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幸福花
《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 藤萬留 · 3.1萬 字
「什麼?」
我驚訝地大聲反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花森是『死者』,卻在當死神?你到底在說什麼?
即使面對我的困惑,花森仍然沉默不語,雨野繼續說下去。
他看起來心情很愉快,臉上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看你的態度,似乎還不知道內情。死神有兩種,一種是隻能當半年死神的打工仔,還有一種是『死者』當死神的無期限死神,大家幾乎都知道這件事。」
雨野笑着,繼續笑着。
吐出令人無法抗拒的絕望笑着。
「當『死者』多年,我曾經多次受邀,問我要不要當死神和其他『死者』接觸,重新認識自己。如果我答應了,就可以開始幫助其他『死者』,然後由這個僱用期間不會受到限制的『死神』培養其他打工仔,否則不是會影響業務的順利進行嗎?」
「這絕對是騙人。」
雖然我小聲嘀咕,但無法完全否定。
我內心的確曾經產生疑問,花森似乎經驗很豐富。雖然她比我更早當死神,但我之前一直很納悶,爲什麼我們之間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但是──
「我還是覺得這在騙人。『死者』可以發現『死者』,但至今爲止遇到的『死者』看到花森時,都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所以你在騙人。」
我對雨野說,努力想要逃避恐懼。
這是爲了袒護花森。不,不對,是爲了保護我自己。
然而,我的希望輕易遭到了摧毀。
「你真的受騙上當了。四宮妹妹說了,最初是一個女高中生去找她,請四宮妹妹隱瞞那個女高中生也是『死者』的事。」
「!」
雖然我不願相信,但想起了之前的種種不對勁。
雨野說完這句話,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這是什麼?」
過了兩個星期,她仍然沒有來學校上課。
放學之後,這種情況也沒有改變。
那一天變成毫無進展的一天。
這一刻終於到來。
我已經沒有勇氣看他的臉。
「⋯⋯」
「媽的,媽的,王八蛋!」
原來花森是『死者』。
「佐倉。」
怎麼可能?不會吧?
「你有資格說我嗎?你自己也太瘦了。」
「呃,算是馬馬虎虎吧。嗯,馬馬虎虎。那你呢?帳戶的餘額完全沒有增加。」
隔天也沒有,隔天的隔天也沒有來學校。
「我之前不是曾經告訴你,有的死者可以讓時間停止嗎?」
爸爸坐在客廳,連燈都沒有打開。
見不到花森即將滿一個月。
我用拳頭捶着枕頭。我的幸福始終無法持續,在覺得自己得到的瞬間,就從掌心溜走了。絕望的夜晚完全無法闔眼,就這樣迎接了星期一的早晨。痛苦侵蝕着我,讓我想要嘔吐。
雖然這天我很早就上了牀,但很快從淺眠中醒來,於是走去廚房想要喝水,看到了爸爸。他什麼時候回家的?
轉眼之間,花森就突然從我的面前消失不見了。並不是像煙一樣漸漸消失,而是突然就不見了。幾秒之後,我才終於瞭解狀況,瞭解到她讓時間停止,然後就消失無蹤了。
我想起之前花森曾經給我辭職信。
一整排獠牙讓我惡夢連連。
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
我來到花圃很漂亮的獨棟房子前按了門鈴,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手上又握了一萬圓。
把小夕推下樓的媽媽只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難道是因爲法官認爲她的確在職場承受了過度的精神壓力嗎?法官說的「她既是加害人,同時也是失去心愛女兒的被害人」這句話充滿屈辱。小夕看到這句話應該會感到高興。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
「真司,最近怎麼樣?學校還順利嗎?」
她的手機關機,即使去她家,也見不到她。
火紅的朝霞好像散發出莫名的憤怒。
班上的同學也忍不住爲她擔心,我偷聽到同學說,她們甚至無法聯絡到花森。即使問老師,老師也只是說她家裏有事。這個事實令人沮喪。
黑崎在消失時曾經對花森說:「你自己也很辛苦,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廣岡太太也說:「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原本以爲只是臨別的話,但現在我從這些話中體會到不同的意義。第一次遇見雨野時,花森也格外緊張。在思考這些事之後⋯⋯
在這樣的日子裏,希望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眼前。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
「花森,你爲什麼不說話?」
夜晚的黑暗中,莫名的怪物蠢蠢欲動。
真的無法逃避分離的命運了嗎?
無處宣泄的憤怒始終揮之不去。
他滔滔不絕,恣意嘲笑。
「以後該怎麼辦?」
但似乎只有我這麼認爲。
搭公車回到家後去了圖書館。因爲我想確認小夕的傷停時間結束後,那起事件的後續發展。
「喔,原來是真司。」
「啊?」
該下定決心了嗎?我沒有答案。
「爸爸。」
那是已經死亡的生命。這個事實把我逼入絕境。
某一天深夜,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現了。
我和花森的這種關係將要畫上句點。
雨野大聲嘲笑陷入絕望的我。
(無論如何都要去學校。)
我在公園內茫然不知所措,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但完全不想喝,最後丟掉。
「太棒了!我就是想要看到這個畫面。四宮妹妹,太感謝你了,讓我在最後看到了精彩的絕望。傷停時間太棒了,我想要繼續製造不幸,這個世界虧欠我,我要讓每個人都不幸,王八蛋!」
「⋯⋯」
雖然我冷冷地回答,但突如其來的重逢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爸爸從事運輸工作,在全國各地奔波,我真的很久沒看到他了,而且這一陣子發生了太多事,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爸爸。氣氛有點尷尬。
我很痛苦。生活中只有痛苦。
雖然每天早晨起牀去學校,卻見不到花森。
雨野怨恨的感情爆發,我完全被他震懾了。
「事情搞定了,那我就告辭了。四宮妹妹要我轉達最後的留言,『祝你們遭遇最大的不幸』。死神,那就拜拜嘍。」
我滿腦子都在思考這些問題,腦袋都快爆炸了。
時序進入十月,衣服換了季,寂寥和空虛越來越強烈。
「花森!」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確。
「那是我的能力,對不起。」
爲什麼?爲什麼不告訴我?
