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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陽處的她》 · 越谷治 · 2.4萬 字

我接過名片,確認了好幾次,上面印的名字真的是渡來真緒。

明知很沒禮貌,我還是反覆比對名片上的名字和桌子另一頭的人。

對方也睜大雙眼回望,毫不閃躲。

當年,在那個落葉飄舞的公園裏發生那起小小的事件時,有一個小女孩的眼神和眼前的女性一模一樣。

她果然是真緒,那個渡來真緒。

「呃,妳難道是鐮谷西中的……」

「是的,我是那裏畢業的渡來。你是浩……奧田同學,對吧?」她一隻手指着我,另一隻手拿着我的名片,按在胸前。

一慌亂就藏不住心事的反應,確實是很有真緒的風格。不過她的右手手指上竟然戴着一個樣式簡單的戒指。當年那個幼小的真緒,如今竟然會戴戒指了,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咦?你們認識嗎?」坐在我隔壁的是田中,他是公司的前輩,他連在問這問題時,臉上都還堆着職業化的笑容。

「是的,我們國中是同學——不好意思,我嚇了好大一跳!」真緒臉上露出害羞的笑容,還用指尖拂了一下眼角。「他在國三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就轉學了,在那之前我常常向他請教功課。」

看她面露微笑、對答如流的樣子,我實在很難想像她在十年前被封爲「全年級屈指可數的大笨蛋」。她的髮型也有了很大的變化,過去俐落的短髮總給人「剛剪過」的印象,如今長髮延伸到肩膀後方,勾勒出一個和緩的弧度。

「啊——?」在內側座位的部長誇張地往後一仰,爲了裝出苦惱的樣子,他還大動作地往兩側攤開雙手。「向奧田請教功課啊?那妳還真是可憐喔,可憐喔!」

「您說得是。」真緒一面苦笑、一面點頭,還偷偷觀察了我的表情,調皮的眼神就和當年一樣。

田中前輩接了部長的話:「但話說回來,還真是巧呢!國中同學啊……這會不會是代表貴社和敝社有什麼特殊的緣分呢?哎呀,這樣說就太討人厭了,哇哈哈哈哈!」

我接收到上司無言的威脅,只好跟着陪笑,討好客戶。坐在我斜對面的梶尾,看到我們的樣子也一起笑了。她大約四十歲左右,名片上的頭銜是「公關部 部長」。

坐在下位微笑的真緒,與被部長帶來的我雖然有「製造商公關人員」和「交通廣告代理公司業務人員」的職業差異,但是立場大概很相近吧,我們都是所謂「跟班的年輕人」。

「啊,對了!得談談工作纔行。」在閒聊告一段落之後,部長這麼說。

我乘機從公事包中拿出文件。

真緒萬分謹慎地讀着接過來的文件,眼神認真極了,那身影和當年放學後聽我講解數學問題時的畫面,自然地重疊在一起。說「講解」搞得我好像是成績超好的學生或書呆子,但事實並非如此,真緒是頭腦差到不行的學生,都已經是國中生了,分數除法運算還是一場糊塗,成績比她好一點的我,也只是稍微幫忙她而已。

文件她看得懂嗎?

自己想要什麼都老實地表達出來,這點也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們在開會和廣告刊登首日之類的場合見過面,但私下見面還是第一次,和她一起喫飯當然也是第一次囉(之前在學校喫營養午餐不算的話)。

「就這樣,這A、B、C三間公司的知名度都大幅……咦?」

總之,她在我心中留下「怪人一個」的強烈印象。

運動會時,她不擅長與人相處的特質表露無遺。首先是進場時,她的步伐和別人都合不起來。雖然在賽跑個人項目獲得第一名,但她的活躍也就到此爲止了。她參加蜈蚣賽跑,卻只跑了五十公尺就棄權,團體體操小隊排出一個扇形之後,也因爲她而立刻潰散。

這就是在中堅級代理公司負責交通廣告業務的「跟班的年輕人」工作一年半得到知識之一。但真緒說還是別在那裏見面吧,我才重新思考了一下。她會那麼說是因爲「Lala Aurore」以外的公司也可能來看刊登的廣告。也不是說下班後的行動也得受限啦,但如果別人發現兩間有商業往來的公司的窗口私下會面,並不是什麼好事。真緒頭腦冷靜,連這些事都考量到了,真的變得好成熟啊。另一方面也代表我並沒有什麼成長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要去和誰見面啦,但對方如果是接下來也得合作的客戶,你就千萬不能害她不爽喔。」

「真緒啊,妳的頭髮好漂亮喔!」

所謂「氣急攻心」指的就是我當時的狀態吧。

她傾聽音樂的側臉散發出十年前還完全感覺不到的知性,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爲我們約見面的地方是賣古典樂專輯的樓層,我心中那個先入爲主的「聽古典樂等於有氣質」的想法就影響了我的感受。

那個嬌小、常被人霸凌、注意力散漫、優點只有「行動敏捷」的真緒,真要說起來,還是她害我度過了這麼苦悶的中學時代呢!如今她成長好多好多,再度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了,真是了不起。

她發現周遭的客人都喫了一驚,害羞地縮起身體。慌亂的模樣就和當年一樣。

畢竟客人就在面前,田中前輩和部長雖然都笑笑的,但是視線卻像餓鬼一樣投向我這個製作報告的人身上。

「哎!青春期的孩子有時候就是會這樣,您不用太擔心。我們也會好好盯住浩介的。」我的級任導師如此安慰母親。

文件上密密麻麻塞滿了東京都內主要車站廣告刊登的相關數字和圖表,並利用單日載客量、乘客男女比例、年齡層等數據再加上各種問卷調查結果,模擬廣告對二十到三十歲女性,也就是「Lala Aurore」目標客層的曝光效果。作者正是我本人。這是我昨晚在公司和電腦奮戰到十點半的自信之作,但不知道真緒看不看得懂呢?

我們逃出店外,往熱鬧的中央街深處前進。

昨天她在電話裏指定的是一間澳洲風格的店。

她沒問題吧?

一時之間,她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其實我也是。不過,從指間擠出的乳瑪琳那溫潤的觸感,以及鋁箔紙啪擦啪擦的聲音,我至今都還記得很清楚。

她在下課時間來到我面前,用認真到不行的語氣,跟我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呃,請等一下。」

全班鬨堂大笑,連老師都笑了。就這樣,教室內產生了團結一致的氣氛,老師繼續教課,過程無比祥和。

「啊!」

「是,所以說重點並不是如果在澀谷或原宿車站貼多少廣告,就能賣幾件內衣,先別提鐵路公司的審查了,要在站內貼一整排幾乎全裸的模特兒照片也是行不通的……我還是會想辦法試試看的!」真緒不斷說着,偶爾露出笑容。「總之,我們希望這次的企劃能讓客羣之外的人也記住敝公司『Lala Aurore』的名字,即使只有模糊的印象也沒關係,說得更切實一點,我們當然也會預期男性消費者有贈禮給女性的需求。嗯,損益的事先不提也沒關係,由於敝社最近也總算有打形象廣告的餘力了,我們在這方面也想好好展現,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

·

「妳們夠了沒啊!」

真緒將文件往回翻,指出圖表上的數字,原本披散在白色上衣的頭髮往前滑落了,光是這樣就讓我心跳加速。

真緒體格嬌小,臉長得可愛,個性又溫和,起先很受班上同學的歡迎——我是說「起先」喔!

「因爲我想說可以喫牛排就沒喫午餐了,下午好累好累喔!」

摸着真緒頭髮的潮田轉頭看我。

班導爲什麼裝作沒看到真緒的頭髮?到了今天,我或多或少可以理解。簡單說,就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不想讓乳瑪琳事件變成「全班都有責任的霸凌問題,而這次只是冰山一角」,就當作是「一個學生的抓狂」。

「那麼餓啊?」

「真的辛苦了!」我再度發出慰勞之聲。

「可能是因爲這邊的小數點跑掉一個位數,計算結果也跟着改變了。」

我知道她所屬的內衣品牌「Lala Aurore」近年來業績成長顯著,是即將晉升爲大企業的公司,但還是會忍不住擔心她。

「啊?你是怎樣?正義的夥伴喔?」

「……妳們夠了沒啊?」

真緒是在十二年前,國一下學期始業式那天轉學到我們班上的。

後來也不知道爲什麼,大家就開始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不好」

怎麼辦、怎麼辦?我在腦中哀嚎的同時,真緒悄悄開口了。

現在不是談生意的時候了!

