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世界第一可愛的青梅竹馬,今天也很可愛》 · 青季ふゆ · 1.8萬 字
說到我與透君的相遇,還要追溯到小學二年級的梅雨季。
在冰冷的雨中,我打着自己鍾愛的傘,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寂寞的貓叫,轉過頭去。
「貓……」
在髒污的紙箱之中,有一隻幼小的白色小貓叫着。
箱子溼漉漉的,下面鋪着少得慘不忍睹的毛巾。
沒有任何毛巾覆蓋住小貓的身體,它那細小的身體就這麼在冰冷的雨中被淋溼。
我蹲下身體,小貓的叫聲更響了。
我聽到了,它在向我求救。
「……對不起。」
這句道歉,意味着我無法把它帶到我的家裏去。
我的父親對貓過敏。因此我家裏養不了貓。
我感到一陣心痛。爲了至少不讓它淋溼,我用傘遮蓋住了紙箱。
我向上天祈禱它能被某個溫柔的人所收養之後便飛奔離去了。
它那寂寞的聲音繼續震動着我的耳膜。我彷彿聽到它在說不要丟下我。
但是,我沒法轉過頭去。
◇
……果然不能就這樣置之不顧。回到家後,我一直想着小貓的事情。它會被凍死嗎,它會不會感到寂寞呢。要是它就那樣,沒有被任何人領養,就這樣死掉的話……我手裏拿着一把古舊的傘,飛奔出家門。
我根本沒有能夠說服父親的辦法。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跑向小貓被遺棄的那個公園。
——那裏已經有一個人了。
被他投以那宛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的表情,我呆住了。他臉上浮現而出的是純粹的期待。
「果然很奇怪吧。還是像大家那樣用更加隨意的說話方式更好一點對吧。」
又是某一天,我,向透君坦白了。
而透君溫柔地撫摸着這樣的我。
我也呆住了……冷靜下來。我深吸一口氣。
窗外突然吹來的風,將原稿吹得四散紛飛。
男孩子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將小貓抱在自己的胸口。
「學習與運動都不行……沒有什麼優點……」
「非常……感謝。」
而那一天,我同樣在多功能室裏被欺凌着。他們嘲笑我的眼神、嘲笑我的說話方式以及學習與運動的一事無成。這些我不願面對的部分針般不斷刺向我。我的心像是吸收了泥水的毛巾一般沉重。
透君是一個太陽般的人。與一直低着頭的我完全不同。
這個最重要的朋友,現在應該還在圖書室裏等着我吧。
從字面之中傳來一陣不可思議的引力。文章傳來了各種各樣的感情。
在我詢問之後,透君的視線有些飄忽,表情跟被訓斥了的小孩子一樣。
◇
我一時忘記了時間,沉浸在透君寫出的故事之中。
透君寫故事,而我閱讀,每天都是這樣。
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笑過了呢。
自打在圖書室的邂逅以來,放學之後我都會和透君一同度過。
男孩子向小貓甜甜地微笑着。
「非常……感謝。」
但是我仍然低着頭。我明白原因。有一個削減我自信的怪物。我經常被同班的人取笑。
無法抑制住興趣的我下定了決心要與透君說上話。
不知何時,同班同學不見了。只餘我一人獨自哭泣。我的身體與心一同凍結,無法動彈。
「我,還真是一事無成。」
之後回想起來,那便是所謂的『欺凌』。
之後,我知道了那個男孩子的身份。他是隔壁的,米倉透君。
這個時候,我一不小心看到了原稿。
而我卻暫時無法動彈。不知爲何,我一直想着那個男孩子的事情。
可能透君並沒有認識到他的話語到底拯救了我多少。
「還有後續嗎?」
但潮溼的悲傷仍然殘留,我無法停止哭泣。
「已經沒事了。」
那個男孩子溫柔的笑容,以及那句『已經沒事了』,即便我到了家裏也依然沒有消散。
透君好像有什麼神祕的日常工作。放學之後,他總會呆在圖書室裏,開始拼命地在紙上寫什麼東西。沙沙地,直到離校之前,一直。
「我的小說,怎麼樣?!」
一個撐着黑傘的男孩子,直直地俯視着小貓在的紙箱。
我擔心它是否會被遭受虐待。
「啊啊,對不起。我沒有在瞪着你,只是原本眼神就比較兇而已。」
「啊。」
在我心中,故事只有頭腦聰明的大人才能寫出來。
這是我現在最想要聽到的聲音。我抬起頭,看見透君就站在那裏。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意識到了自己被讚揚了,感到心中流出了一些溫熱的東西。因爲,我心中一直以來都只有負面的感情……
「沒有,抱歉。我本來以爲你是那種更加沉默寡言的人來着,一不小心就……」
「我說話的方式是我的習慣。」
「爲什麼要笑呢。」
多虧了透君,我慢慢地有了自信。
「非常有趣。」
透君是不是也對我的眼神有不好的印象呢。
「怎麼了?」
那個時候的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自信或是自我肯定。就算我不在了,也一定不會有人會因而困擾。正因如此,我感到一陣強烈的虛無與寂寥。
透君的面龐浮現在我的腦海。
“他在幹什麼呢。”我相當在意。
我的胸口不斷跳動。這是……爲什麼呢。
開心與安心滿溢而出。
◇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但手指僅僅在虛無的空間裏描出一道弧線。
是那種訴說着已經沒事了,安心吧的溫柔笑容。
我對那個男孩子有印象。
從他身上,我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對我的負面感情。
我越來越難過,雙目之中溢出淚水。
他是隔壁班的,名字是……什麼來着。我不由得藏了起來,從一個角落偷看。那個男孩子不斷眨巴着眼睛。
「纔沒有這回事!這種說話方式相當帥氣!」
啊,真是的……爲什麼會這麼溫柔,這麼暖心呢。
就像是乘坐觀光車一般地快樂,慢慢地度過每一天。
放學之後,我走向圖書室。但是透君並不在平日裏的那個席位之上。
就像我在學校裏受到的那樣……但我想多了。
文靜而成熟,休息的時候一直都是一個人看書。
然後靈巧地撐開傘,咚咚地走開了。
「這個是你寫的嗎?」
這樣一天一天地,我慢慢地瞭解了透君。
……是在寫故事啊。我感到一陣震驚。
某一天,我向透君說明了我的煩惱。
這也是我現在一直被恐嚇,被嘲弄的原因。
