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陪伴着我,陪伴着你》 · ごぉ · 2.2萬 字
「喵—喵—喵—★」
「喵—咕—」
這是在幹麼?
「喵—喵—喵咪—★」
「呼喵……」
這個場面是怎麼回事?
我的眼前是一邊唱着謎樣歌曲一邊在黑貓前面搖頭晃腦的早希,以及華麗地無視那個狀態的早希、似乎很無聊地在打哈欠的黑貓。
——在早上上學的途中出現這樣的場面。
不管是它愛理不理的態度,或是那雙蔚藍的眼眸,感覺這隻貓完全不把早希當一回事啊。
「嗚嗚……貓咪又不理我了啦,佑作。」
「因爲你是幽靈,貓當然看不見你。」
「只要我努力一點,說不定貓咪就看得到我了!」
丟下這句話,早希再次唱起謎樣歌曲和跳舞。嗯……加油吧。
「話說你啊,總是留在我們家門前。就算停在這種地方也沒東西餵你喔。」
「喵?」
「趕快去找個看其來有可能會養寵物的人不是比較好嗎?」
「喵—咕。」
「太狡猾了!佑作自己就可以跟貓咪對話!」
「哪有,這不算對話吧。」
早希用只能以扭扭怩怩來形容的動作抬頭望着我。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結果你的目標還是身體啊?」
唔。用帶着淚光的眼神講那種話,會讓我失去理智啊。
那半透明的身體掠過我的鼻尖,有種輕柔的感觸。
貓……啊。試着努力說服爸媽吧。
「哼—哼—哼—認命吧佑作。」
那是不穩定又危險的存在。
「朋友什麼的,美夏才……」
「我說啊,要照顧動物是很麻煩的事情。不但要準備飼料跟水,還要清理排泄物。跟你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啊、啊啊。你能夠了解是很好啦。」
「嗯,我是佑作的寵物。咕喵—」
問題在於,替美夏火上加油的人會是誰?
不可能吧。
……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這不是很好嗎?是交朋友的好機會喔。」
「我好想跟佑作合而爲一喔。不管是心靈或身體……就像是溶在一起一樣。」
「對啊,不行嗎?」
算了,對我來說也是一石二鳥,這時候就推她一把吧。
話說回來,我就這樣在大馬路旁玩起單人拌嘴劇場,萬一被人看到就沒有臉活下去了。
嘴邊流下好長一條口水。真是容易摸清的傢伙。
「鬼屋是什麼東西?聽起來有種充滿魅力的感覺。」
「不過……真要說起來,鬼屋也許正好適合美夏呢。你這身打扮再配上『惡靈退散!』之類的臺詞,似乎可以成爲不錯的宣傳。」
「俗話說有志者事竟成,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不是嗎?」
早希看着若無旁人慢慢離去的黑貓背影,她的表情似乎很寂寞。
美夏彷彿是要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語。可是這番強而有力的話,卻反倒讓我覺得不安。
「沒關係。我不會再說這麼任性的話了。」
美夏的視線四處遊蕩,不知爲何移向我這邊。
「嗯?不是會出現惡靈嗎?」
「那個啊、不是有種叫做附身的方法嗎?我在想只要用那種方法轉移到佑作身上的話,說不定就可以跟貓咪玩了。」
我正在想着事情如同預期一般發展時,第一堂課開始的鐘聲響了。
「……說的也是呢,養動物什麼的,我沒有辦法盡到責任。我……不要說是寵物了,就連生物都不算。」
火焰會讓周圍的人心生畏懼。接着迎向被水澆熄的命運。
「你看,花時間作這種事連貓都跑掉了。」
我們班上有個叫做笹田的男生。不但相貌端正個性優良,功課好之外運動也難不倒他,是個十足犯規的傢伙。因此同學和老師一眼就認定他是班長的最佳人選。他也從一年級開始,連續三年都連任班長。
美夏隨即換上一副不屑的表情,很不高興地把臉別開。
女生微眯着眼向我抗議。
「啊……」
接着我們就在尷尬的氣氛中往學校前進。
雖然她壓低了聲音,我還是聽得出語調帶有一點點的興奮。
「喀咚」好大的一聲。美夏站起來把桌子拉到我旁邊。
美夏是哪一種類型呢?從她嬌小身軀隱藏的巨大自尊心來看,我想肯定是後者吧。這樣一來,也只有猛烈燃燒到連身軀都化成灰這個選項了
「不可能。媽媽討厭動物。」
旁邊有個人小聲地叫我。這位是在炎炎夏日中套着深藍色長袍的可疑人物,御崎美夏。
我被認定成監護人了啊。
「小美夏,那個啊、想拜託你一件事——」
「難道啊、難不成這就是美夏大顯身手的時候?」
只要聽到惡靈,美夏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光,反之則是急速冷卻。就像燭火一樣,灑上油就會熊熊燃燒,潑了水就會熄滅。
「這樣啊。那要不要一起喫午餐?如果你願意在用餐時,聽聽我們的事情就太好了。」
「佑作,課本借我看。」
〇
「什麼?大清早的你在講什麼鬼話啊?」
「好啦好啦,能交到朋友順便還有飯喫,豈不是一石二鳥?」
「那個……這些話都被我聽到羅,坂元君?」
「那麼就以上四個提案採多數表決……」
「驅魔師是驅除危害世間的惡靈的神聖職業。美夏可是以這份工作爲榮。」
「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唔、」
「鬼屋只是個噱頭而已。是人扮成鬼的樣子去嚇客人。話說回來,你沒聽過鬼屋嗎?這可是校慶這類活動的固定節目喔。」
「人家……想跟佑作合爲一體。」
早希帶着邪惡笑容徐徐逼近,我連忙躲開。
「咦……跟、跟美夏一起?」
「美夏不是爲了跟一般人玩耍才成爲驅魔師的!」
「……一石二鳥……鳥……烤雞……」
「……佑作、佑作。」
「喏、佑作,可不可以養那隻貓咪?」
「……這、這個、那個……美夏有件……重、重大任務要……」
「不要亂說啦,萬一不能恢復原狀該怎麼辦?」
「時間到了啊……明天的朝會再作結論。在此之前請大家好好考慮。」
糟糕,說得太過火了——我的心裏充斥着後悔的念頭。
「唔嗯。因爲美夏以前沒有來過學校這種地方嘛。」
呃……剛纔我說錯話了嗎?
「咦?喂、喂?」
不被撲滅的方法有兩個。一個是火勢大到連水都無法澆熄:不然就要避免引起恐慌,靜靜地冒着輕煙燃燒。
「……不,不要講這種蠢話,要走了。」
笹田一離開講臺,教室就突然掀起一片交談聲。話題當然是關於班上的活動主題。仔細聽一下,發現女生大多認同咖啡廳,男生多半支持鬼屋,而沒什麼幹勁的傢伙們則比較喜歡照片展覽,人偶劇看起來大概沒什麼希望了。
「啊啊,貓咪……」
「雞肉是最好的食物喔。營養價值高對健康很好,最重要的是很便宜。」
不管是走在我很喜歡的堤頂步道時,或是像平常一樣在鞋櫃前道別時,早希的臉上都有一點寂寞。
——是我?
