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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陽處的她》 · 越谷治 · 2萬 字

磨蹭背部,似乎就是真緒討別人開心的方法,而這方法對我有效極了——我聽着鋁窗外的油蟬大合唱,心中隱約浮現瞭如此想法。

我原本舒舒服服地倒臥在空調溫度適中的和室裏頭,此刻卻在幫真緒的背按摩。

真緒在我下方發出夾雜着呻吟的讚歎之聲。

「唔——那裏,那裏再大力一點。啊——完全按中穴道了。浩介,你好會按喔,和你私奔真是太好了。」

這就是妳急着和我登記結婚的原因嗎?

不久前,真緒才趁我小睡片刻、毫無防備時戳了我的側腹,意外的疼痛使我不禁大喊一聲:「痛死我啦!」真緒立刻變得意志消沉,視線猶疑不定地對我悄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喔。」

看她垂頭喪氣到令我都想說聲「對不起」的模樣,我慌了起來。

這時,真緒「咚」一聲倒在我身旁,開始磨蹭我的背。都二十六歲了(雖然是推測年齡啦),不該用這招討好別人了吧?想是這樣想,當她柔軟的身體靠上來,讓我聞到甜甜的髮香後,我實在很難氣下去。「不好意思弄痛你了。」「沒關係啦。」像這樣令人心癢癢的對話結束後,我們不知不覺地就開始幫對方按摩了。

真緒真是把我喂成了訓練有素的寵物。

「是說,妳找我應該有事吧?」

真緒點了點頭,陶醉閉目的神情依舊掛在臉上。

「啊,對。我想說這個禮拜還沒讓你看我的存款簿,要看嗎?」

經過上次存款提領事件後,真緒開始會定期拿存款簿給我看,她那耿直到近乎強迫症的態度讓我想起國中的時代,我明明沒要求她,她還一直拿漢字練習本給我檢查。

「存款的事不用再提啦,都過一個多月了,也沒出什麼事,我相信妳。」

「我還特地去刷簿子耶。」

「我說我相信妳耶,妳也開心點嘛。」

「總覺得少做了什麼。」真緒表達了她不合道理的不服氣後,順便指示我要按摩哪裏:「接下來沿着脊椎按,每個點間隔兩公分,力道稍微輕一點。」

我按照她的指示一點一點位移手指,到肩胛骨附近的時候停了下來。

「內衣的地方怎麼辦?」

「跳過去沒關係。」

一如往常,是沙灘男孩的(那不就太棒了嗎?)。

我和他大約差了五歲,不過他揹兒子的模樣,使他顯得更加年長、風度翩翩。

「發現新大陸啊。」

「咦?爲什麼?一起出門嘛。」真緒傻住了。

「要是住在更靠郊區的地方就好了,不好意思,都是因爲我說,現在住的房子很好。」

我們在路邊稍微聊一下之後,就向平巖一家道別了。

「……呃,是幸福胖。」

「中華料理餐廳沒有日本酒,而且那天打一開始氣氛就怪怪的,所以她有所顧慮吧。如果你跟着小百的步調喝酒可是會喝到掛的。不管是在專題討論班的餐會上還是什麼地方,她都會拿起燒酒猛灌,豪邁得很。」真緒談起這不爲人知的軼事,語氣就像小孩子一樣。

難道真緒討厭小孩嗎?這樣的念頭突然浮現在我心中。

「要玩就來玩吧!」我緩緩伸出手,脖子也好、腰也好,摸到哪裏就搔哪裏,搔到真緒倒下了。

「哎,男人大概不會懂吧,它可是能讓女生的眼睛變得像漫畫人物一樣,有星星在裏頭一閃一閃的。浩介撿到後來死掉的那隻貓的時候,大概也是類似的狀態吧。」

我後悔地心想:既然是這種天氣,應該要在房間玩搔癢遊戲玩到天黑的,但真緒已經塗了防曬乳、戴了鬱金香帽,做好了對抗紫外線的萬全準備,所以我實在很難把心聲告訴她。

除了真緒說「今天沒關係」的日子外,我們都有在避孕,所以我只確定她不是採取「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的架式。

真緒聽了我的話,以說不清是點頭還是低頭的曖昧動作回應我。

暱稱爲小百的山井百香小姐是真緒大學時代的好友,也是我們結婚登記申請書的證人。我原本以爲她個性悠悠哉哉的,就像個名門大學畢業的大小姐,原來她的真面目是酒國英雌啊!

「也是啦,光靠我一個人的收入,別說養小孩了,連繳現在住處的房租都變成相當大的負擔呢。」

咚,真緒的身體撞過來了。

真緒減弱手勁,搖了搖頭。「好像很難,她剛剛傳了簡訊給我,說明天八成會去山梨。」

「對了,我想起來了。說到『山井小姐』和『餐會』就得提起那個了吧——大學時代的真緒真的有那個稱號嗎?」事實上,我不是突然想到的,而是先前一直找不到發問的時機。如今我終於擺脫猶豫的心情,若無其事地問她。

「呃,不過她也不是百分之百不能來,所以菜還是買四人份比較好吧?」

「今天買生魚片吧!生魚片,買高級的!」

真緒繼續敘述自家產品的魅力,聲音非常放鬆,聽了會覺得她講着講着就快睡着了:「它啊,又可愛、又亮眼、有點大人味,但又不會太浮誇,顏色、光澤的品質都很好。我打從心底想要變成適合穿它的人。靠高中生的零用錢,買個一套就很了不起了,而那一套就成了我的寶物。我晚上會穿着它在鏡子前面擺出思哼的動作,完全表現出高中生的幼稚。」

登記結婚的那天,他們家的太太和兒子目擊了我們「公主抱」的一幕,後來只要在走廊上遇到他們,大家就會聊個幾句。

「哎,我揹得全身都是汗。」平巖先生一面苦笑,一面得意洋洋地咳聲嘆氣。

真緒連忙搖搖頭。「我只是出席率比較高而已啦。怎麼了嘛,不要真的對我灰心嘛。身爲丈夫的你應該知道我有多潔身自愛吧!」

我們曾說好兩個人一起出門就要牽手,但天氣熱成這樣,手心、手腕等部位的汗水實在很令我在意。不過真緒並沒有表現出反感的樣子,我就繼續牽着她了。

她真是單純啊!