爲什麼呢。我心中出現了一股相當的親切感。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算是稍微有些想歪了吧。已經算是很禮貌了,但一直以爲並不禮貌,一直走在這個方向之上。結果就是。
他突然抱起了小貓。我的身體狠狠地抖了抖。
在我直接說出了心底的感想之後,透君的表情像是撒上了星光一般,振臂高呼。「被表揚了!好開心!」這種閃閃發光的感情滿溢而出……什麼啊,擔心着的我就像個笨蛋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安撫着不知爲何不斷劇烈跳動着的心臟,這麼說道。
片假名的起落,都彷彿在興高采烈地跳着舞。
我心中閃過這樣的不安。但。
◇
對不起,對不起。我內心中不斷道歉。
得撿起來纔行。我將落到地板上的原稿撿起,咚咚地整理好。
而與我同齡的男孩子正在寫這個。驚歎的感情,以及對於他在寫什麼的好奇湧上心頭。我就這樣看着原稿。平日裏只看漫畫的我,卻不知爲何……被透君所編寫的故事吸引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小孩子的社會之中,『大家在一起』這一點是最重要的,但卻偏偏有一個人用着『不同的說話方式』。
突然,我注意到了什麼動靜。扭過頭去,透君滿臉驚訝地站在一旁。
開心,開心。我的聲音,再次顫抖了起來。
是去上廁所了嗎。由於那像是屬於透君的書包以及祕密的原稿隨意地擺放着,我如此判斷。
「纔沒有這回事!凜很可愛,說話方式很帥氣,也很認真,纔沒有一事無成!」
就在我心想等他回來,準備坐上椅子的時候。
現在,緊張感襲擊了我的身體。我的目光比起其他人沒有那麼友善。
「我被母親教導無論對誰都要禮貌……在調查了禮貌是什麼之後,我發現了敬語這種東西。」
「但正因爲這種說話方式,導致我沒法和班上的同學成爲好朋友……」
被這麼問之後我才注意到,我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真的,真的,很開心。聲音都顫抖了。
他並沒有詢問事情的經過,僅僅只是在我冷靜下來之前一直撫摸着我的頭。
之後,我被透君帶到了漢堡店。
「傷心的時候,最應該喫美味的東西!」
正如透君所言,我人生第一次喫的照燒漢堡,比起迄今喫過的所有菜餚都要更加美味。每咬下去一口,透君的溫柔都會滴答滴答地落入我的胸口……我的雙目又微微溼潤了。
那一天,我最喜歡的食物之中,追加了照燒漢堡。
◇
「給你這個!」
某一天,我收到了透君給我的禮物。
那是一個寫有晦澀漢字的粉紅色護身符。
因爲沒有任何徵兆,所以我沒有做出反應,呆住了。
「這個顏色很可愛對吧?我覺得絕對很適合凜~」
可愛,適合,這些詞語不知爲何撫平了我高鳴的心臟。我向他問道。
「爲,爲什麼……?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透君的音調下降了些許,對我說。
「因爲我……再也不想看到凜哭了。」
我呆住了。之前,我在透君面前哭了。
難道說是爲了讓我不再哭泣……?
「有了這個的話,一定就沒問題了。」
透君讓我緊緊握住護身符。
「這個護身符,一定會守護好凜的!」
……啊啊,果然,是這樣啊。我的雙眼的處亮起了些許溫熱。
透君的行文習慣,戲劇性的情節發展,喜歡的故事風格。在這個世界之上,我比誰都要了解。不可思議地,我有種一定能夠找到的自信。
每天渾渾噩噩,空虛飄然地生活着。空而虛。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感情的真面目,季節就這樣繼續輪轉着。
◇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透君絕對會成爲作家。我向你保證。」
但如果是這種反應的話,那就另說了。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長處。儘管透君對我說並非如此,但實際上就是完全沒有。確切而言,我根本就不認爲會有。
創作到底有多艱難,近距離看着透君的我非常清楚。費勁心力寫出的作品卻沒有得到任何迴響,這大概就是透君面露苦色的原因……
但是他又立刻帶着強烈的決心說。
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夠做到的呢。這麼想着,我回憶起了從透君那裏收到的護身符。於是我將『心想事成』的護身符作爲禮物送給了他。
「沒事的。」
我懷着確信,告訴透君。
在日期改變的地方,我的視線停止了。
我心臟不規則地跳動的次數增加了。
但也有不會改變的東西。
如果透君屈折了。
太好了。我打心底鬆了口氣。
爲了加深我的確信,我先看了一章。隨着章節數增加,我也越來越確信。啊啊,果然這就是透君的作品。
“自己是個凡人。自己是個井底之蛙。沒有技巧,也沒有經驗。所以,想要成爲小說家還需要時日。”透君將全部都告訴給了我。
儘管當時的我心裏隱約有着能夠表達『這種感情』的詞語,但我卻並沒能意識到這種感情就寄宿在我的心中。所以我這麼回答道。
即便升上了三年級,升上了四年級,透君都一直在我身邊。
◇
透君一定會成爲作家。儘管可能會花費很長的時間,但一定。
而與之相比,我卻……一事無成。
儘管一下子就少了很大的數量讓我有些不安,但我沒有放棄。就算這裏面沒有,只要根據更新的頻率搜索就好了。我首先從那28部作品中,挑選出梗概的文體和透君相似的那些,默默地看着。
那個時候,我將支撐他。
我從上向下的一行行看着充滿了屏幕的標題與簡介。
這種想法十分強烈。而強烈的決心會給行動帶來改變。
「好……」
「謝謝你!我很開心!」
透君有着成爲作家的宏偉目標,並每天爲之不斷努力。
我想要優點。我想要能夠挺起胸膛地說這很擅長這個。
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呢。我很擔心。
觸之無形的溫柔溢滿我的內心,我幾近停止呼吸。
◇
在我發出感想的第二天,透君這麼對我說。
「嘛啊……嗯,緩慢進行……吧?」
啊啊,真的,真的,我就是尊敬着透君的這一點。他會看向自己的弱點,會將之接受,而且還會藉此成長向前邁進。這種事情,看上去十分容易,但卻相當困難。有了這樣的決心,一定……不,必然。
發送之後,我等着透君的回信。
想要早些發送自己感想的我,沒有多想便輸入了『nira』。
