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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陪伴着我,陪伴着你》 · ごぉ · 2.2萬 字

「喵——唔。」

我果然還是一大早就很憂鬱。

七月半,暑假也快要到了。由於不是升學組的關係,在學業上我擔心的就只有考試結果及格不及格而已。之後便是數着暑假還有幾天纔到就可以了的身分——明明如此,我卻還是很憂鬱。

「又是你啊。跟蹤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爲喔。」

「喵——」

「順帶一提,這段對話我已經錄下來了。審判時我會提出來當證據的。」

「喵——唔?」

話說回來,這叫聲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啊。一定是野貓生活過太久,聲音變啞了吧。

沒有比黑色的野貓更悲慘的存在了。光是早上從誰的面前橫越過去而已,人家就會用不吉利的臉看它。真是的,以前的人還真是留下了罪惡的話語啊。

仔細一瞧,光滑的黑毛配上深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附了血統證明書在賣的、很有氣質的貓。大概是被變化無常的飼主給丟棄的吧。

「原來如此,你也是很辛苦的嘛。」

「呵呵呵。」

「……什麼?」

貓、貓說話了……?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

我回頭一看,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正露出邪惡的笑容。想也知道,那是早希。

「我看到羅,在跟貓說話的佑作。佑作偶爾果然是有可愛的地方嘛。」

「吵、吵死了。你聽錯了吧。」

「順帶一提,對話我都錄下來了。差勁的謊言在審判上會很不利喔?」

「……我是和貓說過話了。」

『……我會證明的。』

的確是很蠢。蠢到極點了。因爲,我根本不可能再次觸碰到早希——什麼抱她起來嘛,根本是癡人說夢。

「……沒事啦。」

好,一不做二不休。

「小貓咪,喵——喵——喵——★」

早希像在開玩笑般說笑着,但是臉上看起來卻莫名地寂寞。

看見這麼有精神的早希,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她會是忍受不了欺負而自殺的女生。早希的笑容,實在很難跟她那天陷入絕境的表情重疊在一起。根本彷彿像是兩個人一樣。

「不覺得肌肉是男人的美學嗎?」

「……」

「啊……啊啊,對不起。」

不對,正因爲她死了一次——正因爲從欺負的壓抑中獲得瞭解放,才能讓早希笑成這樣子也不一定。

「佑作也練得硬邦邦的試試看。硬邦邦的。」

「——〇公斤。」

「呵呵呵,害羞的佑作也很可愛喔?」

不過貓卻沒有做出逃跑的動作,而是懶洋洋地打起哈欠,然後坐在原地。對於朝自己靠過來的早希,它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是爲了一掃憂鬱心情纔會跟貓玩的,這下子根本是反效果。

「這麼說來很怪耶。爲什麼只有我呢?我不覺得自己特別有什麼感應力啊。」

「……早希果然也會憧憬那樣子的動作嗎?」

「佑作、佑作,你在發什麼呆啊?不快一點就要打鐘羅!」

「你、你在說什麼啊?」

……唉,一大早就被早希耍着玩。果然看見黑貓是不好的吧。

早希一邊做很爛的叫聲模仿,一邊靠近着貓。

「呼,勉強趕上了的樣子。」

的確,我們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可是,卻也有很多做得到的事情。至少,我們能夠像現在這樣一起大笑,就絕對不是不幸的事情。

「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幽靈好寂寞喔。連跟小貓咪玩都不行。」

「原來你有這種興趣嗎?」

「真是的,佑作真是讓人傷腦筋耶。只要再早起五分鐘的話,你上學就不必這麼趕了。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更悠閒的邊走邊聊天了。」

她的話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或者是無聊的謊言、無聊的幻想呢?

「貓——咪,貓——咪★」

「可是沒關係。因爲佑作既看得見我,也聽得見我的聲音嘛。」

不論我在自言自語些什麼,耳朵超好的早希都沒有漏聽過。因爲沒看到人而掉以輕心的話,就會像這樣被她抓住把柄了。以後得小心點纔行。

我回過頭,看到了穿着快被撐破的T恤、大搖大擺地離去的身影。我有聽過傳聞說,他過去原本是舉重選手。要是向本人詢問這件事的話,據說得聽他說永無止境的熱血話題,所以我並沒有去確認過真僞。

靜森早希遠比我想像的要來得脆弱,她是個容易消失的女孩。

「怪了?你生氣了?」

『我……可以看見幽靈。』

「那就沒問題啦。」

「吵死了,反正我就是弱不禁風啦。」

「嗯?怎麼啦,佑作?」

她在我背後說。

「喔——原來是在嫉妒啊。呵呵,佑作好可愛。」

我還記得她像是緊抓着我不放般時,所說出的話。那嬌小身體的重量也好、溫度也好,我也都還記得。

「廢話,你是幽靈耶。」

「啊……」

途中,我跟走向正門的訓導處老師擦身而過,彼此互道了早安。在這期間,早希雖然在我後面飄來飄去的,卻還是有跟着我。

有一個女學生,從學校的頂樓上跳樓自殺了。她的名字叫做靜森早希。

『佑作……只有佑作你會相信我吧?』

「嗯——愛的力量?」

沙沙沙沙,我迅速地走向鞋櫃。

「對啊對啊。既看不見身影,也聽不到聲音,連要被碰觸都做不到。幽靈還真的是很無力耶——

「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做很多色色的事情羅?」

『幽靈啊……是存在的喔。』

「吵、吵死了啦……」

「沒有,只是突然覺得,我還真是已經習慣這種非日常了啊。」

換成是現在的我的話,一定能懂的。

仔細一瞧,站在正門前的早希,正在回頭朝我這邊招手。

「誰要練啊。」

年幼無知的我,揮開了她的手。我居然揮開了。

「嗯?爲什麼?」

沒錯,這並不是什麼無聊的笑話。早希是真正的幽靈,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見她。儘管一開始覺得不太習慣,但在過了一年的現在,我已經完全把這當成是理所當然的情況了。時間的流逝真是偉大啊。

沒錯,那一天的她的確是活着的。

「太輕鬆了。」

「喔……」

「啊哈哈,佑作臉紅了!你的臉超紅的!」

不對,這根本已經不是在模仿叫聲了。

「就算想要摸也會穿過去吧?」

靜森早希已經死了。別說是互相觸碰了,照理說連聽她的聲音、看她的身影都是不可能的。但是,早希現在卻在這裏。她在我的眼前笑着。

不過,正因爲我們很蠢,所以才能兩個人一起張口大笑。

「……你趕快成佛吧。」

「不過都已經這樣了,就不要只是看得見、聽得見而已嘛,要是可以碰觸到的話有多好。」

「?」

不過,那一天的我卻不知道,生命是短暫的。活了十七年的我,以爲不論是隔天也好、再隔一天也好,生命都會理所當然地延續下去。

「如果對象是佑作的話,就算讓我興奮到昇天也可以喔?」

這就是她的遺書。

相對於揮舞着手的早希,貓果然還是毫無反應。聽說貓對幽靈很敏感,但從這個情況來看,應該是謠言的樣子。

「那,放學後再見羅。」

「春山老師的肌肉還是一樣壯觀呢。真想要摸一次看看啊,他的二頭肌。」

「咦?這隻貓咪是昨天也出現過的貓咪吧?」

「思,畢竟我也是女生嘛。」

我爬上遠離住宅區的堤防道。這裏經過的人很少,所以就成了早希很喜歡的通學路。

「啊,對喔。我是幽靈嘛。」

『所以,只有佑作你會相信我吧……?』

「啊哈哈,夠了,好蠢喔。」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奇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糟透了。可惡的黑貓。