「那、像我一樣隨便養在外面怎麼樣?」
「咖啡廳、人偶劇、鬼屋、照片展覽——還有其他的提案嗎?」
「原來是說這個啊——不對,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到啊!」
……但是隻不過是我這個外貌和個性還過得去,功課和運動都馬馬虎虎的學生,個人的偏見吧。我和笹田都一樣,在這失控的班級裏什麼也做不到。
「寵物有一隻就夠了。」
「總覺得坂元君完全就是美夏的監護人了呢。坂元君要不要一起來?以小美夏監護人的身分。」
〇
雖然我覺得笹田的確是統合班級的最佳人選。可是該怎麼說纔好——作爲班級的領導人還欠那麼臨門一腳。笹田的個性隨遇而安,沒有那種自己引導班級的氣魄。
「啊,抱歉。總之跟美夏好好相處吧。還有這傢伙大概沒有帶便常吧,可以分她點東西喫嗎?」
真是個樂觀積極的幽靈。
「……我想這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東西。」
由這樣的笹田擔任主席,讓早上的班會平穩地進行着。議題是關於暑假之後舉行的校慶,班上該準備什麼活動。黑板上列着老實說很老套的提案。我想差不多也到了多數表決的階段了。
「哇!等我啦佑作!喏喏……我想養貓啦。」
「那我只要身體就好了。」
「你是我們家養的嗎?」
我轉過身來,而早希悶不吭聲地停下腳步。
「不了,我還是不要打擾女孩子之間的聚餐。而且我還有點事要辦。先這樣羅。」
不不,也不能斷定辦不到。要說爲什麼,因爲早希就是貨真價實的幽靈。
我走得很急。雖然這個時間還不會遲到,我還是故意加快腳步。
「沒問題沒問題,一下子就好了。我不會讓你痛的。」
「可、可是啊,連心靈也被佔走實在有點——」
這些話絕對是一點根據也沒有。
我強忍着想吐槽「你要怎麼照顧」的心情,一邊看着從後面追上來的早希的眼睛說:
「喂喂,站好不要動嘛。這樣很難進去耶—」
剛剛唔了一聲吧。叫住美夏的女生也是一臉摸不着頭緒的神情。
「當然不行—!」
「啊、不是啦,剛剛說的是……」
我抓起要帶走的東西,像是逃走一般離開現場。
話說回來,剛剛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啊?
嘴上說着要美夏去交朋友,可是反而我自己卻一點也沒有融入班上……
我從門邊回頭往後偷瞄一眼,只見美夏用怨恨的眼神注視着我。
「佑作打算拋下美夏,自己去見千佳子嗎?」
「是、是又怎樣?」
「……胸部、嗎?」
「什麼……?」
「因爲美夏的胸部很小……所以佑作才選擇千佳子嗎?」
等等,在美夏的心中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這樣就沒辦法了,男人就是這種生物。美夏會心甘情願地接受的。」
「呃……總之我先走了。」
在陷入像早上那種人生難題劇場的情況之前,我趕忙離開教室。
我可以聽見教室裏女生詢問「誰是千佳子?」的聲音,還有美夏堅持用胸部尺寸來說明的聲音。
可是、可是啊。
我也親身體會到,不能夠小看美夏的觀察力。
的確……的確就像美夏說的一樣。
的確——很大。
「那個,佑作先生?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哪裏呀?」
「嗯?嗚哇?」
「——昨天,我想把這個還給你而跑去一年級的教室。」
「太好了,交到朋友了呢。你們說了些什麼?」
隨着脫口而出的話語,我從懷疑轉變成確信。
「不會不會,我才該爲惡作劇而道歉。一起了頭就不禁覺得越來越好玩。」
「這樣啊。美夏可是跟智代過了一段有意義的時間喔。」
「千佳、子?」
「智代說的,有很多朋友、也有戀人的傢伙就叫做現實充的樣子。」
「……」
千佳子把書抱在胸前,緩緩擺動身體站了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呢,佑作先生。」
智代……?應該是找美夏一起喫飯的女生吧。
千佳子小心翼翼地接過摺成四折的手帕。
「呵呵,這樣才聰明嘛。」
「而且好可惜喔。我還以爲又可以跟小美一起喫飯呢。」
「……然後,怎麼了?」
千佳子的話,讓我的胸中感到一陣刺痛。
……這傢伙,對剛纔被拋下的事情還懷恨在心嗎?
沒有帶美夏一起來是我的失策。因爲美夏在這裏的話,肯定是二話不說就開始驅除了……我希望至少能夠透過交談來解決……就是因爲我的想法都那麼天真,纔會沒有考慮到自身安全。我還太嫩了。
「咦、不是啦那是……對不起。」
我從根本上就搞錯了。絕對地大錯特錯。因爲跟早希漫長的相處時間,讓我徹底地忘記。
這是質問。也可說是調查。或是逼問。
「不過啊,還好只是個玩笑,佑作先生你說對吧?」
「那,午休時間自己一個人跑去跟女生喫飯,然後又紅着臉回來的傢伙應該要叫什麼纔對?」
「我要是認真起來的話——佑作先生,就算是一個吻也能手到擒來喔。」
「……咦?」
我一將視線上移,就看見千佳子雙頰染紅的臉。用波蘿麪包遮住嘴巴的動作,有種微妙的香豔氣息。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我滿身瘡痍地踏上歸途,結果在走廊上遇到一臉不開心的美夏。看她兩手溼溼的,想必剛上完廁所吧。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會照顧自己。
就像研磨透亮的冰晶一樣,寒氣逼人。
「不小心就?」
我沒有勇氣抬頭看那張臉。我也不想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千佳子是用什麼表情在笑。
「太不小心了,佑作先生。在這種求助無門的地方讓我們兩個獨處。至少有小美在的話,也許還能做些什麼也不一定……」
「哎呀……是我的呢。而且,難道還特地洗過才帶來嗎?」
「呵呵……呵呵呵……」
我低下頭,彷彿要逃離千佳子的視線,開始收拾便當盒。
「結果佑作先生一直都在想那種事情,太讓我失望了。」
「…………」
早希說過——千佳子不是幽靈。
「這份魄力完全不像外行人。難道千佳子是話劇社的社員嗎?」
幽靈這樣的稱呼不夠貼切。適合千佳子的名稱,就是……
往前一步,接着又往前一步。
「那是甚麼意思?」
「唔……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我那遲鈍的腦袋終於被事實給喚醒。剛纔那些全都是……開玩笑?
「我找不到千佳子的班級。不管問誰都說不知道。」
「在很多層意義上,我對於沒有帶你一起去感到後悔。」
——惡靈。
「這樣啊。抱歉,跟你說這些奇怪的話。」
噗哧一聲,千佳子笑了。那肯定是嘲笑。
真是的……丟臉丟到家了。
「呵呵……佑作先生,好可愛喔。」
「?」
「跟千佳子共進的午餐開心嗎?」
千佳子已經靠近到快碰到我的鼻尖了。
「一年級裏沒有人認識我,大概是因爲我的存在感比較低吧。因爲我不是很顯眼的關係,在班上也沒有什麼朋友呢。」
沒錯,幽靈是應該感到恐怖的對象。
怎麼會這樣,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我張開眼睛,只看到千佳子一臉苦笑。表情很有人味,直到剛纔爲止那種超然的氣氛已經點滴不剩。
「沒有……對不起,不小心就——」
「沒關係啦,因爲跟班上同學好好相處也很燻要。」
就算是抓着美夏的脖子也要把她拉來,絕對。
「千佳子,難不成你是——」
「我哪裏像現實充了。這種稱號應該用在像笹田這種傢伙身上纔對。」
想靠言語交流來解決什麼的,我到底是天真到什麼地步啊。
沉默。她看着我,鏡片另一頭的眼睛越來越沉靜冰冷。
「下次我會帶美夏一起來的,嗯。」
抬頭挺胸自誇的美夏,看起來有點礙眼。不過看在她胸部沒什麼起伏的份上,我壓下了心中的怒氣。
混着嘆息低聲細語的千佳子,看起來有點悲傷。
很可疑,千佳子真的笑得很可疑。可是那個聲音,
「真是的。虧我還有點期待呢。佑作先生支開小美,獨自跟我一同用餐;而且喫飯時還一邊盯着我看……」
她用手中的書,在我頭上敲了一下。
「嗯,關於這件事很不好意思。明明昨天約好了。」
「不是,我沒有特別參加哪個社團……話說回來,剛纔佑作先生的表情呀,扭曲到很不可思議的境界呢……呵呵。」
我沒什麼朋友,也沒有戀人啊。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你是哪一班的?」
「不用客氣,因爲原本就是美夏拿去用的。比起這件事——」
「那、那是因爲……」
「嗯?」
「我說你啊,真的是一年級的學生嗎?不對——」
「喂喂,試着叫小美過來怎麼樣啊?用丟臉的聲音呼救好不好啊?」
不小心就被這對大胸部給吸引住了;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什麼?」
從這些事實能夠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小惡魔?這就是傳說中的小惡魔啊?