這個事實讓我坐困愁城,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接下來的日子真的都很廢。
「你這是自暴自棄嗎?哪有這麼笨的爸爸。」
是因爲我追求一線希望,所以纔會這麼想嗎?
我們只能愣在原地。
「對。」
「⋯⋯什麼事?」
她爲什麼會死?
這段期間,我當然不是什麼都沒做。我曾經打電話,也鼓起勇氣向和花森很要好的同學打聽了她家的地址,去她家找她,但結果不出我的意料。
黑色的水在內心累積,紅色的心臟溺了水。
沉落的太陽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手上握着一萬圓。應該是她在讓時間停止時塞到我手上。這是什麼意思?光是思考這個問題,就讓我怒不可遏。竟然用這種東西、用這種東西⋯⋯
我發現自己手上拿着什麼東西。
真的無能爲力了嗎?
「花森,這不是事實,對嗎?」
我滿腦子都想着這個問題。
無助的時間持續,十月也過了一半。
時間流逝,理不出任何頭緒,也找不到任何解決的方法。
「哇哈哈哈。」
「媽的,媽的!」
朝月、黑崎和廣岡太太。每次都是花森先去找他們,而且,我還想到幾件事。
打開電腦,輸入關鍵字後,點進相關的報導。事件的結局讓人感到悲哀。
她帶着怎樣的心情生活在傷停時間?
「哈哈哈,當然不順利,誰叫我有前科呢?」
希望可以見到她,和她好好談一談。我相信這一點,獨自走在昏暗的上學路上。但是,這種想法毫無意義。
他嘲笑完所有的一切,感到心滿意足了嗎?
黑暗中傳來開朗的聲音,瞬間融化了我的心。
聽到爸爸惡作劇的回答,我忍不住罵髒話,但還是輕輕笑了笑。
我踹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這一天,花森沒有來學校。
不瞭解狀況的人聽了我們剛纔的對話一定會勃然大怒,覺得是爸爸把我害得這麼慘,但我並沒有生氣。因爲我知道,爸爸是值得尊敬到有點傻的人,所以纔會遭到逮捕。
我踹着長椅,但當然無法平息內心的怒火。
回到家之後,我懶洋洋地躺在那裏。因爲我昨晚幾乎沒睡,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我想好好睡一覺,讓自己放輕鬆,但在這種狀況之下當然不可能得到安眠。
「花森,這不是真的,對嗎?」
只有日復一日的寂寞。
我很懊惱,也很難過。沒想到我們之間的關係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好像很久沒見到你了,你是不是瘦了些?」
「你和你女朋友怎麼樣了?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我纔沒有女朋友,還不是因爲我爸爸太笨了。」
「你少騙我,我剛纔看到那件帥氣的泳褲了。」
「就只是泳褲而已,我和朋友一起去玩的時候買的──」
「你又說謊了,你不可能爲了和朋友去玩花錢。我知道了,是女生,對不對?」
「⋯⋯我又沒和她交往。」
「哇哈哈,我就知道是女生。」
「煩欸,到底想怎樣啦!」
我只是隨口說了這句話。
沒想到爸爸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唉,朝月家的女兒去世已經五個月了。你當時憔悴的樣子讓人看了於心不忍⋯⋯所以我一直很擔心。」
「呃──」
聽到爸爸無力地說出這番意想不到的話,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完全不知道。原來在朝月車禍身亡的世界,我變成了那樣,但也許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喜歡朝月。
當我得知再也見不到朝月時,一定會有一種世界末日般的絕望。
既然這樣,我在原本的歷史中痛苦掙扎也合情合理。只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在另一個陌生世界發生的事,讓我有點驚慌失措而已。
爸爸怎麼看待那樣的我?
爸爸用深沉的聲音說了起來。
「我一直很擔心。因爲你從小就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你的腳受傷時,還有你媽離開時,你都表現得很堅強,不希望我爲你擔心。只有那一次,你簡直失魂落魄。你以前從來沒有那樣,我第一次看到,所以我很害怕。因爲我很擔心受了傷的你會從我面前消失。」
那個夜晚,有什麼奇妙的東西在翻騰。
「喔,不好意──啊?」
「朝月,很久沒有見面了,卻問你這種問題,我到底該怎麼辦?」
「今天我老公出差不在家,我會告訴他你來過了。」
我不知道爸爸曾經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原本的歷史中是那種狀態。
我看着她富有光澤的黑髮、秀麗的臉龐和笑容,露出淡淡的微笑。
從遙遠的過去而來,經過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而來。
那是什麼?朝月的媽媽把茶遞給我時,同時遞過來一本小小的紫色記事本。那是朝月喜歡的顏色。
『希望可以和佐倉獨處,好好任性一下。』
「好久不見。」
我按了門鈴,當朝月的媽媽開門時,我立刻向她鞠躬。朝月消失的那一天,雖然我當時不瞭解狀況,但還是深深傷害了她。
她沒有告訴我她是『死者』,也沒有告訴我那是我和她最後的時光。
因爲上面全都是朝月渴望的未來。
「對不起,我上次太失禮了。」
『希望可以和佐倉讀同一所大學。』
朝月的媽媽請我進屋,在走廊上閒聊時,我努力剋制着內心的焦躁。老實說,來這裏需要相當大的決心。
啊,我真的是感情用事的人。我再次認識到這件事。
『希望詩織的檢查會有好結果。』
爸爸離開政壇後,運用自己的知名度開了公司,但以前的政敵百般阻撓,而且侮辱爸爸的下屬,所以爸爸就動手打了對方。爸爸打了惹不起的對象,前政治人物的暴力被扭曲成傷害事件。
而且,她真的寫了關於我的事。
是憤怒還是驚訝?雖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內心的感情很複雜。
但是,即使我是這樣一個人,她仍然原諒了我。
她也曾經給我看過。沒有寫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淡淡記錄當天發生的事。
聽到這裏,我倒吸一口氣。
『希望真理在社團比賽中得冠軍。』
對了,我想起來了。以前我們在交往時,朝月的確向我提過這件事。
既然她知道,爲什麼不告訴我?她明明知道她不告而別,我一定會傷心欲絕。
我終於和可愛的少女久別重逢了。
「啊──」
暴力就是暴力,我並不打算袒護衝動的爸爸。
爲什麼?