「不不不,練到那種程度反而噁心了吧。」

——那種事根本是幻想。

兩人爽朗的笑聲,散佈在早晨的天空裏——

「……唔嗯。」

「不、不要在我耳邊低喃詭異的話!」

「再見羅,小貓咪,拜拜。」

話題扯太遠了。總之,比較沒有學生出門的這個時間,是我可以比較安全的和早希在一起的時間。

「嗚嗚,我被貓咪無視了,佑作——」

在那之後,我就相信幽靈的存在了。

彷彿在撒嬌的小貓般,早希從後面摟住我的脖子。不過,這只是假裝而已。在那裏既沒有重量,當然也感覺不到溫度。

我來回揮動着書包,但這種攻擊對早希根本無效。

「早希,你體重幾公斤?」

我們學校有很多古老的習慣。在鐘響的同時,訓導處的老師就會把正門關起來。話雖如此,倒也不會發生像漫畫一樣的熱血教師對不良學生的攻防戰。最近的不良學生都智慧化與懶洋洋化了,所以不會隨便去跟大人爭辯。取而代之地,他們會在教室裏引起小型紛爭成派系戰爭,打起黑暗的情報戰。無聊透頂。有時候,會有毫無關係的班上同學變成犧牲品。找到被貼有感應少女這種常見標籤的少女的話,就會替她換上露骨的騙子標籤,然後開始排斥她。真的是無聊透頂。看準了她進廁所的時機,然後用水管從上面灌水下去。而且還是在寒冷的冬天。怎麼看都無聊透頂。

身旁總是有早希存在,這就是我的日常。

結果,直到抵達學校爲止,我們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拜託,我又不是每天早上都睡過頭,我是爲了你才——」

她的眼睛一瞬間睜得大大的,接着露出了微笑。

「應該是,可能在這附近住下來了吧。」

然後,就跟她所說的一樣。

「可是,你不稍微練一下會很麻煩喔?會沒辦法用公主抱去抱女生喔?」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了。

在鞋櫃前,我正要在木頭地板上脫鞋時,背後的笑聲停止了。

「早希?」

「……我,果然還是不能跟着你進去嗎?」

鐘聲在閒散的空間裏響起。

「嗯,要是被誰看到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吧。」

其他人的確是看不到早希的身影。但沒有人能保證那是絕對的,萬一我不小心忘記去跟她說話的話,問題就更大了。會跟牆壁說話的人,肯定會被當成危險人物。

況且——

「況且,還有御崎美夏在。」

「昨天寫情書給佑作的女生?」

「就跟你說不是情書了啦。那傢伙對我說了,說她要驅除惡靈。」

「……惡靈。」

低聲複誦着的早希,彷彿像在確認那個詞的感觸一樣。

「是不是在說我啊。」

「你在說什麼啊,早希不可能是惡靈吧。你有對我做過什麼壞事嗎?」

「我看了你考試的分數。」

「……那是重罪吧。」

「我知道你藏黃色書籍的地方喔。」

「死刑。」

「咦咦?」

「總之,和美夏碰到面就糟了。她搞不好看得見早希,說不定還會把你驅除耶。」

「那、那個,美夏——」

「嗚唔……」

啪啪啪,她像小孩一樣揮着雙手在鬧。這根本不是惡靈,是座敷童子(注2: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妖怪,外型是留着妹妹頭的5、6歲小孩,據說會替所待的家庭帶來好運。)吧。

我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眼神則對上了在隔壁位子上看書的女生。對方一臉奇怪地看着我。

「別在意,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美夏並不是一個人喔。」

我壓着側腹部,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啊——總覺得眼前還是白茫茫的……

「美夏不是會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裏的小鬼。所以佑作你也別在意。」

對於美夏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就像我發生過很多事一樣,美夏應該也發生過很多事吧……

「——有。」

「欸,兩百塊。」

「不對,是更關乎生死的重要案件。」

「你、你什麼時候在這的……?」

美夏抱着膝蓋蹲下來,將臉靠近了這樣的我。

「嗚哇?」

「唔唔唔唔唔……」

「那就給我遮口費。」

「美夏現在是發育期。之後就會長高了。」

「爲什麼我非得請你不可啊。」

我雖然很想回話,但卻沒辦法好好呼吸,便忍不住跪了下來。這種對待算什麼啊。

「謝……謝謝你,佑作。」

「佑作對除了我以外的女生直呼名字了!」

「……除靈費。」

「不是。美夏的雙親……都已經死了。」

「是嗎?但你看起來很慌張耶。」

「美夏說的是事實。」

「真是的,下次記得跟母親要了零用錢再出門啦。」

「煩死了……真拿你沒輒。」

「你喔。那我加上同學總可以了吧?美夏同學,這樣滿意了嗎?」

她沉默地用木杖戳了我的側腹部。而且還戳得很深。

「不要一臉不滿,我是爲你好才這麼說的。」

「沒有……你聽錯了吧?」

或許是回答不了的關係吧,她發出謎樣的呻吟聲後,低下了頭。贏了。正確的言論就是因爲它一直都是正確的,纔會被叫做正確的言論嘛。

晃啊晃,我被震度五左右的破壞力給搖醒,是在第三堂和第四堂課之間的下課時間。看來我在課程中對睡魔舉白旗投降後,似乎就睡個不停了。沒差,歷史課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

「幹麼啦,要去廁所的話,隨便請個女生陪你去。」

美夏面無表情地回答着的臉,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像是看到了早希一樣。

「下地獄去吧。」

對於僅剩不多的下課時間,我再次用睡的把它睡掉了。

「要開始上課了。快點走羅。」

出現在我半睜的眼睛裏的,果然是美夏。她依舊穿着無視校規的深藍色袍子,連頭都罩在帽子裏。

我從窗戶探了探正門的情況。

看到她手裏握着百元硬幣跟我說謝謝,感覺好像真的在跟小孩子相處一樣,害我都不好意思起來了。

「那是不可能的要求。」

「可、可以嗎?」

——訓導處,春山,昇天。

「救我,佑作。」

「……嗚……呃……」

「是你說想要的吧。我話說在前頭,只有今天而已喔。」

「……」

「什麼?」

「給我錢。」

「你這傢伙……自己先打別人的,還說這種……」

「剛剛。對了,你剮纔在跟誰說話啊?」

我不甘不願地將臉從桌上抬起來。眼前則是美夏認真的臉。

「再說下去我要生氣了。」

「嗚哇?」

震度七。桌子磨得我的臉頰好痛。

「美夏身無分文。但是買麪包需要錢。」

「咦!?」

「救救我,佑作!」

「給我一百塊就好。一百三十塊的話更好。兩百塊的話我會很開心。」

說完這句話,美夏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在操場的另一端、種了櫻花樹的那一帶,有個黑色的人影倒在那裏。

「嗯,你總算知道要尊敬美夏啦,佑作。」

「你太矮害我嚇了一跳而已啦。」

看來似乎是在衡量午餐與自己的獨特性,然後陷入了糾葛中。

「買哈密瓜麪包好呢……還是巧克力螺麪包呢……不行,要避免角色重疊(注3:指動晝〈幸運星〉裏,愛喫巧克力螺麪包的主角泉此方。)……雞蛋三明治也很難以割捨……不過……」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進來的啊?校門應該已經到關閉的時間了吧。」

「我剛纔是以挑釁回應你的挑釁而已,不必在意。」

「沒有人拜託你做那種事。基本上,根本哪裏都沒有惡靈吧。」

「嗯……幹麼……?」

聽見這個詞時,我的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揪住了一樣。浮現在我腦中的,是早希淡淡微笑着的臉龐。

「你有多少就給我多少就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問的。」

在我趴着睡覺時,旁邊傳來了美夏與班上女生的說話聲。

「不要隨口說說,你很惡劣耶。」

「你剛纔叫她美夏!」

「昨天?你指什麼?」

「呃啊?」

然而,視野的下方好像有什麼黑黑的東西。

「……隨便你吧。」

但是,她的表情依舊很嚴肅,一直直盯着手中的兩百塊。她果然還是很介意吧。

「爲什麼我要被年紀比我小的轉學生恐嚇啊……」

「幹麼,難道你家很窮嗎?啊,營養午餐費之類的都沒付吧。」

看來,她說什麼都硬要拿到錢的樣子。跟她認真的我,感覺像個笨蛋似的。說真的,零錢之類的根本不重要,下課時間的安寧纔是無價的。

「給我起來。然後救救美夏。」

「不用嚇到兩次吧。」

睡眼惺忪的少女正站在那裏。看來大概是她太矮了,我的視野範圍內纔會沒看見她。穿着袍子、拿着木杖,真的是個很脫離現實的少女——御崎美夏。

「嗯?放心吧,惡靈已經被美夏驅除了。」

沒被看到就離開了、吧?