「原來如此,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啦。」
這是多麼不合日常生活的畫面。普通的高中男生應該在吵鬧的教室裏,一邊跟好朋友瞎扯,一邊喫飯纔對;而我卻在這種地方跟女生祕密幽會。
我想一定被她看穿了吧,不過千佳子用笑容原諒了我。套句美夏說的話:男人就是這種生物,所以只能心甘情願地接受。話雖如此,我這個樣子還真是難看啊。
「你這個樣子……真的會被我喫掉喔?」
不可能,我根本做不出這種事。因爲,我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喉嚨跟嘴巴了。現在我的發聲器官,不過是條讓空氣咻咻地進出的管子罷了。
再加上每個一年級學生都說——沒有千佳子這個女生。
千佳子忙着把手帕收進口袋裏。
「——說起來,你是這間學校的學生嗎?」
「——如果是這樣,該怎麼辦呢?」
「……祕密。」
「不、不小心就想事情想入神了……」
美夏說過——自己是因爲工作纔來學校的。
在喫完飯稍事休息的空檔,我拿出那個東西。
「真是非常感謝,讓你費心了。」
「這個,昨天的手帕。是千佳子忘在這裏的對吧?」
沒錯,美夏從來沒說過她是爲了驅除早希而來的。因爲早希根本不是惡靈。早希承認、也接受自己成爲幽靈的事實。應該不會危害到任何人才對。那麼,如果美夏驅除的對象不是早希——
在沒有人的樓梯間,和低年級的女生面對面坐着,野餐座墊上是攤開的便當和甜麪包。
「還是說,現在讓我奪走你的嘴脣呢?」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對,說的精確一點。佑作先生,你能夠作什麼呢?」
我原本以爲她會跟平常一樣,像個小孩子不高興地別開臉。不過卻和預料中相反,美夏還是一臉真摯的表情。而那雙眼眸之中,寄宿着早上感覺到的,湛藍沉靜的火焰。
「智代不是朋友,而是客人——或是該說是客戶。把客戶的資料泄漏出去是不可以的。」
「你說是客戶,是之前提起的驅魔之類的工作嗎?」
「……祕密。」
美夏長袍一翻,轉身走回教室。
只見有樣東西從長袍中輕輕飄落下來。
「——照片?」
我撿起來一看,那是以雷門爲背景,幾個高中女生合照的立可拍照片。看來是一張沒有古怪的旅行留影——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左上角照到奇怪的黑影,恰好遮住其中一個高中女生的臉。
「……原來如此。」
昨天的確也發生了一樣的事情。被這塊陰影蓋住的高中女生,八成就是那個叫智代的吧,大概是因爲心裏不安才找美夏商量。
「佑作!」
帶着驚人氣勢折返回來的美夏,把照片搶了回去。
「不準看!會被詛咒喔!這是很危險的惡靈!」
「不是吧……這個,只是手指蓋在相機的鏡頭上而已吧?」
「手、手指?」
「你看,像這樣用兩隻手拿起相機的話——形狀跟角度都剛剛好不是嗎?」
「……唔—……」
美夏盯着照片,好像要把它喫下去一樣,只見她的眉頭漸漸皺成一團。
「才,纔不是。這個肯定是五百年前死於非命的意大利貴族的——」
「爲什麼這種人會出現在淺草啊?」
「好啦美夏,我要回去了。」
「佑作的話好奇怪。」
難不成是,造成什麼誤會了嗎……?
「這個,雖然死人是不會上廁所啦……」
「爲什麼我要在女廁前面枯等啊?」
女生們鴉雀無聲。
「——你一定要跟美夏在一起!」
呼……嚇我一跳。
……這麼說也對啦。
可能是昨天和今天的靈異講座產生效果,一到放學時間,美夏的周圍聚集了好幾個女生。就連坐在旁邊的我都覺得熱到受不了,身在風暴中心的美夏一定更難熬吧。
〇
「糟了,忘了叫她注意手要好好擦乾……」
「……是真的嗎,佑作?」
「美夏,沒想到你這麼沒耐性。你可是三番兩次都讓我枯等。」
我覺得美夏的想法確實很單純。這傢伙只要餓了,肚子就會大方地叫起來;只要有生理需求,也不在意男生眼光而直奔廁所。這是因爲她把這件事單純地歸類於生理現象之故。
美夏就站在旁邊。果不其然,她的雙手還是溼淋淋的。
「我知道了。大家靠過來,讓美夏幫你們除靈。」
「我不是說這個啦,是說你應該矜持一點。我聽到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沒、沒有啊。你聽錯了吧?」
這是巧合——不,這可是天助我也,千佳子帶着溫和的微笑,像往常一樣把美夏哥哥寫的書夾在腋下。
「……誰知道。」
「唔,是千佳子啊。」
美夏帶着我衝出教室以後,飛也似地跑到廁所。看來她急着動身不是因爲高度的職業意識,而是單純的尿意。我的學校生活居然是被這種玩意而破壞掉,實在教人難以忍受。
「怎麼啦?你還在懷疑嗎?」
雙頰飛紅的千佳子苦笑着。附帶一提,這裏是廁所的正前方。
「你、你、你不相信美夏的眼力嗎……?」
「嗚哇?」
「……」
「呵呵。小美該不會是喫醋了?」
「算、算了。美夏不是爲了賺錢才當驅魔師的。我是爲了守護世界的秩序而戰的驅魔師。」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你也很辛苦啊,有那樣的主人。」
真無聊。她們不是真的感到害怕,也不是真的相信幽靈存在。只不過是想要增加話題。只是將這個當作一成不變的生活
「啊、啊啊,抱歉。」
呼,總算是脫離危機了。
「唔—……」
——那麼。
「……唔—……」
「討厭啦,請不要問女孩子這種事情好嗎?」
面對表情明顯不高興的美夏,千佳子笑着拿出手帕,是我纔剛還給她的那一條。
這樣的話只有再用一次密技了。
「千佳子也便祕了嗎?」
千佳子低頭行了個禮,走進廁所。
「嗯?沒錯。我不是也說過,如果也帶美夏一起去就好了。」
從女性集團中飛出的小手,抓住我制服的衣角。
「沒有。是這個。」
美夏在接過手帕的同時,持續對千佳子放出警戒的眼神。
「不是吧。已經陪你好幾次了——咦?」
「怪了。我真的有聽到佑作的聲音呀。」
「好啦美夏,我們也走吧。」
「對了,千佳子又是爲什麼要跑到這種地方?」
怎麼能這麼爽快地講出這種事情啊,這傢伙。
美夏的表情無動於衷,她抬起頭看着我。
「可是,我沒有手帕。」
「唔嗯,美夏常常爲便祕所苦呢。」
「排泄是生理現象,是活着的證據。而且美夏也是活着的人,這有什麼好丟臉的?」
爲什麼兩個人都要問我……
「你、你在說什麼?美夏只是、覺得美夏的客人被傳輸奇怪的事,會感到很困擾——」
嗯。你的聲音都在抖了。
她應該要稍微有點身爲女性的自覺——不對啊,這樣我不就真的成了美夏的監護人了。
「今天只是偶然間有點便祕的感覺罷了。平常可是一下就解決了。」
那是懷疑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被逼入絕境。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
「……我說啊。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子,你不覺得這種事情怪怪的嗎?」
「哎呀,你們兩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啊、不是啦,我只不過是……」
「唔—……好慢。」
實際上,我也沒看過早希跑廁所的樣子就是了。
我在自己的口袋裏翻找,可是……沒有。對了,今天早上只記得要帶千佳子的手帕,結果忘了準備自己的份。我真蠢。
因爲太丟臉了,讓我在無意識間把話講了出來。因爲我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個變態。
「請你放心。我們只是很普通地一起喫飯而已。是這樣吧,佑作先生?」
美夏帶着複雜的神情僵在原地。
不過啊,反正她大概也不會帶手帕出來吧。
「沒錯。那麼容我先行一步。」
你這樣講……反而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吧?