雖然我態度冷淡,但仍然無法掩飾自己聲音在發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內心的真相就像夏日的暴風雨般出現。
「真司,我真的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因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毀了全家人的幸福。雖然我沒資格說大話,但我希望至少你可以得到幸福。我看到你在廚房存的錢,你在打工嗎?記得把那些錢花在自己身上,因爲那纔是我最大的幸福。」
朝月,你爲什麼都不告訴我?
我想了解朝月的真相,也想了解花森。我來到這裏是想要尋找希望擺脫這種痛苦,但充滿內心的不是悲傷,而是憤怒。
「!」
朝月。
這是在絕望中翩然而至的心靈邂逅。
奔跑的腿、溫柔的媽媽、燦爛的未來、朝月、花森。
(這是?)
這張照片是在高中入學典禮時拍的嗎?那時候我們還在交往,彼此的人生都很燦爛,所以我和朝月都很自然地露出笑容。因爲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這份幸福會毀於一旦。
聽完朝月媽媽說的這番話,我不顧一切地翻開記事本。
我在小聲嘀咕時意識到一件事。
朝月的媽媽起身離開,她是故意迴避嗎?如果是這樣,我必須感謝她。終於有了和朝月獨處的時間,因爲我有很多話要對朝月說。
我來不及思考,就拼命看了起來,然後說不出話。
在我沮喪了很久之後。
然後──
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嫣然而笑──露出和朝月同樣溫和的笑容原諒了我,我頓時感到枯竭的心得到滋潤,同時從她憔悴的臉上察覺一切,內心深處陣陣抽痛。
啊,我們果然是父子。
我對她說。
我輕聲對佛壇上的少女遺像打招呼。
朝月最後說的那句話。
像暴風,像雷鳴般突然出現。
朝月的日記寫的不是今天發生的事,而是夢想明天會發生的希望。她用溫柔的文字寫下她的希望,娟秀的字跡宛如在祈禱,宛如在祈求。
「佐倉,請喝茶。」
有一個聲音拯救了我。
只不過我相信爸爸爲了下屬而動怒的行動是一種善良。雖然我自己並不清楚,但如果我真的心地善良,那絕對是爸爸遺傳給我的。我可以很有自信地這麼說。
事後回想起來,那個夜晚成爲一盞明燈,引導所有的一切。
「佐倉,現在說這種話只會讓你難過,但我還是要說。她一直很希望能夠和你複合,和你一起讀書,一起上大學,希望你們可以再次打造未來。我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在日記上寫一天中不開心的事,而是開始寫她的希望、想要明天發生的事,好像要努力抓住得不到的未來。」
握緊的拳頭甚至無法感受到疼痛。
爸爸似乎看穿了我的真心。「是嗎?你小時候不是曾經把零用錢存起來,幫你媽買了一個她一直想要的皮夾嗎?」我回答說早就忘了,但其實還記得這件事,記得當時爲了得到稱讚而這麼做。我很高興爸爸記得這件事。難得和爸爸共度的夜晚太愉快了。
『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佐倉一起去旅行。』
雖然我知道必須登門道歉,但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因爲我知道一旦來這裏,就必須面對朝月的死亡,而且也很害怕面對這個失去黑髮人的白髮人。因爲她那天痛罵的話就像擦不掉的泥巴黏在心上。
但是,朝月的媽媽說,希望我看她的日記。
沒有答案的痛苦讓我發出了無聲的嗚咽。
(朝月、花森⋯⋯我到底該怎麼辦?)
爸爸難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有點害羞,所以就用這種方式掩飾。我知道爸爸從來不喝酒。
──今天真的很高興,謝謝你接納我的任性,佐倉,拜拜。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才感到抱歉。我知道你不是壞孩子,卻對你說了重話。」
「謝謝阿姨這麼費心。」
朝月的媽媽看到我,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朝月的媽媽親口告訴我那是什麼。
我對她始終沒有告訴我真相感到憤怒。這種憤怒在內心不斷湧現。
她說,她在寫簡單的日記,每天會記錄自己的一些想法。
我失去了這一切,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
「佐倉,你來向靜香打聲招呼。」
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爲什麼來這裏。只是昨天晚上和爸爸聊天后,直覺一直在我耳邊細語,要我來這裏。這名少女是我開始打工的契機,我覺得必須藉助她的力量,才能讓停滯的時間重新動起來。
朝月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客廳,她把茶遞到低着頭的我面前。
最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一件事。同樣是失去朝月,現在的我比原來進步了。雖然現在身處失意的深淵,但在不久之前,我的確前進了。理由只有一個。
「好,謝謝,不好意思。」
朝月的媽媽還說,日記中提到我。
但是,就在這時──
我突然想到。
「好。」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消失?」
我跪坐在遺像前,在她淡淡的笑容前陷入沉默。
「對不起,原本應該更早給你看,但我一直拖到今天。這是靜香寫的日記,她有時候會給我看,上面寫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所以我覺得一定要給你看。」
「我去倒茶,你等我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慢慢打開皺成一團的摺紙。
隔天是假日,我一大早就情不自禁前往朝月家。
『希望可以和佐倉建立幸福美滿的家庭。』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那天晚上。
我有多久沒有見到這張無法忘記的可愛笑臉?