真緒回答的聲音透出了一點怒意:「我喜歡『Lala Aurore』的內衣,很可愛嘛,所以我才進他們公司啊。這樣很奇怪嗎?雖然最近打不太到目標年齡層的消費者,但那就先別提了。人生這麼短,不做想做的事就虧大了,不是嗎?再說,新公司也比較容易採納資淺員工的意見呀。」

「我可不會想把那隻貓穿在身上喔。」

「你們好,今天真是熱呢。」

山井小姐和金澤小姐原本預定明天要來我們家玩,看來有一個人會缺席了。

她連「吧——吧吧——吧吧、吧——吧吧」的合音部分,以及近似間奏的「砰、鏘鏘鏘、鏘鏘鏘鏘」的慢速橋段都哼出來了,看她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我聽了不太開心,反駁她一句:「就叫妳不要那樣想了嘛。」

「思。」真緒再度牽起了我的手。

大概是因爲初次見面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小修總是稱呼真緒「感冒的大姐姐」,我們聽了就會苦笑。

我們走在微微蜿蜒的馬路上,好一陣子沒說話。

我一時語塞,真緒卻催我繼續講下去:「再說什麼?」

「妳的反應怎麼是那樣啊,我不是馬上就想要小孩啦。」

「搞不好到了某天,我們家就不會是兩個人一起外出採買了。」

我以連珠炮掩蓋真心話,而真緒的雙眼從帽檐下方盯着我看。

「是嗎?好心到會撿生病動物回家的人沒那麼多吧。」

真緒一面走一面歪着頭說:「是嗎?在我看來就是滿身大汗的人呀。」

「我知道啦,但妳不要認定牠死掉了嘛,搞不好是被別人撿走了。」

開始走沒幾步路,真緒就握住了我的手。

「那,那個小金……就是金澤小姐吧?結果她能來嗎?」

「啊,對不起,我想說的是,人有時候就是會感覺到命運的存在呢。對我來說,接觸到『Lala Aurore』是命運,十三年前和浩介相遇更是命運。嘿,浩介覺得和我相遇是命運嗎?」

「呃,嗯。」我臉僵住了,擠不出像樣的笑容。

「嗯……當編輯的也還真辛苦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算要我說客套話,我也無法用「纖細」來形容這對夫妻揹行李和孩子回家的背影。但我還是覺得他們有點帥氣。

「好是好,但是山井小姐有那麼會喝酒嗎?就我先前見到她的印象,她不太有在喝啊!」

「哎唷!果然不該找小百當證人的,要是找小金就好了。」真緒的憤怒轉變成了手勁。好痛啊。

「啊,你是說『聯誼破壞王』嗎?嗯,有段時期的確是有這個稱號。」真緒的回答也毫不大驚小怪。

現在也好,和真緒背貼背入睡的那個晚上也好,我都有一個感覺:有些事,如果是別人對我做,會造成我的不快,但是讓真緒來做,反而會使我覺得很安詳。接着,我一想到真緒就在身邊,更是開心極了。

「養小孩也很花錢呢。」真緒比我講求實際多了。

不過趁這樣的機會有意無意地試探一下也是個法子。

「總覺得他們是人生贏家呢。」

就年齡而言,我們還沒有到不得不爲這件事焦急的階段,我們也沒給自己時間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走就私奔了,因此我們從來不曾正襟危坐地討論未來的人生規劃。

「對啊,如果小金不能來的話,多出來的菜交給你來喫就好了。」

她的聲音充滿期待之情。

平巖太太提着兩個小揹包和紙袋,眼神茫然地走着,注意到我們之後,便擠出大大的笑容。

「浩介,你想要小孩嗎?」

「好。」我一路往脖子按過去,心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說到內衣我就想問,真緒妳爲什麼會進『Lala Aurore』啊?」

「這樣啊,原來真緒以前是聯誼破壞王啊!」我原本是想要簡單帶過,但不安定的嗓音忠實地反映了我心中的失落。

聽她的語氣就覺得她沒什麼意願,所以我馬上開始東扯西扯。

密織如雨的蟬鳴聲中,真緒抬頭看着積雨雲,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說:「我有辦法當人家的媽媽嗎?」

「妳當然有資格呀,妳要是把這資格賣給別的女人,她還得找錢給妳咧!」

「嗯,呃,再說那個,有真緒在我身邊嘛。」

「真的?看不出來耶。大概是因爲和你在一起,所以沒感覺吧。」真緒歪了歪頭,接着問我:「如果真的胖了,要算是什麼胖呢?」

「哎呀,不是啦!我們睡在同一張牀上,搞不好會碰到『不管我們有沒有心理準備,時機成熟就是成熟了』的狀況呀。」

「以上這個解釋有照本宣科的味道,就別管它了,簡單來說就是命運啦!」真緒又繼續說:「高中生的時候,我第一次在店頭看到我們公司的產品,就覺得心頭一揪。當時這個品牌還沒有什麼名氣,所以住千葉縣的窮鄉僻壤、過節約生活的高中生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接觸到的,因此我才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啊!之前,我穿媽媽在超市買了的內衣也沒有任何感覺,但看到『Lala Aurore』之後,我就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買完東西要繞到酒行去喔,別忘了。」真緒的眼睛從帽檐下方盯着我瞧,囑咐我這麼一句。

「啊哈哈哈哈!」真緒扭動身體,笑得打滾。「投降!我投降了!口水要流『豬』來了。」

上次我們和山井約在中華料理餐廳喫飯,打算拜託她當我們的結婚證人,結果山井小姐在聊天的時候說溜嘴了:「當年的聯誼破壞王竟然也找到命中註定的對象了呢!」我和真緒當場愣住,她連忙說些「私奔真令人嚮往」、「和初戀情人結婚好像在演連續劇」之類的話,試圖打圓場,但她到最後都沒能化解僵硬的氣氛。

我也用力握緊她汗溼的手,然後說:「我們是不是不久後也會變成那樣呢?看起來很累人,但也很歡樂。」

「原來如此。」

國中時代,身邊的孩子帶給她那麼多不快的回憶,她就算討厭小孩也不奇怪。但我也不認爲她和小修玩耍時的笑容是演出來的。有一次她甚至還湊上小修的屁股聞了聞,找出他突然變得彆扭不安的原因。

她總是隻哼歌不唱歌詞,但是從開朗的曲調來推斷,這一定是一首歌頌歡樂場景的歌吧。

「好好,我知道。」

真緒揮動着我們牽起來的手,開始哼歌:「啦——啦朗啦朗·啦啦朗啦朗。」

「內衣真的會讓人『揪心』成那樣嗎?」

「哎呀,真是辛苦了。」

他們家那個名叫小修的獨生子跟真緒更是合得來,曾來我們家餵過兩、三次金魚。真緒和他正臉相對的時候,總愛戳戳他柔軟的臉頰,或是摸摸他的酒窩,而他似乎也不會不開心。

「啦朗啦、朗啦、朗啦、朗朗、啦啦。啊,是——平巖——家的——人呀。」真緒把這句話當成歌詞唱了出來,迅速地放開了我的手。

「汗,我的汗流下來了。」

「嗯,她說壓力害她變胖了。已經將近一年不見了,好想看看她喔。」

做丈夫的伸長脖子,做太太就拿起他脖子上的毛巾幫他擦汗。要過幾年,我和真緒纔會有如此默契十足的舉動呢?