纔剛教訓完美夏,結果自己也半斤八兩,我連忙在身上尋找可以擦手的物品。
纏着美夏的那羣人,不知道何時安靜了下來,不只這樣,還對我投注冷酷的眼光。
算了,如果這能改善人際關係的話就沒差啦。
「話說,你剛纔在跟誰說話?」
啊,再會了,我心愛的學校生活。
「沒錯,佑作只是美夏的客人罷了。」
話說回來,我到底在幹麼啊?
「昨天說要收除靈費而把錢搶走的,不知道是何方人士啊?」
「那、那種事情不重要。你要把手好好擦乾再出來啊,這個樣子太不像話了。」
「等、等等啦,美夏。讓我把誤會解開!不然我就再也不能來上學了。」
——結果還是跟哪才一樣,我呆呆地在廁所前等待。
糟糕,她懷疑起來了——這樣就只好使出密技「扯開話題」。
「已經過世奶奶的聲音——」
看到我愣在原地,美夏誤以爲她把我辯倒了,於是挺着沒有存在感的胸部走回教室去。
「午休的時候,你跟佑作做了些什麼?」
其實也不能怪我,因爲像漫畫或動畫裏面不是經常會出現嗎?魔杖有自我意識會開口說話之類的。靠着這項能力,它可以成爲女主角的好夥伴,或是肩負起監護人的工作。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像早希也常常在跟貓講話,我的舉動就跟那個是一樣的道理……吧?
我聽到背後傳來麥椿、原著膠技之類的詞彙。因爲這些詞彙太可怕了,我沒有辦法轉換出正確的寫法。
因爲像早希——靜森早希其實是個不擅於和他人交往的人。
勉強從人羣中擠出來的美夏,手還是緊抓着我的衣服,一邊靠在我身上一邊說道。
我靠在牆上發呆等美夏出來。我身旁是同樣倚在牆邊的美夏的手杖。雖然聽她說過這是手工打造的,不過作工還真是好。這是玩具店賣的魔法杖完全無法相比的傑出作品。可是這威風凜凜的氣質,卻因爲靠在學校廁所前的牆上而大打折扣。
因此,她對不被生理現象束縛的死者相當冷淡。應該說,正因爲如此才報以冷淡的態度吧。
「餓肚子沒辦法打仗不是嗎?」
「好了,我們走吧,佑作。儘量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比較好。」
「一到半夜就會有不明的雜音——」
看到美夏緊握手杖的樣子,那羣女生髮出一陣驚叫。真是夠了,美夏也一樣,如果能察覺到自己只是被捉弄就好了。
「從那個世界來的報紙——」
算了,也沒有到心愛的程度啦……
話說回來,女生爲什麼就喜歡用這種方式聊天哩?
我低頭一看,美夏手中有一條熟悉的粉紅色手帕。
「等、等一下啦佑作!今天放學以後——」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午休的時候,我支開美夏去見千佳子的理由是——」
因爲美夏是這樣的人,我纔會想把事情講清楚吧。然後,希望她能一笑置之。我真是愚蠢。
「我之前懷疑千佳子可能是幽靈。」
「太愚蠢了,千佳子毫無疑問地是人類。」
……當面被這麼說還是會覺得有點悶啊。
「如果千佳子是幽靈的話,美夏會第一個發現。而且幽靈不是普通人能夠輕易看見的。就算是驅魔師,也有一些無法察覺幽靈氣息的二流人物。沒有靈感的佑作是不可能看見幽靈的。」
我,沒有靈感?可是我能清楚看見早希……
「也就是說,美夏是超~一流的驅魔師。不管怎麼說,我可是那位御崎秋人的妹妹喔。」
「總覺得你自誇的部分很牽強。」
「美夏只是列舉事實而已。」
「對啦對啦,只是任性地列舉事實而已。」
「唔——……」
可以感覺到身旁那一位不滿地抬頭瞪着我,但是我絕對不會轉頭去看她。看來我也十分熟悉和美夏相處的方式了。
話又說回來,千佳子真的有點慢。美夏也跟我一樣漸漸不耐煩了,她不斷地擺弄手杖,嘴裏還碎碎念——然後,
「千佳子該不會……進了裏面數來第三間廁所吧。」美夏喃喃自語。
「嗯?那會怎麼樣嗎?」
「說來話長。」
「反正也沒事做,說來聽聽吧。」
「剛纔美夏進到裏面第二間隔間。美夏脫下內褲坐在馬桶上,小腹沒什麼用力——」
「你還是長話短說吧。」
——而是應該存在的東西,不在了。
「我沒看到!」
「一刻都不能等了!」
非常、非常明顯的嘆息聲。表示這位女士打從心底震怒了。其實也是啦,因爲……那個樣子被直接看光光了。
我把美夏帶回全身着火,已成沸騰狀態的千佳子身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剛纔就說了,排泄不是什麼丟臉的行爲。」
「不是啦,你想想看,感覺真的很不對勁啊。如果你也去過男廁就知道我在講什麼了。」
「佑作先生!」
那時候我認爲只是女生之間流傳的無稽之談,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出問題的地方的確就是三年級女廁裏面——
「我說美夏,人類的那個地方除了排泄,還有其他功能——」
我已經不管丟臉和流言了。就算有人在後面指指點點,或是被人嘲笑,我都不在意。
「……美夏,過來一下。」
—一聲尖叫。
「……原來如此,沒有小便斗啊。」
「喔!」我也予以回應。
「佑作的思考沒有邏輯性,我很難理解。」
「衛、衛生紙……?」
又來了。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你的靈感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嗎?實在是可疑到不行。」
「佑作,把門踢開!」
啊啊,天使寬大的心胸赦免了我的罪,千佳子大人萬歲——
「總之,在千佳子面前不準提起下半身的話題!不對,不管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行!」
一瞬間,時間似乎停止了。
「惡靈會危害人類。惡靈是不得不驅除的存在。」
「唔—……」美夏在表示明確的不滿以後,說出結論。「美夏感覺到旁邊的隔間有不好的氣息。」
「佑作先生這個變態!色狼!快點出去啦!」
「你在幹麼,佑作?放開我。」
「爲、爲、爲什麼佑作先生會?不對,你、你不要看這邊!」
美夏不平穩的語氣,讓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什麼惡靈啊?只是很普通地在上廁所而已嘛。」
「可是,剛纔的尖叫——」
「……我知道了!」
「……咦?」
「……嗯,對。」
我從沉思中驚醒,雙手放開美夏的頭。沒錯,現在千佳子的事情比美夏更重要。
對、對喔。
我用盡全力助跑,對着那扇門飛踢。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那個——對不起。」
「好吧,退一百步來想,廁所裏面有幽靈好了。不過那就是你所說的惡靈嗎?只要學生走進廁所就會被襲擊嗎?要是真有這種事,會成爲一項非常嚴重的事件吧。」
「唔—唔—!」
「你啊,事情好不容易要圓滿收場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你願意原諒我嗎?」
「佑作,千佳子出來羅。」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唔—……」
我對這個一直抱持着疑問。幽靈確實存在,早希是最好的例子。可是無法想像早希是兇惡的幽靈。雖然她有種鬱悶的感覺……就算如此,我從來不覺得早希給我添過什麼麻煩。
「…………呼。」
離開廁所的瞬間,我看見美夏裝作不認識我,假裝在洗手的樣子。
天使——在我心裏浮現出這樣的詞彙。之前說你是幽靈啊小惡魔什麼的,實在很抱歉,千佳子是天使,肯定不會錯的。
「啊啊啊啊!怎麼辦?要用什麼理由纔好?」
「那個……幽靈呢?」
「不用多想,請你看一下現場的氣氛再開口!」
被我施以鎖頭攻擊的美夏,四肢猛烈的掙扎。雖然一旁經過的學生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們,但是我已經不在乎多丟那幾個臉了。真要說起來,在廁所前面跟女生玩起摔角遊戲,跟陽陽那件事比起來一點也不丟臉。
總、總之必須先解開誤會。
「太失禮了,美夏可是獨當一面的驅魔師呢。」
只要一提到關於幽靈或驅魔師的事情,美夏就會變得很頑固。我說的話就像耳邊風一樣。雖然我的確是外行人……
「你爲什麼可以這麼肯定?」
不好的,氣息?