我爲這實在是過於直率而苦笑,但焦急的心情更勝一籌。
接着根據更新日期檢索。因爲透君的寫作速度很快,一定是日更。我如此推測。昨天和今天更新的同種題材的作品數爲……236。
明明只有一週沒有讀過,心中卻滿是懷念。
啊……我的直覺告訴我進展並不順利。
如果他變得盲目,勉強自己。
但在這五年間……我一直讀着透君的小說。
看着在爆發而出的感情幾乎要從屏幕之中飛出的回覆,我微微笑了笑。
現在輪到我了。正因爲我一直呆在他的身邊,我纔會知道。
「是我得意忘形了。」
「我會永遠支持你的。」
想要變得能夠說出這些,至少能夠配得上透君……
這個護身符,據說只要擁有就能夢想成真。
所以應該儘可能簡潔……還有就是語氣也可能會暴露,所以加入了些平日裏不會使用的詞語……
我的心中,發生了『某種變化』。宛如庭院之中的幼苗緩緩伸出枝條一般,儘管纖細,卻又確實存在。
同時,我也發自內心想要支持透君的夢想。
「……非常,感謝。」
網站的投稿作品數目爲50萬。一般想來,在此之中尋找一個作品是非常困難的。不,應該說是不可能吧。
因爲我一直在他身邊看着,所以我清楚。
而我只能說出感激之辭而已。
「……用戶名。」
我能夠直面自己的弱點,接受併成長,也是多虧了透君。
就是這個!我找到了確定就是這個的輕小說作品。
從第二天開始,我打開的書籍,不再是漫畫,而是教科書。
而在此之上,有着明確夢想的透君便顯得十分耀眼。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看着天真無邪地露出喜悅的透君,我鬆了一口氣。但同時,我又有了焦慮。
初一某一天的放學路上,我向透君這麼問道。
文風、措辭、情節都毫無疑問屬於透君的作品。
儘管如在陽臺曬太陽一般溫暖,但一但鬆懈就會失去力氣這般不可思議的感情。同時,並非僅有我一人發現了這種變化。
我最喜歡的作品在我眼前展開。讀完最終話,我長出一口氣,點開了評論區。還沒有一個人寫感想。我明白了,就是這個原因。
因爲我尊重了透君想要走出舒適圈,一個人獨自戰鬥的感情。儘管無法看到透君的小說十分可惜,但如果是爲了實現夢想的話,我能夠忍住眼淚。
「……我也得努力纔行。」
◇
透君其實意外地有着脆弱的點。而且恐怖地,一旦他集中起來,就無法看到周圍了。但是,沒關係。因爲我在他身旁。
透君有着成爲小說家的夢想。看着想要成爲佐藤めーぷる老師一樣的小說家的透君,我覺得他「真是厲害……」。
我先瀏覽了一下網站,大致把握了一下方法。
在此之中,在透君開始投稿的那天開坑,時至今日每天都更新的作品數爲……28。
「我有了在意的人。」
難以抑制住擔心的我,煩惱的結果……便是進入了『喫掉吧』這一網站。我想知道透君的作品究竟發生了什麼,而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不是可以幫忙做些什麼事情……我被這種想法所鼓動。
正因爲透君給了一片空白的我勇氣。 正因爲他跟我說沒關係,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在與透君交談的時候、在他身旁學習的時候、在外遊玩的時候。
某一天,母親滿面笑容地如是問我。儘管我思考過,但卻一無所獲。
按下發送的按鈕之後,彈出了『請輸入用戶名』這樣的通知欄。
「小說,還順利嗎?」
「我一定會成爲小說家……儘管我不知道會花費多少年,但我絕對會當給你看。」
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盯着文字與數字。
「我無論是技巧,語言組織能力,還是經驗,都根本不足以成爲小說家。」
季節的流轉,不會因爲自己的意願停下腳步。
距離他開始在『喫掉小說吧』上開始進行寫作活動已經過了大約一週。在此期間我並沒有能夠把握透君的寫作情況。
一片空白的評論區彷彿在向我表達透君的苦惱。回過神來,我的手指已經移動起來了。我咔噠咔噠地輸入自己的感想……中途,我的手指停了下來。要是就這麼寫的話,他可能會從細節中認出來我。
『還請允許我發表自己最初的感想。非常有趣。自此之後還請多多努力。感謝作者。』
首先是使用檢索功能,鎖定透君喜歡的題材。一定是戀愛喜劇。
『非常感謝你的評論!!!!第一次評論!!我真的非常開心!!!!真的非常感謝……十分感謝!!之後還請多多指教!!』
直到透君實現夢想的那天,我會用力,盡全力支持他。
要是他實現了夢想之後我也能支持他就好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發生了一起事件。
◇
當時我正讀初二。
某天放學,在昏暗的教室裏,我沐浴在同學無情的字句之中。
像是隻是因爲長相與成績好一點就得意忘形啊之類的,儘管我記得不是很清了,但意思差不多的話語斷斷續續地落下。
能不能早點結束啊……
我把那些連名字都記不得了的人貶低我的話語當做佛經一樣聽着,輕輕地嘆了口氣。小時候因爲自己能力低而被貶低,現在卻因爲完全相反的事情而被討厭。到頭來,這種欺凌不過是在排除與自己不同的異物這種原始行爲而已。
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時的泄憤與消磨時間而已,沒有什麼更深或更淺的含義了。所以,只要忍耐就好了。沒事的,我放空內心,沉默地度過這段時間。
這就是正確答案,我一直襬着低下頭的無之姿勢。
……但是,果然,難以習慣這種帶着惡意的言語。這些字句一字一句地敲打着我的耳朵,冰水也隨之在我胸膛內側不斷滴落。
我心的溫度不斷下降,取而代之雙眼的深處漸漸變熱。
我的手緊緊地抓住了裙子。就在這時。
「你們在幹什麼?!」
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抬起頭,透君帶着一副愕然的表情站在那裏。
他與那一天,前來尋找在多功能室裏哭泣的我的透君的身影重合。
回過神來,我的手臂已經被拉住了。同學都是滿臉呆滯,我的雙腳被自己以外的意願拉動了。透君抓住我手腕的雙手充滿了力量與溫暖。當我整理着流入大腦的巨量情報之時,透君這麼問我。
「凜,剛纔的是。」
我說不出話來。現在我心中被『喜悅』與『難爲情』這兩種感情充斥。難爲情更勝一籌。我並沒有跟透君說我在被同級生欺凌的這件事。因爲我確信,如果我跟透君說了的話,他一定會擔心我,然後做出什麼行動。
這是我的問題。我不希望透君擔心我,我不希望他被捲入其中。