「美夏看見了,附在佑作身上的惡靈身影。」

我轉向聲音的來源——沒有人?

「原來如此,這是資本主義國家的道理嘛。」

「不,既然如此,就用口頭回我啊……不要突然就用暴力呀。」

「……惡靈……?」

「欵,昨天啊,那個……不好意思啦。」

美夏的銳利視線貫穿了我。彷彿看穿一切的那個眼神,讓我的脖子瞬間汗毛直豎。

我彈起來似地環顧着周遭。但是,早希的身影和氣息都已經消失了。

保持着壓着側腹部的姿勢。

「美夏會驅除佑作的惡靈。現在則是在要求那件事的正當報酬。就是所謂的訂金。」

美夏用沒睡飽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我。這喚出了我昨天放學後的記憶。在微暗的階梯上面對面的我和美夏。在激動情緒的驅使下,我甩開了年紀較小、又是女生的美夏的手。

「……什麼?」

我求助地望了望周遭,大家卻只是遠遠地觀望着我們的對話而已。真是一羣不夠朋友的傢伙。話說回來,這大概也稱不上是朋友吧。

死。

「……喂。」

「唉唉,小美夏、小美夏。」

「你、你你、你是誰?」

「我是加藤啦。昨天有跟你自我介紹啊,你不記得?」

「對,對不起。該怎麼說呢,美夏不擅長記人的名字……」

「先不管那個,現在重要的是,你可以幫我看一下這個嗎?這是之前我們全家去夏威夷旅行時拍的照片。你看這裏,有奇怪的白色影子吧。」

「這……這個是?」

「果然是幽靈?」

「沒錯。這個是戰國時代逃到外地,結果死在那裏的武士的惡靈。可是放心吧,他對加藤並沒有怨恨。證據就是,他對着相機擺出了YA的姿勢。」

……太假了。

算了,同學之間相處得很愉快就好。

在第四堂課的下課鐘聲響起的同時,坐在隔壁的美夏以驚人的氣勢站了起來。她緊握着的右手裏,應該有着兩百元吧。

「我要上場了。」

「……祝你順利。」

我並沒有故意在配合美夏說笑話。我是打從心底在替她祈求順利。

近身戰。這麼形容大概是最貼切的吧。我們學校的午休麪包爭奪戰,正如字面上所形容的一樣,是場戰爭。因爲全校的猛將都集結到了原本就很狹小的合作社入口,所以在鐘聲響起的同時,那裏就變成戰場了。而且在那入口狹小、店內當然也很狹小的合作社裏,陳列出來的商品數量,並不足以滿足猛將們的需求。能夠取得勝利的麪包的,只有猛將中的猛將、稀少得不得了的運動員們而已。

可是,現在光靠力量已經很難獲勝也是事實。就算沒有強壯的肉體也好,只要是人就會肚子餓;而餓了就會去追求麪包,這是很自然的道理。這樣子的人會運用智謀,設法去搶先戰士們一步。鐘響前就偷跑的人、蹺掉第四堂課的人,根本是不計其數。甚至有人裝病,然後在福利社附近的保健室待機。此外,這個只是傳言而已,但聽說也有人利用美色去誘惑福利社的大嬸,確保住了地下管道。假設那是事實的話,我不得不對他強韌的精神力致上敬意。

沒錯,午休的福利社就是肉體與精神的撞擊,就是終極與最強的白熱化羅馬競技場。

——不清楚這種事情的美夏,肯定會在五分鐘後就哭喪着臉回到教室吧。我可不是壞心眼纔沒告訴她,我只是覺得那種壯絕又悽慘的戰場,應該要親身體驗一次纔行。如此一來,美夏就會理解到和平的重要……不對,是重新理解到便當的重要性了吧。嗯。

所以,我一邊以溫暖的眼神目送着美夏要走出教室的背影,一邊打從心底在替她祈求順利。

可是。

沒見過的女生——從領巾的顏色來看,是一年級學生吧。在眼鏡底下搖曳的眼神,以及那嬌小瘦弱的身體,放在猛將雲集的戰場裏,實在是非常異質。她恐怕是趁着美夏所引起的混亂,纔好不容易抵達店內的吧。

「剛纔真是謝謝你把麪包讓給我。」

我用手刀朝她的後腦杓敲下去。毫不留情地。

我把手放到美夏的頭上。

我以在寒冬的日本海里遊自由式的氣勢,撥開了人海。明明已經前進了許多才對,我卻到現在都還看不見福利社的入口。而且大家這邊擠過來、那邊擠過去的,要是不專心的話,就會連方向都搞不清楚了。

「不、不、不要摟我的肩膀,蠢蛋……」

「咦……咦……?」

「美夏才十四歲。」

「這樣子惡靈就被驅除了。你可以放心的喫了。」

「喫了就會被詛咒。會做三天三夜的惡夢,第四天靈魂就會被惡靈奪走而死。」

「肯定沒錯,美夏看見了。」

「唔……」

我一邊躲着來回揮舞的木杖,一邊想着:今天就算把便當分給她,說不定也不錯吧。

「太小看我可是會讓我困擾的,佑作。你忘記美夏是什麼人了嗎?」

完全被埋沒在人海中了……真是的,真拿她沒辦法。

美夏走到第三步便折了回來。

不過在人海的擠壓之下,與我的想法背道而馳地,我們漸漸接近了福利社的入口。而來自前後左右的壓力,也隨之比例性的升高了。我已經沒有體力去抗拒人海流向了。

「學姐好像得對學妹體貼一點的樣子。」

「——這個麪包上面附着惡魔。」

「要進去嗎?福利社裏可不只是這樣子而已喔。」

她魯莽地揮了起來。

「佑作!你在哪裏啊,佑作!」

「呀?」

「總、總之,美夏就是討厭紅豆麪包啦!」

我纔在說而已,人羣的密度便又增加了。或許是取得勝利的先驅者們開始回營了,走廊上的人往左往右地混亂成一片。宛如剛到站的滿員電車一樣。

「爲什麼,這是美夏的。」

或許是對美夏面無表情說出的連番話語感到恐怖吧,女孩的手像是往後縮般地收了回去。在反作用力的影響下,她跌坐到地板上,夾在腋下的書也掉了下來。

「是、是嗎?那就好……」

我回頭一看,發現有枝長木杖的尖端正在較遠的人羣中,不斷地往上舉。

已經沒空去管什麼麪包了。我現在只想讓美夏平安地離開這個戰場。啊,現在的我是不是有點帥氣?