「佑作,我們走!」美夏抱起手杖大喊。
要是讓這傢伙再說下去就糟了。如此判斷的我,以光速將美夏拉到柱子旁邊。
「千佳子?」
「嗯?什麼意思?」
「可是、美夏確實感覺到奇妙的氣息……」
我打起精神環顧四周。千佳子的所在之處——就算不去找也很明顯了。
「美夏哪裏說錯了嗎?」
「那、那、那個,佑作先生……」
「那、那個啊。剛纔是美夏弄錯了,也就是說,那是爲了要幫助千佳子才——」
這是第二聲尖叫了。千佳子眼角浮出淚珠,很明顯在害怕。
「美夏只是列舉事實而已。」
千佳子閉着眼睛,一臉疲憊。她眉頭皺起的細紋確確實實地訴說着憤怒的訊息。
雖然很短很小聲,可是從女廁傳出的聲音,肯定就是千佳子。
「……沒關係了。因爲是佑作先生,個性有點冒失也不意外。」
這傢伙,根本什麼也不懂……
因爲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我又想起千佳子很普通地上廁所的瞬間畫面。整個一覽無遺……而且還是從正面……
「比起這個千佳子更重要啦!千佳子在哪?」
我跟着美夏進入廁所裏的瞬間,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只是因爲衛生紙用完纔會一時慌亂啦!」
「佑作也好,千佳子也好,只不過是看到排泄器官,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在排成一列的隔間當中,只有從裏面數過來第三間標示着上鎖的紅色記號。
「啊……對、對不起!」
「就像有蟲子在黑暗的底層爬來爬去一樣,雖然那個氣息還不足以成長到喚來惡靈的程度,不過那確實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美夏……你剛纔說什麼……?
我感覺到足以麻痹右腳的衝擊力,同時廁所裏也迴盪着千佳子的尖叫聲。
「排、排泄器官?」
「我—說—你—啊」
「千佳子碰到危險了!佑作難道想說要見死不救嗎?」
在我準備進一步思考那那個瞬間。
沒錯。這世上也有好的幽靈不是嗎?
我連忙衝出廁所。
「————————!」
不是那種看見異形、寒氣逼人的異樣感。
「你、你認真的?」
——害怕我。
「是、是?」
「聽你這樣一說,我以前也聽說過……女廁有幽靈出沒的傳聞。」
「喔、喔!」
青色的火焰在美夏的眼中熊熊燃燒。
這是爲了千佳子——爲了拯救一個女孩子啊!
那是驅魔師的眼神。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美夏真正的神情。
隔間裏面是一臉驚恐的千佳子——她靜靜地坐在馬桶上。裙子捲到腰部,而內褲則是褪到腳踝處。是白色的。
「等等,我也要去?」
隔了數秒鐘,幹體予的臉頰滾燙到眼鏡上整片起霧的程度。
花了幾秒鐘,我的腦袋終於理解出了什麼問題。
我腦袋一片空白,只管站在毫無防備的千佳子面前。
「我完全沒有看到喔!」
「是、是這樣啊。沒有看到呢。」
「沒錯,沒看到沒看到。」
……就當作是這樣吧。這纔是成熟的應對方法。
我目送滿臉通紅、精神恍惚地離去的千佳子背影。終於可以安心地大呼一口氣。
「怎麼會造成這麼多騷動……」
「——喂,佑作。」
因爲感覺到袖子被拉扯,我低頭往下看,只見美夏靜靜地注視千佳子離去的方向。
「你不覺得千佳子有點奇怪嗎?」
「我想,任誰碰到那種事都會變奇怪吧?」
「我不是說這個。爲什麼千佳子要特地跑來三年級這邊上廁所?而且,千佳子離開的方向——」
有種氣溫驟降的感覺。
美夏所說的「奇怪」的事情。我終於開始理解事情的原貌了。
「——樓梯。」
千佳子的確是往樓梯的方向走去。而樓梯的盡頭,就是通往屋頂的樓梯間。我想不出來她去那種地方要做什麼,況且往屋頂的門也已經鎖住了。我想她應該不會又把東西忘在那裏了吧?當然也有下樓的可能性,可是究竟是爲了什麼,千佳子要特地從一年級的教師上到這裏呢?
「佑作,我們快追!」
美夏抱起手杖大喊。
「喔、喔!」
我也予以回應。
「等等,剛纔也是這樣啊?」
四分——五分——越是等待,我的疑心就越來越大。
「——不可能。」
「千佳子?」
夕陽慢慢地被吸入河面的另一頭。我的影子隨之延伸,正好蓋住美夏,讓我沒辦法判斷她的表情。
「難道——」
就像中午過來的時候一樣,堆放着一些建材,不過沒有足夠藏起一個人的地方。
「……唔嗯,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深藍色的長袍在夕陽下更顯深沉,而那隻琥珀手杖則變得更加鮮豔。
「停下來,佑作。」
「就跟你知道的一樣。」
我從躲藏處探頭窺伺,看到千佳子正在踏上樓梯。
「可是,早希在——」
因爲美夏已經知道了嘛,關於我和早希兩人最重要的事情。
「佑作能夠聽早希的聲音嗎?應該這麼問,能夠看見早希的樣子嗎?」
這個情景如果放在電影裏,肯定是美到讓人感動的一幕,但是我卻只能說出普通至極的臺詞,真教人泄氣。
完全摸不着頭緒。就是因爲這樣,纔有問題。
「我想,美夏要驅除的幽靈不是早希吧?那傢伙的確是沒有成佛,變成了幽靈,可是她現在也很享受當幽靈的生活啊。我沒有辦法想像那傢伙變成惡靈的樣子。也許學校裏面還有別的幽靈也說不定喔?比方說,千佳——」
腳下是平常走慣的上學路徑。是以往和早希一起走過的道路。可是現在在我身旁的卻是美夏。
並肩走在一起的我還有美夏是什麼關係呢?既不是朋友,當然更不可能是戀人。照美夏的說法,就像是驅魔師跟客戶的關係。
「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並沒有深受惡靈所苦,原本也完全不知道驅魔師的存在。正因爲這樣,我纔想好好說個明白。
這個普通的場所,漸漸轉變成異常的舞臺——
「……是啊,我喜歡早希。」
「……深愛的人、嗎?」
算了,都跳上賊船了。不管到哪裏我都奉陪。
「那麼,再來確認一次吧。」
「早希不在學校裏。應該這樣講,是我堅持要她不要去的。」
好奇怪。雖然我也講不清楚,可是這其中一定有個地方很奇怪。
明明剛纔還對美夏說她很可疑、弄錯了之類的,我自己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就是這個。
經過夏至來到七月中旬,這個時期白天長得嚇人。雖然心想已經在學校逗留很長的時間,但是外頭的天空纔剛開始染上緋紅。
「死路、嗎?那千佳子的目的是——」
「唔嗯,哥哥是這樣告訴我的呀?」
我抬頭望着染成赤紅的天空,開始回想。
把早希的事情告訴美夏,算不算是和這個目的互相矛盾呢?
「……不可能……可是……消失了。千佳子她、消失了。」
然而就在那段受到拘束的期間,那傢伙死了。被拘束的力量綁住的我,無法對那傢伙伸出援手。
「會害怕是正常的。因爲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事情—深愛之人的死。」
「你說『還不是』是什麼意思?這種說法簡直就是斷定接下來肯定會變成惡靈一樣。」
「嗯?怎麼了,佑作?」
美夏眯細雙眼。
——早希對我來說,是我所深愛的人嗎?
