」

海底车站,在数年前还是有名的观光地点,现在则承担着供人们紧急脱险的功能。这一点也在宣传册上写着。实际上,走到现在,已经看见数辆挂在墙上的折叠自行车了。

「……我知道了。走吧。」

井熊同学沉默了。在铁路上走,相当的耗神。井熊同学应该也知道这一点,看起来很烦恼。

「那有什么可讨厌的?」

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之后,我往喉咙里灌了些矿泉水。抬头时恰好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粗大管道,一直延伸至通道深处。里面是装着电缆还是某种液体呢?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到了尿意。

这真的是在哭。井熊同学的心弦要断了。

「喜欢吃甜的东西?」

线路前方,有人。

「ざ,从这个音开始的词语,好像不多啊……」

「真的吗?」

从背包里拿出°日升面包,撕开包装猛咬一口。总觉得无味。话说回来,好像在哪里读到过,一直待在压抑的空间里会让人的感情钝化。

井熊同学抱膝坐着,脸埋进了膝盖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走了会儿,进入了一条为行人设计的平坦且宽阔的通道。往左右墙壁上照了照,发现了像地图一样的东西。靠近看,镶嵌在墙上的金属板上画着纵断面图。

「我觉得,比起午餐,水果三明治更像点心。」

但冷静一看,那只是人体模特而已。穿着工作服,肩上扛着一捆细钢材,应该是再现了施工的工人。再往前还有碎石机和起重机的模型。不往两旁照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刚想着发生了什么事,

走在施工坑道上的感觉很轻松。道路很宽,我和井熊同学并肩而行。隧道壁上有轻微的渗水,地面像

雨后

一样湿滑。

井熊同学用嘶哑的声音喃喃着。

那,就在前面吧。确认了一下四周,我从背包里取出了便携厕所。

「……呜咕。」

「那怎么可能……真要我揍你一顿吗?」

怎、怎么办?要说些什么才好?休息一下?还是假装自己没注意到?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即使如此,还是在脑海里摸索着自己能做到的事。

在北海道一侧和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都建在海陆交界处。位于海平面下一百多米深的地方的车站,似乎曾经也停靠过电车。这些全是从宣传册上得到的信息。

「嗯。从这里一直走下去应该就能到达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

稍微想想,没有朋友这件事,她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这话应该不会让井熊同学感到意外。

「……呜……咕嗯……嘶咕……」

我反而是越来越焦虑的一方。忘记掉疲劳,转动着脑筋。

「我也有点理解。」

井熊同学小声说。

我苦笑起来。

「嘛,也是呢。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阴暗的人……」

「啊?想找茬吗?」

「欸?」

「嗯?」

井熊同学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发出了「啊」的短促的声音。

「我说我理解,不是那个意思……而是,那个,其实我也不擅长应对那种吵吵闹闹的氛围。」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她和我有同感。

意外。与我完全相反的井熊同学,和我有着同一种不擅长的事物。

「虽然这么说,但我和你可不能相提并论。我是像孤狼一样的。」

「欸,离群者吗……好帅气。」

「哼,反正心里是在嘲笑我吧……」

「没有哦。我也憧憬那样的生活方式。一个人也能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活下去,真的很厉害。」

沉默了一拍,井熊同学「是吗」这样回应了。

只是,井熊同学比起孤狼,更像警戒心很强的野猫。怀疑他人,别人稍有异心便会露出尖牙威吓。这个地方特别像。

「你的姓,是

,对吧?」

突然,她确认起来这种事情。

井熊同学好像注意到了,声音里透出了兴奋。

前方,出现了一个星星般的小小的光点,随着我们的接近而越来越大。不是海底车站的照明,而是切成椭圆形的洁白而柔和的光。

她过得很难受。能让时间继续流动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苦事她都会去做的吧。不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会升起渡过青函隧道的念头。比起我消极的安心感,井熊同学无论如何都要向前的意志,绝对是更可贵、更令人敬佩的东西。所以,我否定着这停止的现实。如果这是梦的话,我有结束掉它的义务。

想着怎么了,我说着「没错」点头。

「我也觉得

更好。」

我们鞭策着疲惫困倦的身体,加快脚步。最后一段路了。光线变亮,不再需要手电筒的光照。空气里的湿意徐徐消散,然后。

进入隧道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恐怕,自进入隧道以来,井熊同学一次都没用过。这样的话,极限来临了也不奇怪。

困意也快要到达极限了。眼皮很重,好几次都要倒下去了。每次快要倒下的时候,大脑就会像感觉到危险一样猛地一激灵,又清醒了过来。

第一件,是在体力达到极限之前,脚的极限会先来临。不是疲劳,而是疼痛会牵扯着脚步。……第二件,也是一样的事情。

「可能是多余的废话,但忍着对身体不好哦……」

「哈啊,哈啊……」

这么说着,她走过了我旁边。

偶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样的事,我十分害怕。

「……」

但是,井熊同学不同。

我放下双手睁开眼睛。井熊同学很快就向前走去,我拾起手电筒追上了她。前路还很长。

「喂,那是!」

井熊同学也带着便携厕所。她以非常厌恶的表情放下装满东西的背包,看向里面。至少,还有在一旁的排水渠解决的选择。

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是有在留意。虽然走路姿势已经快要变得如同僵尸一样了。

「麦野麦野,真好听呢。」

我和井熊同学,见到了久违一日的蓝天。

总觉得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可能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身体不适。

「出来了……!」

无论是我还是井熊同学,都在默默地移着步子。已经失去了说话的精神。没搞错的话,今天走的距离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长。