「佑作,麪包是在哪裏賣啊?」

「你是三年級吧?這女生是一年級的。學姐要對學妹體貼一點。」

「只剩下紅豆麪包了?」

「惡靈退散!」

「逼麼平凡的麪包,沒辦法襯托美夏的角色啊……」

「幹、幹麼?」

啪。

把美夏那種體格丟進這些運動員們之中,果然是太輕率了。萬一她在這種地方跌倒的話,被踩到受傷也是可能的。

「不,你已經夠顯眼了,所以不需要靠麪包來強調了。」

她輕輕地戳着紅豆麪包的袋子。

「……是是是……」

「呀?是誰抓住了美夏的腳?不要把我推向都是汗臭味的背!走開!散開!把路空出來!」

「就算是這樣,能夠好好做到的你還是很了不起喔。」

「不是亂說,美夏看得見這個女生的未來。」

「纔不是靈力咧!你要是被摩西的相關人士罵了,可沒我的事啊?」

「走吧,佑作。有兩百塊就可以買兩個麪包了。」

「既、既然如此,美夏好像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笨、笨蛋!暴力是不行的!」

「我也沒辦法啊,現在就是這種狀況嘛。」

「最重要的是,美夏是以驅魔爲生的人。就靠美夏的靈力,把這堆人羣給一掃而空吧。」

「……啊。」

「……角色扮演國中生?」

「佑——作!」

不知爲何,美夏的臉紅了起來,她畏畏縮縮地將手伸向紅豆麪包。就在我以爲她的手指要碰到袋子的瞬間——

「什、什麼?」

煩惱了一陣子後,美夏鬆開了紅豆麪包上面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緩緩地揮起拿着的木杖——

「還有剩已經很幸運了。呃,根本就是最後一個了嘛。你動作快「點,不然就要被別人拿走羅。」

「沒有,覺得你很體貼而已。」

抓住求救似地從人海中伸出來的白色的手後,我將美夏的身體從那裏拉出來,抱到了我的懷裏。

爲了買個小小的麪包,我總覺得好像已經造成莫大的犧牲了。但是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再怎麼悔不當初,也不可能讓倒下的男學生成佛。現在的我們該做的,就是買到麪包後迅速脫離戰場——不對,是逃離犯罪現場。

「我是一年級的遠野千佳子。」

大大地道過謝之後,女學生走向了收銀臺。不知不覺間,人們都離開福利社了,學生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而已。

「……果然又是這樣。」

「喂、喂,不要踩我的袍子!不要摸我的屁股!不、不要在我旁邊吹氣!」

「喂、喂。不、不、不、不要靠這麼近啦。」

「不、不是,該怎麼說呢……那個是……因爲美夏和紅豆麪包不相配,也就是說,那個麪包比較適合給你喫……」

說完,她再度鞠了一次躬。真是有禮貌到令人感動的女生啊。但不知爲何,被感謝的當事人卻顯得很慌張。

「欸,不要做太引人注目的事……」

「我沒在玩角色扮演,也不是國中生!美夏是高中生!」

「喂,美夏。」

「糟、糟糕了,佑作!」

不聽我的制止,美夏將木杖高高舉起——

另一隻小得不輸給美夏的手,抓住了紅豆麪包。

「不,我纔要跟你道歉。我沒想到會擠成這樣……」

她大力的把臉轉開。但是肚子卻在這個時間點上叫了起來,所以根本收不了尾。

「好啦,把你的手放開。」

——這成了害我身陷戰場的一句話。

「謝、謝謝你。」

「什麼叫蠢蛋啊,我是在保護你耶,所以乖一點。」

那聲音並不是平常稍微刻意壓低的聲音,而是符合其年紀——對這個場合來說,非常不合時宜的國中女生的聲音。

「那、那個……這個麪包……」

女孩深深地鞠着躬。由於她實在彎得太低了,讓人不禁擔心她的裙子會在反作用力下被掀起來。我常常覺得我們學校的裙子實在很短耶,被看光了的話要怎麼辦。

「……什麼?」

她把麪包遞給依舊坐在地上的女孩。

「我說你啊,不要只有這種時候才說自己年紀小。」

率先侵入內部的美夏,發出了驚愕的喊叫聲。

「美夏,你乖乖待在原地。我立刻就過去你那邊。」

我一邊逆着人流前進,一邊後悔着。

「惡靈退散!」

「喔、喔喔。謝謝你,佑作。」

「這是我要說的吧。你幹麼隨口亂說啊。」

「喂,美夏,我在這裏,你看得見嗎?」

相較於嘴巴一張一合的女孩,美夏則是以冷靜的聲音說:

啊,原來她知道角色扮演這個詞啊。

咻咻!

「體……是你叫我要體貼一點,所以我纔會這麼做的,只是這樣而已。」

「好痛……你幹麼啊,佑作。」

「沒事嗎,美夏,有沒有受傷?」

看起來很重的木杖尖端,打中了周圍的男學生的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沒多久,美夏周圍便空出了半徑三公尺的空間。不對,是周圍的人也在躲美夏。這也是當然的,沒有人會想死吧。

「嗯,真是賢明的判斷。」

「不、不要只有這種時候,才把我當成年紀小的人對待!」

「嘖,現在不是裝模作樣的時候啊啊啊啊啊啊!」

那女孩和美夏就這樣抓着同一個紅豆麪包,睜大了眼睛對看着。

「咦……那個……這樣好嗎?」

「你看到了嗎,美夏的靈力。彷彿是摩西呢。」

「呃,果然還是給你喫好了?」

「紅、紅紅紅紅豆麪包之類的,我最討厭喫了!」

好像連口水都流下來羅。

「算了,這傢伙就是這樣,你不必太在意。」

「是,那麼我就不客氣的收下羅。」

她將紅豆麪包像是寶物一樣地抱在懷中。看來她不只是很有禮貌而已,大既還是個性格不錯的女孩吧。跟美夏真是完全相反啊。

「話說回來,請問兩位的名字叫什麼呢?」

「啊,我忘記說了。我叫坂元佑作,這個小隻的是御崎美夏。這傢伙昨天才剛轉來而已,而且她好像是跳級生,所以不把她當成學姐也無所謂。」

「佑作,這和你剛纔說的話自相矛盾。」

「你最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吧。」

「唔……」

「呵呵,才轉來不久,你們的感情卻很好耶。」

被人家笑了。爲什麼剮才的對話看起來會像是感情很好啊?

「對了……我一直很在意耶,這裏是禁止進入的吧?」

遠野同學緩緩地環顧四周。開不起來的日光燈、丟着沒人管的建材,以及佈滿灰塵的階梯。持續通往頂樓——不對,正確來說是曾經通往過頂樓的階梯。

「姑且算是禁止進入的。不過,反正也不會替誰帶來麻煩,別管它啦。」

「呵呵,不可以啦,不能教壞御崎學姐。」

真是個格外有溫暖氣息的女生。對美夏也是,她並沒有用特別的眼光去看待美夏那不可思議的服裝和舉止,而是很普通的和她相處。要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寬容的話,那就太好了……

我懷着複雜的心思看向美夏。

「御崎學姐……嗯……不錯……」

「開玩笑的。」

「嗯,秋人是美夏引以爲傲的哥哥喔。」

我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可見千佳子的聲音認真到什麼程度。

「小美果然不傀是御崎秋人的妹妹呢……!」

她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

「唔——嗯……」

「……我不擅長和一般人相處。」

「雖然非常稀少,但是有人先天便具有感應力。只能感覺到氣息的人,聽得見聲音的人,能夠與其對話的人,能夠看得到其身影的人。儘管程度各自不同,但這樣子的人的確是存在的。」

「結果還是在炫耀啊!」

「我就先不提了,既然你能和千佳子聊天,應該也能和班上的人普通的說話吧?」

「又來了。千佳子怎麼看都是一般人吧。」

「還有其他像我這樣的人?」

——着·御崎秋人。

「如何,佑作。我剛剛的口氣像不像女高中生?」

「對了,你的書剛纔掉了嘛,沒壞吧?」

結果她正一個人沾沾自喜着。

「是這樣的啊。那,這個年紀就在當驅魔師的小美很厲害耶。」

「好厲害……!」

卡滋卡滋、卡啦卡啦,炸蝦正在被咀嚼着。不對,看是要說話還是要喫東西,你也給我選一樣吧。

我積極地避免參與談話、物色着便當的配菜,但回過神來卻發現,美夏莫名一臉得意的看着這邊。

「這個就是得到協會認定的證據。沒有這個卻自稱是驅魔師的話,有可能會被協會給肅清,要小心喔。相反地,擁有這個的人就能從協會那裏得到各式各樣的援助。例如資金上的援助、安全據點的確保、取得業務上必須的職稱等等。」

「我這個被稱爲協會第一的天才美夏,居然……小美……」

呃,我也是一般人就是了。

也就是說,他是名人的意思?