〇
我應該做的事情,不是調查千佳子的真面目,更不是協助美夏,最重要的是保護早希。
「要去、看看嗎?」
我徵住了。我的嘴巴無視思考而自行構築言語。
「那是這個世界的道理。幽靈在死後一年還沒辦法獲得充分的力量。所以在現在這個時點上,稱作惡靈是不正確的。可是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一定會——」
美夏把連帽重新整理到蓋住眼睛的狀態,率先從躲藏處衝了出去。
「很羅唆耶,佑作。這世上沒有一個驅魔師會分不清人類和惡靈。就這麼不相信美夏嗎?」
一開始只不過是單純的青梅竹馬。住得近年齡也相近,僅僅如此而已。我們總是和樂融融地在一起玩。可是上了高中以後就開始疏遠了。理由很單純,高中生有着高中生的無形拘束,那是和異性朋友感情太好會覺得丟臉的不成文規定。
與日本人迥異的青色眼眸仰望着我。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純粹無暇的眼眸。也因爲這份純粹,也許美夏會成爲早希——甚至是我的敵人。
「早希現在跟我生活在一起。這條路也是,我每天都跟早希一起走去上學。」
美夏突然停下腳步。我也連忙停下來,回過頭看着她。
「美夏不過是收到指示,來驅除在那所學校裏一個名叫早希的惡靈罷了。」
美夏略微低下頭陷入沉默。因爲她的速度稍微變慢了些,我也配合着放慢腳步。我不知道美夏以驅魔師的立場思考什麼。可是我想要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美夏。
這樣剛好變成和美夏對峙的態勢。
我停了下來。就這樣說出來,真的好嗎?
「你之前說過早希在屋頂上之類的。」
我一邊追着翻飛的長袍一邊想。
「佑作,那上面有什麼東西?」
——就是我喜歡早希這件事。
這算不算是——對於早希的一種背叛呢?
「……」
「還不是惡靈,像這種情況遲早會變成惡靈的。」
用輕快腳步踏上最上層的美夏,環顧四周後大喝一聲。
這樣子就不算是背叛了。如果喜歡那傢伙的心情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想要保護那傢伙的話,應該將一切都告訴美夏。再以此爲基礎,去尋找能夠守住早希的方法就沒問題了。美夏一定也會幫助我的。
「可、可是啊,從種種狀況來考慮的話——」
即使是讓個一千步,對我來說也有不能讓步的東西。
前幾天還是三個人一起喫午飯的場所。
「死者會被束縛在死去的場所。」
到了現在我還能說得出口嗎?我深愛着、早希這種話。
「往上……走嗎?」
愛,這是早希掛在嘴邊的字眼。可是現在美夏卻以完全相反的意思來使用它。
難道錯過了嗎?怎麼可能。
「早希不是惡靈。」
她的速度如同一陣疾風。我光是追在後頭,保持不被拋下就已經很喫力了。
一分——兩分——自從千佳子的身影消失在樓上,就沒有動靜了。
「美夏前來驅除的對象,就是早希嗎?」
用力握緊門把——果然轉不開。
但是——那裏空無一人。
「唔嗯,沒有錯。是哥哥叫我到那所學校去的。爲了驅除早希。」
沒錯,我想起來了。午休時間詢問千佳子是不是幽靈時,那時候千佳子用笑容否定我的話。但是也僅止於此,全一年級學生都不知道千佳子的存在是鐵錚錚的事實。還有她在放學之後的行動。
但是,現在只能仰賴美夏的話也是事實。那就讓個一百步,相信她說的話吧。可是,就算這樣也——
我站在分隔屋頂和樓梯間的門前。
「說的沒錯,我喜歡早希。」
「說實在的,我完全不相信……」
「——什麼都沒有。」
我模仿美夏的動作,也把身體藏在牆邊。
那個早希……會成爲惡靈?
「不是……千佳子嗎?」
「難不成——」
不同於焦急的我,美夏一動也不動,只是一直盯着樓梯。這個姿態就像追逐獵物的獵人。事實上,和惡靈對峙時的美夏——或是說驅魔師,也許就等同於獵人一樣吧。
「……咦?」
「——千佳子、果然是幽靈吧?」
「……咦?」
我真是個笨蛋——不正因爲這些事情纔開始懷疑千佳子有什麼問題嗎?
「千佳子……到哪裏去了?」
「會不會是去屋頂?」
我們就這樣隱藏氣息窺探着。
「出不去的,因爲有上鎖。」
「那、千佳子究竟……?」
「也就是說?」
可是這或許是真實吧。我的確是被許許多多的無形拘束給綁住了。不管是現在或是過去。但是我想所謂的真實,一定非常簡單纔對。
我漸漸地按耐不住了。
一邊聽着蟬叫聲一邊走在堤頂上。背後是兩道伸長的影子。
預料之外的質問,讓我的腦袋一瞬間陷入空白。
「是啊……那又如何?」
「不可能。根據美夏的觀察,佑作沒有靈感能力。正在轉化成惡靈的情況另當別論,但是沒有靈感的佑作應該是沒有辦法聽見幽靈的聲音,更不要說看見身影了。」
「但事實際上我聽得見早希的聲音,也看得見她的樣子。我沒有靈感這種是應該是哪裏弄錯了吧?」
「美夏說的話是不可能出錯的。佑作能看見早希是不可能的事情。硬要找出可能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早希已經——」
冷淡的語氣。頑固的態度。過於逞強的,話語。
和一年前的早希一模一樣。
——幽靈啊……是存在的喔。
然而我卻沒有接納她所說的話。
那時的我,真是個笨蛋。
在我的心中響起「喀鏘」一聲,切換開關的聲音。
「又要提那個嗎?你這個優秀的驅魔師什麼都知道,我只不過是像個笨蛋的普通人而已!」
「冷靜一點。美夏只是單純將事實——」
「同樣的話我已經聽到煩了!」
想讓別人接受自己的意見,必須講道理才能說服得了。只是列舉事實的話,就算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事理,別人也絕對不會接納的。
美夏就連……這樣天經地義的道理也不懂。
「沒錯。我的確是個笨蛋。就算只有一瞬間,我居然相信了你!你敢再說一次要驅除早希,我會把你當作敵人來看待!」
「美夏……是爲了佑作才……」
「我說過那樣纔會造成我的困擾吧!早希沒有給任何人添過麻煩,就連學校也不去了,只是靜靜地過生活。可是爲什麼?你莫名其妙地跑出來,也不聽聽我說話就要驅除早希?用這種作法,你還比較像惡靈吧!」
「——?
「所、所以啊——」
一想到進門之前還窮緊張真是愚蠢啊,我們之間的交流就像往常一樣。
「聽好羅,絕對不能動手喔。我不是在開玩笑,不然我會真的生氣喔。」
「佑、佑作。什麼叫奇怪的事情?你、你要對美夏做什麼?」
「叮咚叮咚—正確答—案!」
「……不,我相信你。」
突然間整片視野都被遮住——我只看到早希的臉部大特寫。
金髮碧眼的驅魔師·御崎美夏,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乖乖脫掉,不要動。啊、我瞭解啦,這邊是這樣固定的。」
那麼我到底想在美夏身上尋求什麼?理解?同情?
「真是的,好慢喔—!要晚回家的話就要先打回來說清楚會晚回家嘛。」
逞強又頑固的言行舉止。簡直就是小孩子。不只是美夏,我也是一樣。
爲了不讓門把被汗水滑開,我牢牢握緊再旋轉門把。
當然沒有。因爲沒有半點力量的我纔是最像小孩子的人。
「啪嚓」,她的連帽垂落下來,金色的髮絲隨風起舞。夕陽映照在那頭秀髮上,因爲太耀眼而顯得閃閃發光。
————咦?
「沒有,我知道,我知道啦。」
美夏縮成一團好像要把身體藏起來。這是怎樣?
