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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陪伴着我,陪伴着你》 · ごぉ · 2.5萬 字

原先認爲不會改變的日常生活,發生了點小變化。

那是真的很小,本來應該不需要特別提出來的些微變化。可是對我來說,那是非常巨大的變化。

「……早、早安,佑作。」

美夏穿着制服來上學。

不對,她平常就有穿制服了,不過今天沒有套着深藍色的長袍,也沒有拿着巨大的手杖。

短袖的水手服和縫有褶襇的迷你裙。充滿夏天風味、這身涼爽的服裝,出色地和早上教室的光景溶爲一體。

「那、那是什麼表情。哪裏怪怪的嗎?果然很奇怪嗎?」

面對這個款式的美夏,我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爲、爲、爲什麼不講話?說說話啊。」

「……好像在角色扮演。」

「角色扮演?」

美夏高聲尖叫,接着則是啞口無言。

拜託你,如果要啞口無言,請在尖叫之前這麼做。因爲這個緣故,班上同學突刺過來的視線讓我好難受。不光只有視線,還聽得見像是「坂元又欺負御崎同學了」,或是「強迫她角色扮演」之類令人坐立難安的竊竊私語。算了,現在不管被說什麼我都不會在意了。

「這、這個打扮我果然冷靜不下來。佑作,你有沒有帶什麼衣服?」

「我記得,置物櫃裏有體育課用的運動服……」

「太好了。」

「不不不,還是住手吧。在裙子下面穿運動褲之類的,就一點魅力也沒有了,所以還是住手吧。」

我拉住興沖沖地往教室後方置物櫃前進的美夏。以前在這種時候我會抓着她的長袍,可是今天沒有地方抓,只好改成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形式。

「……是嗎。既然佑作這樣說了。」

嗯?今天意外地很聽話……

「美夏奉行的是沒有報酬就不努力的主義。」

這個幻想也許不完全是錯的。原因在於接下製作長袍工作的我,也許下願望想要再一次看見身爲驅魔師的御崎美夏。

我也被當成共犯了。

感覺到危險氣息的我,從笹田手中奪下捲尺,像逃跑一樣回到自己的座位。笹田則是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

「總之就交給我了。在那天之前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裁縫是,愛啊。」

美夏的飢餓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總覺得今天比往常還要多一些消沉。脫下長袍之後力量也跟着衰退,搞不好有這種設定喔。

不過那是——

接着又一聲嘆息。

——其實你早就察覺到了吧,維持現狀是不行的。

「不……麻煩你努力一下吧。」

「就算你這麼說……這個週末就是校慶羅。」

簡單來說,就算會發生天地異變,美夏也不可能會思春,她只是老樣子,因爲肚子餓沒有活力,太好了。

「美夏討厭早希。所以早希一定也討厭美夏纔對。」

「瞭解!」

我回到座位坐好以後,看起來血糖明顯不足的美夏往這邊看過來。

「唔嗯,沒辦法了。坂元跟御崎同學不用參與到校慶當天爲止的準備工作。做爲交換,你們兩個在校慶之前要把長袍做出來。」

「……餓死了。」

「嗯嗯,當然……咦?」

喔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個樣子的確是一點驅魔師的威嚴也沒有。

「你是不是喫了什麼壞掉的東西?」

「……佑作是個騙子。」

現在還是什麼也不知道。

……話題未免也跳得太快了,你是有多餓啊?

看起來不高興……不、是看起來有所不滿的表情。

我真的可以協助美夏嗎?我有那樣的資格嗎?

到了午休時間,我正在思考應該跟美夏說什麼時,被笹田叫了出去。

「太失禮了。今天的美夏可是連早餐都沒有喫呢。」

「……也包含早希嗎?」

————啊。

「就算用精神論來說也……」

笹田不知道從哪裏拿出捲尺,只見他一邊拉開卷尺,一邊朝着美夏的座位而去,他的眼睛異常地閃閃發光。

我轉過頭去,美夏的身影映入眼簾。趴在桌上的是一個身材稍微嬌小,一頭金髮的普通女生。

……昨天在河川地上,被千佳子,

你說過你會幫助我,這樣就沒什麼好猶豫了。

和剛剛的表情截然不同,美夏笑顏逐開。就連稍微蒼白的臉頰,現在也浮起一點點紅色。

「……你們啊,都幾歲了還在玩這個。」

對啊,在處理驅魔師等等的事情之前,還有校慶這件事。

「……這不是可以拿來自誇的事情吧。」

我的願望。班級的意向。還有美夏的心情,各式各樣的想法交錯在一起。

像是在拋媚眼的視線。似乎有些哀愁的表情。這個果然是——

「嗯?怎麼了,佑作?」

那個隨過而安的笹田居然會自己主動出手……好像稍微發現他不爲人知的那一面了。

「你都不會體諒別人的心情……」

「佑作的家嗎……」

「網路購物……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也有在市面上販賣嗎?」

「喂、美夏,你該不會是——」

可是日常生活正在一點一點改變。而沒有改變的人,正從日常生活中一點一點偏離。逐漸扭曲。

「……我不想花力氣去了解佑作的心情。」

「嗯……有賣的地方就是有賣。雖然因爲價錢的關係,質感不夠好是它的缺點,不過最近的產品都改良過了,再現性也好。」

「……唔—……」

「就算是泡麪也沒關係,你好歹要喫點東西再來上學。搞不好會像之前那樣又倒下去。」

是啊,早希。也許就是這樣。

「我、我沒作過會外送的約定吧?想要喫飯的話就自己來我家。」

雖然沒有自信,也只能這樣斷言了。

「……佑作昨天明明說,以後要每天幫美夏做飯的……」

「那、那種事情……」

「爲什麼會講到這個?像你這樣的小魚,釣到以後要放生才合乎禮儀。」

沒想到昨天長袍才被千佳子奪走,今天又要自己製作。這感覺就好像周圍的人強迫美夏成爲驅魔師一樣。

「難道是爲了校慶而拿去洗了嗎?這樣的話就沒有問題——」

我想到昨晚早希說的話。

「我昨天也說過了不是嗎。不用跟我客氣也沒關係喔,因爲我家沒有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美夏真的可以去嗎?」

我能夠爲美夏做到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笹田用拇指所指的是,趴在桌上裝睡的美夏。

美夏別開視線,軟弱無力地低語。看到她這種跟平常不同的樣子,明明沒有虧欠她的地方,我卻還是不由得動搖了。

「拜託你了,坂元。沒有長袍的話也營造不出氣氛。」

這個理由還真爛。算了沒有不能把事實講出來。反正是夏天,當事人又是美夏,說個去玩水的謊應該有相當程度的說服力吧。

「……什麼?手工製作絕對是不可能的。我沒有裁縫的經驗耶。」

這個想法實在恐怖到極點。不不,只有在美夏身上不會發生這種事。因爲這傢伙雖然若無其事地穿着制服坐在這間教室裏,可是內容物只有十四歲。而她的精神年齡大概只有八歲左右。

美夏一邊顧着裙子的邊緣,一邊回到窗戶旁邊自己的座位,輕輕呼了口氣。那個氣質果然不像往常的美夏。

「喂、坂元,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請你喫飯,所以稍微陪我一下吧。」

纔不會發生。我可以這樣斷言嗎?

就算是爲我好,早希還是個幽靈。還有即使失去了驅魔師的資格,美夏依舊沒有失去那份榮耀。

「你要請客嗎?」

「這樣的話就讓我來做吧。我可是對自己的技術很有自信的。首先要量尺寸。」

「佑作,美夏肚子餓了。」

「……難不成,她在思春嗎……?」

早希說她是爲了我而存在。她也說只要是爲了我,什麼都會做。那麼如果我希望的話,早希也不會不願意幫助美夏。

不,試着想想這也許是個好機會。我很清楚,爲了讓美夏克服秋人的死亡,必須再一次讓她跟幽靈還有驅魔師正面對決。因此校慶的靈異照片監定,正是達成目的的絕妙機會。

試着想想吧。

「……我知道了,我來做,請讓我來做。」

「關於這一點,我還沒看過你努力的樣子。」

「可是這樣一來就傷腦筋了……」

……不對,這纔不好。

……再現性?不,現在吐槽的話只會陷入膠着狀態。

「美夏啊,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長袍?