井熊同学泄气地摇了两下头,转向了我。电筒的光正面射过来,让我有些目眩。

「我先说好啊,把眼睛和耳朵都好好闭上。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就等着挨电筒揍吧。」

「真是漫长啊~……」

我想,出口就快到了。如果不这样想的话,脚步就会动弹不得。与在施工坑道时不同,现在走着的铁路,没有可以用来确认位置的信息。所以,与出口的距离只能靠猜。

看着隧道墙壁,井熊同学立刻回答道。声音里蕴含着强烈的意志。在被提问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吧。

听到了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的紊乱呼吸声。好像已经很累了。

井熊同学在我后方数米处走着。一小时之前还在与我并肩,而现在她好像因为疲劳落在了后面。

这样的金属牌自走进施工坑道以来已经见到好几次了。箭头分别指向北海道和青森。最初所见的金属牌是『0km⇧ ⇩24.1km』。马上就能够猜到,这是两个海底车站间的距离。

「哈啊……真是最烂的情况。」

「不、不是。而且,只要你说我就会离得远远的。」

「意思是,不睡了?」

地上已是深秋。

再一次,像在品尝户外的空气一样深呼吸。此时看见一片远方的林木,染上了赤红色。

时间停止的世界是不便的。手机电脑不能用,也看不了电影。至今为止能正常地做到的事,变得很困难。但只要时间停止,修学旅行和学校就都不用去了,给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添麻烦也就到此为止了。对于像是社会不良品一样的我来说,时间停止也不全都是坏事。

「是、是吗?不挺普通的吗……?」

自进入隧道已经经过了十五个小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数小时不见的电灯照明刺进了眼中。长长的施工坑道于此到达了终点。接下来还有一段艰难的路途,虽然很辛苦,但这也是接近出口的证明。

「不用……我没事。」

数分钟后。

像把头探出水面一样,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啊啊,空气好清新。有一种好像卸下了重物的解放感。太阳的刺眼阳光,现在却如此可爱。

「……知道了,加油吧。」

发现几张设置在墙边的长椅,我和井熊同学坐了下来。这边的海底车站,与北海道那边的是相似的结构,数年前也同样是观光景点。

大概井熊同学只是方向不同,其实也和我一样不擅交流。那么粗暴的态度,仅仅是因为笨拙而已吗?——我也有这么想过。正因如此,她现在态度的软化,让我很高兴。

说起来,因为一直待在寒冷的北海道,所以完全忘记了。

休息了二十分钟后,我们沿着铁路继续前行。

「井熊同学……厕所,还行吗?」

井熊同学把腰向上抬,向后靠,背部紧紧地贴在了长椅上。

「嗯…」

我追上她与她并肩。

——没事吗?本想这么问,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难道。

进入隧道后,学到了一些东西。

我回头看向身后。确认井熊同学的状况。生怕井熊同学消耗过多体力,在哪里倒了下去而自己却没能察觉到。

要是之前的话已经到了开始找留宿点的时候。但是既没有床,也没有可以安稳睡觉的地方。现在没有前进以外的选择。

……即使如此,我也希望,至少,时间能在我们到达东京前一直停止着。无法说出口,我只是如此祈愿。

那是出口。

「今天就在这睡了?」

「……嗯。」

井熊同学像在逞能的声音,让我感觉到了像被太阳照射般的温暖。

「结束了。」

「这鬼地方,一秒都待不下去。」

向着在长椅上瘫倒的井熊同学,我提议道。

到出口还有十公里。并不是不能就这样走出去,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我自己,偶尔也在想,是不是一切都是梦。进入青函隧道、在小学里留宿、时间停止,全是梦。下一刻恍然醒来,就又开始了修学旅行。

想起来,经常做着这样的恶梦。在黑暗的洞窟里无止境地走下去的梦。在快要到达出口的时候倒了下去,于是就醒了过来。

我连连点头。迅速地将手电筒放在地上,塞住双耳,然后闭上了眼睛。

井熊同学轻轻地点头。

一瞬间,井熊同学停下了脚步。刚刚的反应应该让我猜中了。

「会筋疲力尽吧……」

眼前是开阔的地块,眺望远方,能见到林海。海的四处散落着民家。小镇似乎并不遥远。

井熊同学筋疲力尽地向天空仰起头。

「真的——」

「没事吧?休息一下?」

背包被轻轻地拉了拉,使我注意到了井熊同学的存在。

「……变态。」

「筋疲力尽是肯定的。但筋疲力尽,还是比这种厌恶感要好一点。」

「嗯。」

「不能停下,就这样走到出口。」

也就是说,这个标识说明我们从北海道一侧的海底车站出发,已经走了十八公里,而距离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还有约六公里。而现在正在克服隧道的后半纵深。

放下背包,我就这么躺在了长椅上。很累很累。困意涌了上来,思维几乎停滞了。表针时间已经来到了二十三时。

「比起

更顺口。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那样叫你了。」

大概从很久之前,膝盖的悲鸣就一直持续着。不单单是膝盖,脚掌、小腿、大腿都在痛。整条腿就像生锈的机械一样咯吱咯吱响着。

那之后尽可能地不让对话中断,边聊边走。井熊同学好像也终于能够习惯黑暗了,情绪安定了下来。但是我们的体力也在渐渐地消耗。

离得稍微有点远,我在原地停下,等待井熊同学。

困意和疲劳,让意识变得朦胧。

『18.0km⇧ ⇩6.1km』

「……嗯。」

灯光照到了墙壁上镶着的金属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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