「那、那,千佳子,在這種場所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們來喫飯吧。」

「一點都不奇怪。」

「那個……我,說不定不是一般人耶。」

「那還真是衝擊性的發展啊。」

「至於我的話,叫我千佳子就可以了。那麼,之後還請多多指教羅。佑作學長、小美。」

「也就是說,驅魔師並不是可以隨便自稱的,而是要通過人稱超難關的筆試,在三個月的實地訓練後獲得老師認可,才能夠頭一次拿到協會的認定。」

「遠野同學,你真的不需要把這種傢伙當成學姐看待。」

美夏一邊將筷子伸向煎蛋卷,一邊這麼說。

「該怎麼說呢,呃……工作吧。」

這次她咬起了肉丸。

「難道說,佑作學長是幽靈,而小美是來除靈的……之類的?」

「……什麼?」

我和千佳子吞了吞口水,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好先用手肘戳了戳美夏。

千佳子鏡片底下的眼睛,正在閃閃發亮。

「——美夏,超級厲害!」

「什麼嘛,到頭來是在炫耀喔。」

她微笑着將書舉到面前。

『來自靈界的邀請函~當天之門開啓時~

——我,可以看見幽靈。

完了,不小心就配合着吐槽了。我明明不想跟這方面的話題扯上關係啊。

「嗯,的確是類似那樣的東西吧。可是不一樣的點在於,駕照沒到一定的年齡是拿不到的,但驅魔師的資格與年齡無關,只要有才能就可以取得。附帶一提,美夏是史上最年輕就取得驅魔師資格的。」

「啊啊,美夏糟了,超糟糕的。」

「那些人的幼年生活,大多過得很不順利。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靈的存在嘛。協會會將處於那種環境的少年少女給帶回去,給予教育,將他們培育成驅魔師。當然啦,並不是任何人都能成爲驅魔師。無法發掘出充分靈力的人、發掘了卻御製失敗的人、入魔的人——大家因爲各種理由而失去資格。可是,順利結束教育課程、被認定爲驅魔師的人,就可以從事驅除惡靈、守護世界秩序這種很名譽的工作。也就是說——」

在美夏的對面輕輕地坐下的千佳子,用的當然是女孩子的坐法。來自靈界的邀請函則坐鎮在她的旁邊。

我咬。喔喔,炸蝦真好喫啊。

美夏的口中咬着半隻炸蝦,就這樣動搖了起來。

「……很老套。」

「喂,美夏,這是你的分野吧,這個。」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你會知、知道……?」

「——佑作和千佳子,都是我很輕鬆就能聊起來的人。」

美夏稍微咀嚼了煎蛋卷一陣子。在吞下去後,她再度開口說道。

美夏有一瞬間看向了這邊,然後便敷衍了過去。所謂不能告訴無關的人,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吧。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問過美夏,她說的工作的具體內容是什麼耶。

御崎秋人?誰啊?

「……我這個美夏居然……小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御崎?

仔細一瞧,千佳子將來自靈界的邀請函抱在懷裏,正在興奮地發抖。難道說,她相信了?

「奇怪?你這個的有效期限已經過了喔。」

思——說不定,她意外地是個強勢的人呢……

我隨便找了個建材代替桌子,然後打開了便當。像是被味道給吸引過來般,美夏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在地板上坐了下去。呃,盤腿坐?你到底是自由到什麼程度啊。

「而且哥哥也是作家,他寫了很多書。邀請函系列還是暢銷書喔。」

「你不知道嗎,佑作學長!御崎秋人可是有名的靈能力者喔。他上過很多電視節目耶。」

「對了,你說的那個『協會』是什麼呢?」

「美夏,真不蓋(注4:日本國,高中生使用的流行語,變形自「不是蓋的(半端ない)」一詞。)」一詞。)。」

「那是叫做靈異體質嗎?我啊,偶爾會突然覺得背後一涼,有時還會聽見像是聲音的東西喔。」

丟下這句話後,她便別過臉去了。就算告訴我所謂的最年輕驅魔師有多厲害又多厲害,在這種地方上,她就真的是個小孩子啊。

「是統轄全世界的驅魔師的機關名稱。本部在芬蘭,將本部和五個分部加起來的話,總計有兩百名的驅魔師隸屬其下,是個巨大的組織。順帶一提,美夏現在隸屬於日本分部。」

「咦咦,真的假的?我是幽靈?」

「佑作……我的肚子……」

搞什麼啊,這種一個人獨自被排除在外的感覺。算了,誰叫我平常不看超自然現象的節目……

一年前除了否定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的我。但現在的話……

「呃……那,因爲名字是美夏,就叫小美好了。」

呃,爲什麼要興奮的尖叫?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奇妙的三人午餐會。

這麼普通的女孩子看的書,會是怎樣的書呢——

「喂,你什麼時候變成會開玩笑的角色了。」

「等一下,難道說……」

「喔、喔……」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把整個煎蛋卷放進了嘴裏。

「那麼,這位傑出的驅魔師小姐,你爲什麼會來我們這所高中呢?」

——『來自靈界的邀請函~當天之門開啓時~』。

總、總覺得是個非常微妙的書名啊……

她邊說邊指向胸口的銀色懷錶。指針看起來是停住的,所以大概沒有當成鐘錶在用,但上面做了細緻的裝飾,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的飾品。

但是,美夏突然覺得肚子好像在叫,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她的表情就變得很可憐。總覺得,我好想變得能讀懂這傢伙的表情了耶。

千佳子發問的臉,與我的許多回憶重疊在一起。

「是,沒壞。我用的是很堅固的書套。」

「這是爲什麼呢——」

「別勉強了。」

背面似乎刻了各式各樣的文字。像是漢字啦、阿拉伯數字啦,另外還有好幾種的文字混雜在一起的樣子。

我看向千佳子的手指所指出的書上文字。

「我很少跟人提這件事,這樣子很奇怪嗎?」

「你要被打擊到什麼時候啊。」

「唔……我忘記去辦更新手續了。」

仔細一瞧,千佳子放下了麪包,畏畏縮縮地舉起了手。

着·御崎秋人』

「小美?」

她一臉正經地將炸蝦吞了下去。並且理所當然地,連尾巴的殼都喫進去了。

「小心點,千佳子,這傢伙的話不能當真——」

「又不是駕照!」

「順帶一提,靈能力者和作家都是副業。哥哥的本業是隸屬於協會的特級驅魔師。」

「原來傳言是真的!而且我居然能在這種地方認識他的妹妹……太令人感激了!」

不懂……我完全不懂厲害的地方在哪裏。

「千佳子是哥哥的粉絲啊。難怪我們會合得來。」

「我好喜歡第三集最後的故事。就是每天收到死去戀人寄來的信的故事。沒想到情書里居然藏有那麼複雜的隱情!那個故事讓我忍不住哭出來了。」

「那個可是強敵。我和哥哥同心協力,好不容易纔驅除掉對方的。」

「咦,那麼,出現在書裏的『助手』女孩,難道就是——」

「嗯,就是指美夏。」

「呀——!小美最後的那句決定性臺詞,真的是帥得不得了。」

「『想跟所愛的人在一起,想跟愛自己的人在一起。不過,那是死亡將兩人分開之前的事了』。」

「這個、就是這個!好棒……我居然聽到本人當場說出來了……!」

搞什麼鬼啊。

「有時候死者就是沒有察覺到這點,纔會停留在這個世界。死得很悲慘的人特別會如此。你說的事件正好就是那種情況。不過,雖然很可憐,但死者就是死者。死者在這個世間停留太久的話,一定會開始魔化的。」