「嗯,或許是吧。」

我用空出來的那隻手隔着T恤輕撫肚皮。「我看我們還是賭那八成的機率好了?最近公司的人都說我胖了。」

「還真熱啊。」

這番話對我這個經常與他們打交道、被他們強悍的行事手腕推着走的廣告代理公司員工來說,真有一種微妙的說服力。

「因爲妳想想嘛,就算要找內衣業界的工作,以妳的學歷是有辦法擠進頂尖公司的吧。投入創業十年、成績一般的新興企業不就是一種賭博嗎?我對這點有些在意,所以纔想問妳。哎呀,我不是要批評敝社的老客戶喔。」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真緒到底想不想要生小孩。

「明明都四點了,還真熱啊,走出房間五秒鐘就出汗了。」真緒嘴巴上這樣說,但並沒有放手的意思。我對她點點頭。

看來一點風吹草動是無法驚醒小修了。平巖先生調整姿勢,將他重新揹好,然後回答:「哎,我們剛剛去了多摩動物園,他搭了獅子巴士、喫了午餐、看到了無尾熊。大概滿足了吧,咻一下電池就沒電了,小修真是熱呼呼又沉甸甸的。」

馬路對面有幾張熟悉的臉孔朝我們走過來,是住隔壁的平巖一家。

「你們好,真的是很熱呀。對了,謝謝你們之前的竹葉魚板,好好喫喔!」真緒偷瞄了在爸爸背上熟睡的小修的臉。「啊,小修在睡覺,是不是很累啊。」

真緒拍榻榻米認輸了,所以我只多搔了五秒當作最後攻勢,之後就放開她了。

梅雨過後,太陽和蟬開始發威了。我們走出公寓,它們就拿預先準備好的酷熱來款待我們。

「嘿嘿嘿嘿。」我的妻子笑得像是被搔到了癢處。太好了,我好像說出了正確答案。

「哎唷,我也喜歡那裏啊!採光好,也沒有令人不快的鄰居,再說……」

「哇,你怎麼說得那麼雲淡風輕啊!我如果是在結婚前問你,你一定會用力點頭說『當然囉』。什麼嘛!你是把到手之後就不再獻殷勤的那種男人嗎?我們不是不顧父母的反對私奔了嗎?那我們應該要更甜蜜一點啊,就算在星期六下午玩個搔癢遊戲,也不會遭天譴吧?」

「怎麼突然這麼問?」

「妳的觀點也太寫實了。他們確實是滿身大汗啦,但看起來很幸福啊。」

又說不定,真緒是因爲沒有被爸媽撫養長大的記憶才感到不安,雖然每個人起先都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但大家都有「被養育」的經驗,這經驗就像照亮腳邊的光,讓新手爸媽得以在育兒之路上前進。

自己小時候做了什麼事情結果被爸媽罵呢?

爸媽做過什麼讓我很開心的事呢?

就連我心中也儲存了許多這類的記憶。

然而,對於沒有「被養育」經驗的人來說,養兒育女就像在連星光都沒有的幽暗之中摸索。

「真緒。」

「嗯?」

「除了錢之外,如果還有什麼擔心的事,不管有多小,都要跟我說喔。」

這次她輕輕靠着我的身體。

「不,不,我不想聊那麼嚴肅的話題。目前我還想沉浸在不用考慮未來、甜甜蜜蜜的新婚生活中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我在心中暗自嘲笑自己老是操之過急,白擔心了。

在日式丸子店轉彎後,我們常去的超市就出現在眼前了。

·

打了好一陣子,讓我臉都快紅起來的嗝突然止住了。

山井小姐夾起湯汁都快乾掉的涼拌章魚,繼續說話:「雖然叫聯誼破壞王,但她的破壞不是一般那種『挑中男人就橫刀奪愛』的破壞。她在席間基本上還是談笑風生,但第一攤結束後就會一個人回家,絕無例外,因此看上真緒的男生一定會在續攤的時候鬧場。她造成的是這種破壞啦。」

我發現山井小姐的杯子空了,便拿起桌上的四合瓶⑥,可怕的是,這第三瓶酒也快空了。

「請,請。」

「哎呀,真的是,對不起耶!明明是來祝賀你們新婚,結果還貪得無厭地讓你們請客。」山井小姐端出戒慎恐懼的態度,但酒杯還是老老實實地推到我面前了。她比傳說中還要會喝。

另一位金澤小姐最後還是得去工作,所以只有山井小姐來訪。她帶着羞怯的笑臉遞了一個蛋糕給我們,接着看了一下房間的配置還有陽臺的盆栽,還對水缸中的沙灘男孩笑咪咪的。她一直保持着彬彬有禮的態度,幾乎令人覺得她很見外了。不過日本酒端上來之後,狀況就有了改變。

我在自己的杯子裏也倒了酒,接着催她繼續說下去。「呃,我想接着問,那真緒當初爲什麼要不斷跑聯誼呢?」

「喂喂,妳都這樣了還要工作啊?起碼小睡一下再開始弄吧。」

「怎麼會這樣?何必爲了我做到這種程度?」我不知道要怎麼看待這個事實,總之就先咬一口盤子裏剩的春捲吧。「話說回來,她那個方法也太不得要領了吧。」

山井小姐失態地將手肘撐上桌面,手掌托腮,倒酒入口。從她的臉色看不出來,但她喝進體內的酒精似乎發揮了相應的效力。

「不會不會,我們也很開心。請一定要再來拜訪我們,下次除了果汁,我什麼都不會讓真緒沾的。」

天空還是明亮的,但夜晚已早一步降臨地面,路邊成排的街燈也已經亮了。

道別前我又聽山井小姐稍微談起真緒學生時代的興趣,之後我就目送她走進車站大廳,消失了身影。

「真的很不好意思,讓你們請我喫這麼多飯、喝這麼多酒,今天真的很開心。」

原來是這方面了不起啊。

「這傢伙……」山井小姐瞪了一眼正在小聲打呼的真緒,然後又轉過頭來看我。「當年二十歲的我,每次聽她說這些甜蜜情事就痛不欲生,結果呢?這算什麼嘛!」

「等等,這真的不是巧合嗎?」

「結果真緒說:『我的命運之人應該在東京讀大學,我在找他。』天啊,我都想打她的後腦勺了,命運之人是什——麼鬼啊!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在找失散多年的國中時代的男朋友。」

她粗魯地抹掉嘴邊的口水,朝廚房兼餐廳走來,步伐就像剛完成月球表面採勘工作的太空人。

我大概連耳根都紅了吧?對方只是稍微說個客套話,我卻害臊成這樣。

山井小姐似乎對我邊嘆氣邊點頭的反應很在意,低聲問我:「我就趁着醉意問個雞婆的問題吧。她國中時代發生過什麼事嗎?」

「嗯。」真緒做了一個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的回應。我把盤子收走,回來後發現她在桌上放了筆電。

「照片拍到的這個人,就是浩介你吧。」六人合照中那個面對鏡頭、面露疲態的人確實是我。「雖然沒打出本名,而是打成『〇田』,我還是一看就知道是你了。那時心想:『啊,真的找到浩介了。』開心得不得了。但接下來我就一直找不到更進一步的線索了。」

彎過日式丸子店的那個轉角,即將到達商店街前,山井小姐突然止住了腳步。

「嗯,到底算是什麼呢?」我歪了歪頭,結果,手拿酒杯的山井小姐笑到身體都抖起來了。

山井小姐原本在用筷子切斷蛋卷,聽到我這麼一說,突然將身子往前一探。「與其說是被排除在圈圈之外,不如說你們兩個自己圍成了一個圈,而外面還剩很多人吧?」不清楚實情的山井小姐冷冷地說:「好好喔,年幼的兩個人樸拙地孕育着愛情,真緒之前就跟我說,你們每天放學回家都會親親。」