「你說的是已經釣到的魚不用再給飼料喫的意思吧。」

現在的我,起碼可以做到這樣的事。

像是咬緊牙關一樣低聲說話,美夏轉頭背對着我。

無視於我悲哀的表情,笹田用手抵住下巴低聲念道:

呃……長袍的確是……

一瞬間,我回答不出來。

仔細想想,我的確說過那樣的話,不過這句話被美夏依照她個人需求,曲解得很嚴重。

但是最後還是要美夏自己來選擇自己的道路。所以我應該做的,不是爲美夏準備後路,而是在她能夠邁步前進的那一天到來時,替她準備好選項吧。

「……美夏也有很多苦衷。現在就不要問太多了。」

「喂、喂……交給你真的沒問題嗎?雖然只是校慶的活動,也不可以弄得像扮家家酒啊。一定要讓御崎同學穿上平常那件長袍,纔有監定士的架勢。」

「抱、抱歉。老實說那個昨天弄丟了。在、在河裏玩的時候流走了。」

「……」

「不幸的是在這個鄉下地方沒有這種店,即使用網路購物訂購,能不能趕上校慶也是未知數。」

「美夏和早希,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

仔細一想——我在試着腦中攤開九月的日曆。我們學校往年都在九月的第一個禮拜六和禮拜天,在這兩天舉辦校慶。雖然學期初是很忙亂的時間,可是能夠把暑假當做準備期間也是一項優點,再加上學校似乎有意趕在課程正式開始前,把校慶結束掉。這很像是我們這種半吊子升學學校會有的想法。

多麼……多麼高興的表情啊。

第一次見面時,還覺得她是個毫無表情的女孩子。要解讀她的表情必須花上不少時間。但是現在不管是敵意或是快樂,她都不會隱藏起來,而是原封不動的表現出來。

美夏果然正在改變。

那麼沒有改變的——還有一定要改變的又是什麼?

「要帶我去哪裏?壽司嗎?還是天婦羅?」

「請你考慮過高中生的財務狀況之後纔開口。」

「……麥、麥當勞嗎?」

「不要一臉失望的樣子,這樣對麥當勞叔叔太失禮了。」

附帶一提,以高中生的眼光來看,麥當勞也是相當奢侈的。

「真是的……今天就當作特例,你想喫什麼就喫什麼吧。」

「……!」

「嗯、怎麼了?」

「……佑、佑作,可、可、可以跟你談戀愛嗎?」

「建議您先看過我的錢包裏面以後再重新考慮一次。」

在我的身邊,有許多東西改變了。

錢包裏面也……改變了。

「顏色跟厚度——算了,差不多是這樣吧。」

「咦?佑作,你從剛纔就在忙什麼?」

美夏帶着狐疑的表情靠過來,我順手抓住她的盾膀,當場捕獲。

「佑、佑作你在幹什麼?放、放開我!在這麼多人面前啊!」

所謂的驅魔師,是被人孤立、被人輕蔑,也要繼續挺身面對黑暗的孤高職業。但是這絕對不是代表每一個人類都對他們懷有惡意的意思。認同驅魔師的人是存在的。因此被人們接受的驅魔師,也是存在的。

「還有啊,長袍這種東西跟斗篷不一樣,上頭還有連帽啊袖子什麼的,很多不同的零件。事前也必須測量清楚——美夏,過來一下。」

「瞭解。」

「沒想到佑作這麼笨手笨腳!」

她像個小小孩一樣,緊緊抓着我的制服下襬。那張臉上清楚地浮現出藏不住的害怕。

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年以上,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早希是憑自己的意志黏在我身邊的。所以我是被害者。以前我肯定在心中這麼想過。

……和早希不一樣。

「美夏,也許現在的你確實不是協會認可的驅魔師。現在得你只是一個高中生,是我們班的一份子。但是——」

「……建議您等到看見成品以後再重新考慮一次。」

「女生做家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時代,反而是男生非學會操持家務不可!」

「我想想,印象中是美夏小姐到這個房間來的時候。」

現在只要——專心思考如何度過眼前的校慶就夠了。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慌張起來——『惡靈退散』啊。這句臺詞真是好久沒聽見了。

「那我量腰圍就好。反正都差不多。」

早希的回答和之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因爲是早希是不變之物的象徵,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長袍……」

不管發生什麼,早希都很有耐心地陪着我,讓我感到相當佩服。

「有一公尺的話就足夠了,不、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買一點五公尺好了。」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我的確說過,可是意思完全不同啊?」

「可是那個是……」

現在會感到不安也沒辦法。美夏說她討厭早希,所以早希一定也討厭她纔對。如果美夏說的是真的,那麼現在早希就是抱着不甘願的心情在幫我。我是不是又在無意間束縛了早希呢……

「所以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吧?要不要在校慶上讓大家看看,驅魔師御崎美夏的英姿呢?」

我看着天花板開口詢問,明明是故意不要和早希對上視線的,但是那個沒禮貌的幽靈卻在空中飄進我的視線範圍。

那是初夏發生的事了。

「嗯?什麼啊,這麼突然?」

我敲了一下她的頭,讓她回到立正的姿勢,再把卷尺從腳踝拉到肩膀。

「不對啦,佑作。袖子的地方要反折一次,在從那邊開始縫。」

「……要幫美夏作嗎?爲了美夏,再一次……」

「幽靈不要跟我談未來!」

「像、像這樣嘛?」

「不行不行,縫線露得這麼明顯是不行的!」

「呀、呀啊?」

「你問我:『你能相信美夏嗎?』」

「我說早希……你喜歡美夏嗎?」

「咦?爲什麼變成短袖了?」

「你……喜歡我嗎?」

我再回到陳列櫃前面,拿起選好的布料。

「是一樣的喔。可以相信某個人,就代表喜歡那個人不是嗎?」

「不準耍賴。」

爲了彌補身高的差距,美夏抬高下巴、踮起腳尖。

「我看看,胸圍是六……」

這裏是所謂的大型量販店某一個角落,這塊區域陳列了形形色色的布料。拋下忙於校慶準備工作的同班同學跑到街上,讓我有一點罪惡感。不過這畢竟也是準備工作的一環,所以能夠獲得諒解吧。

買完東西后一直到在公寓前道別爲止,美夏一直都很有精神的樣子。能接下製作長袍的工作真是太好了。照這個樣子,等到校慶結束時,美夏應該可以順利恢復到最佳狀態。

……捱了一記重拳。

「……唔—……」

「可、可、可以跟你談戀愛嗎?」

只要這樣就夠了。

「不要說這種話!好啦,快點動手!」

可是還沒有完全消失。在美夏的心中有道青色的火焰靜靜地燃燒着。仍然在引頸期盼下一次猛烈燃燒的瞬間。

在我手上的是一塊稍微厚重的布料。順便說一下,價格是每公尺兩千八百元——意外的貴呢。這似乎是在天鵝絨上以棉布加襯而成的製品,詳細情形我不是很清楚。

話說回來,美夏好像把戀愛跟生殖行爲劃上等號,因此可以的話,還是饒過小的吧。

我想要守護的,是美夏本人。

「佑、佑作真是太失禮了!」

這個詞彙讓美夏消沉下去。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長袍是驅魔師的象徵,然而美夏現在已經不是驅魔師了。

「驅院師……御崎、美夏……」

「沒有,也不是這樣……話說,我之前有問過嗎?」

但是,至少。

沙嚓沙嚓沙嚓

「沒問題的,佑作。不要着急,好好努力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

「美夏……再一次……?」

「我們班的同學,大家都希望你可以再穿上一次長袍。只有這個是事實。」

「惡靈退散!」

「驅魔師不需要時髦。唉……果然還是不行,作長袍什麼昀。」

那是對驅魔師這個存在本身感到畏懼的念頭。那是年幼的心靈被那個龐大的名號壓垮而顯露出來的表徵。

老實說買回布料的那一天,我就向早希鞠躬致歉。就算她說過爲了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是要拜託早希來幫助美夏——爲了這個,我覺得自己必須鞠躬致歉。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我的臺詞。我還以爲早希是更擅長家事的女生。」

美夏讓身體僵硬直直站着。重新看一下她現在的樣子,我發現美夏的體型真的很嬌小。跟我的身高差了有一個頭——不,是快要兩個頭。

因爲剛剛纔受過麥當勞先生的照顧,現在她真的很有活力。因爲出了學校的關係,情緒似乎比較亢奮一些。

「佑、佑、佑、佑作你在做什麼!」

「那這次換我發問了。」

美夏成爲驅魔師的理由,是爲了待在同樣身爲驅魔師的秋人身邊。而那個秋人已經消失了,美夏繼續擔任驅魔師的理由也不見了.