「而魔化到一定程度的幽靈就會成爲惡靈,變得連缺乏感應力的人類都能夠看見他——對吧?譬如像是靈異照片那樣。」

「你說的沒錯。所以像美夏和哥哥這樣的驅魔師,才必須在事情演變成那樣前去除靈。」

「爲了守護世界的秩序!」

「嗯,爲了守護世界的秩序。」

不知爲何,兩個人的手牢牢地交握着。

「怎麼樣,佑作,你對美夏改觀了吧?」

「不,我的不信任感反而變得更強了。」

看起來似乎是喝茶喝得太拼命了,根本沒在聽的樣子。

「我倒是覺得很累……」

千佳子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原來如此,看來是我想太多了。美夏和千佳子的確已經是朋友了。

「我,想和佑作學長一起去。」

「不、不過啊……」

她的話中充滿了強烈的意志。

我像是搶劫般地把杯子從美夏那裏拿回來後,開始做起了飯後的收拾。

這或許表示,我脫離保護者角色的日子已經不遠了。畢竟美夏是女生。比起我來,她和既是同性、年紀又接近的千佳子作朋友,肯定是比較合適的吧。

「嗚唔……」

「懶得理你了,沒事,杯子還我。」

「哎呀哎呀。小美,嘴巴附近黏答答的喔。」

「所以,佑作,你要把時間空下來。」

「那麼,我差不多該離開了。小美、佑作學長,明天的午休我們再在這裏見面吧。」

「你給我等一下,我幾乎都還沒有喫耶?」

「好啦好啦,我同意你們的意見。幽靈很恐怖,啊啊,好恐怖。」

「唔……」

「……什麼?」

「不,可是啊……」

這麼說來,美夏在自我介紹時曾經說過,她沒有要和其他人好好相處的想法。對這傢伙來說,朋友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嗎?

大口晈,大口嚼。在怒濤般的氣勢下,配菜不斷地消失在美夏的胃裏。

「有點乾的嘴巴啊。」

「看不見幽靈的佑作是不懂的,惡靈的恐怖之處。」

千佳子拿出手帕,開始仔細地擦拭着美夏的嘴巴。眯細着眼睛讓她擦的美夏,看起來比原本的年齡還要小上一輪。

「……當我沒說。」

「可以了嗎,佑作?」

「我今天晚上就跟哥哥提提看。」

「嗯……對了,千佳子,你下次可以來我家玩。」

「呵呵,你在說什麼,佑作學長。」

「佑作學長就是沒有感應力纔會這麼說啦。幽靈可是非常恐怖的。」

滴答,口水從她的嘴邊流了下來。

「基本上,什麼叫做『一定會開始魔化』啊。搞不好也是有好的幽靈存在啊。」

「謝謝你,小美。我會期待的。」

「不會不會,我聽到了很多貴重的事喔。」

「怎麼可能會想見啊。」

儘管如此,美夏居然能找到聊得來的對象,真是有夠偶然啊。這大概就叫做物以類聚吧。

千佳子用上仰的祈求眼神看着我。嗯?我到剛纔爲止都沒發現,原來千佳子的胸部意外地很大耶。在她的兩隻手臂擠壓下,從衣襟之間微微可以看見乳溝。才一年級就這樣子了,將來說不定大有成就啊。

「他可是世上稀有的特級驅魔師喔。」

「……」

「對了,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當美夏的朋友呢?這傢伙因爲這種性格的關係,好像不太擅長與人交往的樣子。」

「不,我沒興趣。」

「咕嚕咕嚕咕嚕……」

可是……可是啊。萬一她們兩個說的是真的,萬一幽靈總有一天會變成惡靈害人的話。

「嗯。那就約好羅。」

「嗯。美夏和哥哥兩個人住在一起。他常常因爲工作不在家就是了……對了,如果是週末的話,大概沒有問題吧。」

突然就變得像老頭子了。

我重新倒了一杯給美夏,她又很仔細地轉了半圈後才喝。我說啊,你這樣就變成轉了一圈,回到原本的位置了啦。

「剩下來的便當,美夏會全部解決的。」

「你不想見美夏的哥哥嗎?」

「已經,沒有剩下多少時間了。」

爲什麼呢?明明喫過午餐了,我的肚子卻餓得不得了。

「我和小美早就是朋友羅。對不對,小美?」

「已經嘛嗯~也卡嘛嗯嘛~」

——說自己看得見幽靈的早希。

千佳子以一副忍不住想笑的樣子微笑着。

「……幹麼,佑作。」

「……什麼?什麼所以啊?」

千佳子將美夏的哥哥寫的書抱在懷裏,並且微笑着。

「我知道了,我去。」

——說自己會證明幽靈的存在的早希。

不過,看着一直專心喝茶的美夏,我開始覺得吐槽她也太不近人情了。那副一心一意的樣子,彷彿像是倉鼠或天竺鼠一樣。千佳子或許也想着相同的事吧,她和我對看之後,露出了苦笑。

笑着說完這句話,千佳子便走下階梯了。在她一步步地走下階梯時,豐滿的胸部也跟着上上下下地晃動着——不對,我從剛纔開始就很怪耶?

繼續跟驅魔師這類的人扯上關係的話,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太好的事情,我是這麼覺得的。而且,雖然我不太清楚,但對方可是很有名的驅魔師。他和美夏這種兩光驅魔師是不同的。對現在的我而言,說他是敵方大魔頭也不爲過。

「……是是是,拿去。」

二對一。怎麼看都是我不利。

美夏毫無感情的眼睛,看向了我。

「不是被附身,是很累(注5:日文中「被附身(つかれる)」和「很累(つかれる)」同音。)!你不必硬是要耍笨啦!」

「那可不行,讓美夏來替你除靈。」

不,理由連想都不用想。兩個人分着喫一人份的便當,喫不飽也是當然的。而且,大約有三分之二都進了美夏的肚子裏。

「吞下去再給我說話。不對,不準吞下去,剩下的是我的啊——!」

「嗯,如果是千佳子的話,我再歡迎不過了。」

「今天可以和你們兩個聊天,我覺得很開心。」

沒辦法,我只好拼命喝茶來轉移空腹感。

「……哈啊。嗯?怎麼啦,千佳子。」

早希想做什麼?她是爲了什麼,才以幽靈的身分停留在這世間呢?

無意間,我的視線看到前方的地板,有條粉紅色的手帕掉在那裏。

「是、這樣的嗎……」千佳子裝出有點猶豫的樣子。「那麼,請一定要讓我前去拜訪。我也想跟秋人先生說說話。」

「不對,死者原本就是和這個世界不相容的存在。不驅除就會對人造成危害——哥哥是這樣說的。」

我像在躲避兩人的視線般,別開了臉。

「之後就……交給美夏吧。」

早希——身爲幽靈的早希會變成怎樣呢?

「飲食爲什麼需要感動?」

「嗯,真是充實的午休啊。」

「美夏才十四歲耶。還不是會癡呆的年紀。」

爲什麼要吼叫。

總覺得有點寂寞……不對,這一定是錯覺。

「我們纔是呢。謝謝你陪我們一起喫飯。」

我就這樣放着那傢伙不管好嗎?