聽了真緒的說明,我的反應只有傻眼可以形容。

回到房間後,我發現半睡半醒的真緒正要把剩菜移到小盤子上,炙燒煎魚的醬汁大量地滴落在桌面上。我趕緊要她坐下。

只要看山井小姐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表達什麼了,根本不用聽她開口。

真緒打開一個叫「鐵路宅·SATOU的鐵日記」的部落格。

「呃……是嗎?禮拜天的時候啊,她都喫完中餐就進和室睡午覺耶。」

「啊,原來如此。」

淚眼婆娑的真緒牽着山井小姐的手,不斷向她道別,聽了還以爲她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了。看到真緒的模樣,我在心中暗自發誓:再也不要讓真緒喝日本酒了。

「但我還是覺得,能夠控制到都不發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二月的時候我和她見過一次面,她根本就比那時候還要瘦吧?不會錯的,她一定有偷偷在努力。」

「啊?」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啊,這樣啊,我懂,我懂。該說她的個性就是不愛找別人商量,就擅自下結論嗎?自我中心到了極點,所以有的人就是會跟她這一面合不來吧。我反而覺得,『一旦下定決心就堅定不移』是她的優點。」

「啊,是去搭巖泉線那次的。」

「要保重喔。小百身上沒有裝酒精控制器,所以妳自己不要喝太多喔。說是這樣說我還灌妳那麼多。我們去夏威夷那次真的很開心呢!能和妳認識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歡妳了。要保重喔!」

刊載出來的文章是當時的網站管理員佐藤學弟寫的,旁邊配上冷清的月臺以及如今已退役的蒸汽火車的照片。

「妳說什麼?」

「有這種事?」

真緒大口吃著有鮮紅草莓的奶油蛋糕,說:「好好喫喔。」同時又纏着山井小姐說:「妳不要對我家的男人說一些有的沒的。」我們聽到她用「我家的男人」這種尋常主婦的用語就笑了,結果她又不死心地問:「有什麼好笑的?」真緒和山井小姐你一言我一語,都快搞不清楚誰纔是做人家太太的了。鬧着鬧着,我發現天色漸漸暗了,便開了房間的燈。愉快的午後時光就要結束了。

真緒要我在她身旁坐下,接着點了幾個連結,來到我大三參加的夏季集訓的活動紀錄頁面。

「不不不,真緒只是個普通職員,根本沒有選擇合作對象的權利,再說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嘛。」

「嗯,確實是很喜歡。」

「沒有啦,呃,她的倔強和我行我素害她碰上了一些不好的事,結果有段時期她在班上就變得格格不入。」我想了一個情節遠不如比實際狀況重大的說法,告訴山井小姐,再喝下自己杯中的酒。

看着那小小的圖片,我想起了熱空氣折射下顫動不定的鐵路輪廓,還有響徹山林的暮蟬叫聲,如今我已經沒空跑那種行程了。

「不用了!不用了,妳坐好就是了。」山井小姐急急忙忙從椅子上起身。「不是圓形蛋糕,不用切啦。反正我來弄就好,真緒坐着。」

「妳害我擔心起來了,她自己說她大學時代很快樂,但她真的過得好嗎?」

「是嗎?」

「是嗎?你可不能小看真緒的執着喔,她可是能花一年的時間,只爲了找到一款便宜戒指的女人呢!」

我偷瞄了睡着的真緒一眼。蓋在她身上的毛巾被規律地起起伏伏,而被薄暮染得像橘子冰沙的積雨雲湧現在她上方的窗框中。

根據「S藤」這個暱稱,真緒推測網站管理員的本名是佐藤或齋藤,於是就用「佐藤 鐵路」或「齋藤 鐵路」等關鍵字繼續搜尋。

我勉強喚醒被酒精麻痺的大腦,挖掘記憶。

「你想想,一開始是真緒的公司找上你公司談合作,你們纔在會議上重逢不是嗎?」

「哎,她不是徹頭徹尾在瞎掰,所以我原諒她。她在描述那些回憶時一定誇大了五倍左右,但對她來說那確實就是那麼美好的事吧。所以啊,我覺得她能和奧田先生重新聯絡上真是太好了。我有段時間還懷疑所謂的『命運之人』只是真緒的妄想呢,能親眼見到你真是不可思議,你確實值得她尋尋覓覓喔。」

「什麼嘛,那真緒發高燒的時候,你真的有心急如焚地在她身邊照顧她嗎?」

「說我是如何和浩介『重逢』的。」

「妳醒着啊?」山井小姐問道,臉上表情就像惡作劇被人抓到。

「哎呀,她本來食量就小嘛。」

「就是啊,真緒看上了雜誌上介紹的一款戒指,我就陪她去買,逛了三間店吧?大概是因爲很有人氣的關係,每間店都說賣完了。我只說了句真傷腦筋,之後就把這件事忘掉了,沒想到一年後的某天,她說:我終於找到了——」

我想到收在化妝臺內的飾品盒裏放的東西。

「還是增加到一週三次好了。」

「是嗎?」

「似乎是。」

山井小姐豪放地乾了杯中的日本酒,如此回答:「所以啊,我也問過真緒一次。妳到底爲什麼要參加聯誼?結果……」

山井小姐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是這——樣嗎?真的是『非常幸運』嗎?我可不覺得思念國中時代男友整整十年的真緒會傻傻地等待你們的重逢喔。」

「嗯——都事過境遷了,跟你說也沒關係。確實有人討厭真緒來參加聯誼,覺得『妳沒那個心就別來嘛』。實際上啊,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只要和她對上眼,就知道她對別人失去興趣了。『啊,她關上心房了。』」

看真緒的臉就知道她顯然纔剛睡醒,但她還是態度堅決地說:「我就沒在睡嘛,我一直醒着。」她咚一聲坐到椅子上。「對了,我們今天有幫小百買日本酒,趕快開來喝吧。」

「然後我就找到這個站了。」

「先聽我說就是了嘛。」

「說什麼?」

「真緒,真是了不起呢。」

我覺得耳際熱了起來,彷彿有人拿蠟燭靠過來似的。

「呃,該怎麼說呢?某年早春我們在戶外聊天,結果雙雙感冒。我記得真緒的臉紅紅的,所以我纔回家拿溫度計給她量體溫,應該是吧?結果她體溫很高,我遞了退燒貼片給她,叫她趕快回家。這該說是心急如焚地照顧她嗎?」

「喔——真緒的周圍圍了一羣人啊!看她國中時代的樣子,真是想像不到呢!」

「沒有啦,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說什麼『命運』就太抬舉我了。不過能和真緒重逢,我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也覺得非常幸運。」

「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

「妳說沒關係,她睡了。」

「不是。」真緒輕輕搖了搖頭,動作緩慢地重新面向我。「小百做了一些奇怪的暗示,我想說趁這機會把話說清楚。」

「這樣啊?那我來泡咖啡。」

「妳醉了,所以我來收拾就好,妳休息吧。」

「啊,對喔!」她似乎醉得很厲害。「那來喫蛋糕吧,小百買給我們的蛋糕。等我一下,我去拿菜刀。」

「我也這麼想,我對她說過類似『找幾個國中同學旁敲側擊,總會有人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吧』之類的話,但她回說:『我纔不想拜託國中時代的傢伙。』心情變得很差。」

「這樣啊,那就麻煩了。」山井小姐笑咪咪地點頭示意後,再度邁步前進。

真緒原本死命纏着山井小姐,逗着她玩。等到她要回家的時候,真緒突然又變成了愛哭鬼。

「不不不,我來泡。」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山井小姐的話了。真緒今天的醜態哪裏稱得上了不起呢?