——我,是這麼相信的。

「——我想要幫助美夏。」

可是,照這個情況真的能趕上校慶嗎?荷包越來越瘦,反而是疲勞越積越多,而校慶的日子已經就在眼前了。

「咦、怎麼會……?」

「好啦,來,站好一點。背部挺直。」

然後美夏——要在那個班級中取得那樣的地位。

是的,在校慶那裏一定能打開美夏的未來。一切就要從那裏開始。

我把美夏拉過來,拿出捲尺繞過她的腋下。

「……說的也是。只有這一次要試着向你學習那種沒有道理的樂觀呢。」

「沒有啊,因爲尺寸不量不行啊。要是太小的話怎麼辦?」

我問早希的時候——一邊看着睡在這張牀上的美夏的睡臉。

「佑作,這個難道是……」

跟美夏一起去買布料沒有問題。跟媽媽戒裁縫工具也沒問題。可是請發出豪語、自認擅長裁縫的早希來指導我就是個大失敗。這樣根本就和我同樣水準嘛,要是情況更糟的話不就比我還差了。就算當作跟我一樣好了,這樣子一加一也絕對不會等於二。而是像多頭馬車一樣。

「嗯—?之前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呢。佑作就那麼喜歡美夏小姐嗎?」

我回想那意天的對話。印象中早希對我的問題——

「是啊,要做你的長袍。」

「我的回答,跟那時候一樣喔。」

美夏的手,離開了我的制服。接着,她的手指撫上在我手裏的深藍色布料

——條路真是非常漫長又充滿危機啊。

通往校慶的道路真是漫長又嚴峻啊。

「是啊。也就是說,對我們班而言你現在還是個驅魔師。大家都認同你是驅魔師這個事實。」

「不用那麼在意。這不過只是校慶用的衣服而已。」

「總覺得有點詭辯的感覺……算了。那你的答案呢?」

「美、美夏纔不小呢!」

話雖如此——

「好,把這邊裁開。」

「雖然我說不出『交給我吧』這麼驕傲的話,但是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去做。」

「沒關係嘛,這樣子有夏天的感覺不是很好嗎。順便把下襬縮短的話就會很時髦很漂亮喔。」

「……佑作。」

這不是進入狀況了嗎,美夏?

我的身邊充斥着改變的東西,沒有改變的少之又少。

即使如此。

如果說我的心中有什麼是不會變的。

「——我喜歡你喔,早希。」

一定可以只用一句話來表達。

意識漸漸蒙朧。

第一節課我開啓了熟睡模式,就這樣到第二節下課爲止的期間,幾乎都是在睡眠中度過,第三節數學課被點到,因爲回了不相關的話而被大家笑,然後到了第四節的世界史又進入熟睡時間。星期五的上午就在這樣的感覺中度過了。

校慶的氣氛漸漸高漲的教室裏,只有我一個人嘆着氣。

……不對,我旁邊還有一個跟我一樣在嘆氣的女學生。

「佑作居然連二階齊次線性遞推式都解不出來。你到底在高中學了什麼?」

「不是,那是睡昏頭的關係……說起來你明明是冒牌高中生,爲什麼會知道解法?」

「因爲美夏是天才啊。普通的知識在協會都學過了。」

協會那些人至少也該教她一些常識……雖然我用這種諷刺的眼神看回去,但美夏當然是不會理解的。

「不、不要看得那麼入迷。」

「我纔沒有入迷!不準害羞!」

唔,聲音太大都震到腦中了。

也真是的,連校慶都還沒到,而美夏看起來已經找回以前的樣子了。明明我這邊可是爲了你而連續好幾天睡眠不足……

「啊,現在不是唱雙簧的時候。我之所以勉強來上學就是要拿這個給你。」

「嗯?怎麼了,佑作?」

我和美夏兩個人盯着書包裏瞧。

不僅僅是現在的狀況,我連美夏在說什麼都不明白。因爲那些不都是理所當然的嗎?美夏和我是相似的同伴,所以美夏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

「咖啷——」美夏弄倒圓椅站了起來。深藍色的長袍飛展開來,它的存在感突然變得又強烈又巨大。

我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聽見的是美夏的聲音,而我取回意識以後,立刻聽到的也還是美夏的聲音

我的視野突然一片空白,雙腳也失去力氣。

就是說啊,美夏停着不動的話,只要我用手拉着她就可以了。雖然我不知道應該朝哪個方向走纔好,至少也比一直留在原地來得好。

……怎麼可能。不過肋骨沒有骨折真是太好了。

美夏微微點頭。

「不要害羞啦,很適合你啊。」

「糟糕了……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昏倒。」

在我面前的是,過去那身熟悉打扮的美夏——不對,那是驅魔師御崎美夏的姿態。

「惡、惡、惡靈退——」

她用渾身的力量痛擊我的胸口。

我慢慢睜開眼睛。看起來我好像是躺在保健室的牀上。而在牀邊——似乎是美夏坐在那裏。她穿着深藍色長袍,一臉又像生氣又像在哭的複雜神情。

「佑、佑作……」

我真的完全不明白現在的狀況。爲什麼我要捱罵呢?

「不是……說真的,我看傻眼了。」

沒錯,雖然現在美夏也能夠和班上的傢伙自在地交談,但這傢伙原本可是極度怕生的。我到現在還不清楚造成這種情況的理由。以前千佳子也說過,驅魔師絕對不是受到人類歡迎的存在。我想大概是因爲美夏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暴露在衆人的惡意之下,因此自然而然就變得害怕、想要躲避其他人的目光吧。

後來讓我恢復意識的,不是美夏的聲音,而是烏鴉的叫聲。我似乎是很出色地昏死到傍晚了,我身上的疲勞也因此消失無蹤,反而胸前多了一道瘀青。

……哎呀,現在不是這樣悠閒地思考的時候了。

「——有很多一般人會來嗎?」

「爲、爲!等等啊美夏……」

美夏幾乎是用搶奪的方式接過長袍,然後緊抱在胸前……接着就沒有下一步動作了。

「有、有、有沒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什——?」

只見美夏的嘴巴一張一合地送出空白的話語。

美夏不知道從哪裏拿出那隻手杖,接着把它舉高。

「佑作?」

沒錯,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美、美夏……真的可以穿上這個嗎?」

接着,她馬上又別開臉。

在學校走廊上牽着女生的手一起走路會發生什麼事呢。現在雖然人不多但也不是一個也沒有。一想到他們會用什麼眼光看着我們——不,不要想了。不小心意識到這件事,讓我的手上的汗水越來越多。

「聽好羅,美夏。明天會有很多校外人士進來。嚴禁做出突然尖叫攻擊對方的行爲。」

光是這幾句話,就讓美夏帶着翻飛的長袍像只脫兔一樣逃走了。也許真的是戲弄得太過火了。

可是那隻手杖沒有揮下來。

這、這個感情難道是,戀愛?

不知從何處傳來得美夏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帶着怒氣,可是同時也像是在哭的感覺,果然是生氣的樣子。

「……唔—……」

然後她用手杖的前端,像在試探一樣戳着我的胸口。不會痛……反而跟搔癢差不多。

少女依舊停滯不前,我執起她的手。

「到現在還在說什麼啊。如果你不穿的話,要給誰穿?」

我只有對她點點頭而已。我和美夏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我們兩個應該比剛碰面時走得還要近。

「美、美夏纔沒有看傻!」

「你要看傻眼到什麼時候啊。來吧,試穿看看。」

話雖如此,我重新看向握在一起的手。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爲、爲什麼不說話?還是很怪嗎?哪邊很奇怪嗎?」

「真是的,佑作連自我管理都做不好。」

攤開之後幾乎和美夏身高一樣的大長袍。這樣的東西就在眼前,讓美夏那雙青色的眼睛睜得老大。雖然沒有閃閃發光的銀懷錶,但是其他部分都是在試圖重現原貌的打算下製作而成的。這樣應該能得到美夏的認同吧。

「……佑作真是愚蠢。」

「是啊,明天我會盡量陪着你的。美夏只要做平常的美夏就可以了。」

「這樣子在萬一的時候就麻煩了呢。」

這時候,我感覺到整個世界搖晃了一下。

一瞬間,我想像自己穿着長袍揮舞手杖的樣子。真是丟臉到極點了。樣子丟臉之外,還要一邊轉過頭去說出丟臉的臺詞。

「爲什麼要努力到變成這樣子。美夏沒有辦法理解。」

這種變化,難道是……不!總不會、難不成、萬一……

「佑、佑、佑作?難不成,你、你都聽到了……?」

很快地,她用戰戰兢兢的動作穿上。淡色系的夏季制服,和上頭的深藍色長袍形成對比。

爲了追美夏回來,我踏出了一步。

「是、是嗎……」

「什麼?」

「……拜託你了,佑作。」

「……唔——」

「什麼啊,你害羞了嗎?」

「少女的臉頰一瞬間紅透了,她一下子轉過身背對着我。長袍的下襬和金色的頭髮,都隨着這個動作輕輕飛舞起來。」

美夏努力完成了早希做不到的事情。那麼美夏也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情。因爲我這樣相信,所以我纔想幫助美夏。