「那個……前兩頁是這樣的。」

我和母親一起到教師室道歉,到校長室道歉,到潮田家門前道歉。

老師大概隱約察覺到事實真相了吧,因爲頭髮亮晶晶的真緒就坐在教室裏頭。

出錯的不是報價單,錯誤本身也微不足道,但是在見新客戶的時候突然失態,不管怎麼說都太丟臉了。田中前輩發了瘋似的放出一串連珠炮討好客戶,試圖挽回失分,而我在他旁邊只能偶爾插幾句「是啊」、「我覺得很好」等無關痛癢的話。對方已取得先機是個原因,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爲,十五歲時的真緒以二十五歲的樣貌出現在我面前,使我分心。

真緒發現我來了,沒拿下耳機就直接對我揮揮手,嗓音在播放沉靜鋼琴曲的這層樓顯得很大、很不搭軋。知性和沉穩氣質都毀了。

「對,『A of B』要翻成『B的A』,到這邊爲止連笨蛋都懂吧?那,渡來,『B的A』要怎麼翻成英文?」

「我是渡——來——真——緒——」

「呼——」

我拿出筆記型電腦,急急忙忙敲打鍵盤,叫出來的果然是無法想像的數字。明亮又寬廣的會客室內,空氣變得越來越凝重。

我根本沒說要去見真緒,田中前輩卻在我披上外套時如此叮嚀我,他的觀察力還真是敏銳啊!

「Lala Aurore」的B1大小海報在車站內貼出來的時候,我和真緒聯絡的電子郵件中已沒有什麼囉哩囉唆、不幹不脆的用語了,沒有季節性的問候,也沒有什麼客套話。我們會打電話給彼此聯絡工作事項,不過在電話上聊其他事的比例也增加了。手機響起的時間從白天轉變到晚上。

「和周遭的人協力合作」這種極爲普通的行爲,對她來說就像修行一樣折磨人。

我原本想約在JR澀谷站見面。銜接八公出口和東口方向的走道上貼了一整排「Lala Aurore」的海報,所以在那裏見面也不錯吧?會這麼說也是因爲自己經手的工作以「廣告成品」這個形式展示給客戶窗口看的話,他們通常都會很開心。

我從潮田手中搶過乳瑪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在她的臉與頭髮上抹了一大片。

不久後,也不知道從哪開始的,一個和真緒有關的奇妙的流言傳了開來。

「那麼,辛苦了!」

「說累是很累啦,但肚子很餓纔是真的。」真緒放下杯子,摸摸肚子。

對方趁勢主導了談話的步調,田中前輩和部長一時之間支支吾吾,書不及義。走出這棟大樓後,田中前輩一定會狠狠打我的頭吧!今天早上果然還是該檢查一遞的。

我們約見面的地方是一間大型唱片行的五樓,我到的時候真緒已經在那裏了。她正用耳機試聽歌劇之類的音樂,似乎完全沒發現我的接近。

真緒邊說邊得意洋洋地拉拉丹寧外套的衣領,今晚大概又要被她牽着鼻子走了吧!

「呃,本頁試算是以貴社消費者很熟悉的澀谷站爲例。如您所見,澀谷、表參道、銀座等站呢……我就明白一點說吧,這些站的報價較高,數字很大,沒錯,所以有個問題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掛在我們客戶的嘴邊:爲什麼這麼貴呢?當然了,價格會高都是有理由的。」

真緒身上的光環一個接着一個消失,最後大家就開始欺負她了。

笨蛋真緒在這方面就是不懂得記取教訓,都被欺負好幾次了,應該已經知道對方是一羣壞心眼的傢伙,竟然因爲對方摸自己幾下頭就輕易原諒她們。

我記得自己只答了「啊?」一聲。

當年在一羣國中生中,她的體型遺是顯得很嬌小、孩子氣,如今完全變成一個美人了。想到這十年來我都沒有待在她身邊就覺得很不甘心。

·

我們輕敲杯子,真緒便喝下杯子中的紅酒,動作相當豪邁。

我低頭,嘟嘴,重複了同樣的臺詞。那些狐羣狗黨們你看我、我看你,而潮田笑了,醜陋的臉變得更加醜陋、扭曲。

很快地,潮田便發出怪鳥似的「噫——呀——」慘叫,飛奔到走廊上了。

名叫潮田的女生一面讚歎,一面撫摸真緒的短髮,乍看之下是個氣氛和睦的場景,但潮田的手上其實抹着營養午餐附的乳瑪琳。每撫摸一次,真緒的頭髮上就會增加一些不自然的光澤。潮田和她的狐羣狗黨們互相使眼色,賊笑個沒完。

狀況是從某次漢字小考開始惡化的,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總之她考了奇差無比的分數。滿分十分,她只拿了一分或零分,反正很難看就是了。大家發現她是特級笨蛋後,開始看不慣她的一舉一動。

我當時心想,這實在太不合理了。我想要向大人訴說事實真相,但看到母親的臉色蒼白,不斷低頭道歉,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不對,老實說,就算沒有發生這些狀況,身爲年輕跟班的我還是隻能說「是啊」、「我覺得很好」之類的話,任何進公司兩年的人都是這樣的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總算發現錯誤,重新計算後便得到了與假設相符的數字。怎麼回事啊!竟然是那個真緒在教我算術!

我硬是不出聲,在一段距離之外看着她的側臉。

她的室內拖鞋不見了,抽屜內被塞進溼抹布。體育課拍的大合照中,她眼睛的部分被人用圓規挖掉。班上同學對待真緒的方式分爲兩大派,一是霸凌她,二是教唆別人霸凌她。

外套內側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了,會不會是公司要叫我回去?我的背脊涼了一下,不過就馬上發現震動的手機是私人用的那一支了。我鬆了一口氣,收到的簡訊是真緒發的,她說她已經到澀谷了。

「啊!嘿!」

她一面觀察我的反應,一面客氣地說明。

我的確是說「都可以」,但牛排也太硬派了吧!我認爲第一次約會選義大利餐廳之類的纔是安全牌,但真緒似乎並不覺得。

某人不是真緒,而是我。

田中前輩靠他在競標會上多次擊敗對手、引以爲傲的話術展開說明,不愧是打滾十年的老手,我在旁邊也上了一課,看錶情就知道梶尾部長一下子就被釣中了,而且越聽越有興趣。另一方面,真緒卻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斷來回翻看文件。

我雖然想要用這種想法安撫自己,但坐在我對面的真緒卻和我截然不同。

也有老師會利用真緒的短處,爲了炒熱上課氣氛,就把真緒當作話題結尾的哏。

別人都這樣對待她了,真緒還是逆來順受,似乎以爲別人真的是懷抱善意在摸她的頭髮。

當我窘迫地當一個「跟班年輕人」時,真緒也辛苦地扮演着「強悍的女人」吧!我既同情她,也有點尊敬她。

「因爲你說『都可以』嘛,我就選了牛排,我想喫肉!」

原本是想用只有她們聽得到的音量說話,沒想到我的嗓音傳遍了整個教室。十三歲的我無法抑制累積過頭的憤慨。

翻頁後,理應成長兩個位數的數字,不知道爲什麼變成了極小的負數。

校園生活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新年過後的某天,某人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我在七點過後離開位於西新宿的公司,搭山手線前往汝谷。隨着電車通過代代木站、原宿站,我包在皮鞋裏的腳趾也越來越不安分了。不是因爲癢,而是因爲緊張。只不過是要去見真緒,我卻緊張成這樣,一目瞭然。

嘴脣微噘、氣力鬆懈的微笑浮現在她臉上。田中前輩給她的評價是「五年後會成爲可怕又強悍的女人」,但現在這個放鬆的模樣,其實才是她的真面目,我很清楚,她已經從內衣公司公關人員變回原本的渡來真緒。爲什麼我會知道?因爲她屈身駝背起來了,她和國中的時候一樣,只要安心下來就會出現這個姿勢。

「呃,爲什麼選牛排啊?」我問走在我旁邊的真緒。

我和車站湧出的人潮一起走在中央街上。Scramble十字路口已吹起涼爽的初秋之風,但充滿聲音、光、人類體溫的這條街上還殘留着夏天的尾巴。

怎麼回事啊!那個真緒竟然這麼健談,要點都掌握到了。隔壁的梶尾部長只會偶爾補充說明,基本上都讓真緒獨挑大樑。連田中前輩和部長都前傾身體聽她說話了呀!還以爲真緒只是個「年輕的跟班」,她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能手」了?