不對,等等。美夏來這個學校的目的,就是要驅除早希。意思是說,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早希就會被美夏給驅除——換句話說,不就是指她會消失嗎?那跟她會不會變成惡靈根本沒有關係。

「佑作,也給美夏喝一下。」

——現在依舊待在我身邊的早希。

「咦……你和秋人先生住在一起嗎?」

對於只有嘴上配合的自己,我的心嘎吱嘎吱地作響。

「……」

千佳子一邊咬着紅豆麪包,很開心卻又帶點羨慕地,注視着互搶便當盒的我和美夏。

「你這傢伙……哪來的嘴巴敢說這種話啊。」

不對,我在說什麼啊?

「千佳子是哥哥的粉絲對吧?我可以讓你們見面。」

——跳樓自殺了的早希。

我將水壺的杯子遞過去,美夏刻意轉了半圈後纔開始喝。她並不是出於禮節才這麼做的,大概是單純討厭和我間接接吻而已吧。她就只有這種地方有比較像女孩子。

「咦,我可以嗎?」

啊啊……早希,這可不是外過喔。絕對不是喔。

「就是說啊,佑作學長。惡靈非得驅除不可——書上是這麼寫的。」

「你這傢伙……感人的場景都被你破壞掉了啦。」

「呵呵,有什麼關係呢。佑作學長也一起去吧。」

「咕嚕咕嚕咕嚕……哈。再來一杯。」

「這個難道是千佳子的?」

「嗯,她好像忘了帶走的樣子。千佳子意外地也有小孩子的一面嘛。」

不,這話輪不到用那條手帕擦過嘴的你來說吧。

「現在追過去也來不及了。沒辦法,放學後再拿去給她吧。」

「交給你了。」

「我說啊,這種時候你應該要說『交給我了』纔對吧。」

「那,你要告訴我一年級學生的教室在哪裏。」

「……也對。放學後我再帶你去啦。」

兩人離開階梯平臺跟鐘聲響起來,乃是同時發生的事。

完了。

我大概會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後悔。

這裏是一年級學生的教室外面的走廊。時間是第六堂課剛結束。如果問我是什麼事情完了的話——

「呀——那是什麼?好可愛——!」「看這邊——」

「奇怪?今天是萬聖節嗎?」「是校慶的服裝吧。」

「什麼什麼?是誰的妹妹?」「不對,那個是誰的私生子吧。」

——就是這個情況。

「佑、佑佑、佑作……總、總覺得我好像非常、引人注目耶……」

美夏惶恐地躲到了我的背後。或許是這個動作又正中大家的喜好吧,觀衆們發出了興奮的尖叫聲。

一年級學生的走廊上,有着要回家的人、要去社團的人、在掃地的人——另外還有許多學生在這裏走來走去。在這種情況下,我和美夏兩個人卻衝進了裏面,會引起騷動也是必然的。

「冷靜點,美夏,這比中午的福利社好多了吧。」

「不然是CG羅,真是高科技啊。」

不論我伸了多少次手,那隻手都抓不到東西。對於彷彿像是在掙扎般、不斷地不斷地伸出手的我,

我並不是在說十九歲、二十歲左右的年紀比較好。不對,那也是一個原因啦。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怎麼講……不能和早希一起增長年齡,讓我覺得是件很悲傷的事。

早希露出懷疑的表情,從上方窺探着我的情形。

剛耍完人便露出邪惡微笑的早希,臉上果然還是帶有些許寂寞。

「話說回來,小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喝個茶啊?」

「遠野千佳子?如果是男生的話,倒是有姓遠野的傢伙啦。」

「是嗎,謝謝。不好意思啊。」

早希困擾地笑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她既沒有責怪我的下流視線,也沒有鼓起臉來鬧彆扭。

「你想太多了吧。基本上,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事情,早希怎麼可能會察覺呢。」

晃晃晃晃,美夏搖着頭。

「美夏,你有問千佳子她是哪一班的嗎?」

「可可可可、可是,大家、大家都都都……在看美、美夏……」

「就算很無聊也沒關係,來,說給早希小姐聽聽看?」

我想起了尋找千佳子班級的事,想起了在那之中被美夏緊抓不放的事,想起了那個體溫,連帶還想起了千佳子胸部的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間,在天花板的日光燈附近,出現了倒立着探出頭的早希。

「有夠像在唸大字報的。而且我也沒用鋼絲。」

「好,那麼我們就——」

她鼓起臉頰,把臉轉向了另一邊。不過,維持不到三秒就破功了。

我望着天花板嘆氣。思考事情時,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是最好的,但是我卻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我們謝絕蘿莉控。再見。」

「話說回來,這個女生——」

「……奇怪?」

「是嗎,謝謝。不好意思啊。」

在我打算前進時,腦中突然浮現出了疑問。

「不是的。再見。」

或許是忍受不了好奇的視線吧,美夏把帽子罩得深到看不見臉了。當然啦,因爲她看不見前方的關係,所以轉而抓住我的襯衫衣角。意思是叫我開路嗎?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啦。」

「算了……」

「好啦,走到這裏只剩下一次了。再加油一下子吧。」

我們呆呆地站在走廊的角落。仔細想想,我們學校一個學年只有四個班級嘛。

總覺得,不要告訴早希會比較好。

「嗚唔……」

從領口可以看見她若隱若現的白色內衣,但可悲的是,那裏並沒有魅惑的乳溝。

美夏的身體抖了一下,手從後面摟住了我的腰。

「嗯——大概是因爲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吧。」

「嗯——?」

早希的身體從一年前就停止成長了。早希倒是高興地說自己是永遠的十七歲,但我卻怎麼樣都高興不起來。

順着早希的誘惑發言,我將手伸向了那不起眼的胸部。

「——果然還是算了。」

「所以,今天的佑作是在煩惱什麼呢?」

「嗚唔……!」

「是嗎,謝謝。不好意思啊。」

「咦——這算什麼?」

美夏的身體抖了一下,開始用雙手抓住我的衣角。

「太好了,今天的佑作是平常的佑作呢。」

「呼……搞不懂啊。」

入侵D班後,我問了個正準備回家的女生。

「話說回來,這個女生沒事嗎?她好像在發抖耶。」

我們的確找過一年級的所有班級。在走廊上也抓了好幾個人問過。可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認識千佳子。難道是我們錯把千佳子當成一年級,其實她是二年級的嗎?不過,千佳子的領巾顏色的確是一年級的;更重要的是,千佳子自己有說她是一年級學生啊。

「喔,好厲害喔你那個鋼絲特技。」

走進A班後,我問了個離我們最近的女生。

順着說下去的話——

我的房間裏迴盪着笑聲。那是除了我以外,誰也聽不見的笑聲。

美夏的身體抖了一下,手上的力道變得更大了。

她手臂的力量稍微鬆了一點點。大概是可以接受吧。

「喔喔,她只是不太習慣擠在人羣裏而已。再見。」

不過,指尖卻穿過了應該有早希胸部存在的地方。

「嗚唔……」

千佳子的班級是……哪一班啊?

「話說回來,這個女生的衣服是那套服裝吧?大約是十五年前流行的漫畫的——」

早希一直笑着。

我之後會變成大人,然後慢慢變成羅唆的大叔,總有一天則會變成滿是皺紋的老爺爺。可是,待在這樣子的我身邊的早希,大概永遠都會是十七歲的樣子吧。不對……認真說起來,當我變成那樣子時,早希還會待在我身邊嗎?她還待的下去嗎?