「惡靈退散!」

我雖然不知道改變或不改變哪個比較好,可是唯有這時候我能確定。在我面前的少女,這個姿態纔是她的應有的樣貌。

「……」

「唔—……」

我和美夏並肩走在已經完全染成硃紅色的走廊上。校慶的準備工作幾乎都完成了,剩下零星幾個學生在修繕誇張裝飾的身影。

「——長袍,做好羅。」

裏面有塊深藍色的布料——那是完成之前的名稱。在好幾天前它的確還只是塊布料。可是現在已經轉化成對美夏有重大意義的東西了。

「可是,我很高興。對於佑作爲了美夏拼命……爲了美夏而亂來感到高興。」

美夏抬起頭來看着我。

「喂、美夏,這是趕出來的東西,太亂來的話很危——」

「什麼是萬一的時候?麻煩又是指什麼?」

美夏停在高舉手杖的姿勢,兩個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不對,這有一大半都是你造成的。」

「這是當然的,美夏纔不會做這麼愚蠢——」

我把那個東西拿出來,對她說:

「所、所以我都說不是了!」

「只是從中間開始而已。你該不會是一直在這裏顧着我吧?」

「在海邊的事情也是,在河川地的事情也都是這樣。爲什麼要爲了美夏這麼拼命?爲什麼要爲了美夏變成這樣?」

我看着美夏轉過頭去的側臉,胸中一陣刺痛。

是嗎,那就太好了。沒有替那個我行我素的美夏帶來困擾,真是太好了

「美夏,難不成你——」

「驅魔師坂元佑作,來也!這是什麼啊?」

然後我就體驗到今天第二次昏倒的經驗了。

駐足在染成赤紅的走廊上的長袍少女,在我的眼中某處映照出幻影。

「我說啊……這時候不要講這種破壞氣氛的話好不好。」

「能夠適合她的,就只有美夏了。只有御崎美夏這個人而已。」

「話說回來,佑作的手上都是汗。」

啊,對了,昨天幾乎整晚沒睡——我一邊想着,一邊感覺到我自己的身體倒在地板上。

「閉、閉嘴。不可以再說下去了。」

「……唔—

「纔不是!美夏只是想說,佑作的眼神不懷好意而已。」

接着——

所以明天開跑的校慶也是,只要我們兩個合力應該就可以度過了。

「……就是因爲這樣,美夏纔不能原諒自己。總是被佑作保護,沒有任何力量、只會惹麻煩,美夏沒有辦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嗯?美夏你剛剛說什麼?」

聽着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美夏的叫聲,我的意識關上了。

「——學會手下留情了!」

……怎……麼……?

「力量的話你是有的喔。如果你不相信,去站在鏡子面前試試。那裏肯定有個比任何人都真摯又充滿熱誠的女孩子,那樣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會無力呢。」

現場被奇妙的沉默支配着。總覺得和剛剛在保健室裏,被美夏輕戳時的氣氛很像。

「……運、運動會跑大隊接力的時候。」

「喔喔原來如此,接力棒要是掉了,情況的確是非常不利呢——已經跳過校慶在擔心運動會了嗎?」

我決定了。這輩子再也不要跟這傢伙牽手。就算大隊接力我也不要當她的前後棒次。

「校、校慶沒問題的。因爲——」

「嗯?」

「佑、佑作會陪着我的關係。」

我重新握緊鬆開的手。

——就只有現在。在這傢伙可以一個人前進之前,就讓我用手拉着她走吧。

「對了。如果有個像定型文一樣的標語,也許會有不錯的效果喔。萬一詞窮的時候可以用定型文來化解危機,像是這種感覺。」

「定型文——像是決定性臺詞一樣的東西嗎?」

「雖然覺得意思有點微妙的差異……差不多就是那樣。」

我記得,千佳子在驅除惡靈時也說過類似的句子。那個是決定性的臺詞還是一種咒文,我實在搞不清楚。

相較之下美夏只有一句『惡靈退散』,實在有點欠缺原創性啊。所以針對這一點,有個決定性的臺詞也許會有不錯的效果。

「如果是決定性的臺詞,我已經想過了。」

「喔——以你的標準來說算是準備充足了。是什麼樣的感覺?」

「要、要在這裏說嗎?」

「不要害羞。好啦,就當做預演吧,把我當做客人試試看。」

「那、那、那就——」

美夏用嚴肅的表情乾咳一聲。

「我想跟佑作去校慶去校慶去校慶——!」

「嗯,的確是這樣啦。」

「是……這樣嗎?」

這當然是爲了掩飾害羞。就算不特別說出口,我的臉也會自然而然地浮起笑容。

唔……沒想到也有被這傢伙說教的一天。

我真的變了嗎。是在我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一點一點改變了嗎?

但是……

第二擊。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漸漸習慣了……怎麼可能啊。

要趕快回家跟早希報告這件事。

她說的也沒錯,現在在我眼前的是個極爲普通女孩子。一個女孩子拿着這種奇幻風格的兇器實在很不對勁。

好了,該拿這傢伙怎麼辦……

我歪着頭走向自己的置物櫃。

「喔——主角們終於回來了。」

「你幹麼啊!我快被你弄死了?」

「稍微聽我解釋一下……你前陣子對我說過,你是爲了我纔在這裏的,難道這個也是謊話嗎?」

我可以確實地感覺到,這樣的預感。

是在說我改變了。

「是放在佑作的置物櫃裏。」

我好久沒有打開的置物櫃,看起來垃坂好像變多也更亂了。不過我當作沒看到,把手杖直直放進去,長袍掛在衣架上。

「瞭解。笹田,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之後就拜託你——」

還好啊,有事前先聽她說過。萬一校慶當天說出口,會招來反感的。

「嗯……可以啦,稍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手杖也……可以嗎?」

「好過分喔!我也想跟佑作一起逛校慶!我想喫章魚燒啊鯛魚燒啊烤花枝啊炒麪之類的。」

——沒錯,這是舉辦校慶的絕佳天氣。

「……嗯。」

「那個,你是怎麼開鎖的?」

照這個狀況,當天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啊。

「唔……哈……?」

「……嗯……有些地方的縫法稍嫌粗糙了點……?還有胸前的細節也……」

「佑作。」

「既然被誇獎了,也可以擺出高興的表情吧。因爲佑作被誇獎可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呢。」

雖然我沒有卿卿我我的念頭,不過笹田說的也有道理。

「沒什麼,只是覺得坂元也變了。」

「置物櫃裏。」

「……我在這裏,會讓佑作很困擾嗎?」

「像去年的校慶,坂元不要說幫忙,就連討論也不參加不是嗎?」

「你看。佑作在懷疑別人以前,先要懷疑自己。」

嗯……加油吧。

「我,有幫忙做美夏小姐的衣服喔。」

「嗚哇啊啊啊,停停停停停——!」

「那我要出絕招羅——就讓我除靈師·美夏帶你前往極樂……」

明天開始就是校慶了。當我和美夏度過這兩天以後,一定可以擁有更多笑容。

非常高聳而清澈的天空,讓人感受,讓人感受秋天即將到訪的預感。

我和早希被笹田——也就是這個班級的班長認同了,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這已經讓我感受到全身快要沸騰的欣喜。

靜森早希,死去的事情。

「所以說不準抄襲啦!還有不要再死來死去了!」

「不、不是跟制服不搭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可是才短短一年就有這樣的變化。坂元——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啊。」

一個不安的因素也沒有,通往未來的只有希望而已。

教室裏還有幾個男女同學留着,在變得比平常寬廣的教室地板上,努力忙着各自的工作。除此之外的人大概都已經回家了。

「說到這玩意兒,最近都沒什麼看到……你是藏在哪裏?」

笹田的話讓我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連夜和早希通力合作的心血結晶,雖然沒有拿到滿分,但好歹也算是被認可了。

「抱歉。可是啊,怎麼可以隨便使用別人的置物櫃呢?」

笹田眯着他那細長的眼睛,看向跟在我身後的美夏。

「佑、佑作纔是,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沒有,這邊很快就整理完了。還有啊,你不要在意啦,坂元你對班上已經有很大的貢獻了。」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慶典喔。」

我回頭一看,發現笹田不知爲何對我露齒一笑。

美夏兩手緊緊握着手杖,採取緊戒的架勢。

我把手放在美夏的長袍上——的那個瞬間,下腹部受到衝擊。

「不過在這之前……」

給我等一下。

「……什麼?」

「說的也是,總之可以算你及格了。」

真是的,我們倆都一樣。

我——變了嗎?