總之呢,那天過後,肯叫我「浩介」的人就只剩真緒了,其他人都把我視爲「抓狂後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人物。

團體行動在校園生活中是很重要的,但是對真緒來說卻是很頭痛的一件事。

「和公司女同事去的店大多都是主打『低卡路里』和『有機食材』、有高級感的餐廳,已經喫膩了嘛!偶爾也想喫大份量的餐。所以你看,今天我不是穿套裝,穿的是沾上味道也沒關係的衣服。」

之前和我感情很好、有空就愛說東北,會和我聊上越新幹線E1系列車怎樣怎樣的幾個傢伙,如今都誠惶誠恐地與我互助,生怕惹毛我。家中餐桌上也開始出現沙丁魚乾和小魚乾了,聽說是因爲「會突然抓狂的孩子要補充鈣質比較好」。

我剛竟然冒出尊敬她的念頭,簡直像個白癡!

我忍住笑意,把蜂蜜麪包塞進口中。

我們將開胃菜換成了沙拉,當菜送上來的時候,真緒若無其事地搶先我一步起身,把沙拉分進小盤子裏。看到她靈巧而安靜的動作,便覺得她已經具備社會人該有的基礎技能了,只要回想她在中學時代,打翻了裝着營養午餐的碗,然後被同學罵得體無完膚的樣子,就會知道她的成長幅度有多驚人了。

「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嗎?」真緒問。

我揮揮手錶示「沒有」,重新思考了一下才說:「我和妳同年,所以這樣說或許會很奇怪,但妳真的成長了很多呢,真緒……渡來小姐。」

「在公司外叫我真緒也沒關係喔,國中的時候大家也都叫我真緒嘛。」

真緒一面把沙拉塞進口中,一面回答,語氣並不是很愉快。

她說得沒錯。我們那所國中的男同學叫女同學時,通常是直呼她們的姓氏,然而他們卻不叫她「渡來」,而叫她「真緒」。他們就是把她的地位看得比自己低下,所以才能自在地叫她的名字吧。「又是真緒喔」或「是真緒害的」等說詞,至今都還回蕩在我耳中。他們喊她名字時,微妙地帶了一點輕蔑,而她敏銳地感覺到了。

「啊,那個,抱歉。」我連忙道歉,因爲我讓她想起了絕對無法用「愉快」形容的那段時光。

「咦?別在意嘛,你現在叫我『渡來』我會覺得彆扭,也會覺得我們好像是爲了公事才見面,一板一眼的,你說是吧?『浩介』。」

突然聽到她叫我的名字,我慌張了起來,原本想叉沙拉的叉子敲到餐盤,發出「鏘」一聲。

真緒觀察我的反應,然後露出「成功了」的表情,笑嘻嘻的。她的表情還真是變化多端,豐富到不行啊!

國中時代,每個人都叫她「真緒」,而直呼我名字的只有真緒一個,我說的是乳瑪琳事件之後的狀況。

那時候,只要真緒叫我「浩介」,我就會嘟起嘴巴說:「叫我奧田啦!」真緒似乎搞不懂爲何不能喊我名字,就露出看起來很寂寞的表情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浩介。」知道個頭咧!

我們兩個總是湊在一起,但並沒有交往,而我不管用多冰冷無情的態度對待真緒,她都還是會纏着我不放。

「因爲我很認真在上課。」真緒沒頭沒腦地說。一時之間我以爲她是在說廣告刊登費的事。我們公司才從你們那裏學了一課吧,我心想。不過她大概不是要提那件事,而是要回答我剛剛說的「妳真的成長了很多呢」。

「國中的時候就有在唸書了,但上高中後更是拚命,每天最基本的讀書時間是四小時。多虧這樣苦讀,我到一年級下學期就考到全年級第一名了。」

「很厲害耶!」

「我們學校很爛嘛。」

一問之下才知道真緒讀的是從鐮谷搭電車十五分鐘左右會到的縣立高中,程度只有中下。但只要回想起剛見到她的模樣,就會覺得她考上那裏已經是個奇蹟了。

所以說,我或許是很狡猾的。

「給我喫下去」和「不要」的對決,總是以時間終了的形式結束。

「然後啊,我就點了炸白身魚,想說這樣就能輕鬆喫完了吧。」真緒的話題從料理的份量轉移到她的女子大學畢業旅行,地點是夏威夷。「結果端上來的是這——麼大的炸魚,頭和尾巴都從盤子上滿出來了,好像正凶巴巴地嗆我:『喫得完就喫啊』。」

「結果呢?」

「真是美式風格啊。」

我不是不瞭解真緒爲何會被欺負,她很不擅長和別人協力共事,又任性;脾氣很硬,所以別人稍微找她一點碴她就會動怒。個性都這樣了,頭腦還笨得要命,對整天虎視眈眈、以貶低人爲樂的傢伙來說,她是最恰當的攻擊目標吧。

我決定無視後,傳言開始有了穿鑿附會,直接污辱真緒的傾向越來越強。大概是「裸體」這個帶有刺激性的關鍵字讓他們聯想到有的沒的吧!

「嗯,我知道了,浩介。」

剛剛的對話似乎讓我們的關係前進了一步,但真緒的注意力馬上被牛排奪走了。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也覺得有點可惜。

話說回來,我這個人的外表也好、內在也好,都是屬於溫和派的,哪來的抓狂不抓狂啊!我和別人吵架的時候,再怎麼生氣也頂多只會用手指點別人胸口幾下,根本不會見血;我不曾妨礙老師上課,也不會對他們大小聲。我沒有前科,後來也沒有再犯,就只有拿乳瑪琳塗別人頭髮這麼一次而已。

不是我在自吹自擂,我敢說真緒國中的時候一定喜歡過我,她當時總是追着我跑,所有男同學之中,她只會主動找我說話。或許不是基於「戀慕之心」那麼具體的情感吧,但至少對我是有好感的,而當時的我也喜歡真緒。

她再度直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擠出期待已久的表情,拿起叉子。

「嗯,很快樂。」隔了幾秒,真緒又說:「不過『會用額頭碰着我的額頭、熱心地教我分數除法』的朋友,我就交不到了。」

我自己採取的行動也很糟糕就是了,如果是平常就愛搗蛋的學生鬧出乳瑪琳事件,事情可能只會被定義爲「太過火的惡作劇」,如果是自我主張強的孩子口沫橫飛地指責別人的不是,老師看了也只會認爲是尋常的吵架吧。

今晚我大概是不能俯睡了。

她的嗓音比國中時代低沉了一點,但音質沒什麼差別,是那種會搔得你心癢癢的聲音。

面對真緒的傳言,我採取的應對方法是完全不當一回事,告訴自己那根本是無稽之談。至少表面上的態度是如此。

我即使到了穿西裝、出社會的年紀,也還是忘不了他們的表情。

班上有幾個人慫恿我問她事實真相,但我沒有照做。我心想,反正傳言一定是潮田那幫人編的鬼話。還有一個原因是,我沒有勇氣問本人。

說話口吻的變化,彷彿證明了真緒的人生道路是一路往光明的方向延伸而去。現在的她看起來非常有魅力,或許是因爲所處環境改變了,她也在新環境努力地建立了自信。我再三感嘆自己竟然沒有陪她走過這十年,

「那妳過得很快樂吧?」

「是『最近都沒回老家耶』,對吧?」

「那浩介呢?」

「哇!」真緒發出的感嘆傳入不發一語的我耳中,她不再看着我,轉而凝視盤子上的肉塊,眼神像個孩子似的亮了起來。

如果是真緒的話,說不定會乾脆地承認:「對啊,我曾經裸體在外面走來走去。」這讓我不安極了。她就是有種危險的氣質,教人覺得「如此程度的事她說不定做得出來」,所以我才一天到晚盯着她。

「真是美式風格啊。」

與我重逢的真緒,會不會還像當時一樣傻傻的呢?

「不,不是啦。」

升上國二後,這個意想不到的傳言立刻傳入了我耳中。

「很好喫吧?」不久後,真緒也放下了刀叉。盤子上還有切得很工整的肉,大約還有兩口。

大錯特錯!