「當然羅,目標是超越頂點的驅魔師,這就是美夏。」
「說起來呀,佑作已經好久沒有帶學校的朋友來家裏玩了呢。而且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媽媽好高興喔。」
帶着美夏回到家裏時,天色已經有些灰暗了。夕陽只在天空留下一抹殘紅,而整個市街都逐漸沉入夜晚的薄幕之中。
「唔、唔嗯。」
「我好寂寞喔!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吧?」
「那,我開門羅——」
啊,媽媽的嘴角在抽動。即使如此臉上還是沒有露骨的表情,真不愧是大人啊。
美夏只是站在那裏發抖。
「不、不可以啦,脫、脫掉的話靈力會……」
「歡迎回來,佑作!」
「嗯?怎麼了?」
「……已經夠了。」
——人在玄關前,強行脫下(看起來是)國中女生的衣服。
「用不到靈力吧?因爲不需要驅除。」
我試圖將那隻手揮開,但是美夏的手指牢牢扣住我的制服,解都解不開。
「就算這樣也不能相信美夏嗎?」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房門。而另一頭就是問題所在之處了。
「不可以對小美夏做奇怪的事情喔。」
「去……我家?」
「沒錯,因爲你是個驅魔師。」
「……」
這是在說什麼?又是班上女生教的東西啊……
「放、放手啦佑作!不可以……這個是……!」
「嗯……嗚哇!」
我無視於她,上了二樓。
讓美夏再繼續講下去,破綻只會越來越大,還是早點去房裏把該辦的事情辦一辦吧。不過我覺得,早就已經破綻百出了……
「美夏要用自己的眼睛來確認早希是不是惡靈!」
「……你很寂寞吧?」
「預定在這個城鎮停留一陣子。要是有惡靈上的煩惱,交給美夏就對了。」
跟在後頭髮出啪嚏啪嚏腳步聲的美夏,意外地擺出乖順的表情。雖然她不是那種人前人後兩樣性情的個性,但想不到美夏在別人家裏的舉止這麼成熟。還是因爲即將和早希見面才心生緊張呢?
「哎呀佑作,你回來啦?」
「聽好羅,美夏。你不可以突然開始驅魔喔。」
「哎呀哎呀,是佑作的朋友啊。媽媽好像不小心產生不得了的誤會呢?」
「至少把那件上衣脫掉吧,我媽看到會昏倒的。」
「你—騙—人—!佑作連一點點都不瞭解我的心情!」
現在,我
雖然我很想吐槽媽媽您似乎誤會了些什麼,不過把女生帶進自己房間,大致上就是一種被誤解也無可奈何的行爲吧。
「御崎美夏。現任女高中生驅魔師。」
「那我們去房間羅。」
「怎麼樣,佑作。美夏表現得不錯吧?」
在這個瞬間,我纔想起美夏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子。
「唔—……」
——喀擦。
「所以美夏……身爲驅魔師的美夏,想要試着相信佑作的話。佑作說早希不是惡靈的那番話。」
「嗯、嗯嗯,抱歉。」
照顧失去意識的媽媽,接着向她解釋清楚以後,外面已經完全入夜了。
「是呀,就是早希居住的那個家。」
可是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對我來說她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好像傻瓜一樣……
我連忙在被追問曖昧的問題之前,把美夏帶離客廳。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也只能選擇接受了。我最後再觀察一次美夏的全身上下——
「也是,比學校的自我介紹像樣多了。」
「……纔不會。」
所以激辯就到此結束了。不對,剛剛那些根本算不上是辯論。因此再多費脣舌也沒有意義。只是永遠的平行線。
「爲、爲什麼擺出一副看到笨蛋的眼神?」
我反射性地道了歉,接着馬上在心中反問,我到底該怎麼通知你啊。
最後,媽媽還是落到昏倒的下場。
「所以啊,美夏希望能去佑作的家裏一趟。」
「美夏知道了,不會驅除早希的。可是美夏是個驅魔師,必須驅除惡靈。」
「這、這是兩碼子事……」
爲什麼在這時候要重擺持杖的架勢?
我沒有那個權利拒絕她的要求。
「喂、喂、喂喂!手不要隨便放上來!呀啊……不、不要脫……!」
我轉身離去。這個場景如果放在電影裏,肯定是美到讓人感動的一幕,但是我卻只能對着小孩子狂吼,這副慘狀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握住門把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水弄溼了。
這是絕對的定義,無法顛覆的定理。
早希這個存在到底是什麼——不清楚。早希的目的又是什麼——不清楚。竟是一些不清楚的事情。
在最糟糕的時間點開門探頭出來的,是母親大人。
「怎、怎樣啦,美夏?」
我何德何能,能夠擁有向美夏尋求這些東西的權利?
「哎呀哎呀,真是有趣的孩子呢!」
當我總算解下夾子,褪開肩膀以上部分的瞬間。
「的確,驅魔師是以驅除惡靈爲業的人。」
「你是笨蛋嗎?這話很矛盾吧?」
我們倆在玄關前進行最後確認。
「話說你打算用這副打扮進我家嗎?」
「……咦?這個人是……」
是啊,美夏是個孩子,是個連理所當然的事情也不懂的孩子。
「佑作是說不能信賴美夏我嗎?」
「美、美夏是驅魔師。驅除惡靈是,美夏的本分。」
但是、可是,正因爲是個小孩——
「早希不是惡靈!」
「……」
制服的下襬被拉住了。
早希就在這扇門後面,我已經可以感覺到她的氣息了。但這也是我所能感受到的極限了。
只見那小小的身體努力地挺直,她抬起下巴,用那雙湛藍眼眸向上直視着我。
飄逸的長袍、巨大的手杖,還有銀製懷錶——怪異、太怪異了。
早希暫時把臉移開,隨即睜大雙眼。
早希視線的目標——是縮着身子躲在我背後的美夏。
「佑、佑作居然帶女孩子回家!好淫亂!不單純的異性交往!」
「不是啦!笨蛋!你不要大聲嚷嚷……!」
爲什麼我們家的女性都是這副德性。
「唔—……」
突然間,美夏從我背後露出小巧的臉龐,眼珠子向上窺伺着早希的樣子。
「哇!而且好小!根本是蘿莉!佑作是蘿莉控!」
「纔不是!雖然這傢伙的確是個蘿莉,但是我不是蘿莉控!」
「不然就是那個羅?姘居的妻子親眼目睹丈夫外遇現場的場面?」
「爲什麼是妻子?爲什麼是外遇?」
「啊,可是佑作喜歡的是巨乳。那就是童顏巨乳羅?嗚哇,好異常的癖好。」
「不要隨便決定別人的喜好—!」
啊啊啊啊……情況實在太混亂了
「話說佑作,在別人面前跟我說話沒關係嗎?不會被認爲你腦筋有問題嗎?」
「沒關係,這傢伙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驅魔師御崎美夏。好了美夏,總之先進到房間裏面吧。」
「喔……喔喔……瞭解。」
我推着美夏的背讓她進了房間,接着無可避免的,會演變成驅魔師跟幽靈對峙的場面。
本來應該是這樣。
「唔—……」
美夏一次又一次地揮舞手杖。她的神情險惡、語調淒厲至極。
「我知道了。至少讓我送你回家吧。」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沒錯吧,美夏。
美夏雙膝跪地,就像沙作的城堡被海浪淘空一樣。
「……咿!」
可是她揮杖毫無目標,就連應該在她眼前的早希也沒擦到半分。
美夏哭了一會兒,就這樣在我的牀上睡着了。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美夏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啊,嗯——」
伴隨着風切聲,美夏高高拉起手杖。
「那個,第一次見面。叫你……美夏小姐可以嗎?我是身爲幽靈的早希。」
正想着她不知道還要睡多久。很快地,她緩緩張開眼睛。
「?」
美夏獨自站在晚上微暗的街道上。那雙眼睛究竟映照着什麼呢?至少,一定是和我眼中映照的東西不同吧。
美夏究竟只是單純的說謊,還是——
沒有中。
美夏用緩慢的動作起身,低頭看着銀製懷錶。雖然視線還有一點搖擺不定,但是已經沒有先前那種慌亂的感覺了。而是又沉回湛藍清冷的狀態。
「是啊,大概是哭累了。」
美夏睡得很香很安穩。我摸了摸她的頭。
「早希……已經不在這了。」
「嗯……哥哥……」美夏微微地笑了。
究竟,真的有可能發生那種事嗎?