「……」

「那、那麼換成這種的怎麼樣——要死一次、看看嗎?」

「——你已經、死了。」

「你在說什麼。一開始鎖就是開着的。」

這些是怎麼回事,早希說的都是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笹田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們兩個拌嘴。不不,我才覺得茫然哩……

「長袍,要是出什麼意外弄破的話就慘了。明天才是重頭戲,所以今天就先寄放在學校再回家比較好。」

所以說,問題不在那裏啊……

已經做好回家的準備,穿着制服的美夏站在教室的出入口。她的身影在夕陽的照射下,發出十分耀眼的金色光芒。

九月的第一週。禮拜六。早上。從自己房間的窗戶抬頭看天空,是個大晴天。

「不準抄襲!」

「沒有啊,我只是想幫你脫掉——嗚咕?」

「說的也有道理……對不起。」

「咦?你的置物櫃不是用隔層隔開了嗎?」

「羅……羅嗦。只要笑就可以了吧,我笑就是了。」

在牀上鬧彆扭的幽靈,一名。

我試着回想一下,不過關於去年校慶的記憶則是……一點也沒有。

抵達教室的時候,迎接我們的是鼻尖沾有白色油漆的笹田。看來現在好像正在進行招牌的最後修飾。

變化。

「……」

——這樣子,明天就萬事具備了。

「抱歉,在最忙的時候什麼忙都沒幫上。還有什麼工作沒做的嗎?」

「佑作,你喜歡我吧。」

美夏刻意背對着我纔開始脫下長袍。她到底在生什麼氣?

「……其實也是啦。那時纔剛發生過那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事啊,這樣很不舒服耶。」

「你、你、你、你在這麼多人面前做什麼?」

那雙眼中寄宿着多餘的光芒。

「是啊,關於這個很感謝你。」

「那、那是什麼表情。你想說美夏在說謊嗎?」

「坂元跟御崎同學都一樣,有時間卿卿我我,不如早點回去休息比較好。明天可是會很忙喔。」

「……咦……」

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生氣的關係,還是覺得不能穿着長袍很可惜在遷怒,美夏好像要拿東西刺我一樣,把長袍跟手杖都推給我。

那種事情。

「這、這種事情你要先講啊。不可以突然動手啦。」

「喀嚓」,門居然這麼簡單就打開了。這當然不是門鎖壞掉,我也沒有強行去開門。看來是我自己以爲有上鎖的關係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你想想,因爲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啊。」

對我,和美夏來說。

「你是說我的事情怎樣都好羅?」

「不是……不是這麼回事啦……」

「那是怎麼回事?」

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是非要出門不可的時間了。現在不是跟早希繼續鬥嘴的時候了。

「總之我要走了。拜託你,只有今天要乖乖在家就好。」

「哼!我已經不想管佑作了!你去死啦——!」

真的是,非常殘忍的送行方式啊。

我在平常應該是跟早希一起走過的堤頂上,一個人嘆氣。很自然地放慢了腳步。

我在反省自己。

也許說得太強硬了。早希這幾天配合我的任性一直陪着我,她至少也有說話任性一點的權力。

可是,今天是很多人來拜訪學校的日子——也就是說,這是比平常更不該帶早希去學校的日子。雖然我覺得這種事情,早希自己也明白……

「……唉。」

不對,正是因爲她明白纔會說那些任性的話。

「不要一大早就嘆氣,會讓人很煩躁。」

我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而回頭,穿着制服的美夏就站在那兒。

「早安,佑作。」

「喔……喔喔,早安,美夏。」

就好像不要讓美夏追上來的感覺,我稍微加快腳步。同時心想,明明昨天我主動牽手拉她,可是現在簡直就是立場正好相反了。

「……很不像那個隨遇而安的你啊。」

是啊,美夏在很久以前就融入這個班級了。長時間在圈子以外的就只有我而已。

而我也終於察覺到了,笹田的眼神異樣地恐怖,不是因爲眼皮垂太低,而是有黑眼圈的關係。

「咦……該不會造成反效果了?」

「太低級了!一直一直用這種方式在臺面下搞一堆七八糟的小動作!就在這裏面對吧!想說什麼就出來說啊!給我滾出來,不管是要抱怨還是批評,有膽就在我面前講啊!」

這裏沒有人會說這種話的。

「咦?那你以前都不是認真的羅?」

「不!不準說一樣的話!」

那個時候,我似乎聽見了遙遠的某處,傳來某人的嘲笑聲。

「可是……愛哭的美夏也很可愛,我很喜歡喔。」

「不、不要說這種話啦。美夏越來越緊張……」

「——咦?」

「佑、佑作,美夏又緊張起來了。」

「很好,校慶要加油喔,美夏。」

「多少有小睡片刻,就在這裏過夜了。這裏的其他人也是一樣。」

完全不行嘛。

給、我、閉、嘴!

「……佑……作……這個……是……?」

不愧是由笹田所指揮的班級,連細節都表現得無可挑剔——正當我爲此感到佩服時,當事人笹田跑來找我說話。

——啊—超煩的。快去死一死好唄!

「這、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問題。美夏今天也是睡好、喫好、拉得也好。」

好吧,稍微測試一下美夏ONLINE的性能好了。

看到美夏那個樣子,班上的人放下手邊工作,跑來替美夏加油。

——可是現在,我也可以融入圈子之中了。

「說的也是,你怎麼看也不像公主啊。」

「冷靜一點,美夏。寫三次人字然後吞下去。」

「……」

嗯,吐槽點這麼粗俗,代表她狀況真的很好。

「冷、冷靜一點啊,坂元。我昨天的確是在這裏過夜,可是也不可能一直都待在教室裏啊。如果是我不在教室時發生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

再環視教室一次。大家都不想離我太近,全退到教室角落去了。而且他們幾乎都用責備的眼光在看我。

——現在已經不流行超自然的小鬼了,白~癡。

教室的外觀也和平時大異其趣。桌子堆到窗戶上緣,牆壁和天花板都掛上裝飾過的黑幕,黑板上畫着頭上有三根毛的怪物。

我避開美夏激動的質問,讓她站在置物櫃前。

冷靜啊。

那也就是說,昨天告訴我們工作只剩一點是在說謊羅……?

笹田起身,帶着——帶着兇惡的眼神看着我。

美夏曾經是驅魔師。即使她的存在不被協會承認,但是我,以及這班級的每個人,還有最重要的美夏自己,都認同御崎美夏是一位驅魔師。

教室裏約四十人弱的學生,每個人都停下動作、停止聊天,轉而注視着我和美夏。

看着身旁抬頭挺胸往前走的美夏,我揮開一切的雜念。

「那叫昨天在學校過夜的人自己來講!因爲一定是他們乾的!」

「比起這個,美夏你有好好休息嗎?今天似乎會是很嚴苛的一天喔。」

今天是重要的校慶日,我不想讓美夏爲多餘的事操心。說到底,這是我跟早希之間的問題。說實在爲了不聽人講話的惡靈而煩惱好像也不對,找美夏商量這個好像不太對勁。

我的手被推開。笹田就一整個橫躺在地上,一點都不想防衛。

這個班上不可能有這種,可以當着別人面前講出這種話的傢伙。

美夏ONLINE凍住了。

——怎麼可能有幽靈這種東西嘛。

「那是……不,沒什麼。」

「你該不會是……熬夜趕工吧?」

我對着整個班上的人嘶吼,用每個人都聽得見的程度嘶吼。

「對,就是這個!我就是討厭這種眼光!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跟我們沒有關係!我們班的感情都很好!這些是什麼鬼?是啊!查犯人果真是沒有用啊!因爲你們全都是犯人!你們全都做惡多端!」

「不不,我只是想幫美夏消除緊張而已。」

有這樣的幹勁的話,在衆人面前引發大失敗的機會多少也會降低一些。

我看向教室四周,的確就像笹田所說的一樣,每個人都是一臉疲憊的樣子。

美夏將小小的手伸向置物櫃。

可是——

「美夏已經和昨天之前的愛哭鬼美夏道別了,從今天開始美夏就是美夏二·〇。應該是美夏ONLINE。」

「……一大早就打得火熱真是好樣的啊,坂元」

「今天一定要讓佑作看看美夏認真的樣子。」

「隨、隨隨便便跟女孩子說可愛啊喜歡什麼的,是很失禮的!」

「喂、笹田!你昨天在學校過夜對吧?那你應該知道吧!不、是你乾的嗎?是你嗎!」

我不可能會聽見這種聲音。

「……怎麼可能收得回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收回剛剛的話。」

「隨遇而安,嗎?雖然要怎麼說是坂元的自由,不過我可是打算要彙集全班四十人的力量,做最大的努力喔。之所以重視多數表決的意見也是這個原因。」

放在那裏的是深藍色的,僅僅是深藍色的,一團布料。

「什麼?」

笹田在我棒上派了一下,把我送到美夏身旁。

「也對呢,因爲美夏是驅魔師。」

美夏的肩膀在發抖。美夏只套着薄薄夏季制服的肩膀,開始微微地發抖。

「那佑作是爲了什麼在嘆氣?」

「佑作一點也不用擔心,美夏會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的。」

搞不好我對笹田這個人有天大的誤解也說不定。

在教室裏的人都左右觀望。有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愣住了,也有人覺得不關自己的事就移開目光,還有人感覺像是聽到不快的噪音一樣擺出臭臉——就在這些人裏面!只擅長從見不得光的地方發出惡意的傢伙,就在這些人裏面!