「咦?你不知道?」山井小姐像只貓頭鷹似的用力歪了歪頭。「真緒很喜歡戒指吧?雖然當年她手上沒有很多啦。」

「因爲她結婚五個月了?四個月吧,感覺完全沒有發胖耶!」

「不好意思,內人造成你們困擾了。」我低下頭,欣喜地幫山井小姐斟酒。

「閉嘴——」我和山井小姐聽到一個無力的嗓音,紛紛轉頭望向和室,剛好看到真緒坐起上半身。

我含了一口酒,等到內心不再動搖後纔回答:「並不是沒有接吻,但也只親過一次,什麼『談論未來』、『每天』,都太誇張了啦!」

「『失散多年的國中時代的男朋友』的說法,聽起來有點加油添醋耶!意思是,在找我嗎?」

喝不慣日本酒的真緒不久前就在榻榻米上「砰」一聲重重倒下了。

聊着聊着,我們就到車站了。

「咦?你們沒有嗎?我聽她說你們總是在某某公園裏談論未來,然後就在那裏接吻。」

「呃,但是送妳到車站是真緒的意思呀。我再陪妳走走。」

現在的真緒如果摸到杯子,不是翻倒就是摔破,所以我搶在她前面站了起來。但我和動作俐落又殷勤的山井小姐不同,身體左搖右晃的。

「到這裏我就認得路了,之後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這樣啊?」

「嗯,我和真緒反而是被排除在別人圍成的圈圈之外。」

「呃,什麼趕快啊,我們兩個小時前就開來喝啦。」我拿起四合瓶,而真緒用昏昏欲睡的眼神盯着酒瓶看了一下子。

「總之,你先看看這個。」真緒打開網頁瀏覽器,經由搜尋引擎連上了我大學時代參加的鐵路研究社的網站。「我出社會之後沒多久,就在這裏發現浩介的蹤跡了。我想說浩介喜歡電車,說不定會參加鐵路研究會,所以從學生時代我就開始找東京都內各大學的鐵路研究會網站,找到一個算一個,追蹤它們的內容。」

「啊,不不不,女子大學這種地方就是有各種觀感和感情在攪和嘛,誰看誰不爽都是難免的。就拿我來說好了,我在班上也有不相來往的人啊,雖然有人說真緒壞話,但我覺得真緒應該算是很得人疼的,說得誇張一點,真緒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有多到可以圍成圓圈的人陪着她。今天沒來成的小金,早上還打電話問我『下次要約什麼時候』呢!」

山井小姐打住,偷看了人在和室的真緒。「她睡了吧?」

山井小姐聽了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好好喔,下班後還去健身房的我反而胖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傢伙搞了這樣的東西啊!」

畢業後,我和佐藤好像在老社員聚會上碰過一次,又好像沒有。交情淡成這樣,我自然完全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根據部落格作者個人檔案,他似乎靠打工填飽肚子,在全國各地展開鐵路之旅。

「這是去年三月的文章,我就是讀了這篇才知道浩介在哪裏工作。」

真緒指着一篇標題爲〈碎碎念〉的文章,我開始閱讀。

無職生活很快就滿一年了。想到未來就不安,但這畢竟是自己選的路。最近不知爲何想起了大學鐵研社的O斟長(→還是不要打出人家的名字比較好)。

O學長體內的「鐵質」含量稀少,進入鐵路研究社的原因也不過是「不知爲何就是想參加」。他順利跑完四年的例行公事(笑)後,竟然進入了鐵路廣告圈的大型廣告代理公司「日本RA社」(→小心起見,這也不要打出全名好了),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那個業界的人啊!

我問過O學長爲什麼要進那間公司。

結果他說:「畢竟是和鐵路有關係,總覺得很親切。」那你就去JR啊!(笑)

有些人就像O前輩,不挑工作,選擇「感覺起來」很安定的道路;也有人像我這樣,爲了做喜歡做的事情硬是選擇荊棘之路(笑)。

沒有人可以決定怎麼選才是最幸福的。

但是路畢竟是自己選的,我會希望自己在離開這個世界時,至少可以心懷「我走過的一生真是幸福」的念頭。

話說回來,前輩只要一喝醉酒就一定會說:「國中時代,我靠着一點小聰明和乳瑪琳擊退了空手道好幾段的人,保護了我的女朋友。」大概是鬼扯的吧(笑)。

「……哇。」這就是我讀完文章後的第一句話。

不久前我才爲了真緒將國中時代回憶誇大五倍的事感到傻眼,結果事實證明我自己才誇大了六、七倍呢!

「得知這些情報後,接下來就只剩具體行動了。」真緒完全沒對我那不堪入目的自吹自捧發表看法,繼續帶着快要睡着的眼神說:「我準備了各種資料,跟相關人員都先打好招呼,然後不斷對上司說:『接下來是交通廣告的時代了。』成功駁倒了他們。所以呢,我們的『重逢』絕非偶然喔。」

真緒紅通通的臉上浮現了淺笑。

我含了一口徹底冷掉的咖啡,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才問真緒:「與其在網路上不厭其煩地搜尋,隨便聯絡幾個鐵研社辦聯誼還比較合理不是嗎?只要辦個幾次,就有可能透過鐵研圈的人脈找到我們社團吧?」

真緒深深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酒氣全部吐出似的,接着才用細小到快要消失的聲音說:「我自己沒辦過聯誼,不過我認識的人當中有人面很廣的女孩子,我曾經試着拜託她看看。結果她說她絕對不要和鐵路宅聯誼,不肯幫忙。」

「原來如此,一般人的確會有那樣的反應。」

「所以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不過你聽我說,我確實有把握不造成公司虧損,實際合作之後的效果也很好。不過我真的沒想到,第一次開會你本人就突然出現了。原本想說合作案有個着落後,再透過認識的人聯絡上浩介就好了。我的心意真的沒有半點虛假。這不是什麼陷阱、不是什麼算計,真的是命運。請相信我!」

想到她之後上國中的可憐處境,我反而難過到有點想笑。

還是說,真緒其實有什麼企圖?除了愛情之外,她還有接近我的理由?但我沒錢、沒地位、沒名聲,接近我應該也沒什麼好處可以撈。

她當時既沒有知識也沒有經驗,如果說引發乳瑪琳事件的我,在她眼中顯得異常威風,也不是什麼意外之事,加上我總是陪在她身邊,還奪走了她的初吻。

岳母笑着解釋,消除了我的疑慮:她是在真緒接受安置的十天後第一次與真緒見面,當時真緒似乎在兒童福利諮商所的遊戲間和年齡不到自己一半的小朋友一起打鬧。

「好啦,我也累了,要去睡了,晚安。」真緒稍微揮了一下手便走出客廳。拖鞋的聲音往樓上移動,庭院的蟲鳴聲也越來越響亮。

「與其說是陪小孩子玩,不如說她是從對等的角度出發,『和』小孩子一起玩。頭髮亂翹,褲子沒穿好,都露出半個屁股了。我一看到她就產生了一個奇怪的使命感:啊,我非得照顧她不可。所以當真緒的爸爸問我『要不要讓那孩子寄養在我們家』時,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呃,既然她都喪失記憶了,表示她碰到了很嚴重的事情吧?」