在同級生離去之後,我的雙腳終於能夠動彈了。
打斷透君的話語的,應該是我眼角泛光的東西吧。
其一是,我再也沒有遭受過語言暴力。
但是我,閉着嘴保持了沉默。理由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我輕輕地觸碰透君的手臂,這麼說。
我只知道透君一下子飛奔而出,而我追在他的身後。
聽到他的話,我呆住了。
那天的三個人,不久便不再是本校的學生了。
「我是被虐待之後會感到興奮的受虐傾向者!!痛楚不如說是褒美!!」
我想起了去透君家玩時的記憶。
這個回憶,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不知爲何,我的思考飛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聽到這遠超我想象的話語,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但是,腦回路終於慢慢接上了。我與透君長時間的相處終於成功抵達了我的思考。
爲什麼會這樣呢。儘管說出口會很讓人羞恥……但我意外地對這種說話方式樂在其中。而且迄今爲止我都努力地保持禮貌的用詞,而這種與之相對的說話方式讓我感到一陣清爽與解放。
我認識到了我對透君『不可思議的感情』是『喜歡』。
無論如何,我喜歡上了這種說話方式,在和透君說話的時候會有意識地這麼使用措辭。
我的呼吸真的幾近停止了。「重要」這兩個字,從透君的口中清楚地傳達給了我。最開始我感到震驚,但很快,我的內心已然被喜悅所覆滿。
他的皮膚上能夠看到好幾處淤青,擦傷,斷裂的嘴脣滲出鮮血。
「沒事的!」
果然透君有這種興趣……還是別多想了吧。
透君的氣勢洶洶,同級生的臉上浮現出的畏懼之色。像是閉幕一般結束的暴力。
他的表情爽朗得讓人根本感覺不到剛纔還在被施以暴力。他雙手握拳,故意挺起胸膛,用像是運動會選手宣誓一般的音量這麼說。
「已經,沒事了。」
不知爲何,我只能流淚。
簡直就像是在跟我說「你已經平安無事了」一樣。
一句直截了當的話語刺穿了我雜亂無章的思考。
已經無法掩飾了。
開心,悲傷,開心,憤怒,開心。各種各樣的感情混雜,我雙眼溫熱的東西一滴一滴地不斷湧出,難以停止。
即便被單方面地施暴,透君的雙眼依然燃燒着熾熱的火焰,繼續說着。
「難道說,透君……」
透君衝入同學們的圈子,大聲吼叫。然後那些同學對透君拳腳相加。
所以我擺出平常的表情,這麼回答。
「變得這麼傷痕累累……一定……很痛吧……」
『毒舌女主是神!我一直都想寫!!』
「我已經習慣了。」
與「得叫誰來纔行」的這種焦急理性相反,我的雙腳麻痹無法動彈。
他被我強烈的目光指着,屏住呼吸的同時大吼道。
「這種事情,對凜而言很重要,所以肯定會這樣的吧!!」
我只要忍耐住就好了。我這麼判斷,所以這麼回答。
「啊……說起來是有這回事。」
我突然爆發出火一般熾熱的激情。然後就是透君是否是在渴望『痛罵』的這種迷之思維變換。這兩者混雜之後的結果,便是當我回過神來之時,便這麼說了。
是該先處理傷口,還是先把老師叫過來呢……
我感受着透君的體溫與氣味,我只能,不斷哽咽而已。
我不由得大叫到。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我靠在透君身上,不斷地敲着他的胸口。笨蛋愚笨蠢貨這些,我想到什麼罵辭就說什麼。我的腦海就像是被顛倒的城市路線圖一般混亂。
「開玩笑也給我適可而止!!」
「但,即便如此……!!」
「好過分……」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爲什麼要這樣……!!」
我根本不想讓透君受到傷害。但是。
他關心我,這我很開心。但這次實在是不能僅靠一個笑料便結束。
道歉的話語不斷落下。正當「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的這種想法到達我內心的時候,透君緊緊地抱住了我。
透君背靠在牆壁上,向我豎起大拇指,這麼說。
已經瞞不住了。但是,我不希望他擔心。
——以那一天爲分界點,發生了三點變化。
「我沒有動那些傢伙的一根手指。但是那些傢伙對我單方面施暴了。」
「那次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透君就不用在意了。遭人嫉妒,被人說性格不好,因爲眼神而被嘲笑這些,我都已經習慣了。」
—————。
「爲什麼。」
我的語氣淡然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震驚。而透君對這樣的我再次發出質問。
小花戀悄悄地給我看了一個漆黑的筆記本。這個之後被透君評爲『黑歷史』而且令其全身痛苦地扭動的東西中的一頁上這麼草草寫着。
「大變態……噁心,好惡心……」
「所以說不如……多罵我一些!!」
另一個則是我對透君的語氣默認地帶刺了。
那個時候,透君問我爲什麼在哭。
「M是嗎?你是抖M是吧好惡心!!」
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
我緊緊地抓住裙襬。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去醫院取得診斷報告,再跟老師說的話,這件事是不會輕易結束的。」
恐怕,這是爲了稍微減輕我的罪惡感才說出來的話吧。
這是隻屬於我自己的問題。我根本不想把透君捲進來。
「不要再靠近凜了」的聲音衝入我的耳朵,但雙腳果然依然無法移動。
透君這麼思考。而我十分罕見地感到了憤怒。
「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嗎。凜你一個人在多功能室裏哭對吧。」
他說我的事情十分重要,他挺身而出幫助了我。
我讓透君感受到了痛苦這一點讓我非常心痛。我對成爲這件事原因的自己感到憤怒。
「不管怎麼說,從今往後,應該都不會再找凜的麻……」
「這種事情!!」
儘管我變得顯而易見地嘴臭,透君卻笑着接受了。
透君對陷入混亂再次停止行動的我這麼說道。
是爲了我,主動……?透君漏出牙齒,像個少年一般地笑了。
最後一點。
「l,凜……?」
「抱歉……真的,抱歉。」
「沒事什麼的……」
但我的心中確乎是開通了一個奇怪的迴路。
肯定不可能,沒事吧?!