總覺得你的眼皮越來越低了。

「呃……咳咳……不對吧,那是不對的吧坂元……」

但是美夏所選擇的是——

這個是,幻聽。

不要聽。

「我也不是在擔心什麼的。」

就在這樣戲弄美夏的時間當中,我們來到教室。即使到校時間已經比平常還早很多了,可是教室裏已經有好幾個同學在進行作業。

「快啊,坂元。公主在叫你了。」

「不要想太多,也沒有做到像某人一樣昏倒的地步。」

——騙子。反正只是要吸引大家的目光吧。

也許我沒有考慮到位居上位的人有多辛苦,只是從最底層發出不滿而已。擾亂班上統合的,也許反而是我這個人。

接着「喀嚓」一聲,響起開門的聲音。

「唔嗯,當然。」

我記得的確是放進這裏了。我作的長袍的確是放進這裏了。可是躺在那裏的只是一團被撕裂到看不出原形的布料。

「是誰!是誰幹的!是誰……誰把美夏的長袍弄成這副德性!」

「沒有用!你說什麼?你是想要包庇犯人嗎!」

而且在順利度過校慶之後,美夏會以一個人的身分得到很大的成長才對。這樣一來……不管是要成爲驅魔師或是完成其他事情,一定都沒問題。

「等等,坂元,你這樣查犯人也沒有用啊,現在我們應該要——」

「從剛剛開始心跳就跳得好快,胸口很不舒服。」

「我御崎美夏,是驅——」

「因爲,你穿的不是白色的洋裝,不是嗎?」

「生氣的美夏很可愛,我也很喜歡喔」

總覺得這番話帶着怪怪的電波訊息。

把笹田拉過來,揪住他的衣領。

教室裏陸續聚集起人羣。雖然平時在教室裏總是流竄着各式各樣的談話內容,但是隻有今天,每個人嘴裏說的都是校慶的話題。

「公主?原來是美夏啊。」

事實上,她也許很適合穿洋裝。不,這個金髮碧眼的少女一定很適合的。

正當美夏寫到第二個人字的時候,笹田看着美夏的動作發出嘆息。

美夏的嘴角凍結了。

「騙人。佑作反而是在擾亂美夏的心。」

我發現美夏不斷在手心寫人字再吞下,寫了又吞、寫了又吞。

「如果這裏有四十個人,一定會有跟班上意見不合的人……不可能大家都站在同一陣線上的……」

「所以你打算承認了?你是說對這些骯髒窩齪的事置之不理的就是你?」

我不能承認!我沒有置之不理!他們一定不會原諒把班上的人當擋箭牌、胡亂非爲又無恥的我!

「什麼努力停止班上紛爭!結果卻什麼也沒有改變!你也不過只是袖手旁觀而已啊!就是這樣,所以早希纔會——」

突然,教室陷入一片沉默。

早希。那是這一年間誰也不提起的名字。

早希。那是連我也絕口不提的名字。

早希。那是個可怕的魔咒。

「對了……是你殺了早希。就是你殺了早希」

已經阻止不了了。誰都不能讓它停止了。因爲早希這個名字在班上是個禁忌。誰都不能提起的禁忌,所以,誰都不能讓它停止。

「也許欺負早希的是極少數一部分而已!但殺了早希的就是你們吧!你們全部的人吧!你們什麼改變都沒有!跟一年前一樣!你們全是白癡笨蛋!你們去死吧!你們……如果沒有你們就好了——」

「——————夠了,佑作。」

誰都無法阻止我,除了一個人以外。

從背後抱緊我的,小小身軀。

「沒關係的。美夏沒有關係的……所以,不要再這麼難過了」

「喂,你在說什麼啊你?那個被撕裂的法衣是你的吧?就是你昨天還很開心穿上去的那件法衣吧?」

「美夏是驅魔師。沒有了法衣,美夏還是驅魔師。告訴我這件事的不就是佑作你嗎?」

「但是這裏有人因爲你是驅魔師而要排擠你——」

「就算是這樣吧。但還是很多人拜託身爲驅魔師的美夏讓學園祭成功啊!」

從背後緊抱着我的手,還是在顫抖。但是,不只是顫抖。

「正因爲這樣,我是故意的。」

堅強的千佳子才能如此冷淡說出這種話吧。但這麼做或許可以讓美夏認清事實。笹田不是說過嗎?不管怎樣逃避,這世上還是有壞人存在,爲了生存下去而必須讓自己堅強不要輸給那些壞人。比起來,千佳子的黑貓裝也不過像是惡作劇罷了。

「沒事……喵~謝謝您的關心……喵;」

「呵呵,謝謝。真沒想到還讓你請客。」

等我一回神,我不禁笑了出來。

整個變得紅通通的臉,該是太熱的關係吧!但是除了這個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所以,就變裝成這樣來了?」

「……是喔……」

我爲什麼就是不能,緊緊抱住還活着的早希呢。

「真是沒有用的傢伙啊我……」

……存心,這麼做的?

聽到一聲慘叫,好像撞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那麼……早希她……」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不,騙人的。

「要說真沒想到的是我吧,千佳子你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咻一下就把頭套拔了起來。在那個頭套底下出現的臉果然是——整個眼鏡起白霧的千佳子。

結果——根本是我被美夏守護着。

「啊……啊——」

小佑。會這麼親密叫我名字的,我只有想到一個人。

那是這世上的必然。

我有雙手。可以抓住兩樣東西的手。就在、這裏。

麻煩笹田代替我一下,就到教室外面。

「從剛剛你的臉色就一直很沉重,你也在煩惱什麼事嗎?」

果然,是這樣。

唉~用這樣愁眉苦臉的樣子站在旁邊,說不定會給人家添麻煩啊。

我是和美夏同一類吧。我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不曉得如何接受這個事實,只能選擇躲藏,我就這樣過了一年,美夏過了兩年。

那是人世間的因果。

爲什麼我就是這麼愚蠢呢?

「我、我……」

「你啊,到底是在做什麼……」

怎麼說呢~怎樣都無法不引人注目。

說完之後,好像暗地叫了一聲『糟糕』——然後壓低了人偶的頭。

「不是,外表雖然是隻貓,但在這裏面——」

我,本來打算守護美夏的。本來是爲了要在這間學校找到屬於美夏的存在感而努力的。原本,是這樣的。

我有煩惱的事,在我心中還留有那道鮮紅色的傷口。

「好,是隻貓也沒關係。你沒事吧?」

「對、對不起。你沒事——噗?」

「所以我們一定要變得更強。爲了不要被欺負。爲了不要喪失信心。」

「……美夏沒事的。不用擔心,她一個人也可以過活。」

所謂的驅魔師,就是被人類排擠、鄙視,然後不得不往黑暗前進,遠離世俗的職業。

「……御崎說的沒錯。」笹田站在我眼前說。「用陰險招數欺負別人的人真的很賤。甚至想叫這些人去死算了。但是啊!如果現在沒有這種的人,下次在別的地方還是會出現。假設不可思議的是這個班的學生都是聖人君子,將來了社會或是上了大學後,團體的人數變多了,也一定會出現惡霸。」

千佳子靈巧地用人偶的手掌拿着可麗餅,臉微微張開咬了一口。我也模仿千佳子的動作,咬了自己手中的可麗餅,但因爲是學生做的東西,麪皮硬、生奶油又太黏稠,想誇獎它好喫都沒辦法。但是我還是感覺它好喫的原因,是因爲學園祭的氣氛吧。

她仔細看着可麗餅,眼睛笑得眯成一線。會留在這裏不是因爲想喫東西吧。是因爲——

美夏的手,還是緊抱着我。我,爲什麼,我就是沒有像美夏一樣呢。

「……喵……」

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理由也已經……改變了嗎?

雖然在後面除了笹田以外還有其它人在,但跟誰講話也都很尷尬。結果就麻煩了今天早上跟我大吵一架的笹田代替我一下。

「您說的沒錯。」

接下來的話越說越小聲。

「不知不覺就煩惱起來了,美夏的事。」

早希,不是……被欺負而死的嗎?