「自從你離開之後,我每一天都很努力。因爲我相信只要做好死神的工作,就可以找到關於你的真相。但是好難啊,我以爲我快抓到了,最後還是無法救小夕,也無法再見到花森了,只有滿滿的後悔。爲什麼我的人生中有那麼多後悔?」
我垂頭喪氣,癱坐在地上。
當我下定決心來到客廳時,終於迎接了這一刻。
怎麼會這樣?我原本以爲來這裏時會產生更特別的感情,難道是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關係?當我面對她時,完全感受不到激情,內心只剩下空虛,覺得她真的死了。這種感覺太寂寞了。
「我知道。因爲我有想要的東西,所以開始存錢。你從剛纔開始就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該不會喝了酒?」
那個聲音讓我覺得今天來這裏絕非偶然。
「我很努力,我真的很努力,無論是廣岡太太的時候,還是小夕的時候。雖然也有挫折,但我還是很努力。因爲我相信只要繼續做這個工作,就一定可以找到真相,沒想到最後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後悔。爲什麼?你爲什麼拋下了我?爲什麼──」
『希望奶奶的感冒趕快好起來。』
(朝月,你該不會⋯⋯)
喔,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捧着她的記事本,終於恍然大悟,終於瞭解到和朝月最後那一晚的真相。
我有言在先,那只是假設,只是我想像的假設,但是,我對這個假設很有把握。我確信那天晚上,朝月追求了自己的幸福。
花森曾經對我說:
朝月放棄修補和妹妹之間的關係,就像黑崎一樣,不指望放下罣礙,接受自己已經無能爲力的事實。但是,朝月之後的選擇似乎和黑崎並不一樣。
朝月做出不同的選擇。
她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選擇和我兩個人單獨相處。
她想好好任性一下,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她渴望這樣的未來,即使明知道因此會造成我的痛苦。
我一旦知道朝月是『死者』,應該不會和她好好聊天。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我一定會連番問這種問題,讓朝月不知所措。
朝月知道我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才向我隱瞞她是『死者』這件事。
因爲她不想談論過去的後悔,而是想和我談充滿希望的未來,所以她請花森爲她隱瞞,希望花森不要告訴我她是『死者』這件事。
朝月的媽媽對我說──
朝月從某個時期開始,不再寫痛苦的過去,而是寫下明天的希望。
是不是因爲和我分手,和妹妹之間的關係也不如意,但仍然想要對人生抱有希望,所以纔會寫下這些內容?果真如此的話,和我聊天的最後時光,很可能就是朝月對人生最後的清算。
她和我一起描繪了寫在記事本上的夢想,卻完全沒有告訴我真相。
她好好任性了一下,充分享受自己一個人的幸福。
即使知道我會因此受傷,她相信我一定會原諒她。
如果我的想像正確,還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嗎?
因爲全世界應該只有我一個人。
她隨時都在我身旁。
「我的能力是隻要想到某個人,即使那個人離得再遠,也可以用心電感應的方式傳達意念。雖然只能單向傳送很不方便,但我就是用這種方法偷偷和四宮妹妹見面。」
我在走廊上奔跑,衝出玄關,在藍天和太陽下奔跑。
因爲我是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不,謝謝阿姨,這些日記拯救了我。」
我以爲她會納悶,沒想到她對我露出平靜的微笑,那是我看過無數次、和朝月一模一樣的笑容。
我最後想到了一個答案,那就是用『死者』的能力制伏她。
「傳了啊,我也向她說明我的能力。」
月亮升起。太陽昇起。又是月亮。又是太陽。
「⋯⋯呵呵呵。」
她幫助了我,用燦爛的笑容像太陽一樣照亮我。
至於我爲什麼會坐在這裏,就要把時間稍微往回拉。
我看着大海,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自言自語。
──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實現。
天亮了,太陽昇起。花森沒有出現。即使這樣也沒關係,我繼續等待。
「啊?」
我盡情奔跑,好像要穿破雲層,穿破藍天。
我做好了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她不可能一收到訊息,看到我要她來這裏,就馬上來和我見面。我當然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如果有人引導朝月接受了現實,那就非那個人莫屬。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只有那個人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默默支持她,持續陪伴在她身旁。
她不會來。沒問題,她一定會來。
我打的這份工時薪才三百圓,買一盒章魚燒就花完了,簡直黑心到極點,但這份工作太棒了,可以拯救他人,而且還可以領薪水。
朝月的媽媽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我在寒冷的陽光下嘆氣思考着。
於是,我終於來到這片可以看到大海的沙灘。
無論等幾個小時、等幾天,我都會等待,保持心情平靜,當花森出現時,可以用笑容迎接她。
坐在這片我曾經向花森訴說關於我媽的事的沙灘上。
我衝出朝月家之後,回到家裏,撥打了花森的手機,期待也許可以打通,但果然不出所料,她的手機仍然關機。如果我去她家,也只會讓自己的零用錢增加,既然這樣,我決定採取下一個手段。
她有這樣的反應合情合理,因爲我不該對不瞭解內情的人說這些話,即使這樣,據實以告這件事仍然有意義。因爲我希望她瞭解的並非其中的來龍去脈,而是想要讓她知道,她的女兒救了我。
爲了謹慎起見,我再次確認後,向雨野道謝,搭公車回到住家附近,又跑去車站搭電車,搭了幾站──
(──花森。)
「⋯⋯唉!」
「佐倉,對不起,讓你看這些日記,你一定覺得很困擾吧?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給你看一下。」
其實我也曾經想過其他方法。
我得到救贖。我內心的某個部分的確得到了救贖。
(朝月,我⋯⋯)
之後,我一直在奔跑。
風始終成爲我的助力。
但是,我最後沒有采用這個方法。因爲如果她是逼不得已來和我見面,就失去了意義,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麼做太無聊。
「啊?」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死,但這件事並不重要,因爲我知道更重要的事。
我搭公車前往小夕以前住的社區,再度拔腿狂奔,找到了在公園睡午覺的雨野,然後用美工刀抵住他的脖子。
我持續等待。
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同時聽到了朝月的聲音。
所以我請雨野傳了訊息,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雖然現在說好像太順便了,我要把之前來不及給你的生日禮物交給你,希望你在我因爲肚子餓把它喫完之前來領取。』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我相信這種關係對我們剛剛好。
我點燃了生命之火,撼動靈魂,持續奔跑。
我鞠躬後向朝月媽媽道別,然後奔跑起來,眼角掃到的遺像似乎在對我微笑。我相信那並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不知道需要等幾天呢?」
雨野冷汗直流地向我說明後,我立刻要求他傳意念給我試試,發現他所言不假之後,確信可以使用這個方法,然後指示他向花森傳遞訊息──『我會在可以看到大海的沙灘上等你到永遠。』
她的可愛令我莞爾,但除了水以外,我沒有碰其他東西。這是我的志氣。
有『死者』陷入了困境,我怎麼可以不去救她?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沒錯,我在奔跑,已經無法跑步的我在奔跑。
朝月的媽媽爲什麼對我做出這樣的反應?