原本心想「不要點喫不完的量嘛」,但真緒點的已經是這家店份量最小的排餐了,對她來說還是太多。

一定是因爲老師們對我的戒心也感染到學生身上了,我讀國中的時候,正好是「愛抓狂的孩子」開始成爲社會問題的時期,因此我被老師們當成了「幫助其他愛抓狂的孩子迴歸正途的模範教材」

當對話就要冷掉的時候,牛排送上桌了。

我把偶然重逢當作藉口約她喫飯,試圖縮短我們雙方之間的距離,希望我們的關係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不只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那,」嘴巴里塞滿牛排、臉頰鼓鼓的真緒先開口了。「浩……奧田呢?你畢業後過得如何?」

就算旁人用各種方式嘲笑她腦筋遲鈍,她還是會認真抄筆記,就算到了下課時間也常常抄不完,這時就會有壞心的同學故意擦掉黑板上的板謇,屢試不爽。這時,真緒一定會走向我這裏說:「浩介,拜託讓我抄你的筆記。」班上同學就在遠處看熱鬧,一面賊笑。

總覺得不管怎樣,我還是會很開心,搞不好看着她天外飛來一筆的行動,爲她感到背脊發涼,但還是會找她喫飯,對她說「妳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吧。

「什麼?」

不過我無法回應她的好感,因爲我太害羞了,也因爲我不想和一天到晚被欺負的真緒在一起。但是,當我現在發現她成長了許多,還變爲一個美人,就因此態度大變,刻意拉近距離,我這樣實在太自私了吧!

那是個東拉西扯、說穿了也毫無重點的故事,但我聽了卻覺得很有趣。

我在中學的時候,也有好幾次對她感到不耐煩,但是我卻又一點也不討厭她那極端的率性。

「結果呢?」

牛肉的嚼勁適中,口味令人滿足,但這份量不管怎麼說都太多了,仗着自己空腹就點了兩百八十克的牛排,真是大錯特錯!就連附上的馬鈴薯泥和燙青菜都堆得像山一樣高,它們和先前點的沙拉以及忍不住續加的蜂蜜麪包連成一氣,從內側撐開我的胃壁,當初應該要學真緒點小塊的肉啊!

國中時代的我和真緒明明就每天見面,卻不知道這點,當時大概什麼都沒在看吧。真緒的依賴讓我覺得害羞、丟臉、在意別人的目光,所以我總是把頭別向一邊。

「我們在說畢業旅行的事啊!你說你和鐵路研究會的夥伴展開慢車之旅,玩得超盡興,不是嗎?」

「嗯?啊,一恍神就在腦中回顧了我的大半人生。」

「如果塗在麪包上,他們就不會生氣了嘛!」真緒還說了這麼一句像是故意要激怒我的話,我火氣整個上來了,但我要是抓狂的話,真的就會變成「愛抓狂的孩子」,所以我按捺住脾氣,就只是對她愛理不理,不給她好臉色看。

老實說,我的肚子已經快爆開了,但不知爲何又覺得拒絕就太可惜了,也有損我的男子氣概。

「浩……哎唷,叫你浩介就好了啦。我要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麼。」真緒看着我,那眼神彷彿內心深處都能看穿。

但另一方面,別人怕我怕成這樣,我就無法接受了,而且大家不是把我當成「暴徒」才敬而遠之,而是當成「有點思心的人」,這讓我更不爽。

真緒就是這樣,就連被老師怒罵的時候,只要有一隻蝴蝶飛過,她的注意力就會被帶走。

腦筋不好、傳說中是暴露狂的轉學生,還有抓狂就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的危險人物。這兩個人周圍的指指點點和嘲笑不曾中斷過。

「……呃,那一類的吧。」

一個不留神,真心話就在心底現出原形了。一定是雞尾酒害的。是這杯久違的莫斯科騾子攪啊攪的,把十年的真緒、現在的真緒和我攪得一團亂。

自信滿滿卻完全猜錯方向的真緒太滑稽了,我忍不出笑出聲來。

國中同學的事她不會主動提起,但是聊到高中同學時,她會表現出對他們的好感,同時又好像保持了一點距離。不過,說到大學時代的朋友時,她就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了。

「那,你又回顧了自己的大半人生嗎?」

自從「乳瑪琳事件」後,真緒又更親近我了。沒錯,她的態度用「親近」來形容是最精準的。

「咦,什麼啊?是說我像國中生一樣嗎?」她瞪着我看。

「怎麼啦?」真緒發現我切肉的手停住了,便問。

我點點頭,真緒就說:「哎呀,不敢當不敢當!」還一邊扭來扭去。

「呃,沒事。」她說完話,笑咪咪的。這也是天天上演。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努力竟然有了這麼大的成果,我當初根本沒幫上什麼忙,竟然也有一種二切都值得了」的感觸。

凍結了十年的戀慕之情,開始在我心中慢慢融解了。

無意間,這樣的對話變成了每天都會上演的戲碼。

「咦?」

每升上一個年級便會重新編班,但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和真緒又成了同班同學。教室裏的臉孔換了,但我們的處境終究沒有改變。我們還是兩人一組,度過不被同學接納的國中時代。人人欺負真緒,人人害怕我。

如果現在喫飯的對象是與我度過同一段時光的朋友,我大概就能說些「你當時可醉了」之類的話來炒熱氣氛,但我實在沒什麼局外人聽了也會覺得有趣的哏。仔細想想,不被瞭解的國中時代,說不定反而是我體驗最豐富的人生階段。

「對啊。然後,我們四個人好不容易喫了半尾,一隻紅通通的龍蝦又送上來了。服務生看到我們的表情,笑咪咪地對我們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從現在開始陪在她身邊不就好了?

「哇!好飽啊!」真緒露出打從心底覺得幸福的表情,癱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場災難,這麼乖的孩子突然做出可怕的暴力行爲了——戲劇性的發展讓老師的態度變得很強硬。

回想起來,我這十年大致上過得很無聊。過着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活、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活、普普通通的社會人生活,爲眼前小事忙得團團轉,還戒慎恐懼地注意自己有沒有跨出「普普通通」的框架,無法像真緒那樣一步一步往上爬。當然了,將我推向那種生活方式的元兇之一正是真緒,但在我眼前像小鳥喝水般一口一口啜飲紅酒的她又有多少自覺呢?

「完全沒什麼戲劇性的成分。」

我沒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當話題的經歷,國中三年級的夏天,我轉學到隔壁鎮松戶的國中,隔年上了沒什麼特色的縣立高中,畢業後重考一年,考上平凡人肯努力就上得了的多摩的大學,也開始在高幡不動①展開獨居生活,四年後大學畢業(雖然成績是勉強及格而已),接着參加交通廣告代理公司「日本鐵路廣告社」的就職測驗,沒懷抱什麼「非進這間公司不可」的覺悟,但還是錄取了,於是就搬到上景草的套房。

「真緒會在半夜裸體在住宅區的路上走來走去。」

我一面想一面喫,最後終於剷平了食物之山,感覺身體的某些部位好像已經變成牛了,我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完全不想看到肉吧!

·

今天我才發現她的虹膜是帶點茶色的。

不過,現在還要更深入地聊國中時代的事情嗎?還是說,初次約會應該避免聊太多比較好?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背景音樂的西洋歌曲也不斷傳入我的耳中,右耳進,左耳出。

一直沉默不語很糟糕,要是能用這首歌開殷新話題就好了,但悲哀的是,我不太懂音樂,不知道歌曲的名字。

我還想和真緒再說一下話。

真緒幾乎每天都沒辦法把營養午餐喫完,午休時,就和班導坐在教室裏比耐力。

真緒繼續說:「不過『成績好』真的是學校社會的最大武器呢。不會再有人捉弄你,也可以交到平等對待自己的朋友。」

「哎呀呀!」真緒笑了,不知爲何好像很開心的樣子。真美啊,我心想,明明就在喫肉還這麼美。

真緒注意到我的視線,就把盤子推向我,像是在問「要喫嗎?」她誤以爲我還想再喫。

「太好了。」我一邊嚼最後一塊肉片,一邊恭喜真緒,因爲她享用牛排時,再也不用擔心會有老師責怪她喫不完了。

然而,我當時是除了「喜歡鐵路」之外完全沒有其他顯著特徵的乖巧學生,老師們看到我惹出麻煩後,全都變得意志消沉。

「喂,我不是要妳叫我奧田嗎?」

服務生來收盤子時,我們又加點了飲料。因爲肚子實在太飽了,如果要到下間店續攤也太麻煩,直接回家又覺得可惜。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別開視線找別的話說,但聚光燈照亮的迴旋標上是不會寫着答案的。

對啊,真緒以前食量就很小。

在工作場合見面時,她的眼神總是非常銳利,如今看起來卻是圓圓的、很孩子氣,真是令人意外。

我喝了一小口感覺起來格外甜美的莫斯科騾子,然後說:「這十年來,我過得不太快樂。」我的嗓音稍微高了幾度。「果然是因爲沒有人讓我教分數除法吧。」

「啊!浩介!」走廊上也好,上下學途中也好,真緒只要看到我就會跑過來,像是反射動作似的。水手服上的領結隨風飛揚,她轉眼間就來到了我的眼前。動作還真快啊!