茌充滿着學園祭氣氛之下,我一個人邊在恢復平靜的校園內閒晃着,邊發着牢騷。

「爲什麼我……一個人……不能救早希呢……!」

因爲在我面前跌倒屁股朝着我的是,穿着黑貓的——人偶裝。

那天,在屋頂上擺脫對方伸手求援的我……

「呵,讓美夏擔心了,我還真遜。倒是你從早上開始就沒休息過,不累嗎?」

「那麼……我……」

「如果這種程度都能傷得到她,那她這一生都不會好了吧。」

「……你該不會是,千佳子?」

剛開始看起來活蹦亂跳的美夏,在客人漸漸減少後,說話也慢慢的從開始像支機關槍一樣,回覆到在教室裏常看到的、正常的美夏。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我、爲什麼——

被個子小小、不懂人情世故、不善交際、性格多變、易發怒、愛哭鬼,但又真誠率直的美夏守護着。

我跟美夏到底有那裏不一樣呢。改變美夏的原因是什麼呢。又是誰讓她改變的呢——

只不過。

這東西不曉得怎麼了,完全沒有動靜。是那個班級負責招呼的學生吧。因爲穿着人偶裝看不見裏面的臉,但從剛纔的慘叫聲中聽起來,這應該是個女的吧。

好吧,就照她說的。

「好……好久不見,小佑。」

美夏之所以成爲驅魔師的理由。那就是可以永遠跟秋人在一起。這是當然的。

還施加了力道。

但就在我還在逃避現實的時候,美夏改變了。在我不知不覺時,美夏已經比我更早走出,向前邁進了。

千佳子的紅色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在煩惱什麼。

「不會的,而且還有客人,我也還不能休息。」

不曉得是美夏的測試意外奏效、還是做了這間有魔法的房間發揮功用?從上午到現在的客源雖然也還不到大排長龍,但也都沒有間斷過。

「……我……?」

「叫……哈……哈哈……」

「嗯,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這樣的話,美夏想實現大家的願望。」

「佑作,你沒事吧?從剛剛開始你臉色就不太好。」

「那……那個……」

但是我發現,在學校找不到屬於自己存在感的反而是我。把早希的死推到同學身上,一個人假裝冷靜,不由自主的與他們對立,愚蠢的將自己孤立。

在學園祭上穿人偶裝也不是說有多麼稀奇,但在擺着許多攤位的運動場上把人偶裝的頭拿掉大步走着,實在是很引人注目。而且還是個穿着人偶裝的大美女,身邊又是跟着一個男的,又更引人注目了。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穿黑貓裝吧,萬一又勾起美夏的創傷的話——」

「穿着這個不好起身吧。來吧,抓住我的手。」

「把靜森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的確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沒有給他力量……我們沒有當他強而有力的後援。這樣確實是我們間接殺了靜森啊。」

「對不起!我還是覺得很丟臉!我是千佳子!」

「那個……爲什麼佑作你的臉色這麼糟?」

人偶站了起來,似乎很有重量的頭左右晃動。然後他歪着頭,用畸形又圓滾滾的大眼抬起頭看着我說。

因爲誰都沒有幫助早希,所以她……死了……?

但,千佳子卻一臉正經地盯着我看。

好像、我好像不怎麼需要當美夏的助手。

「謝謝您……喵。感謝您的幫忙……喵……」

「你、你搞錯了吧?我是一隻貓啊~喵~」

學園祭順利進行着。

我看着自己的雙手。

沒錯!跟千佳子相比,美夏的堅強程度是不會輸給她的。因爲現在美夏在學園祭中揹負重責大任呢。

「——哎呀?」

「……小……佑?」

「這裏面沒有人!喵~」

「……我知道了,那麼我,先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吧!」

但是千佳——不是,是這隻黑貓它,一直用屁股對着我,似乎沒有打算抓住我的手。

「如果是美夏我啊,你就不用擔心。你只要安心休息就好。」

邊走在走廊上邊想着事情的我,好像不小心撞到了誰。

「……沒什麼啦。我只是想這個可麗餅還真難喫。」

但之後的我又要逃避嗎。存在心中那道厚重的牆在很早以前就想除掉了,但這樣就能假裝看不見了嗎。

「欸~佑作,夏天快結束了對吧?」

九月初的天空,積雨雲完全消失,高掛的天空只有湛藍——簡直就像某人眼睛的顏色一樣。

看着天空,千佳子問了我一個問題。

「一個對你很重要的人死亡的經驗,佑作,你有嗎?」

「……呃……」

問題很唐突,但是個很適合現在的話題。

「我有。那個人對我來說是恩人,是很重要的人,是我最愛的人。他兩年前的夏天去世了。」

我無法插話。接下來千佳子說的,就像以前的美夏在她面前等她說的話。

「絕望。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了。那時覺得世界一瞬間被黑暗包圍,之後經過了多少歲月、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就連一絲光芒都看不見。」

沒有開心的事。再也不會有開懷大笑的日子。應該充滿希望的未來徹底的消失了。就是這種感覺。

「但那也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在我面前出現了兩位驅魔師,將我眼前的黑暗完全驅除。也是他們讓我看到光明。」

那根本就是奇蹟。失去了全部的希望還是能活下去。

「當然,現在還是很痛苦、難受、寂寞。偶然想到那個人的話,還是會讓我心痛到流淚。可是我那天真的看到了。我看到在一片黑暗的戰場上燃燒的兩個青火——御崎秋人及御崎美夏。」

救了陷入絕望深淵的千佳子。那就是秋人跟美夏。那就是千佳子活下去的動力。

「……那麼,又爲什麼要驅除秋人呢?」

對失去秋人的美夏來說,變成幽靈的秋人是美夏唯一活下去的動力。但卻驅除了唯一的動力,不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嗎。

美夏重新站起來後,一直過得很好。但這世上還是有無法從絕望深淵重新站起來的人。這世上還是存在脆弱的人的。

那個人,就是我。

完全不曉得這話中含有壯烈決心的我,將滿臉淚水的靜森早希拋下,關上了那扇門。

奇蹟不會發生。這個把手不會再次轉動,我依然深陷絕望。之前,我看到了希望。在黑暗的世界中,我可以再次站起來吧。我可以從深淵走出來,去找希望吧。雖然不曉得希望存不存在。

我藏身在分隔階梯跟屋頂的鐵門中。在夏天結束的時候,用肌膚感觸更爲冷冰冰的門。

已經,沒有逃亡的地方了。

這時。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騙人的。

「……那個只是從絕望中逃避而已。」

就算如此。

就這樣往中間走去。那裏是最後看到早希的地方。是最後和早希說話的地方。

我沒有絕望。從一年前的夏天開始就沒有絕望過了。我討厭令我覺得不舒服的教室,厭惡只有一個空位的位子。只要我一回到家就能看到早希。

這些不過是些小事。

爲什麼門沒有鎖着呢。這個地方早在一年前就被封鎖了啊。

如果……發生奇蹟。

「如果……無法重新站起來該怎麼辦?千佳子你剛剛也說過了吧,人各有不同,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那麼堅強的。

從一年前的某天就一直被關閉的門。已經不會再開啓的門。

「所以,就算不可能是現在,但美夏是美夏自己——哎呀……佑作,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蒼白……」

「……如果死了……就結束了……」

好像是被人拉着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屋頂上走。

爲什麼心——會這麼痛呢?

滴在發燙水泥地上的眼淚,立刻就幹了。彷彿淚水是假的。好像全部都是自流的。

「……呃……」

「託他們兩個的福,我度過了那個夏天。我終於相信不管再怎麼黑暗的世界也是有光芒的存在。」

那就是絕望。

真是大笨蛋,我笑了出來。

這樣,我的態度也要跟她一樣。早日跟她一樣。

放在握把上的手用力轉動。

曾幾何時,這裏是美夏跟千佳子生活過的地方。日子很短暫卻很特別的地方。上了那個階梯,在盡頭的地方。

——對,如果可以回到那天的話。

「所以……你驅除了秋人?」

轉過頭。

我連推開她的力氣都沒有。

那天,我非常的愚蠢,裝作沒看到那個被欺負的女生,也沒有幫正在哭泣的女生拭淚,也沒有幫助伸手向我求援的女生,當然也不相信那個女生可以看得到幽靈。

但是。

但是,卻跟我的期待相反,跟我的想像不同。

「你是笨蛋嗎?被欺負的話,那樣的我會去阻止的啊!難過的時候就在我面前哭吧!我會好好安慰你的啊!就算是什麼幽靈的事,我都會聽你說啊!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喔!有煩惱就跟我說啊!我……我不可能會把你丟下的吧?不可能丟下哭泣的你轉身離去的吧?至少那種事……你知道的吧?」

「放學後,我在屋頂等你。」

「總而言之我們回去吧!佑作。」

我說。

第一次,喊這個名字。但是叫這個名字的她,獨一無二的靜森早希,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會回應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美夏缺少的就是從絕望深淵站起來並檢視它的勇氣。不對,並沒有人可以擁有這種勇氣。所以,需要用點強硬的做法讓美夏看到那個深淵。」

但、果然不是早希在那裏。

對於這個簡而有力的回答,我不曉得該說什麼。

「——因爲我相信。」

美夏一副不開心的模樣,也不打算放開抓住的制服。

「是在發什麼瘋?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做不出來呢?爲什麼反應這麼遲鈍呢?」

每天,都很幸福。

——佑作……只有佑作會相信我吧?