「這是我的問題,只要我忍住就好了!!」
突然說出離奇卻又符合情理的話語,將這種場面變爲笑料。
我必須得好好地說他哪些地方錯了。直到這裏都還正常。
這一點我感到非常開心。但。
◇
“我產生了難道透君,喜歡這種……?”的思維漏洞。
我,喜歡透君。在那一件事之後,我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他會對我說我的事情是「重要」的,他會挺身而出幫助我。每當這個事實描出,我的心臟就會爆發出劇烈的轟鳴聲,臉上的溫度也會變得相當不妙。
回過神來,我對透君已經滿是『喜歡』。名爲喜歡的這一感情很久以前便存在了,只是我一直沒有自覺而已。恐怕自打那個雨天以來,一直便是如此。
我喜歡透君溫柔的地方,我喜歡他的努力,我喜歡他在小說之上拼命奮鬥,我喜歡他一旦有了目標就會孜孜不倦地努力,我喜歡他一直以來一往無前的話語。我喜歡他不會驕傲自滿,我喜歡他噗嗤的可愛笑容。我喜歡他儘管有些固執,但實際上是個很寂寞的小孩子,而且爲了不讓我發現更加固執的這一點。我也喜歡他只會給我看他的弱點這一點。
對透君的喜歡之處根本不勝枚舉。名爲喜歡的這一感情滿溢而出,讓我無可奈何。
但即便我已經抱有了這般明確的感情,我與透君「關係良好的青梅竹馬」的這一關係卻並未發生改變。我確信透君也對我抱有好感,但我並沒有踏出第一步,透君也同樣沒有踏出第一步。
估計是因爲認爲這樣就足夠令人開心了吧。人類本質上是一種不希望環境發生變化的生物。但即便他沒有期望我們的關係發生改變,他也依然在我身邊,這種平穩的日子就像是清流一般緩緩流過。
這種只有我與透君的令人舒心 的距離感,讓我完全委身於其中。
物理上的距離近如家人,心靈的距離卻還有一步之遙。
這種關係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高二即將結束的二月下旬。
「然後呢~!治君他啊,之前就這樣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睡顏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可愛!」
「嘿誒~,這樣啊~,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甜蜜啊~。」
中午,我和我的好友二人共度午休。小日和沉浸在與最近交的男朋友的故事之中,當我內心暖洋洋地感慨着「還真是幸福啊」,傾聽之時。
我的智能手機響起了叮咚的聲音。我打開智能手機,屏幕裏面顯示出透君發的推文。
『虐青梅系流行起來真是煩人吶。』
總之我像往常一樣點了個『贊』。我很快就明白了推文的意義。
最近在『喫掉』的排行榜上不時出現『虐青梅』系的小說。應該是想到了這一點然後發表推文吐露心聲的吧。我知道透君實際上相當不擅長『虐青梅』系的小說。儘管我偶爾也會去看一下,但我也讀不進去。既有我和透君便是所謂的青梅竹馬這一關係存在,而且雖然我沒有這種打算,但當我把透君的身影與之重合之後……有點,不,感覺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
自從作爲『nira』活動已經過了五年。我給自己規定不會在評論區之外的地方和透君交流。
但是對於這次的推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救,救護車是吧?!包在我身上!」
這種感覺,相當地令人幸福。我的心中燃起了熾熱的決心。
「可能正如凜所說,等一會就能寫出來了。但是,即便能夠寫出來了,如果又要重複迄今爲止的這種生活的話……我更想和凜呆在一起。」
咚!!
難道說……透君是把我和他自己比較了嗎?
當然不可能。我的耳朵,嘴脣,身體都在不住的顫抖。
「之,後?」
如果只是按照字面意思接受的話,我應該會感到開心吧。
我抱着比我大上一圈的身體,說道。
所以還是滿足透君吧。一直以來我都是直球進攻。
只差一步就能夠做到了。每天都見證着透君成長的我能夠保證。
我必須要尊重他想要「成爲作家之後再成爲這種關係」的想法。儘管我並不是很能理解,但男孩子好像有種難以用道理解釋的,自尊之類的東西。想要用道理去否定這一點就有些太不識趣了。
我纔是只看到了自己。
如果透君真的放棄了的話,如果他真的已經想好了的話,我什麼都不會去說。
——這種事情,絕對是不可能的!!