真緒比了比自己的臉。

仔細想想,正是因爲「曾是國中同學」的身分給了我們一份自在,我們才能自然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笑,不然的話,在這樣的美女面前,我一定會緊張到爆掉。別說真的喫飯了,敢不敢開口約她一起喫飯都是個問題。

連這種事都脫口而出啦?不妙,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件事。酒精發揮的作用似乎比我想得還要強。

「真緒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好啦,有什麼事?」

「沒在聽我說話嗎?」真緒直望着我的眼睛。「有什麼掛心的事嗎?看你好像想事情想得出神了。」

就算逼問她「我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害的」,她也只會笑咪咪的,根本不會和我吵起來。不過啊,不躲我、遺願意待在我身邊的人,也就只有真緒了。

在班上,我徹底變成了和大家格格不入的存在,連講話的對象也沒有,下課時間和放學後自然就變得沉默寡言,偶爾有人向我搭話,我反而會嚇一跳、說起話來支支吾吾的,讓他們感到不快,也就越來越多人對我敬而遠之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真緒,只有真緒完全不在意班上的氣氛,依舊會找我說話。

別人看起來像是真緒在依賴我,但其實是我在依賴她吧,所以當我聽到那個詭異的傳書,纔會擔心得不得了。

唯一一個願意和我說話的人,如果有那麼奇怪的癖好,那我在學校就沒有任何可以安心來往的人了。我希望真緒是個普通人,就算傳言當中的某些部分屬實,我也會想設法幫助她改掉那個習慣,如果她的功課再進步一點,常識是不是也會跟着增長呢?

我會開始教她功課,背後其實也有這個國中生式的幼稚考量,而且因爲我有一個小四歲的弟弟,所以也早就習慣教別人功課了。

如今再端詳一下真緒的樣貌,我發現她還滿可愛的啊!靈活轉動的眼珠放出淘氣的光芒,很吸引人,黑到帶點青光的頭髮看了就想撫摸,緊閉的雙脣和其他地方也都很有魅力,會讓人一不小心就看得出神,只不過呢,是個笨蛋。

我並不是什麼極端的理想派,不會專挑成績優秀、容貌姣好的人,但是看到智商低得誇張的人就提不起勁了。

以數學爲例吧。真緒勉強還算懂乘除法運算,但題目當中如果有分數或有小數點,她的腦袋似乎就會燒掉,就算絞盡腦汁把她引導到答案呼之欲出的階段,也還要再花很大的力氣推她前進。

「爲什麼不約分不行呢?讓十五分之六繼續當十五分之六就好了不是嗎?就算數字變小,實際上的大小還是沒有改變不是嗎?那放着它不管就好了嘛。」她會用非常認真的表情(而且還帶着淚光)提出這種主張。

放學後的教室沒什麼人,一段距離外的座位中,傳來同學們的笑聲。

我抑制怒意,安撫真緒。

「但是,數字小一點看起來比較清爽嘛。」

「人家不懂。」

「會比較清爽嘛。」

「人家不懂。」

敞開的窗戶外,一架鼠灰色的直升機橫過天際。

還有沒有什麼說法可以說服眼前這個傻瓜啊?我反覆思考着。

「……呃,比方說,只上四小時的課會比上六小時開心,對吧?」

「對啊、對啊!」

我要是聊我自己喜歡的鐵路知識,真緒幾乎不會表現出興趣,我們的話題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對同學或老師的不滿、不服。在這方面,真緒想講的話似乎比我還多,她會憤恨不平地按照座號點名,說「誰誰誰很討厭,誰誰誰更討厭」。

銀杏公園只是一個通稱,那個地方大概有其他正式名稱吧,不過附近的人都直接以佇立公園內、幾乎填滿每一寸土地的銀杏樹來當名字。

「哎,講這個也沒用。」我用這句話矇混過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她的眼淚攻勢。「好啦,能同時整除十五和六的數字只有一個,是哪一個呢?」

「別的就不說了,我實在不懂爲什麼要把原名『Thinking of You』改成『Thinking You』。這是什麼品味啊?苦思到最後拿掉『of』,還不如直接想一個新的日文片名對吧?『我想你』之類的。」

先前和梶尾部長通電話的時候,她順便告訴我一件事:他們公司裏有個人高談闊論交通廣告的重要性,接着從企劃到選擇代理公司都幾乎是獨力完成的,過程十分艱辛,而那個人就是真緒。

我沒有勇氣確認她晚上是不是真的會出來亂晃,但就在某一天,我突然得知她和爸媽的確沒有血緣關係。

我就說嘛,聽到她無微不至的關心,想怒也怒不了啊!

就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真緒望向窗外,思考了一段時間後說:「還是不要看電影,去遊樂園你覺得如何?我暫時不想看電影了。」

我回頭盯着桌子另一端的真緒看。

「因爲國中的時候,我要是在放學之類的時候跟着你,你都會露出好像很困擾的表情。」

「咦,這樣啊?」我的回答看似漫不經心,但其實驚訝地差點從背倚着的鐵格子上掉下來。

但他們也絕非不好相處的客戶,比方說,當「設計者的創意」和「廣告公司常態」有分歧時,真緒就會努力居中協調,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中點。雖然聽起來是理所當然的工作,但事實上,卻有很多客戶不肯費心做好。有些主管掛着「宣傳部部長」、「公關部負責人」、「行銷部經理」等等了不起的頭銜,結果一找到廣告公司後就把所有事情都丟給對方做,只會重複那句「你們想辦法處理吧」。真緒的薪水不到那種人的一半,工作起來又比那種人努力幾十倍,所以對「Lala Aurore」來說是很超值的員工。

·

對國二的我們來說,放學後繞到銀杏公園幾乎成爲一種習慣了,我們在那裏的回憶比在教室裏的還要多。

「……」

「很快耶,已經十年了。」真緒將手肘撐在桌面上,仰望窗外的陰天天空。「總覺得,那段過去都不見了。」

「是嗎?」

初春,我們在強勁的寒風中聊天聊到天黑,結果就感冒了。五月二日是真緒的生日,我只對她說了一句「生日快樂」就了事。第一學期結業式過後,真緒喫的冰棒被高溫融化,掉到了地上,她淚眼婆娑、跺腳跺個沒完。不知道哪天,我想把人家丟掉的小狗撿回家,結果被真緒罵。

從銀杏公園要走七、八分鐘的路纔會到真緒家,但她幾乎每天都會在那裏喘口氣休息。

結果真緒立刻就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什麼那種事?」

不知不覺中,這種怪異的付帳方式變成了我們的慣例,真緒大概也是怕傷到我的自尊心,才讓我付比較大的那筆錢吧。雖然覺得她不需要爲我着想到這個地步,但她這份心意讓我非常開心。

「二?」

「纔不會咧!電影還算可以,我也很理解真緒想說什麼。」

「燙!」啜飲拿鐵的真緒發出小小的叫喊,然後又嘆口氣說:「哎唷,剛剛那部電影好無聊喔。」

事隔多年,在工作場合遇到她的時候,她確實是不會展現任性妄爲的一面了,真要說起來,她還算是糾纏到底型的呢!尤其說到她發動廣告刊登費殺價攻勢時的強硬,以及談判到最後吊人胃口的手法,我這個下端業務實在不是她的對手。

「這樣啊?」

我們走出小戲院後,橫越中央通,逃離冷風追趕似的進入了百貨公司後方的一家咖啡店。

「嗯……妳就算對我說也沒用啊,我又不是片商的人。」

我以爲她會來到我身邊,沒想到卻身手矯捷地爬上了鐵格子,動作超快的!