「那、那麼又是爲了什麼呢?」

「在那扇門後……如果你在就好了。」

「……唉……早希。」

「反倒是你佑作,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不是被鎖着的嗎?」

我轉過身,留下站在那裏呆住的千佳子,

「還是很矛盾。這樣的話,人類和幽靈應該也可以一起生活吧!」

這個門最後開啓的時候,也是夏天剛開始那天的放學之後。

我找不到——穿制服的早希,用求救的眼神找我的早希。

「……去試試看吧……」

美夏可以,我不行。

「不好意思,千佳子。我要一個人想一下事情。」

千佳子很激動的樣子,小聲嘆了一口氣。

「……我……」

「早……希……」

爲什麼一年前的那一天沒有說出這句話呢?只要說出來就沒事了。只要說出來就都得救了。

但是。

我,曾經很幸福。喜歡跟早希在一起的時候。我很珍惜。就算失去其它東西也要守護着她。永遠守護她。

如果可以回到那天,我絕不會把早希丟下。我會抱緊早希,擦乾她的眼淚,然後兩個人手牽手站在頂樓前。之後當然是兩個人聯手戰勝惡霸、獲得勝利,然後我們一起開懷大笑。過着幸福的生活。

不,不對。

我開心。早希也開心。我們一起聊些有的沒的。每天都一樣。永遠都一樣。也會吵架也會合好。一定的。絕對的。不開心的日子,連一天都沒有過。

但是我看到了。我看到抓着絕望的深淵,百分百真摯的心,百分百熱血,拼死都要爬上來的美夏。

「……你一直在……等我嗎?」

一年沒到這裏來了……但是和早希在這裏分開的事,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這裏發生的事,記憶依然鮮明。

千佳子搖搖頭。完全沒有遲疑。

「是協會的旨意嗎?驅魔師是這麼冷血的人嗎?」

我抓着已經無法轉動的門的握把。

制服下襬被拉了一下。

「小、小佑……」

「我知道啊……也許是因爲學園祭的關係吧。」

從門縫中透出的光芒,讓我一瞬間頭暈目眩。悶熱的高溫、蟬鳴聲、運動場上的喧譁。我看到的——的確是一年前的夏天。

「嗯,相信喔。我相信你。」

但……如果再重來一次,我不會再犯錯了吧。

「當然不是。」

早希在的話就好了。就算失去其它東西,只要有早希在我就覺得很幸福。就算被誰抨擊,也不是我這個世界裏的事。

我還是不相信我自己。千佳子說的,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再平常不過的話。

這一切,都太晚了。

如果,這個握把可以轉動。

陽光反射在白色水泥地上如此刺眼。該站在那裏的人不在,頂樓上沒有任何人。

「對!人各有不同。但不管是什麼人,都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

那一天,早希死了。就是這樣,其它沒有必要再多說,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喊過她的名字了。

「我是來找你的。太晚回去的話,大家會擔心的。」

「佑作你誤會了。」

「美夏……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是如何站在這裏的呢。記憶中有塊不明確的路程,但我現在確實站在這裏。

「……爲……爲什麼?」

奇蹟發生了。還是,我看到幻覺了呢。

永遠,這樣是不行的。會一直被班上排擠。會一直被全世界厭惡。

美夏有的,我沒有的東西。

在那裏的只有一個,穿着制服的嬌小少女。

如果,早一步在那裏等靜森早希。

爲了重新站起來,就算讓絕望啃食身軀都沒有關係。讓絕望腐蝕骨肉也可以。

毫不廢力地轉開了握把,門也輕輕一推就打開了。

不過我要去的地方,在那個盡頭之前。

爲什麼早希不在。紙條上明明就寫着要等我的。

夏天就快要結束了。一點都沒有改變的我,周遭的所有事物卻慢慢地在改變。慢慢地,往我這裏追趕過來。

「……呵呵。」

「現在沒有那種心情……先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

「……一個人?」

美夏不可思議地看看周遭。

「話說回來,沒有看到早希耶!」

「這是當然的啊。她沒有在這裏。她在我家。」

對啊,這是當然的。我把對我撒嬌、說要來學園祭的早希放在家中。早希的要求我一概不回應。

剛開始她還會發脾氣,但是她現在一定是完全忘了這件事,悠閒地在睡着午覺。

每次都這樣。已經不用擔心了。

「那麼……佑作你爲什麼在哭?」

「——咦?」

我往下看。

被我的眼淚弄溼的水泥地,已經完全乾掉了。

那麼,剛剛的眼淚是怎麼回事呢?

我想到誰而哭了呢?

「……那個……」

這個答案除了是早希之外,沒有別人了。

「死了就結束了。這樣想就不對了,佑作。」

一抬頭,美夏的湛藍眼眸直盯着我看。

——當然。

那是當然的吧。

「但是……美夏並不是佑作的期盼。」

眼角噙着淚水的美夏拒絕了。

「……那個是……早希……?」

「我……讓早希擔心了……?」

「真是……不知道怎麼辦……」

我再次被湛藍的眼眸看穿。

美夏的湛藍眼眸睜得很大。

但是,我都沒有聽進去。

「……佑作,你對美夏有什麼期望。」

「綁住早希的……不就是佑作你嗎?」

找不到否認的話。

「……我……」

美夏頓了一下,咬了咬下脣。

「……騙人。」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就不會做錯了嗎。

「佑作,你看不到美夏吧……?你看到的只不過是加上自己想像的美夏而已吧……?你只不過是同情自己吧……」

但是這種行爲——也只是爲了我自己。

「……不,纔不是……早希是……」

——就跟那時的夏天一樣。

跟只會耍任性的我,不一樣。

那張臉,彷彿是見到幽靈般的慘白。

不得不承認。

在這一年內,早希一直和任性的我交往,不斷的、不斷告誡只會逃避的我。

沒錯……答案,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可是我,一直逃、一直逃,最後逃到不能再逃了。而那個地方,是一年前我逃出來的地方。

我,到底期望自己什麼?

放在肩上的手被撥落。

這樣,不就不知道誰纔是幽靈了?不是早希我纔是惡靈。

「如果是佑作希望的話,我什麼都會去做。如果是爲了佑作我會拼命做到。」

但是美夏沒有讓我看到她的眼淚。她早在掉下眼淚前,就轉過身了。

似乎是要確認那裏沒有法衣的樣子,雙手緊抱自己的肩。

我的,期望。

「沒錯。」

「美夏……?」

那就是再一次——

「喂,別碰我!」

那真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嗎。

我,到底期望美夏什麼?

我,到底期望早希什麼?

美夏柔弱的聲音,隱沒在學園祭的吵雜聲中。

「……我想說的話,說完了。」

一直在那裏幫我的早希。

不承認秋人已死的美夏,以扮演秋人來實現自己的願望。

那是,我和美夏關鍵性的不同點。

我只有一個人是走不出來。但是,這真的是我的期望嗎?

——再平常不過的事。

「……沒有跟你說嗎?那個法衣,多虧有早希幫忙才完成的。那傢伙,明明就完全不會裁縫,但在我邊抱怨又想放棄的時候罵了我。而且之後又一定會給我加油打氣。」

獨自走路的背影。這就是我的期望。

——是她救了我。

所以纔會對早希如此自私。

那身子微微顫抖。

——所以,我想要什麼呢?

「因爲我……早希不能成佛……?」

我又在這個地方,讓女生哭了嗎。

被剝奪驅魔師資格的美夏,因爲演出學園祭的主角而找到屬於自己的存在感。

美夏把視線移開。

「沒錯。」

「美夏……到目前爲止是爲了什麼存在……」

「……真的……」

這次,輪到我把視線移開。

好像在那裏有聽過這個問題。

一直都在那裏的早希。

不經意的恥笑自己一下。

「大家都在等我們,我們回去吧佑作。」

「美夏,你在說什麼?」

第一次沒有藉助法衣力量的驅魔師,現在只是個單純的少女。

「培養美夏成爲一位驅魔師……在這之前的期望是什麼呢?」

我——被她寵壞了。

我想幫助美夏。

「嗯,真的。如果沒有那傢伙,我想我什麼做不成。我想你連想都沒想過,她爲了你做了什麼?」

「不要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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