太陽下山,月亮升起。週而復始,一天又一天。今晚應該也會很冷。我這麼想着,用力打着忍不住想要去拿飯糰的手。
我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發現我一直追求的真相。不僅如此,我內心還有另一個部分也得到了救贖。
時間流逝,太陽漸漸沉落。大海的顏色越來越深,月亮升起。
幸好不需要這麼麻煩。
既然這樣,我該怎麼辦?
我呼喚着這個名字,呼喚着這個此刻一定獨自感到害怕的少女名字。
她雖然有點粗枝大葉,但開朗樂觀,隨時在我身旁對我展露笑容。
比方說,傳訊息給花森,威脅她說幾點幾分,我要從學校的頂樓跳樓,如果她不希望我這麼做,就要來見我。我也想過用這種方式逼迫她來和我見面。如果想簡單解決,也許這種方式更確實。
如果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其實我正在尋找戰勝花森的方法。
朝月終究無法放下她的罣礙,直到最後都無法和妹妹言歸於好,但她仍然上了路,她在這個世界找到小小的幸福,平靜地上路。
月亮升起。我在等待。太陽昇起。我在等待。
我闔起記事本站起來。
我知道,我的行爲和絕食抗爭差不多。
我採取的手段很簡單。
「我、我會按你的要求去做。救、救命!」雨野大聲叫着,臉色嚇得發白。
我再度體會到,傷停時間雖然殘酷,至於是否所有的一切都很殘酷,我認爲並非如此。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
我記得曾經聽花森提過她的願望。那時候我希望更瞭解她,我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不好意思,我要告辭了。」
所以,接下來該換我來幫助她了。
「我不相信。」
傍晚時分,我跑夠了之後,獨自坐在夕陽沉落的海邊。無所事事,沉默不語,只是茫然地坐在那裏。
「唉。」
他可能從我臉上的表情察覺我是認真的,所以緊張起來,但我完全不打算鬆手,小聲對他說:「我要和花森說話,你要幫忙。」
但是,我毫不猶豫。
因爲我不請自來,看了日記之後又馬上說要告辭,她當然會驚訝。
「雨野先生,你真的傳出去了嗎?」
朝月的媽媽一臉歉意的表情,我坦誠說出內心的想法。
因爲我覺得似乎聽到遙遠的世界傳來了一直渴望的朝月對我說話的聲音。
我非常清楚,這就像小學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揚言「除非媽媽向我道歉,否則我就不喫飯」沒什麼兩樣。
花森有能力讓時間停止。老實說,這種能力太強了,只要她擁有這種能力,無論我再怎麼設法靠近她,她都可以逃之夭夭。事實上,她之前已經逃走了兩次。
我原本以爲無能爲力。
「對不起,我剛來就要走,但我現在必須馬上去一個地方。我一直爲自己無法爲靜香做任何事感到煩惱。但是,看了日記之後,我確信一件事,我爲靜香的幸福盡了一點點微薄的力量。正因爲這樣,我現在必須去一個地方,因爲我必須把這份幸福傳遞到下一個世界。」
全世界只有我能夠讓溫柔婉約的朝月這樣耍任性。
「佐倉,雖然我不太瞭解狀況,但能夠幫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現在臉上的表情很棒,和以前踢足球的時候一樣。我相信靜香也會很高興,因爲她能夠讓她最愛的男生露出笑容。」
「我怎麼可能在眼前的狀況下說謊?你如果知道我騙你,不是會殺了我嗎?」
朝月媽媽的這句話比任何事更讓我高興。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當然可以奔跑。
當我自暴自棄時,她沒有舍我而去,而是埋葬了我的寂寞,讓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然後她讓我遇到了各種不同的『死者』。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旁邊放着飯糰和水。
不知道這樣等了多久。
朝月的媽媽一臉茫然。
因爲跑步是我的強項。
「很遺憾,我是認真的,雨野先生,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
「──好,謝謝。」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點亮了。
雖然我不知道雨野的能力是什麼,但至少勝過什麼能力也沒有的我。即使失敗,也可以讓雨野找其他『死者』幫忙。我相信遲早可以找到比花森更厲害的能力。
「喂,等一下!住手!你在開玩笑吧!? 」
所以我決定要發揮耐心等待。
我發現溫暖包圍了我的手。
我發現大海的海浪靜止不動。
花森曾經告訴我,在時間停止的世界中,只要碰某一個人,就可以解除那個人停止的時間。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時間停止的世界。既然這樣,坐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的少女,一定就是我引頸期盼的少女。我把這份欣喜寄託給月亮。
「嗨,好久不見。」
「你腦筋有問題嗎?簡直亂來。」
清脆毅然的聲音響起。
花森雪希就在我面前。
她皺着眉頭,眼眶泛淚,紅腫的雙眼注視着大海。
這名少女緊緊握着我的手。
「對不起,但我覺得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就見不到你。」
「傻瓜、笨蛋,你這樣會把自己搞死!你這個邊緣人。」
花森似乎真的很生氣。她完全不看我一眼,蠻不講理地破口大罵。雖然我很想反駁說她罵得太誇張,但我的狀況似乎比自己想像中更糟。我沒有力氣回握她的手,聲音也很沙啞。原本以爲我是窮人,絕食這種事難不倒我,但因爲平時沒喫什麼有營養的東西,所以也沒體力撐太久。
只不過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因爲我等待已久的一刻終於到來了。
「雖然有點晚了,花森,生日快樂。」
「你都快死了,還在說這些。你這個大傻瓜。」
夜晚的月光下,花森氣鼓鼓地接過我遞給她的一包餅乾。
閃爍着星光的動人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爲什麼要哭?根本不需要哭啊。」
「我又沒哭!你在看哪裏啊,你這個色狼。」
語帶詼諧,但又充滿決心。
有許多死神來幫助她,但都無法解決她的罣礙,傷停時間持續多年仍然沒有結束。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建議她以『死者』的身份成爲死神。花森思考很久之後,決定成爲死神。因爲她想要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的傷停時間充滿希望。之後,她遇見了許多『死者』,一直活到今天,在絕望中尋求像砂粒般的奇蹟。
但是──
她對我訴說自己成爲『死者』的故事。
也許是因爲有這樣的感慨,所以我很自然地踏出那一步。
她是我基於個人因素想要幫助的女孩。
雖然明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做到。
「然後就認識了你。」
「打工的事,還有其他很多事。」
「但是,最後並沒有成爲美好的一天。那一天,我在四下無人的深山河裏淹死了,我媽用力把我的頭按在河底。」
我無法拯救她,她最後死狀悽慘。在這樣的事實面前,只能祈禱她平靜離開,想着再也無法見到的那個笑容。
但是,正因爲這樣。
我們在只有彼此的世界,確認着生命的溫度。
坐在沒有海浪聲的沙灘上是很奇妙的感覺。
花森看到我從口袋裏拿出的萬圓紙鈔,發出了尷尬的聲音。