剛剛岳父說家裏好不容易多了一個可以陪他聊棒球或政治的成員,我可能因此說太多話了。

「我真的沒有討厭妳喔!老實說,妳的執着是很令我驚訝,但也不至於這樣就討厭妳吧。」

「沒有。」

然而,真緒卻不讓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在十五歲那年的夏天畫下句點。

我不斷撫摸她的背,不知怎地竟然對她說「加油、加油」,鼓勵的話語與眼前狀況根本就格格不入嘛。我反覆自問還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之後便去轉開水龍頭、打開浴室門和抽風機。

「大受震撼,但沒有生氣。我反而還在心中擺了一個勝利手勢,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真緒。」就在我思考要怎麼接話時,真緒開口了。

「嗯,而且她也不怕生。眼睛漂亮,總是笑咪咪的。聽說接受安置第一、兩天幾乎不說話,但我們安排她寄養之後不久,她就嘰哩呱啦說個沒完了。說些『什麼時候可以去上國中』、『希望暑假趕快結束』之類的話。」

「連學校都……俗話說『人言可畏』,還真是有道理。」

如果我們人在大泉的公寓,我就會用手指戳戳真緒說:「妳自己明明也纔看過一次。」但在岳父、岳母面前可不能這麼做。光是要扮演不斷微笑的「乖女婿」就演得我筋疲力竭了。

我用雙手包覆住她小小的拳頭,慢慢將她扣緊的手指扳開。

「這樣你就更討厭我了吧?」

岳母抬頭看着天花板,觀察二樓的動靜,之後才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警方接獲居民通報說「有全裸的女孩子在外頭徘徊」,岳父和部下便趕往現場。

根據岳母的描述,真緒當時的舉止實在很不像十二、三歲的女孩子。但因爲她說的是真緒,我完全可以想像那是什麼狀況,同時覺得還算合理。真是太可怕了。

認真聽我說話的真緒低着頭,很喪志的樣子,看到她這種內心想法一目瞭然的反應,我便回想起國中時代,緊繃的嘴角也綻出笑意。「矛盾也沒關係嘛!真緒就是真緒,妳現在才突然變成普通人的話,我才真的會不知所措呢!還有,我話要說在前頭,我可不打算把我的屁股從『命運之人』的寶座上移開喔。說不定我真的只是因爲幸運才坐到這個位置,但我可不會傻傻放手讓真緒離開我。我接下來也要繼續搞得妳頭昏腦脹,矇蔽妳看人的眼光!」

真緒爲什麼會在戶外全裸呢?

岳母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緬懷當年:「你想想,雖然說是養女,但畢竟也是我們都快五十歲的時候才蹦出來的女兒啊。真緒她爸興奮到了極點,也喫足了苦頭。她穿上國中制服的時候,他就拍着手說『好合適、好合適』。她在運動會拿到第一名時,他在家長席上鬼吼鬼叫。看了她的聯絡簿,他連脖子都變得毫無血色了;不過那次真是讓我的臉也綠了,我們還考慮要不要讓她回頭從小五開始讀起,一路討論到凌晨。」

她有辦法裝哭嗎?她是那麼精明的人嗎?不,她不是。話又說回來,我怎麼能不相信她!

「你們真的該去看個一次歌劇喔!專業演唱家的聲音真的很厲害,唱到聽衆肚子都會跟着震動了。」剛泡完澡、身穿睡衣的真緒一面用毛巾擦頭髮,一面向爸媽訴說歌劇的魅力:「有很多作曲家都有寫歌劇,但還是去聽莫札特的比較好,他的等級就是不一樣。」

「這樣啊,真難想像。」

「我有那麼小家子氣嗎?」

「對吧?我就是不懂得放手。高中的時候曾有朋友對我說:『妳這樣想念他好幾年,對他來說搞不好反而是一種負擔。h所以這件事我才一直瞞着你,直到今天。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很奇怪。」

岳母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

拜訪兩、三次後是有比較習慣了,但泡完澡、躺進給客人蓋的被子後還是無法寬心。「不顧反對就結婚」這件事果然還是對心中的某個角落造成了負擔。

「你是聽誰說的?」

令人不自在的空氣,飄散在蟲鳴包圍的客廳中,感覺好像我第一次來訪的時候。如此一來,我反而更怕被矇在鼓裏了。

「咦?」

就這樣,我們禮拜六總是玩到全身脫力,禮拜天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只要客戶沒有發出不合理的「召集令」,我們都會規規矩矩地以這樣的模式度過週末。我說不定也和真緒一樣,爲了填滿十年來的空白就性急了起來呢!

「真緒,那時是不是全裸的呢?」

我還不確定要說的話是不是說完了,真緒便朝我撲過來。我猛力一踏,撐住她,差點就要連人帶椅子一起翻倒。她的臉頰靠在我的脖子上,而我一面陶醉於她的柔軟,一面品嚐着意外舒爽的落敗感:男人就是像這樣拜倒在石榴裙下的。

「等等,妳走得動嗎?到廁所之前忍得住嗎?」

被她突然這麼一問,我態度曖昧地點了點頭。「一般人都說女生比較快放手。」

「國中的時候曾有這樣的傳言。」我急忙補了一個謊言:「不過只在少數人間流傳啦,而且很快就沒人提起了。」

我們跑遍區內的大型電影院,在東京都都廳的瞭望臺上尋找自己住的公寓,看超現實主義美術展看得滿頭問號,在神宮球場爲高高飛起的棒球歡呼。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時,我們就在附近散步。公寓附近有白子川流過,其中一段有類似親水公園的造景,我和真緒非常喜歡站在橋上悠閒地俯看錦鯉和烏龜。

有個事實絕不能忘記:真緒沒有十三歲之前的記憶。

「你不用安慰我喔,我就是很怪嘛,就是很不普通。」

真緒拍了拍我酒後發熱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想吐。」

「我最喜歡浩介了,所以想和浩介在一起,不過普通人不會像我這樣陰魂不散,對吧?」

據說真緒當時的意識很清楚,也乖乖聽從指示坐上警車。市立醫院判斷她可能是被捲入了什麼狀況或事件,因此直接安排她住院。所幸她沒有外傷,身心也沒有異常。唯一的問題是沒有記憶。

雖說幾乎處於酩酊大醉的狀態,她還是要擠出所有勇氣纔有辦法做出這番告白吧!她擦拭淚水的動作很生硬,因爲手都握僵了。

「不不不,希望妳當普通人的想法早就被我捨棄了,所以妳就別擔心了。和妳重逢時,我覺得妳成長的幅度大得嚇人,但妳也保留了許多國中時代的氣質。看似愛講理,其實思考很武斷。看似隨興,其實執着得令人害怕。真緒就是一個矛盾的人嘛。」

真緒戰戰兢兢地問:「你沒生氣嗎?」

「啊,對不起,我順勢說出來了。」看着縮起身子的真緒,我不禁笑出聲來。真緒見狀也跟着展露微笑,淚珠從她眯起來的眼角灑落。

·

「不太尋常,是指什麼呢?」

能吐的東西部吐出來後,真緒還是喘個不停,肩膀激烈起伏。

「不,不是的。」岳母圓潤的臉龐上綻放了笑容。「真緒從十六、七歲左右開始就一直都是那個樣子,結果他就不知道要怎麼和女兒相處了。真緒讀國中的時候,他可是黏她黏到我都嫉妒起來了。」