真緒聽完我的話,問了一個意外的問題:「你會不會很困擾啊?」

真緒再次面向我,微微笑:「對啊,我們要自己讓它變得有趣纔行呢!」

「嗯……」死命盯着答案卷的真緒緩緩站起來。「之後再拿給他們看就好了。」

「爸爸媽媽看了這個一定會嚇一跳,搞不好會哭呢!」

雖說是假日,但經過窗戶下方的行人都走得很快。抱歉啊,一面俯看受寒風吹拂、縮起脖子快步趕路的人一面喝咖啡,那味道實在太棒了。

「約分的道理就……就跟這一樣啦。」

「怎麼可能!」我左右晃頭,動作激烈到頭髮都要亂掉了。「妳怎麼會這麼想?」

「哪方面?」

還有,和客戶磨合協調過後,真緒總是不忘寫寫電子郵件或打打電話等等,採取一些細心體貼的行動。對方就算在先前接受了極嚴苛的條件,經過她這麼一關心,想生氣也生不出來了,或許就是因爲她的表現,我們公司的田中前輩才變成「真緒迷」吧。

「啊,那種事。」真緒好像很無聊地低下頭去,喝了一口拿鐵。「好燙!」

「……」

「因爲我在網路上看到的預告片超好看,感覺是更令人振奮的內容嘛……哎唷,被片商騙了,不值得我從千葉的偏僻角落跑來這裏看。」

像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會上演,所以我覺得我自己也滿有耐性的。

我一方面內心產生了動搖,擔心自己講得好像很飢渴的樣子,另一方面,我的視線又被眼前真緒的嘴脣吸引了過去。形狀漂亮的小巧嘴脣上塗了淡淡的口紅。

「不要那樣說嘛,聽了會覺得很寂寞。當然,現在確實會有『最有衝勁的時期已經過了』的感覺,但接下來纔是更有趣的時期啊!與其說有趣,不如說,非讓它變得有趣不可。」

「妳自己鬧着說要看,結果還那樣說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我一面想一面喝着咖啡,這時真緒抬起頭來,不再吹那杯咖啡了。她壓低聲音說話,好像在觀察我的臉色:「不好意思,讓你陪我看這麼無聊的電影,你覺得休假泡湯了,對吧?」

說到細心體貼可以舉例,今天喝咖啡的錢是她付的,不過,電影票錢就是我付的了。

我不記得那是幾月幾號的事了,但那天銀杏葉已經開始掉落,所以應該是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吧。那是我在鐮谷西中度過的兩年多的歲月中,印象特別深刻的一天。因爲我在那天得知真緒的確是養女,真緒在漢字小考拿了別人都認爲她拿不到的滿分,我們也在那天第一次接吻。

「啊!是五?」

她真的很隨興。

「嗯,好。」太好了,一步一步前進,最後達成了「約好下次約會」的目的。

說不定,她說服「Lala Aurore」高層的時候也是用這樣的說話方式。

傳言的源頭是住在她家附近的學生。根據他們的說法,真緒是在轉學到我們學校的前一、兩個月纔開始在那一帶露臉,他們上小學的時候,真緒根本沒住在那個家裏。

「那只是裝出來的啊!如果我真的覺得很困擾,又怎麼會跟妳站在銀杏公園講一、兩個小時的話?那個,也不會做那種事嘛!」

真緒拱起背,用泄露祕密的語氣說:「今天因爲我的隨興抽到爛籤,所以下次就去看好萊塢電影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某天竟然發生了一個小事件,讓我覺得「她說不定上得了最爛的那種大學」。

就算在第三者會看見的地方,我還是不會收起冷淡的態度。我一點也不討厭和真緒在銀杏公園裏度過的時光,但我就和很多國中生一樣太過在意別人看待自己的眼光,無法老實表現出內心真正的想法。

「是不是選錯了啊?果然大製作電影纔是比較安全、好看的選擇吧……」

真緒駝着背,緩慢地蕩着鞦韆,十足乾脆地說出這個重大的祕密。

另一方面,總是點出一件件憤恨不平之事、幾乎要把我嚇倒的真緒,偶爾也會像是突然想到似的,不斷把「我也要去讀東京的大學」掛在嘴邊,我聽了忍不住笑出來。憑真緒的智商,根本沒有大學可以唸啊——我在心中看不起她。

我說得很沒自信,就連真緒都覺得可疑了,但我不管她,繼續說下去。

「我們公司成立還沒多久,我想,真要說起來還算滿通情達理的公司,儘管如此,我還是沒看過進公司第三年的人抬頭挺胸地講了那麼多話呢。」電話另一頭的梶尾部長邊說邊笑。

「不是啦,我不是在說剛剛的電影。」我聳了聳肩。「我是想說,人的緣分真是難解啊。」

真緒說:「我要吹涼一點。」然後就掀開了咖啡杯的蓋子,對着拿鐵咖啡吹氣,熱氣和她對電影的不滿一起蒸散而出,一點也不細心體貼。

她爲什麼會被親生爸媽送給別人養?親生爸媽還健在嗎?還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我想問真緒的問題很多,但都問不出口。我不過是個國中生,不可以過問所謂「別人家的家務事」吧?當時只是小孩的我,還是會東想西想,做些不必要的臆測。

真緒的漢字小考考了滿分。

「和我重逢會不會讓你很困擾?」

「就那種事啊。」我的聲音變得極小,啞啞的。

·

「真是有趣啊。」

「是沒錯,但是『Thinking You』很怪嘛!意思又不通,光看片假名的話也可以翻成『沉沒的你』吧?很怪吧?沉沒的不是『你』,是那部電影纔對吧?」

「該怎麼說呢?十年過得還真是快啊!」我刻意將視線從她的嘴脣移開,同時也壓低聲音。

不能聽她說話,聽了就完了。

喂,給我等一下!說要看那部電影的人明明就是真緒啊!原本預定要在有樂町看好萊塢電影,是妳突然改變行程的呀!

我已經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聊到這個話題上的了,不過真緒維持坐姿、把食指放到嘴邊說「我不想被大家笑,所以要保密喔」的樣子,以及聚積在她腳邊的黃葉,到現在都還烙印在我的眼瞼內側。

而梶尾部長口中那位進公司第三年的人,正畏畏縮縮地將已經不怎麼熱的拿鐵拿到嘴邊,眼睛都變成鬥雞眼了,她自己好像也沒注意到。這種時候的真緒,處於無所防備的放鬆狀態,看了實在很難聯想到梶尾部長口中那種「會議室中的英姿」。

真緒似乎不是她爸媽的親生女兒。

真緒每次前後擺盪,老舊的鞦韆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尖響。

那是冷得不像十月的一天,在開了暖氣的二樓座位坐下後,我們幾乎同時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有蕾絲的迷你裙很可愛,但在北風面前顯得太無力了。真緒坐下後還是不停搓揉膝蓋,搓了好一段時間。

我們盡情宣泄完學校生活累積的怨氣後,我一定會以「所以我們絕對要到東京讀大學」這句話當作結尾。

計程車突然發出尖銳的喇叭聲,從百貨公司和銀行之間那條路急馳而過。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給我的建書:「小心點啊!」

「總之,妳就先把它們看作是一樣的嘛。是說,這種普通人都懂的事情妳爲什麼會不懂啊!」我碎碎念。

真緒從以前開始就有這樣的面向,隨興極了。原本全神貫注地在聽寫英文單字,但一偷看她的筆記,就會發現一長排英文字母到最後都變成了青蛙或小雞的塗鴉,而且畫得還滿像一回事的,讓我這個小老師更加不爽。

高中時代的真緒和大學時代的真緒,一定也會像這樣吹咖啡吹到變成鬥雞眼吧?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但我還真想看看她當時的模樣啊!至少接下來我都要繼續看着她,只要她願意。

「很無聊啦。」

「那就趕快拿去給他們看啊!」

對我們來說,銀杏公園像是某種避難所,你得從其他學生上下學的必經道路轉進一條往深處延伸的小徑,纔會到達公園。銀杏樹也發揮了隔絕作用,我們不用擔心別人會看見我們在一起、聽見我們講話,而且那些銀杏是不會結果的雄株,所以到了樹葉變色的季節,也不會有人湊過來找果實。

「對啊,我可是和真緒在禮拜天的銀座喝咖啡耶,幾個月前我根本無法想像會有這樣的狀況。我在真緒選上的代理公司工作,這機率幾乎是零吧?在我國三搬家之後,我們就完全不知道彼此過得怎麼樣了,沒想到會在惠比壽的內衣公司的會客室重逢。」

真緒一面發出「嗯——」的聲音一面思考,最後回答了。

不知不覺中,連這種和內心真正想法有所出入的話,都說出口了,我是不是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漸漸被真緒收伏了啊?