她用寂寞的聲音說。
「當時我年紀還很小,在水裏驚慌失措,所以無法回想起媽媽的手是想要救我,但沒有成功,還是突然把我按在水中,讓我從痛苦中解脫。我完全想不起來。」
就像一次又一次拼湊凋零的生命。
我微小的心願似乎已經傳達給滿天的星星。
「啊?喔⋯⋯」
那是一個月亮、星星、風和雲,所有的一切都停止的奇妙世界。沒有聲音的空間讓人倍感寂寞,但我們彼此緊握的手指很溫暖。
「我之前說過他們離婚的事吧?之後,我和我媽媽兩人相依爲命,生活比想像中更辛苦。可能是因爲除了工作,還要照顧孩子,很多事情都讓我媽媽感到心力交瘁。雖然我年紀很小,但也知道媽媽撐得很辛苦,常常發現媽媽又累得面無表情。」
我很感謝能夠在這個無可救藥的世界遇見她。
「⋯⋯是嗎?那是我的榮幸。」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花森無比純潔的告白。
「我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死在媽媽手上,還是發生了意外。當傷停時間結束之後,媽媽會不會遭到逮捕。我無法瞭解真相,既然傷停時間會抹滅之前發生的事,我也就不得而知。即使有辦法知道,我也不想問媽媽這種事。我不願去想媽媽殺了我這種事,如果事實不是這樣,我會無法原諒一直在懷疑媽媽的自己。我的人生只剩下後悔。」
花森繼續對我吐露。
「我覺得遇見你之後,我稍微有點改變。嘿嘿嘿,現在說應該沒問題了,起初我覺得你這個人很陰沉,你深陷苦惱,最後還是勇敢站起來,我發現你漸漸綻放出迷人的光芒,然後就覺得只要有你在身旁,傷停時間似乎也不是一無是處。雖然我之前都是勉強擠出笑容,但漸漸有些日子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所以當你知道我是『死者』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完了⋯⋯但你還是救了我,把好像迷路小孩般幼小的我帶到明亮的月光下。所以我纔會在這裏。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的身旁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
「嗯,好吧。佐倉,沒問題。事到如今,我不可能不告訴你。真拿你沒辦法,我會告訴你,把你所不知道的告訴你。」
花森死了之後成爲『死者』。
終於見到她了。終於近在咫尺了。
「別說了,我都知道。」
「花森,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事。」
花森,別擔心。無論是怎樣的結果,我都不會拋棄你。我暗暗想道。
在之後的傷停時間內,她媽媽的精神狀態改善,所以母女之間的相處沒有問題。
我陷入沉默,她繼續訴說着記憶。
她柔軟的頭髮觸碰着我的肩膀,被淚水沾溼的臉頰靠過來,緊握的手指用力抓住了我的心。我摟着她纖瘦的肩膀,她全身的溫度在爲自己活着吶喊。
「!」
她帶着比眼淚更寶貴而縹緲的痛切笑容開口。
有一次,她實在忍無可忍,在和媽媽吵架時復仇。她把她媽媽以前送她的玻璃擺設丟到牆上打破了。因爲她希望媽媽可以感受一下她的痛苦。
「你覺得這種東西可以解決我們之間的關係嗎?」
我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我沒有死。我還沒有死。
最初是因爲在河裏玩的花森腳下一滑跌倒了,她媽媽發現異狀,立刻飛奔過來,向在水中掙扎的女兒伸出手,但那雙手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她被她媽媽按在水裏無法呼吸,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媽媽的手按住她的頭。她繼續訴說着這一切。
活着。我們活着。
之後又過了很久很久,簡直就像是永遠的日子。
「道歉?」
當聊天結束後,花森開口。
她那雙帶着星光的眼眸注視着我,露出爲難的微笑。
「但是,我還是搞不懂一件事,我在想,我媽媽是不是想救我。」
這番告白太震撼了。我不由得想起花森以前說過的話。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我很受傷。」
花森沒有回答。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對了,這個還給你。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花森過着和其他『死者』相同的生活。
「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死者』會有終點,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今天。這種恐懼始終揮之不去,而且被所有人遺忘的恐懼也向我撲來。無論現在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之後也會變成從來不曾有過交集。更可怕的是回家這件事。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當我看到媽媽笑着迎接我回家時,我笑不出來。因爲每次對媽媽說『我回來了』的時候,內心就發出慘叫聲。所以即使放學之後,我也不回家,在外面遊蕩。每當太陽下山時,就希望時間停止。結果有一天,時間真的停止了。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的罣礙是希望自己可以笑着對媽媽說『我回來了』,我希望自己沒有任何後悔,對媽媽說一聲『我回來了』。」
「花森⋯⋯」
那是一個在夾縫世界編織出的生命故事。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她停頓一下,吸了一口氣。
輕微的嘆息聲。花森輕輕地嘆氣。
我莫名地有一種得意的感覺。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讓她不再猶豫。
在絕望的大海中掙扎的我們遇見彼此,絕對不是偶然。因爲我們終於在失去之前,知道這就是幸福。
花森說,她有一件後悔的事。
「我以前就很乖,也很愛哭,但這樣的話會被這個世界壓垮,所以我努力讓自己露出笑容,很想大聲叫喊,我並沒有不幸。這一招真的很有效果,我多了很多朋友,每天都很開心。但是⋯⋯」
「⋯⋯唉。」
「嗯,對不起,我絕對不會再犯了。」
花森讓時間停止下來。我先喫了她帶來的麪包和其他食物補充能量,然後又把小夕事件的後續情況告訴她。
「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死了,那時候我爸爸剛去世不久。」
然後,我們天南地北閒聊着學校的事、大家都很擔心花森的事。
她看起來很高興。
花森還告訴我,無論她媽媽工作再忙,都會爲花森慶生,還會特地請年假趕去學校參加教學參觀日,的確很有母愛。
我的臉很燙,身體也很燙,握在一起的指尖好像隨時會燒起來。我很擔心她會察覺我的心跳聲。不,她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因爲我也從她的指尖感受到她的心跳。
但是,她媽媽見狀,只是爲難地笑笑。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向她道歉。花森在那一剎那意識到,自己無可救藥了。原本想傷害媽媽,卻爲自己留下了一輩子都無法消失的傷痛。
竟然拋棄生病的丈夫,難道眼裏只有錢嗎?