透君真心裏一定是——。
受此影響,透君在白天裏也昏昏欲睡的。
但小日和還是回答了我。
……我想當理解他的感覺。因爲我曾經也是如此。
但是,現在透君的話語,表情,簡直就跟一個迷路的小孩子一般別無二致。
「……小日和。」
「拜託了……還請不要勉強自己。」
制止住準備拿出手機的小日和之後,我向她問到。
我的怒火沸騰着。並非針對別人,而是針對自己。
小日和雙手撐住臉頰,活躍地說着。她看上去打心底覺得幸福。
從小長年累月印出的過低的自我評價,就像魔咒一樣纏繞在我心裏,使我產生了一種配不上透君的想法。於是我更加努力,不僅僅是學習,運動、音樂、美術也變得更好……因爲我想成爲就算是站在透君身邊也不會覺得丟臉的人。透君是否也陷入了和當時的我一樣的想法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是不對的。我並非是被透君的外在條件,而是被他的爲人與性格所吸引。所以說到底,在不同的部分進行比較本身,作爲前提本身就有了偏差。所以不用那麼緊張,不用那麼勉強也可以。不,我根本不希望你勉強。
「還請不要放棄!!」
透君說,已經足夠了,他累了。盯着排行榜和流行趨勢持續寫作,到頭來卻忘記了創作本來的樂趣。一味地傾聽讀者的需求,到最後卻不知道了自己到底想寫什麼。而且說到底,寫作這一行爲本身便成爲了一種痛苦。透君的話裏,充滿了這5年的思念、痛苦、糾結。伴隨着每一個字震動空氣,透君的表情也會變得扭曲。
「小凜,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滿是明亮的感情。
雙臉應該也滿是緋紅吧。已經完全是恐慌了。
「小,小凜?」
的確,就事實而言,我在學校的成績,就客觀的數字而言相對較高。
沒事的。如果是透君的話,一定不久之後就能視線夢想了吧。
我聲音顫抖地回覆小日和的驚呼。
透君所說的『青梅竹馬』毫無疑問就是我。按照那篇推文所言,透君自打小學的時候就喜歡我了,而且是超級喜歡我啊嗚嗚嗚嗚嗚。
因爲總感覺……透君對與我交往這件事有着一種消極的感情。
我有預感。不踏出這一步一定是有理由的。
回過神來,我的手指已經動了起來。
◇
「啊……誒……?」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世界都突然一片漆黑了。
「儘管我和治君交往之後並沒有出現什麼很明顯的改變,但。」
「我希望自此之後,能夠把我迄今爲止一直花在小說上的時間,用在凜身上。」
在那之後,我開始了對透君的猛攻。我心中會有如此積極的一部分,令自己都感到了震驚。我就這樣對着透君一往無前。
「能教我……料理的極意嗎?」
「已經足夠了。」
「我,決定不再寫小說了。」
◇
我站在透君的角度思考之後,得到了一個推論。
「嗯~,這個啊。」
透君搖了搖頭,向我解釋。
不到一個月,我們之間的距離便驚人地縮短了。儘管對於我的突然改變,透君也顯得很驚訝,但他很快便接受了。透君對我抱有好感這件事,已經不言自明瞭。
自從瞭解了透君的心情、決定讓他更加註意到我的心情之後,就沒有必要再忍耐了。大解放的結果,便是我自己也抑制不住的強烈的喜歡了。
透君聽從了我的請求。
我以爲我已經知曉了他的一切。「因爲我是你的青梅竹馬」,這到底算什麼啊。
「還請冷靜一點。」
面對超出了處理能力的情報量,我的大腦選擇了強制關機。
透君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扭曲着。
「交往之後,果然會幸福地想象兩人『之後』會發生的許多事情吧!」
視野之中火花四濺。我衝動性質地將大腦撞在桌子上。
『我也這麼認爲。』
很快我就明白了理由。最近透君小說的更新頻率上升了。
「嗯,小凜怎麼了?」
我當時做夢都沒想到,這就是改變了我人生的一條回覆。
但是,之後還是保持現在的這種有一個拳頭的距離這樣悠閒的距離感吧。
勉強自己寫作之後身體出現了不適。
透君明白了我的懇求與心情。他說讓我擔心了十分抱歉,他只看到了自己,完全沒有看到周圍。
但是,我……根本不想要以犧牲透君的夢想爲前提的幸福。
循環全身的血流,一下子沸騰了。
「開玩笑,的吧……?」
「什麼,都沒有。」
心裏想着「首先需要抓住的是他的胃吧」,我看向小日和,雙手合十。
「還請不要這麼自責。」
「對!我『之後』會和這個人怎麼樣呢。像是戀人這種的,儘管關係並不明確,但想象的機會很難得呢~。」
透君會勉強自己我也有責任。所以,我這麼說道。
儘管最初花費了大量的勇氣,心臟急速跳動地進攻,但很快地幸福便佔據了上風。我想對透君做更多,想被透君做更多事情。我想要更多地去感受透君的味道,溫暖,存在感。這些年我一定是在忍耐,這種欲求迄今爲止一直確實地存在於我的心底。
小日和支撐着快要昏厥的我。
「在考慮我之前,透君先……爲了自己去實現夢想吧。」
『nira!您能有同感讓我非常開心!我在現實生活中有着青梅竹馬,而且我從小學就喜歡她了……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她被虐待,就感到胸口十分疼痛!我不想虐待青梅竹馬,而是想寵她啊!也就是說,我想說我最最最最最喜歡我的青梅竹馬了——!!!』
爲什麼突然開始努力寫作到了這種甚至會影響健康的程度呢。
是陷入了「爲了追上這種水平,必須儘早成爲作家」這樣的思維之中了嗎?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與透君成爲了戀人,兩人的『今後』……這非常的美妙。我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但是,我仍然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給他。
如果透君能夠接受的話,我也只能去尊重他的想法。
小日和露出天真的微笑,說道。
「和這個人一年之後會怎樣?三年呢?五年後會結婚嗎?十年之後有孩子了!嗚呼呼呼,像這樣的!」
『我,決定不再寫小說了。』
「小日和。」
而另一方的我,則是呆住了。我根本沒有注意到透君竟然感覺如此痛苦,而且已經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明明我一直在他的身邊,每天都在閱讀他的作品。
「交往,果然……是一件好事嗎?」
他從三天前就寫不出小說了。
小日和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她的臉上寫滿了對我提問的意圖的不解。這是當然的。就連我都不甚清楚我爲何提問。
給他做便當,午休之時一起喫;一起放學;一起看電影;一起喫漢堡;若無其事地拉近彼此的距離;以小說取材爲幌子,給因寫作而疲憊不堪的透君膝枕。
爲了不讓透君努力過頭,爲了不讓他折斷。
同時,我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看上去,透君就像是在追趕什麼一般焦急。
所以,就慢慢等待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震驚。透君是在對自己的真心撒謊,你心裏其實並不想放棄夢想,你想要成爲作家。你想要寫小說。我順着感情這麼對他說道。
「夠了。」
聽到我的話,透君的話語中罕見地出現了焦躁。但是,我沒有退後。
「那又是爲何……爲什麼透君,會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呢?」
這句話便是最後一根稻草。
「……我知道的。」
聲音宛如伴隨着淚滴落下一般。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啊!!」
透君之後沒有停下來了。他大吼着將自己的真心一股腦傾瀉而出
他對於小說的想法,實際上想要寫小說的真心,對於不講道理的現實的痛苦與內心的糾葛。
全部都跟我說了。
「我已經,寫不出來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要哭出來一般。
「已經,不想再寫作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迷路了的小孩子一般。
「我已經累了。」
聲音細微,彷彿即將消失一般。
全部都告訴了我,平靜下來之後,我這麼想到。
啊啊,這就是透君啊。這就是我最喜歡的透君啊。透君仍然不想放棄。他接受了現狀,承認了現狀,掙扎着,痛苦着,摸索着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能夠挽救。我確信。他現在只不過是有些累了而已。只是看不到終點,停了下來而已。
我臉上的溫度急劇升高,心跳的節奏變得不規則起來。
——怎麼樣?!