除了晚上全裸在外面走來走去之外,真緒還有一個傳言。

真緒從裙子口袋拿出答案卷,小心翼翼攤開,表情傻楞地嘿嘿笑。

僅有秋千、鐵格子,沒有其他遊樂設施的兒童公園小而寧靜,很少有小朋友來玩。這裏很狹窄,禁止玩球,而走路就能到的地方有個複合式遊樂設施很齊全的廣場,所以小朋友都會跑到那邊去,我家就在銀杏公園後方不遠處,小學的時候一天到晚會去那個廣場玩。

「我不是爸爸媽媽生的小孩,是養女。」

由於有真緒這麼一個員工在,「Lala Aurore」便成了我們「日本鐵路廣告社」手上的其中一個燙手山芋。

她不是說「我」,是說「我們」。我也被包含在內嗎?希望是。

我認爲,只爲了一個單字就講得道麼激動的真緒,纔是最怪的,不過,她正確理解「of」用法這點或許還滿值得讚賞的。

對於家住千葉鄉下的國中男生來說,東京的大學象徵的是「某個不是這裏的地方」,還有一個原因是東京都內有很多電車,我看了會很開心。

「現在有件事要跟妳談談。」我拚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啓了另一個話題。「下次我們要去哪裏啊?」

腳踩細鐵槓、站在鐵格子頂端的真緒再度攤開答案卷。

「喂!很危險啦!會掉下來啦!」

我仰起頭來,天空的蔚藍吸住了我的目光。銀杏樹在風中顫動,葉片散落。

真緒腳開開的,所以裙內風光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雖然她還穿了一件運動短褲,但毫無警戒地雙腳大開還是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最可怕的是,她好像隨時就要掉下來了,我不敢盯着她看。

真緒在我上方得意洋洋地說:「滿分喔!我拿了滿分!浩介拿幾分?」

七分。

「幾分不重要啦,妳不要站起來,爲什麼老是要做一些危險的事情啊?做些更普通的事嘛!」

「不危險啊,沒問題的,你看!」真緒說完便靠雙腳在鐵桿上靈活地走動,倒是我看得雙腳緊繃,定在原地。

「我說很危險嘛!妳先下來啦!掉下來摔死的話,就不能去東京的大學囉。」

「那樣就傷腦筋了。」真緒停住腳步,一溜煙就從鐵格子上爬下來了。她從內側抓住欄杆,還不時瞄瞄另一隻手上的答案卷,看起來就像籠子裏的猴子。

雖然那不過是總共十題的小考,但對真緒來說是努力不懈的成果。抄寫練習用的筆記本上,每天都會新增一些漢字。

不誇張,真的是每一天,就算周圍的人戲弄她、嘲笑她,她遺是不斷將漢字填入筆記本的格子內,她的努力已到了引人同情的程度。

在身旁看着的我,也爲她的滿分感到驕傲、爽快。

真緒將上半身探出鐵格子外,沒頭沒尾地說:「謝謝你。」

「謝啥?」

「謝謝你在乎我。」

我感覺到體內出現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

回過神來,我已將自己的嘴脣貼上真緒的了。

就算到了今天,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爲何做出那麼大膽的舉動,或許是想不到有什麼語言能夠表達我的情緒,纔在衝動下采取行動吧。

人生第一次接吻,一瞬間就結束了。因爲我冷靜下來後,立刻反射性地退開。

所以,我今天會來惠比壽是出自極爲私人的理由,但我離開公司時並沒有人責怪我。處理「Lala Aurore」相關工作時,我的眼神就會變得不一樣,那程度強烈到我自己都感覺得到,旁人似乎將那視爲熱心工作的證據。如今我說「我要去『Lala Aurore』」的時候,至少業務部裏的人都不會在意了。

將公事私事混爲一談雖然很過分,但若不這麼做,任事態發展到最後,我們可能就不得不向東海林先生或梶尾部長下跪賠罪了。

「那是什麼『我事情都辦完了』的表情啊?浩介,拜託你回去路上小心,不要出車禍喔,有句話叫『好事多磨』。」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靠上椅背,說:「我們投入了許多金錢和人力,在車站設置了好幾個大型看板,不認識也不知其名的人看了之後就去買『Lala Aurore』的商品,雖然做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當年的國中生竟然也能在職場上齊力合作,將成果展現在世人面前。人生會發生什麼事,真是無法預測啊!」

「是,我會小心的,所以渡來小姐也要小心唷。」

·

我們兩個站了起來,將手撐在桌面上,只要將身體往前傾,應該就碰得到吧。

「對了,奧田。」真緒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帶了嘲弄的意味。

現在就是該那個的時候了吧?在銀杏公園的時候,是我單方面強迫她接受我的心意,但現在不同了。我們都知道該做什麼。

我陪田中前鼙或其他上司拜訪的時候,往往會被帶到可以望見惠比壽街道的會客室去,而我自己一個人拜訪時,只會被帶去隔板隔出的談話空間,或者沒有窗戶的狹小會議室。

背靠椅背、屁股坐進椅面深處的真緒向她的上司揮揮手,看她的表情會以爲她從剛剛一直講公事講到現在。「梶尾部長好慢喔!我們都講完了啦!」

東海林先生是現正製作中的大型廣告看板的外發設計師,他根據「Lala Aurore」委託設計出的樣品在我們公司開啓了爭端。

「對啊,我們現在竟然又在一起了。」她說完,露出幸福的微笑。能與這個微笑重逢的我,也非常幸福。

「雖然說是協助,感覺卻像高中時代的團體研究一樣,做得很開心喔,在上野喫的餡蜜②也很好喫!」

想也知道,真緒上班的內衣公司「Lala Aurore」的客層幾乎全部都是女性,只有一些癖好特殊的男性是例外。不過,他們公司員工的男女比例沒有那麼懸殊,所以去他們位於惠比壽的公司時,常常會在走廊上和男性員工擦身而過。

「真的啊?那請坐下。」

「嗯,該怎麼說呢?因爲有妳和我一起動腦、陪我一起生氣,我纔能有超乎自己水準的表現,現在又和我一起談笑,我實在很開心。」

「妳心不在焉的樣子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啊。」

「那樣才符合真緒的風格啊。」

我回過頭去,發現我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真緒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自己的表情恐怕也和她一樣吧。

「是?」

「看吧,妳又說了。」

對十四歲的我來說,那感覺是神祕未知且令人不安的。

如果是兩個模特兒依偎在一起、十指交纏,消費者的確有可能覺得猥褻,但模特兒之間隔着「兩人伸出手勉強碰得到」的距離,視線也沒有交會。身上穿的內衣是淺藍色搭黃色,背景是略帶點灰的白,「Lala Aurore」認爲這是東海林先生至今最可愛的設計,給予好評。身爲男人的我,也不覺得成品當中有什麼不潔的成分。

當時我的確不曾向真緒道歉,我明明知道自己最重視的人是誰,卻一直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那個人。

不過,我和真緒的上司走在一起時,他們從來不會給我那種眼色看,也就是說,真緒在男性員工之間有很高的人氣吧。

「我們都說好了喔,在工作場合要叫彼此的姓氏。」

我故意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我們不是說好,在工作場合要用姓氏稱呼彼此嗎?」

問他一次,說法就變一次,反對意見的根據變得越來越曖昧。

「不敢當、不敢當。」

「沒什麼好抱歉的,那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很好的回憶了。話說,當時的真緒竟然會爲我着想,特地找我說話,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呢。」

「媒體部的人太愛揣測電鐵的想法了,只會討好他們,根本不把客戶和消費者放在眼裏,和他們來往就像和官僚來往一樣,好累人。」

田中前輩在這種時候原本應該能當我的靠山,但他最近不斷出差,沒空管到我的案子來。如果沒有人和媒體部交鋒的話,公司信譽是會有所損害的。我既沒自信也沒勇氣,但還是決定和媒體部交涉了。

我擬定應付媒體部的作戰計劃時,以及到處拍攝「證據照片」時,真緒都大力相助。我把拍照片給媒體部看的想法說給真緒聽後,她馬上就用比我還激動的語氣說:「我也要找色色的照片。」陪着我在各個車站繞來繞去,餡蜜是我給她的謝禮。

真緒急忙低聲說:「哇,梶尾部長回來了。」

打招呼時,那些男人紛紛用「這傢伙是誰啊?」的眼神打量我,競爭意識展露無遺,我有好幾次都緊張得像誤闖別人地盤的小狗。

「太好了!東海林先生也會很高興吧!」聽完我的說明後,真緒的表情立刻柔和了下來。

「思,梶尾部長到拍攝現場坐鎮了。原本應該是三點就要回來,但好像趕不及。所以今天的形式是我聽您報告,之後再轉速給上級,這樣可以嗎?部長不在真是不好意思。啊,大衣請掛到後面的衣架上。」