花森說,親戚說的一些無心的話也對她媽媽造成影響。
但是,她並沒有找到幸福,成爲了高中生。然後──
我踏出充滿勇氣的一步,要把她從孤單的世界拯救出來。
我點點頭,花森繼續說着當時的情況。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實話。雖然我一直想要告訴你。」
好像準備把無法療愈的傷痛全都吐出來。
縹緲而柔弱,卻可以感受到她認輸的嘆息聲讓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諸如此類的話都造成了影響。
面對她蠻不講理的罵聲,我只能苦笑,但還是看着她那雙映照了滿天星星的大眼睛出了神。
「我想我媽媽應該只是一時鬼迷心竅。離婚之後,她工作很辛苦,而且還必須照顧女兒,卻沒有人可以依靠。現在回想起來,我媽媽當時應該身心俱疲。雖然她從來不亂髮脾氣,是理想的媽媽,但我相信她內心有很多痛苦。我相信你能夠了解。」
花森帶着可以趕走所有悲劇的笑容對我說:
我當然瞭解。因爲我知道母親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想救你?」
「佐倉,你好好聽着我從出生到死的故事。」
「我想借此向你道歉。」
「當然不可能⋯⋯對不起。」
但是。
我驚訝地問,花森說出了她內心難以承受的想法。
那是凝聚悲傷的透明水滴,不斷滑落的淚珠似乎在慢慢融化少女的心。我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有一天,媽媽說要帶我去深山裏的漂亮河邊透透氣。媽媽工作那麼忙,竟然請了一天的假陪我,我樂不可支,抱着便當興奮地出門。我唱着歌,笑個不停,相信必定是美好的一天。」
「嗯,我能夠了解。」
她可以感受到我的心願嗎?
花森落寞地說完自己的回憶,我完全說不出話。
淚水從花森的眼中滑落。
我們在失去時間的世界刻下永久的記憶。
花森在說話的同時嘿嘿笑起來。我也跟着露出微笑。我最喜歡這個瞬間,因爲我覺得可以獨佔花森的笑容,同時也知道她總是讓我發自內心地放鬆。我相信我們永遠會是這樣的關係。
所以纔會找到這個答案。
「我們來創造回憶。」
「啊?」
我仰望夜空,編織希望。
「即使最終會失去,但只要能夠笑着過日子,我相信其中就有重要的意義。雖然無法消除悲傷,但只要能夠找到更勝於悲傷的幸福,就一定會慶幸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我從朝月身上學到,對明天懷抱希望比對過去感到害怕更能夠得到幸福。我們要在最後創造這種奇蹟般的時間。」
「⋯⋯嗯,你說得對。」
少女迷濛的眼眸深處綻放出小小的花朵。
「哈哈哈。」久違的聲音燦爛綻放。
悲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特別的情感。
這時,我確信她的傷停時間將會無比幸福。
因爲這麼出色的少女就在我身旁。
「嗯,佐倉,謝謝你。嘻嘻!我覺得渾身是勁,那就請多多指教了。」
「好,也請你多指教。」
「我會很期待,你一定要讓每天都很開心。」
「那當然,我會展現實力。」
花森笑了,我也笑了。渴求彼此的手分享着幸福。
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幹了,淚痕消失。
我們擁有彼此,在不存在的世界,沉浸在永遠的時間中。
我和花森最後的時間拉開了序幕。
「要不要來親親?」
「看招,魔王踢!」
「你以前沒做過這種事嗎?」
「這是怎樣的因果關係,而且還要我請客。」
不知道爲什麼,知道終點就在眼前的現在,覺得每一天都很寶貴,每一天都和之前完全不同,可以感受到是特別的日子。
在這樣的日子中,也留下了這樣的回憶。
「我可以哭嗎?」
最後打得上氣不接下氣,躺在那裏時,聊着更奇妙的話題。
「不跟你說了!」花森嘟噥着,但臉上的表情很開心。
她在學校讓時間停止,然後在校長的額頭上寫『給我蔬菜,其餘免談』,把寫了『外遇,不可以。吉田留』的紙條塞在教現代國文的古木老師口袋裏,做一些讓我懷疑她腦筋是不是有問題的傻事。
「你別鬧了,也不想想之前同學有多擔心你。」
花森自顧自仰望着夜空輕聲細語着。
聽她這麼說後,我很想看一看那本書。因爲這本透明的書上所寫的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故事。
「你的嘴脣是什麼做的?」
「一定會忘記。」
「不是要唱歌嗎?」
「太意外了,這不是很容易想到的事嗎?」
「我好想看看。」
我們盡情享受歡樂的每一天。終點就在眼前。但我們想大聲叫喊:「那又怎麼樣?」
「也許會忘記。」
「對不起喔,我這麼陰險。」
「仔細想一想,不用一下這麼厲害的能力簡直太浪費了,所以我要開始大肆搗蛋。喔喔!」
阿卡西紀錄是超越世界、超越時空,記錄從宇宙誕生之前開始,到遙遠未來爲止所有一切的記憶媒介。
「這就不知道了。」
「那可未必,即使現在不行,也許有朝一日可以看到。」
「那我來告訴你。」少女對我說,「據說『阿卡西紀錄』永久記錄了這個宇宙所有的記憶、現象和概念。」
「好奇妙的感覺,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們兩人。」
她的搗蛋真的都是一些很無聊的事。
「那聽過『透明書』嗎?」
至於這些日子的打工問題,花森最近完全沒有接到任何指示,只有我家的信箱每天早上都會收到一人份的薪水。
聽到花森回答時落寞的聲音,我終於瞭解一件事。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們度過了絕對可以稱爲幸福的時間。
不知名的死神編織的宇宙記憶。
「爲什麼只有雞翅喫到飽?」
「撞他!推他!打他的眼睛!」
原來是這樣。