「還請不要像小狐狸阿權(注)一樣說話。」
「世界第一的,粉絲啊。」
我的腦海閃過我曾與透君共同走過的夢之軌跡。
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我有了一種迴路與迴路全部連接上的了感覺。
「所以,沒事的。」
「在你轉行去寫異世界系之後的故事我也全部讀完了哦。轉生轉移,開掛無雙,全班轉移,慢生活,被隊伍放逐……」
NIRA=nira
淺倉凜→ASAKURA RIN。
「因爲,我……」
「nira……?」
「透君三年級寫的,離家出走的聖女與天才不良少年的戀愛故事。」
『凜到底是因爲什麼纔會和我縮短距離呢?』
NIRA RUKASA
「透君已經寫了足夠多的故事,也獲得了寫小說的技巧。啊,這裏所說的技巧,指的是文章力,構成力之類的。」
就像透君曾讓低着頭的我抬起頭一樣。
我組織着毫無虛僞感情的言語,抱住了透君。
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有了的疑問。而這個問題的答案符合直覺地到達之時——等等。在直覺與道理相合的時候,我發現我正在做一件相當不得了的事情。
「剛,剛纔說的那件事,不……行。」
帶着這種宛如和風嬉戲一般的蒲公英般的笑容,凜繼續說着。
凜咳了一聲,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真的沒有關係。

「沒關係的。」
「凜,一直寫感想的人……就是你嗎。」
Nira是凜。這樣的話,凜將我迄今爲止的作品全部都讀過了一遍,而且每一章都寫了感想。
「但是,我……」
是一種知道我所寫的全部小說的這種說服力。
「這個……」
「僅僅只是因爲我沒有才能而已……」
「透君的作品我全部都讀過。所以我才能十分自信地說。」
◇
「不,不是這樣的。」
「透君是個能夠好好面對自己的無力與錯誤,並且向前邁步的人。」
「透君不是會在此屈服的人。」
凜的神情看不到一絲悲觀,只有滿溢而出的希望。
然後就是五年級,六年級,隨着學年上升。
愛與感謝的心情,想爲他做些什麼的感情。
我像是對待壞掉的東西一般溫柔地撫摸着那寬大的背脊。
NIRARUKASA
我啞火了。似乎當人的震驚超過了一定水平之後,反而會冷靜下來。
在我看來,終點就在不遠處。
之後,我不會再作爲nira,而是作爲淺倉凜,給予透君勇氣,告訴他沒有關係。
我屏住呼吸。凜的話語之中有着一種不由分說的說服力。
「爲什麼不行呢,對原因已經有答案了嗎?」
她的聲音滿是溫暖。彷彿要將全部的罪孽悉數攬下。
——?!
「寫作的技巧,就是通常所說的『橋』。作者將想寫的東西傳達給讀者所架設的『橋』……這一部分,透君已經做得充分過頭了。」
「這種事情……你應該不知道吧。」
「總之。」
我的大腦咔咔地開啓了文字的自動變換技能。
我再一次用力抱住聲音發顫的透君。
被這麼直白地誇獎,我感到心裏有些癢癢的。
「我全部都讀過哦。」
「爲什麼?這種事情……」
「這已經是一種相當厲害的才能了。很多人一開始就從這裏絆了一跤,而在它們之中,透君卻一直堅持着。這已經值得打心底感到自豪了。」
「我迄今爲止發表的幾十篇作品……全部都沒有實現。」
「只要稍微休息一下的話,透君馬上就能夠寫出來了。之後就能筆直前行了。透君馬上就能夠成爲作家了。」
我的身體行動了。
我像是要逃避現實一般說道。
「我,是透君的」
面對他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向他說出了那不知救了我多少次的話語。
透君只是視野狹窄了些罷了。
她流利地毫無停滯說的故事,全部都是我曾在網站上投稿過的那些。
凜一個個列舉我過去所寫的作品。
我意識到,只要把通往終點的道路告訴透君就可以了。就是這麼簡單。
「那麼也就是說,凜,那條推文……」
「如果可以的話,每一天……不,每一章我都會寫自己的感想。」
「但是,做到這樣卻依然不行。」
凜搖了搖頭,露出瞭如同柔軟的被單一樣溫柔的笑容。她向我說道。
「非常感謝你願意向我訴說你的真心。」
「透君是比透君自己以爲的更加強大,更加厲害的人。我比起誰都更加清楚這一點。」
「我知道透君的堅強。」
「透君四年級寫的,從與鄰座美少女借橡皮開始的,與極道娘一起的胡鬧戀愛喜劇。」
(注:小狐狸阿權,新美南吉所着著名故事。)
——我寫的小說,怎麼樣?!