「嘔——」

真緒微微點了個頭,於是我謹慎地扶她起身.將她帶到廁所中,小心翼翼的程度有如在運送爆裂物。

「哇,真難想像。」我笑了一會兒之後,重新坐正。「話說回來,她一開始只會說兩句話,也就代表她受到的打擊真的很大吧?」

岳母指向岳父在走廊上逐漸走遠的身影,淺淺一笑:「想和真緒說話卻沒說到,在鬧脾氣呢。」

我是有辦法推測她這麼做的理由:因爲我是她的初戀情人,我對她很溫柔,我是她的初吻對象。但光是這樣,她的心意有辦法維持整整十年嗎?再說,我這個人乏味極了,沒有哪個面向具備魅力,是徹徹底底的平凡男子。

真緒緊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窺看我的表情,她的眼神搖擺不定,非常不安。

「國中時代的我,搞不好巧妙地佔了妳年幼心靈的便宜,乘虛而入,當然我是沒有自覺啦!我一定是趁真緒還沒有磨練看人的眼光,就搶先坐到妳心中那個『命運之人』的位置了。如果我們是在高中時代或大學時代相遇的話,我大概就得跟很多人競爭才能追到妳了。所以我才說我很幸運。」

人生經驗和嬰兒沒兩樣的她,確實很有可能將我視爲一個特別的存在——也就是她說的「命運之人」。

看着我悽慘兮兮卻又不可思議、惹人憐愛的老婆,我好想要緊緊抱上去,抱到心滿意足爲止。

聽着聽着,總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了,不是因爲陪岳父喝下的威士忌發揮了作用,而是因爲我不安到了極點。

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聽過奇怪的傳言,戰戰兢兢地將那回憶喚醒。

岳母停住伸向茶杯的手,歪了歪頭:「沒記錯的話,最早說的一句話是『國中生』,接着是『我想去學校』。警方以這兩句話爲線索,向全國各地的自治單位以及國中確認有沒有哪個行蹤不明的學生和真緒有相同特徵,結果什麼也沒查到。」岳母緬懷十多年前往事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陰沉。「據說文明高度發展的日本到了今天也還有無戶籍的孩子,這是因爲法律有不完備之處,某些家庭有難言之隱。真緒可能就是沒有戶籍的孩子呢,她本人雖然沒什麼異狀,但你想想,她被警方接走時的狀況,也不太尋常啊!」

「不是才十點半嗎?」沒和女兒講到半句話的岳父,搔了搔他黑白髮絲相間的頭,向岳母表達心中不滿。

岳母瞪大了眼睛:「真緒沒告訴你嗎?」

我也不是完全不覺得自己被真緒騙了,但怒意並沒有湧現心中。真緒捏造的是重逢的經過,而非心意。

「喂,我沒說討厭妳吧?」

「怎麼說?」

「改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自然爲她感到開心,不過真緒的爸爸少了一個可以照顧的人,反而覺得有點寂寥呢!有一次,真緒好像在我們面前背誦《源氏物語》還是哪部作品的開頭吧,真緒的爸爸竟然溼着眼眶說:『她剛安置在我們這邊時只會說兩句話呀。』我聽了也鼻子一酸,沒想到他接着說:『高中畢業的我已經沒有辦法教她什麼了,她不會理我了。』我都愣住了。」

除了加以美化,我已無法對它們發揮什麼影響力。

「是說,她剛接受安置時,只會說哪兩句話呢?」

老實說,禮拜五晚上如果工作到十點的話,禮拜六我會希望睡到中午。但前一天工作到晚上十一點的真緒都拉着我的手說「想出門」了,我肯定是不能拒絕的。再說,出門時雖然不太情願,出門後總是很開心。

「所以說,她不僅沒受到什麼打擊,還過得很快樂是吧?」

夏秋兩季,只要一到假日我們就會跑到各種地方去。

我一語不發的這段時間內,真緒的眼眶內開始有淚水在打轉了。

初臺站不是在京王線.而是在京王新線——勉強算是鐵路宅的我很想補上這麼一句,但我看岳母對歌劇沒什麼興趣,就算了吧。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他們是新橋演舞場那一掛的。

不過,有個地方我實在提不起勁去,那就是位於鐮谷的真緒老家。

只要和真緒在一起就少不了新鮮事。她在都廳瞭望臺指着完全不對的方向說:「看,那是我們的公寓吧?」去看夜間棒球賽的時候,她的身影被投映在大銀幕上,好像是被選爲「今日幸運兒」之類的吧,還拿到球隊吉祥物的玩偶,但玩偶後來被她忘在電車的置物架上,她還對着車站人員哭訴。

「她又不是今天才這樣,總是按照自己的步調行動啊。」岳母露出自得的表情,彷彿事不關己地喝了一口茶。這時岳父說「要去泡澡了」,便從沙發上起身,帶着空酒杯到廚房去。

「我好像快吐了。」

「呃,我在這邊是不是很礙事啊?」

「原本一直瞞着我,現在爲什麼又想說出來呢?」

真緒一摸到廁所的洗手檯便大吐特吐,嘔出酒精和自己親手做的料理,量多到令人想問一句:「怎麼吐成這樣?」

「『嗯』個頭啊!」

她不斷尋找着我,憑藉的意志力和毅力遠超過山井小姐形容的「不可以小看」。

分隔兩地的這十年內,我也沒有將真緒這個初戀情人忘得一乾二淨。我們在放學後的教室和銀杏公園的互動,對我而書是伴隨着微微心痛的甜美回憶,被我埋藏在心中。沒錯,我已經安頓好自己的心情,把這些事情都視爲過去。

「打擊?」

「嗯。」

「歌劇呀……」岳母又說了同一句話。

爲了填滿這十年來的空白,真緒展現了駭人的行動力。去葛西臨海公園那次就是個好例子。她在搭摩天輪的時候看到飛過天際的客機:心動不已,就說要去羽田機場。我點頭說好真是失策了。我們在太陽西下前看了十幾架飛機起飛或着陸,想說她應該滿足了吧,結果搭單軌電車的時候她看到大井賽馬場,又吵着要去。馬匹揚起塵土、於夜間賽馬場疾馳着,真緒爲牠們的美與魄力傾心,買了幾張一百圓的單勝馬券,結果全都沒中,爽快俐落地輸掉了賭注金。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巨大的純種馬從天而降還發出金屬噪音的夢,痛苦呻吟。

「歌劇呀……」岳父和岳母一起歪了歪頭。比起新國立劇場,他們似乎更適合去新橋演舞場⑦。「位於初臺的新國立劇場好像從秋天演到明年初夏都不會中斷喔。他們有製作字幕,所以抓得到故事的來龍去脈。從新宿搭京王線馬上就到了,所以你們去個一次看看嘛。」

「但國中的時候,你常常對我發飆,要我『做普通一點的事』。」

「妳連這種事都還記得啊?」

在充滿嘔吐物氣味的廁所中,我一面抱着這不合時宜的想法,一面輕撫她的背。

「那孩子也真是的,竟然不跟自己的丈夫講。」岳母聳了聳披着羊毛衫的肩膀,笑咪咪地打圓場:「不過啊,你既然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用勉強過問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嘛。」

真緒回答我的聲音非常含糊,又很細小,好像隨時就要中斷了:「因爲,我要是在說出來之前就死掉的話,浩介就等於是被我從頭騙到尾了。總覺得這樣是在侮辱你,所以我就趁着醉意說出來了。但你還是開始討厭我了吧?我果然很不正常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我當然是很開心,很感謝真緒這麼拚命找尋我的下落。但我也確實感到困惑不解。

「既然如此,看到她迅速成長的樣子,你們一定很開心吧?」

她是自己脫掉衣服,還是被別人脫掉的呢?