美夏的身體抖了一下,將臉埋到了我的背上。

「遠野千佳子?不曉得耶……我想應該不是我們班的喔。」

「是嗎?最近的佑作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那麼就重整心情,前往E班——

「你們真是恩愛呢。」

「啊——!佑作又在煩惱了!」

「真是的,真拿佑作沒辦法啊。」

對以驅魔爲生的美夏而言,世界不過是強迫自己孤獨的存在而已。而美夏已經接受了這種宿命。跟着哥哥全國到處跑,讓她覺得每一天都很充實,更重要的是,和哥哥同樣以驅魔師的身分去工作,是很幸福的事。她從不覺得辛苦。不過,就是很孤獨。

早希在我剛纔躺的地方坐了下來。當然啦,不可能會有重量壓到牀鋪上,我是從氣息感覺到的。

「忍耐到進教室爲止吧。好好地跟着我喔。」

「……有一點吧。」

衝進C班後,我問了個正在打掃的男生。

「沒辦法,全都找一邊吧。」

畢竟我從美夏身上感覺到的那個溫度,是現在的早希所沒有的東西。

「呵呵呵,如果你摸得到的話。」

「什麼嘛,是早希喔。」

——走廊到這裏就沒路了。

「這個嘛——」

「……」

御崎美夏在笑。因爲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遠野千佳子?不在這個班上耶……」

她以親切的笑容看着我們離開。

「遠野千佳子嗎?不,我不認識耶……」

我不想讓早希看見自己變紅的臉,於是翻了個身。可是,早希搞不好連我的這種心情都已經看穿了。

果然是沒問啊——

她將身體拉離天花板,在空中轉了半圈後,輕輕地降落在地板上。

「是嗎,謝謝。不好意思啊。」

「嘖,你夠了吧——!」

這種——像這樣和早希在一起的這種時間,應該不是一場短暫的夢吧?

「……你這是跟蹤宣言吧。」

進入B班後,我問了個戴眼鏡的女生。

美夏彷彿像是鮑魚或藤壺一樣,緊緊地貼在我的背上,完全不離開。美夏與鮑魚、藤壺不同的地方在於,她的身體很溫暖。我是有聽人家說小動物的體溫很高,但美夏的體溫還真的是比我的還要高。她貼得這麼緊,我都快要熱到受不了了。

「什麼東東啊。我一直都是佑作啊。」

「摸摸看也沒關係喔?」

嗯嗯嗯嗯,美夏迅速地點了好幾次頭。

「唔,人家可是很努力的想要嚇嚇你耶,哪有這種反應的啦——」

「啊,難道佑作正在想很A的事?」

假如對像是千佳子的話,我起碼還可以享受她那魅惑性的胸部觸感——但眼前可悲的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算了,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這部分在來到這個鳴海市後,也是一樣的。爲了工作,她很不甘願地穿上了水手服。因爲受不了那誇張的裸露度,她在上面罩上了袍子。學校這個場所也是她所討厭的。對只知孤獨的美夏而雷,和一大羣人過着集團生活的學校,只不過是讓人待得很痛苦的場所而已。她原本是打算立刻結束工作,然後便前往下一個城市去的。

可是,御崎美夏在笑。因爲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真的是很久了。

「——喔。美夏,你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哥哥。」

哥哥將正在看的英文報紙對摺再對摺,放到了茶几上。

房間被整理得很乾淨,很符合哥哥井然有序的風格。暖色的立燈燈光則營造出了鮮豔的對比。是一個彷彿剛完成的藝術作品般的房間。

「……我回來了。」

她害羞地笑着,輕輕地坐在哥哥的兩膝之間。

「唉唉,怎麼啦,美夏。今天特別會撒嬌耶。」

「……嘿嘿。」

她脫掉袍子,將原本便很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微微地抬起了頭。這麼一來,哥哥總是會摸她的頭。很溫柔地,很憐愛地。

「好了,別吊人胃口了,快告訴我吧。有什麼好事嗎?」

「嗯……」

好舒服。一被哥哥碰到,她的身心就彷彿要融化般地放鬆起來。哥哥的呼吸吹拂過耳邊時,她的身體就會像是觸電般,微微地顫動着。

「美夏啊,今天交到朋友了。」

「喔喔,是坂元佑作嗎?」

「佑作也是朋友。可是,我另外還交到了一個。這次是女生喔。」

「喔,那真是太好了呢,美夏。」

「嗯……」

無法抗拒。美夏高興的話,哥哥也會高興。哥哥高興的話,美夏也會高興。這是永遠的正向連鎖。

「千佳子小姐會不會——」

「……什麼事。」

察覺到哥哥的表情變得很嚴厲時,她把話吞了下去。

我全部都說了。

「嗯。」

「我……有事情非得向早希道歉不可。」

哥哥用手指輕撫着那張無垢的睡臉。

最後,早希笑了起來。

「就是可以一直待在佑作身邊。」

「我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我無法替佑作做的事情多得不得了。這種事佑作應該也知道吧?」

「……哥哥?」

我硬擠出來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沒辦法像以往那樣開個玩笑帶過去。早希認真的眼神,讓我知道這番話沒有半點虛假。

「……遠野千佳子?」

「嗯。不用立刻準備也沒關係。什麼時候都可以。」

「……嘿嘿。」

千佳子的胸部很大。

回過頭去,她看到了哥哥溫柔微笑着的臉,美夏特別喜歡他的這個眼神。和自己一樣,眼尾稍微向上吊的眼睛。從正面注視着這張臉的話,不知爲何,胸口便會難受到呼吸不了。美夏並不懂會那樣的理由是什麼。

「手帕……?是女生的嘛。」

「嗯嗯,的確是這樣。」

不久,美夏在哥哥的懷裏睡着了。

「是叫做遠野千佳子的女孩忘記拿的東西。」

他的臉靠了過來。胸口好難過。怎麼辦。

只見她把手伸向天花板,好像要抓什麼東西一樣。

哥哥的表情變回了平常的溫柔模樣,美夏這才鬆了一口氣。剛纔肯定只是看錯吧。

「那個啊、那個啊。」

和美夏、千佳子一起喫午餐。

美夏的身體很溫暖。

「可是……」

「啊啊,嗯,很不錯的想法喔。既然是美夏的朋友,我們一定要請她來玩纔行。」

美夏的心裏開始不安了起來。哥哥沒有笑。美夏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我無語地從褲子後面的口袋拿出那東西。

「佑作你啊,實在認真過頭了。算了,這種地方也很可愛啦。」

「可是對不起啊,美夏。我最近有一點忙。況且要迎接客人的話,也必須要作點準備。」

「沒辦法呀,因爲我是幽靈嘛。」

「嗯。然後啊,我跟她約好了下次要找她來家裏玩——」

「……咦?」

幽靈偵探早希說出她的推測。

沒錯,這裏存在着永遠。

「也是個幽靈呢?」

「……」

「謝謝你,早希。」

咚,美夏在牀上躺了下來,伸起了懶腰。

「什麼啊,不要賣關子了。」

然後,早希也以同樣沙啞的聲音回着我。

正因爲是早希說的話,才讓人不可思議地覺得有說服力。

早希擺出像是偵探的姿勢,她一手抵住下巴、一手放在腰上,開口說道:

側躺在牀上的我,以及坐在我旁邊的早希。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近到不能再近了,感覺起來卻又遠得不得了。不對,不只是感覺而已,這儼然是事實。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我們的心情能夠靠在一起。

「不過,有些事情也只有幽靈才能作到。」

「那、那個啊,朋友的名字叫做遠野千佳子喔。」

美夏笑了。因爲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嗯嗯,沒錯。」

「可是在一年級的班級裏卻找不到千佳子小姐對吧?」

「嗯?怎麼啦,美夏?」

我說出了所有的事情。

「我準備好了會告訴你的,你可以等到那個時候嗎?美夏。」

真的是很久了。

「附帶一提,這是身爲幽靈的早希小姐我的看法。雖然佑作搞不好也想到這一點——」

「這種事情、嗎?」

「哥哥?」

「是啊,非得做好準備纔行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喔。害我白警戒了一下。」

「千佳子小姐啊,她說自己是一年級的對吧?」

「然後呢,那個朋友的名字叫什麼?」

那時候相當快樂。

早希滿足地點點頭以後,很有活力地站了起來。臉上帶着我所熟悉的笑容。

房間裏充斥着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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