凜說,我之所以能夠架設出這座橋,是因爲已經讀了很多的劇本與小說,每天都沒有斷更。正是這樣的
輸入
與
輸出
所換來的回報。
「爲什麼凜……會知道這個……」
慢慢的,說出我的真心。
但同時,我大腦冷靜的部分將回路一個個地連接。
看不見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對着啞然的我,凜再次說出了革命性的一句話。
將字母反序之後可以得到。
「透君第一次寫的,女孩子和會說話的小老虎一起環遊世界的故事。」
凜微微笑着,就像是個惡作劇成功了的小孩子。宛若隱藏了很長時間的祕密終於要暴露出來了一般,她朱脣輕啓着道出事實。
凜豎起手指,像個老師一般解釋道。
這不斷向以前回溯,最後到了放學後的那個圖書室。滿是平假名的稿紙浮現在腦海的同時,透君興奮的聲音傳來——。
「因爲我是透君的,世界第一的粉絲啊。」
我終於理解到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就像是從厚厚的相冊中一張張地取出重要的照片一般。
即便如此,我心中剩下的那膽小的部分,發出了泄氣的聲音。
他應該不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有自信吧。
「再過一會兒,透君就能實現夢想了。所以如果現在放棄非常的可惜。」
「我知道的哦。」
「透君升上初一時,第一次在網站上投稿的,只有髮型是高規格的孤獨系主人公與光頭班長的戀愛故事。」
驚訝,開心,害羞,各種各樣的感情一下子湧出。
『因爲,我是透君世界第一的粉絲啊。』
我的迴路——連接上了。
滿臉通紅的凜用食指打住了我的嘴。
「原因難道不就單純只是在透君想寫的東西里嗎?」
凜就像是在說很簡單的事情一般,語言十分流暢。
「你剛纔說了對吧?說自己意識到了暢銷的路線,一直在寫自己不想寫的東西。」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寫的東西並非自己所願,那麼也就無法再作品中傾注自己的熱情。這熱情的差距,不就是那最後的一步嗎?」
凜所言極是。儘管我非常喜歡異世界,但意識到銷量,決定創作滿足讀者需求的作品,在這種想法之下,創作而出的作品,當然不可能勝過在『我喜歡這個!』的條件下傾注熱情所創作出來的作品。
「但現實就是,如果不去寫符合銷量趨勢的書,就不會有人閱讀……」
如果讀者的需求與作者想要寫的作品種類一致倒還好說。
因爲我已經搭架設出了凜所說的『橋』,所以我需要保持着熱情去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就可以了。
「的確,正如透君所說的那樣,如果以書籍化爲目標的話,一定程度上必須要意識到需求。是呢……如果以在『喫掉吧』上書籍化爲目標的話,就是寫異世界或者戀愛喜劇中的一種。而其他的題材,還是去尋找別的網站,公開募集等等其他的場所,這樣能夠實現的可能性會更高。」
「凜好像分析得相當深刻啊?」
我向十分流利地說話的凜投以樸素的疑問。
「因爲我覺得這些分析會在某一刻起到作用。」
而現在就是這一刻。凜十分得意地挺起胸膛。我感到心臟湧起陣陣溫暖。
「我認爲透君想寫的題材就在這兩種之中。」
凜再次看向我。然後問道。
「透君,現在最想寫的是什麼呢?」
————我想寫的東西。
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想去寫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傾聽內心的聲音。在這幾天,我已經重複這項工作幾十次,幾百次了。
到底是爲了誰纔會想寫這種東西呢?
不僅如此,nira還讓我回想起了創作的喜悅以及寫作的意義。
她再次詢問。
「因爲病纔好嘛。」。凜低聲嘟囔了一句,最後又抱了我一下。
「吵死了。因爲我想要早點發出自己的感想卻被要求輸入用戶名……沒辦法。」
但正因爲nira,我才能夠堅持每天更新。
「加油!!」
「啊……怎麼了,嗎……?」
「謝謝你,nira。」
「不用謝。」
回過頭的同時,凜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聲援。
我的心中滿是感激,哪怕道謝千百遍也不夠。
「還請回憶一下。」
……還是那樣,沒有任何回應。果然因爲我太過在意讀者的需求,連自己想些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追溯我以前的思考。
然後寫的是“離家出走的聖女與天才不良少年的戀愛故事”。因爲被當時所閱讀的戀愛系輕小說所影響,我纔有了這部作品。我還記得凜對這部作品大加讚賞,我還因此感到相當開心。再然後是“從與鄰座美少女借橡皮開始的,與極道娘一起的胡鬧戀愛喜劇”。因爲我被凜表揚,感到相當開心,所以寫的仍然是戀愛系。這也受到了凜相當的好評,我又是一陣狂喜。再之後……
「這樣啊……那就好。」
因爲那本小說,凝結了透君太多的『喜歡』。
凜微笑着,爲了這張笑顏,我決定了之後要做的事情。
“所以我纔會感到動心。因爲覺得有趣,我纔會繼續讀下去。
「小學時期透君寫的小說,雖然和現在的相比『橋』的部分尚且不足……但『想寫的東西』的光輝是最爲閃亮的。」
「自以爲是也請有個限度。嘛啊……雖然也沒錯就是了……」
——啊啊,這樣啊。我想寫的東西,就是。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對我的愛滿溢而出了啊。」
「透君!」
我想寫的東西,想寫的東西。
就像是描繪重要的寶物一般“,凜這麼說道。
我想要用這個名字表達感謝。因爲她真的幫了我無數的忙。
「你並非不知,只是忘記了而已。」
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我站起身,轉過身背向凜。
使得凜發出驚慌的聲音的是我的擁抱。我短短地說了一句。
「嗯。我會期待的。但是……不要勉強自己哦?」
我內心真正的感情,慢慢顯露而出。
「那我就回去寫了。」
我人生第一次寫的小說,是爲了致敬學校圖書室中唯一的輕小說『皮諾之旅』的作品。我想成爲佐藤めーぷる一樣的小說家。所以我才寫了這篇文章。
隨着當時的心情一個個地被回憶而起,我沉默的心靜靜地呼吸着。
凜微微了笑,然後,
爲什麼我會想去寫這種東西呢。
「我有了想寫的東西了。」
「透君想寫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現在的我,覺得什麼都能做到。
被平靜的聲音所催促,我拉回記憶的絲線。
帶着不成型體的模糊,它慢慢地有了輪廓,我感到心底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激情。就像是點燃了的汽油燃燒一般,使我的內心與身體顫抖。又像是經過長時間的尋找,繞了遠路之後終於找到的寶物。
緊緊地,nira,不,凜回抱住我。暫時,我們就這樣擁抱着。
「但是,這麼名字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放棄,想要封筆,想要泄氣。
害羞地低下頭的凜實在是太過可愛,我輕輕地摸着她的頭,然後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