如果這件事和別人有關,那個「別人」會是造成她記憶喪失的元兇嗎?

我輕輕將不再冰涼的麥芽糖色液體含入口中,酒精的香氣拂過了鼻內黏膜,但我覺得自己現在是不會醉的。

岳母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茶,繼續說:「她寄養在我們家的時候當然不用說,就連正式成爲我們的養女後,也接受了各種檢查和治療,有一種療法叫催眠療法,是用來喚醒患者記憶的。如果是普通的健忘症患者,似乎可以藉由這個療法將記憶一點一點找回來,但那孩子什——麼也想不起來,連一點碎片也沒有。」岳母說的是很沉重的事,她卻笑得很愉快似的。我在心中暗自想着:有這樣的女性當真緒的養母,她的不安應該消解了大半吧。

「也因此,爸和媽纔對真緒的病抱持不同看法吧?」

「是啊。真緒的爸爸到現在還在煩惱,但我啊,已經決定不要再想東想西、深究那些了。先前我也讀了許多書、請教了許多人,從外行人的角度儘可能地去探究真緒得的病是什麼、治療法又是什麼,但看到真緒成長了這麼多,我決定告訴自己『真緒就是真緒』,雖然先說這句話的人是她老爸啦。做媽媽的說這句話或許很怪,但真緒真的是個好孩子吧?只是個性有點怪怪的。」

眼前的女性和真緒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從小撫養她長大,但我卻感覺到她們之間有無比堅實的羈絆,彷彿用手就能摸到。

岳母揉揉她長了細紋的手臂,繼續說:「所以啦,就算被人發現之前的真緒有過什麼不幸的遭遇,我也覺得自己的心境不能隨之起伏。如果一直在意她的過去、爲此哭哭啼啼,是開啓不了什麼新局面的。再說,那孩子的個性悠悠哉哉的,就算真的被人家怎樣,她當時也還不懂,不會有什麼心靈創傷。我是這樣想的。」

最後變得有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了。

岳母一直以來都在和這份不安戰鬥吧?

女兒沒有過去記憶這點讓她解脫,也令她不甘。

說不定有人虐待年幼的真緒,又說不定是玷污了她。但我沒有方法確認真相,也沒有那麼做的覺悟。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岳母講,猶豫到最後我決定把自己掌握到的事實說出來:「呃,我無法確定她有沒有那個……受到虐待,但是我知道她的最後一線是……呃,完好無缺的。」

「你說什麼?」岳母拋了問題回來。

我不敢看着她的眼睛,於是就盯着杯墊上的小水滴把話講開:「就是……我該怎麼說呢?該說我是她第一次的對象嗎?就是這樣子啦。啊,我不是說國中時代的事情,而是今年……今年的事情。我嚇了一跳,都過二十五歲了,她還——」

「啊!」她似乎懂了。

「對不起,您明明沒有問,我還說出來。」

「不要緊的,你是她丈夫,有什麼好道歉的呢?」岳母那小小的眼睛,流出了幾滴淚水。「哎呀,真討厭,我在哭什麼呢?明明說自己不要再擔心了,這不就代表我在擔心嗎?對嘛。不過,對啊,都到那個年紀了……雖然做爸媽的不該說這個,但她還真不像這個時代的人呢。」

看到她的笑臉,我的緊張情緒也消解了。

「那樣的人似乎也滿多的喔,很多人會說二十多歲的人怎樣又怎樣,但他們其實都被公司壓榨,忙得很,週末只求好好睡一覺,不被打擾。」說着說着,我又開始擔心這聽起來會不會像是沒有性愛生活的夫婦會用的藉口。「不過關於這方面嘛,我們兩個的感情真的很好,就我的印象來說,甚至可說是真緒比較醉心於……」

「不會的,我覺得媽跟真緒就像真正的母女。」

岳母以微笑回應我的嘴甜:「想到真緒啊,就會回憶起過去的荒唐事、笑出聲來,不然就是會忐忑不安、七上八下,這可折騰人了。我和真緒的爸爸結婚超過三十年了,有真緒在的這十幾年,我們真的過得非常充實。但是啊,她畢竟是從天而降、突然蹦出來的孩子,所以我有時候會想:她會不會哪天又突然消失不見呢?很傻吧?我自己也知道。但不知爲何,有時候就是會作那樣的夢,然後在半夜驚醒。那孩子在過年的時候帶我們去泡溫泉,這很好啊,但喫晚餐的時候她突然正經八百地說:當爸媽的孩子真是太好了。說這種別離時刻的臺詞,不是反而更讓人坐立難安嗎?真緒的爸爸也感動到哭了,害氣氛變得好怪。」

別傻了。「僅只一次以這種形式表達孝心」是任何人都可能掛在嘴上,用來掩飾害羞心情的話語—山井小姐那次,她只是醉了。

只是巧合嗎?

真緒有預感要和大家分開嗎?

「沒有,她是個好太太,真的。」

別離時刻的臺詞——這句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仔細想想,真緒說她要自己出旅費時也提到「僅只一次以這種形式表達孝心」。

我再度低頭看着杯墊,吞吞吐吐地說:「也就是說,她的身心都很健康,和一般人沒兩樣,所以小時候應該沒被人亂來。呃,一般來說,受過性虐待的女性都會產生內心創傷,長大後會有避開男性的傾向,但真緒完全沒有散發出那種氣息。所以她裸體在街上走來走去,說不定只是覺得熱……之類的。」

岳母輕嘆了一口氣:「如果這樣就好了。她都到了這個年紀了,爸媽說東說西也沒用,但還是會擔心她呢。會不會是因爲她不是我親生的?」

「真緒哪裏都不會去的。」我的語氣突然變得格外強硬。我連忙縮起身子,將剩下的兌水威士忌一飲而盡。

我越說越窘迫,岳母看着看着就笑了,似乎覺得我很滑稽似的:「真緒是在五月接受安置的喔。我說浩介啊,你不用一直顧慮我的心情。我知道你對真緒是呵護有加。」她揮手做出「少來了」的手勢,接着問:「她真的有好好扮演妻子的角色嗎?有沒有造成浩介的困擾?」

岳母的嘴角往上跳了一下,完了,說溜嘴了,都是因爲我喝了平常根本沒在喝的威士忌。

總覺得我在其他地方也碰過令人聯想到離別的場面。對了,是真緒在玄關送山井小姐出門的時候。真緒握住山井小姐的手,淚眼婆娑,不斷反覆說着:「要保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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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向陽處的她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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