可是這番話一定又會傷到美夏。美夏的心像是一塊榮耀的結晶,很容易被我說出的話破壞殆盡。
「佑作、看到了嗎……?美夏那種、不中用的樣子……」
大概又開始怯場了,美夏只是低着頭,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可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幽靈這樣的存在,也存在能夠看見幽靈的人類。所以我覺得就算有驅魔師這種職業,或是協會這種組織也不讓人意外。
——敵意?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實在是個奇妙的狀況。但是同時我也認爲,這想法很有早希的風格。
「冷、冷靜一點。今天是爲了跟早希見面才帶她來的。」
「早希,你覺得呢?你能相信美夏嗎?」
也就是說到現在爲止的事情,都是美夏騙我的?難不成連驅魔師也全都是美夏編出來的謊言嗎?
——咻
「——」
「早希?」
那細細的眼睛眨了兩次、三次,然後在第四次大大地睜開。
手杖掉在地上,響起乾澀的聲音。
「我該怎麼辦……」
「美夏?」
哥哥嗎?美夏果然還是個孩子。是個緊抓着驅魔師這個沉重的巨大榮耀的小孩子。
她用涼毯把臉遮住。
〇
不對,美夏看不見幽靈。她能夠對看不見的東西抱持敵意嗎?不對,這是不可能的。
「我還是不在這裏比較好。」
「……唔……?哥……」
——開玩笑嗎?這是在……開玩笑吧?不會吧。
「我說美夏,今天已經很晚了,就住在我家吧。」
「我能不能幫得上美夏的忙呢?」
「佑作……?這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回過頭去,早希已經不在那裏了。
「……看、到了嗎……?」
「可是一定還在這個家裏的某處吧?」
美夏的確相信了。她相信我所說的,早希不是惡靈這件事。
——是對着看不見的幽靈。
「而且……哥哥還在等美夏。不能讓他操心。」
所以——即使看不見早希,也是僅止於感到害怕的程度。她是真的認爲早希不是惡靈。
「喔!美夏,你醒啦。」
「對啊,要是能夠幫得上忙就好了……」
「這個人就是寫情書給佑作的御崎美夏小姐?這樣啊,所以今晚到佑作的房裏玩——不對,這果然是外遇?佑作,給我一個解釋?」
「……呃?」
她壓抑住感情,音量也很小。可是那個聲音充滿憎惡。很露骨的、敵意。
啪撲!
美夏她……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那些自己的眼睛看不見的存在、那些超越人類知能的存在。所謂敵意可說是恐懼的另一面。
一定就跟早希說的一樣。就算美夏是在說謊,剛纔的眼淚也不可能是假的。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應該沒辦法裝哭裝得那麼像。
即使如此,美夏還是沒有停止這項行爲。
「……像這種惡靈的居所,怎麼待得下去。」
那一天的夜空很高很澄淨。以銀河爲中心,有無數的星星閃耀着。但是美夏對這樣的星空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戴上連帽低頭靜靜地站着。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美夏很痛苦,她心裏有煩惱。所以就算美夏說的話全都是假的,這也無關緊要。」
之後只剩下美夏的啜泣聲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裏。
我們兩個一起看着美夏的睡臉。
我真的很想問。我想問美夏剛纔究竟是怎麼回事。
「……呃……」
想辦法回個話似乎會比較好,但是面對抓着一片布在面前發抖的少女,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聽見我的話,她似乎害怕到身體僵硬,也不再揮擊手杖了。
「……也是……」
「啊……啊啊……」
「喂、美夏!不要開這種惡質的玩笑——」
「睡得很熟呢,美夏小姐。」
「——?」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她太緊張而混亂了。可是看到美夏持續不斷揮舞手杖,好像在逃離什麼東西的樣子時,我終於察覺到事情並不是這樣。
「抱歉啊,弄得雞犬不寧。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跟我?」
她面對的是什麼……?
「你看不見早希的樣子對吧?」
「沒問題的,我會有技巧地跟我媽說明。」
一邊泛着淚光,一邊不斷猛烈地揮舞手杖的美夏。
「喂,美夏!這樣跟約定——」
早希重新面對着美夏。這兩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裏第一次會面,這個畫面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
「身爲幽靈的你,要幫這個自稱驅魔師的傢伙?」
「沒關係,這不是佑作的錯。而且多半也不能怪這孩子。」
「你、你……你在說什麼啊,佑作?」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美夏,你——看不見嗎?」
如此自信滿滿的美夏,其實看不見幽靈?
說來諷刺。應該是平凡高中生的我,能看見幽靈。而自願成爲孤高驅魔師的少女,她的眼睛卻看不到幽靈。
「對啊,總之是第一次見面,先自我介紹吧。」
美夏的眼中浮出淚珠。那裏不再燃燒着青色火焰,僅僅剩下一片空洞。火焰已經消失殆盡。
我連忙介入制止,可是爲時已晚。
手杖揮下的方向跟早希身處之處相差九十度。
揮下手杖的速度和舉起時一樣快,就這樣擊中早希的頭頂——
不成聲的聲音。那是名爲絕望的叫聲。
「呃、呃、呃……惡靈退散!」
「……」
「……美夏?」
的確,如果照這個方向思考的話,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不管是那個可疑的照片監定,或是執着於驅魔師的固執態度都是。未成年少女擁有「驅魔師」如此誇張的稱號,這種事本來就很可疑了。可是……
爲什麼我看得到,美夏卻不行呢?要是反過來的話,我現在也能繼續過着安穩的生活了,而美夏也能夠繼續驅除潛伏在黑暗之中的惡靈吧,就像故事中那種安穩舒適的世界一樣,像是咬合緊密的齒輪緩緩地轉動一般的世界。
但是世界並不會對我們這麼溫柔。齒輪不會咬合得剛剛好,只能不斷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轉動着。那就是名爲現實的世界。
那裏沒有劍也沒有魔法。連夢想和希望,也不存在。
「喂、美夏。你家是哪個方向。」
我用手帶上身後的門,同時喚着那個嬌小的背影。
但是沒有回應。美夏還是一樣呆站在道路正中央。
「我說啊,不然再休息一下也好——」
「喵—咕」
嗯……?
我往叫聲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電線杆的影子下有隻眼熟的黑貓。它的身體幾乎和夜色溶爲一體,只能看見兩隻湛藍的眼珠散發出妖魅的光芒。
「原來是你啊,又在這種地方徘徊。」
「喵—咕—」
這隻貓似乎叫的比往常還用力,美夏似乎被這個叫聲點醒而抬起頭來。
「……哥哥?」
哥……哥?
齒輪「嘎吱」一響咬合起來了。
「哥哥!」
她朝向那隻貓飛奔而出。
長袍輕柔地隨風飄舞,連帽落在腦後。美夏的臉露了出來——
「?」
咿————————?
「——殺了你。」
這是怎樣啊————?
貓、貓說話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
我不禁愣住了。
「哥哥!」
不不不不,弄錯了,是幻聽,這是我的腦部製造出的幻影。
「坂元佑作,今天的事我放你一馬。但是,萬一你又讓美夏哭泣,那時候我會——」
不、不是幻聽……
兩個人——不對,是一個和一隻在滿天星斗下緊緊相擁。
——那是滿面的笑容。
兩隻湛藍的眼珠越過美夏的肩膀直盯着我
美夏蹲着張開雙手,而貓咪也在同一時間飛入她的懷中。
「因爲這麼晚了還沒回來,所以跑來看看……果然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