之後最先映入我眼中的,是不斷飄落到鐵格子上的黃色樹葉。雖然是小鬼頭一個,但我親真緒時,似乎還閉上了雙眼。「說不定被誰看見了。」我膽顫心驚地環顧四周,但除了隨風飛舞的落葉之外什麼也沒有。

在真緒面前不能退讓的意志,以及和主管(雖然不同單位)交鋒的緊張感,讓我的情緒非常高昂。寄社內電子郵件成了我的日課,有時我甚至會帶着一整疊各大車站內拍到「證據照片」潛入媒體部,讓大家知道比那樣品還要露骨的廣告多得是。

「抱歉,我以前很冷淡吧?」

有微詞的是媒體部的人,他們說內衣模特兒面對面的構圖太猥褻了,不願向鐵路公司提出審查申請。

「啊!」

我纔想回問他「你是真緒的誰」呢!但這種話當然是不能說的。

簡單說,我是來見真緒的。

「是剛好啦,剛好。現在會客室那裏有人了,還是要到社長室談呢?」只和真緒在一起的時候比較自在,一不小心就把我的感覺說給她聽了,結果她回了這麼一句。

「當然。」

「怎麼道麼說啊?害你以爲我想聽你反省和謝罪了?」真緒大大擺動雙手。「我不是要聽你認錯喔,我是很開心,原來我已經成長到可以讓奧田向我說謝謝了呀。國中的時候根本幫不上你的忙,現在好像比較能跟上奧田的腳步了,我很高興。」

這種報告一通電話就能解決了,但我還是掰了一些有的沒的理由,跑來「Lala Aurore」。

演技真高明。

「不不,是多虧有渡來小姐的激勵和協助啊!」

到底是哪裏猥褻?

這時,走廊上傳來淺口跟鞋急促敲擊路面的聲音。

這麼一想,心情又更七上八下了,現在搞不好就有某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穿着我的公司絕對不會有人穿的粉紅色襯衫,正將我從頭頂到鞋尖都打量一次。

「那,那,請起立。」

我們都笑了,肩膀隨之起起伏伏。

「咦?我沒向妳道謝過嗎?」

我畏畏縮縮地問媒體主管:「認定成品猥褻的依據是什麼?」還建議他:「總之先試着向鐵路公司提出申請看看。」

真緒別開視線,嘟起嘴巴說:「因爲浩介的態度突然變得很奇怪嘛。」

「不敢當、不敢當。」真緒突然間露出認真的表情。「……我們兩個幹嘛捧來捧去啊,好像白癡。」

「那個規定暫時取消吧,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很想叫真緒的名字。」

接下來的狀況簡直像搞笑短劇。他說:總覺得內褲有點小件;模特兒正面相對看起來很淫靡:如果是B1或B0大小的海報就算了,在將近三張榻榻米大小的廣告看板上放這種設計,刺激性可能會太強。

這天並沒有要開會討論什麼事項,只是要簡單做個報告而已,所以公司派我一個人過來,告知「貴社新廣告已通過鐵路公司審查」。

「有啊,像是『乳瑪琳事件』的時候,還有其他時候你也一直陪我聊天,讓我不會覺得很孤單。」

「呃,嗯,就順其自然吧。」真緒在桌子前面低下頭來,放在桌上的手不斷握緊又鬆開。很少看到她這樣。

我們兩個什麼也思考不了,在驚恐的表情褪去前就各自別開了視線。

「說反了,是妳跑來陪我聊天。」

然而,我和真緒之間有張白色的大桌子擋着,距離遠得不得了。故意繞過桌子走到真緒身邊也很怪,如果我們是在車子、摩天輪裏,或置身在類似的情境就算了,這裏可是生意夥伴的會議室啊。

別說東海林先生和真緒了,連我都感到不解。

「纔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說話才每天都去找你說話,國中時代的我,真的什——麼都沒在想。」

我們說話的感覺就像是「沒有日本講師的日語語言學校」的學生。

「要小心什麼?」

「哎唷——煩死了!」她的內心顯然動搖了起來。「奧田先生第一次向我說謝謝,害我失態了。」

「所以我說啊,都是渡來小姐的功勞啦。」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如果是以生意往來對象的身分,你當然是說過很多次謝謝,但印象中,我實在沒有聽過你像剛剛那樣發自內心地向我道謝,就連國中時代也沒有喔。哎,那時候我總是讓你困擾,你當然不會感謝我。」

「Lala Aurore」位於啤酒工廠舊址重新開發建成的高層大樓當中,大樓裏除了辦公區之外,也散佈着電影院、高級旅館、法國菜餐廳,氣氛相當好,但是大樓的風很要命。尤其是一月的大樓風,冰冷得讓人想哭,但只要想到自己是去見真緒,那風就變得和春風沒兩樣了。我們畢竟已經三個禮拜沒見面了,因爲年末彼此的工作都很忙,一月的時候真緒又說她要帶爸媽去溫泉旅行,「僅只一次」以這種形式表達孝心。我們每天都有互傳簡訊,但讀了完整表達出真緒說話方式的文字,我反而覺得更加寂寞。

我聽真緒的建議把大衣掛到衣架上,接着不小心把心底的話說出來了:「我只在這裏跟妳說喔,這個案子的實質推動者畢竟是真緒小姐,老實說,和妳單獨談還比較輕鬆。好,那我馬上來報告一個好消息……」

「但你是因爲護着我纔會被大家孤立呀!只能和我說話一定覺得很寂寞吧,真是抱歉。」

可能是我不肯卻步、苦苦糾纏的戰術奏效了吧,媒體部最後妥協了。不久後,鐵路公司也准許我們刊登廣告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慌忙地搖頭說:「少來了,去社長室也太不敬了吧?先別說這個了,真……渡來小姐,我等一下見得到梶尾部長嗎?」

在工作場合見到真緒,害我的日語變得很奇怪,非正式用語和職場用語都混在一起了,而且我們還說好在工作場合見面時要叫彼此的姓氏,對話就更不順了。

「不,我說的是真的喔!這次廣告看板的案子是我向貴社提出的,責任感壓得我的胃都痛了,不過還好我沒有逃避,戰鬥到最後,總覺得自己從『跟班年輕人』的位置往前邁進了一步,真的很感謝妳。」

帶着對方在臘月的街頭跑來跑去更是難以言喻地糟糕。

我親得實在太慌亂了,根本沒有餘裕品嚐觸感之類的,不過當我再次和真緒相視時,總覺得她變得和之前不太一樣了。真緒好像有一部分進入了我的內在,我好像也有一部分進入了真緒的內在,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和真緒重逢之前,我過了好幾年和戀愛無緣的生活,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甚至覺得很輕鬆自在。

真緒像是要安慰碎碎唸的我,就說:「但是,在浩……奧田先生的努力下,他們也動起來了,不是嗎?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這可不是客套話喔。」

「咦?你說什麼?」

我們急忙坐回椅子上,假裝在翻看文件,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大衣都還沒脫下的梶尾部長衝進會議室了。

「嗯,我知道了,浩介。」真緒的心情似乎也和我一樣。

「怎麼啦?怎麼突然這樣說。」真緒很害羞地別開視線,接着沒來由地捲起看起來很柔軟的針織衫袖子,又放回去。

拜訪幾次後,我發現這家公司和我跑的其他公司有個顯著的差異,那就是他們的男性員工會偷偷瞪我。

作爲一個業務,把社內的紛爭透露給合作對象,是很不可取的。

「能再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謝謝你教我功課,不過我最感謝的,還是你一再保護我的舉動。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對喔,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說什麼保護,我纔沒有呢!」

但是,開始和真緒約會後,獨處的時間便會帶給我無法忍受的痛苦,有時會發現自己走在車站內或街上會無意識地找尋真緒的身影,有時都快入睡了,卻會覺得真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醒過來。

「不,妳早就跑在我前面了。我這次會纏着上司不放,也是因爲不想輸給不怕高層主管的渡來小姐啊。」

起先,對方根本不願意聽進公司兩年多的小鬼說話,但我幾乎天天緊咬着他不放,他纔開始提供一些近似理由的說法。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苦笑着問真緒:「怎麼辦呢?」

「不不,你在說什麼啊?正因爲有奧田在,我才能擺脫『全年級屈指可數的笨蛋』這個稱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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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向陽處的她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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