「因爲一個人玩也很無聊,而且我以前並不怎麼喜歡這種能力。」
「我認爲這是很久以前,有人爲『死者』編的故事。曾經活着的證明絕對不會消失,一定會持續留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雖然聽起來像是安慰,但所有『死者』最後都會走到這一步。然後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決定上路離開這個世界。我很希望有這樣一本書。」
但是之後很自然地發生變化。
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讓我更加投入這樣的生活。
「這有點像是人類滅亡了。」
花森說得沒錯,我應該無法想起來,但也許會想起來。至少抱有這樣的期待並不是壞事。失去記憶的世界終將來臨,但也許我會在那裏發現那本書。
「嗯,只有我們兩人享受這片絕佳的景色,真是太奢侈了。」
「是啊,我也希望。」
「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打掃結束的休息時間,花森說想去頂樓看看。當我們來到頂樓時,意外看到了滿天星斗。「哇,太美了。」花森感動大叫着,似乎忘記了所有的一切。在遼闊的夜空中眨眼的璀璨星星令人雀躍興奮,忍不住回想起孩提時代。
並不是永遠都無法回想起來,這個世界的記憶只是留在人類遙不可及的地方。
「小心點!拉麪會灑出來!」
「誰知道呢?」
「既然這樣,今天我們就去唱KTV,你請客。」
還有一天,花森在電影院睡午覺,我忍不住這樣吐槽她。
我把水壺裏的熱水倒進帶來的泡麪中時問。
雖然我們並沒有特別討論,但開始想一些能夠幫助別人的主意。看到獨居老人,就主動協助打掃庭院;看到河水髒了,就主動去撿垃圾。在停止的世界播下小小的幸福種子。
終點越來越近。我隱約感受到這種寂寞。
有一天,花森帶我去喫雞翅喫到膩。
「不可能,你會連有這本書的事也會忘記。」
「我只是村民,竟然要派我去打魔王,這個村莊也太黑心了。」
「長相吧。」
花森得知這種狀況後雖然抱怨說:「什麼?竟然沒有付我薪水!唉!」但我很感謝爲這個世界帶來不可思議的某種力量,因爲我認爲這是在向我傳遞訊息,要我拯救花森。
「爲什麼突然要親親?」
我從中感受到神奇的可能性。
「如果是電玩,那你就是不起眼的村民。」
「嗚嗚嗚⋯⋯這部電影太催人淚下了,我好感動。」
「也許會想起來。」
在這樣的日子中,我們做了很奇妙的事。
「傷停時間最終會讓一切歸零,但並不是消失,只是看不見而已,會留在阿卡西紀錄中的『透明書』上。以前協助我的死神曾經這麼告訴我。」
「要不要就這樣讓時間停止,只有我們兩人一起生活到永遠?」
「你別把自己說得像電玩裏的大壞蛋。」
又有一天,我們去看運動比賽,結果我從頭到尾都在向她說明遊戲規則。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花森在十二月上旬時,決定要清算幾件內心牽掛的事。
「因爲我想拍照之後傳給全班所有的人,你覺得怎麼樣?」
「我要開懷大喫甜點!」
「對啊,因爲班上的萬人迷女生被陰險的男生攻擊了。」
「你知道『阿卡西紀錄』嗎?」
無論再怎麼方便,再怎麼有趣,只要一想到這種能力爲什麼而存在,也許就無法喜歡這種能力。我忍不住自我反省。
花森又接着說明。
「沒錯。原來我是因爲揹負着悲傷而誕生的魔王。」
月曆上的日子走過了十一月,在可以清楚看到冬天背影的時候,花森說的這句話,成爲這一切的起點。
「啊?」
花森踢了我一腳,我們就開打了。兩人扭打在一起,完全不管制服都皺成一團。不小心碰到她皮膚時,發現格外溫暖,心臟用力跳動。
「好,佐倉,我們今天去喫雞翅喫到飽。」
讓時間停止後,我們溜進學校,偷了鑰匙,然後在晚上沒有人的時候打掃完學校。
「這樣啊。」
「憑哪一點說我是不起眼的村民?」
「你九成的時間都在睡覺,我告訴你,這部電影是喜劇。」
花森的意思是,她有能力讓時間停止,如果不運用這種能力來玩一玩簡直是暴殄天物。雖然我完全搞不懂哪裏暴殄天物,但我知道阻止她也是白費力氣,所以就很不甘願地陪她一起玩。
我們共同創造回憶的日子真的很開心。
「是啊,這是寶貴的經驗。」
「我曾經聽過這個名字,到底是什麼?」
這一天,花森說:「我要去向曾經培育我的學校報恩。」於是我們決定去打掃學校。
「哪種事?」
「別擔心,只會有點刺刺的感覺而已。」
「不可能。」
我向璀璨的星空寄託這個希望。
「你是小學生嗎?」
「晚上溜進學校不是很簡單嗎?」
從頂樓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因爲在山上的關係,所以平時住的城市看起來像是遙遠的凡間,我和花森兩人彷彿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啊哈哈,佐倉你看,這簡直是傑作。」
深夜,我們在學校的頂樓看着滿天的星空說。
「我告訴你,這全都是違規行爲。」
「佐倉,決戰吧!來打大魔王!」
「是啊。」
「呵呵,人類不可能看到,因爲只有神才能看這本書。」
「好久沒來這裏了。」
「嗯。」
下了公車,看到熟悉的街道時,我忍不住小聲嘀咕。
我們首先來到小夕居住的地方。雖然很關心事態之後的發展,但始終沒有勇氣來這裏,不過花森說「我想知道小夕的妹妹最近的情況」,於是就鼓起勇氣,和她一起來這裏。
但在小夕家人眼中,我們是陌生人。
原本以爲很難打聽到消息,幸好我們認識一個消息靈通的人。
「哇噢噢!喂,你們來這裏幹嘛!? 」
「幹嘛!不必這麼緊張。」
我滿面笑容走向今天也在公園角落睡午覺的雨野。
雨野一看到我,立刻發出了慘叫聲。
「佐倉,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嗎?這個大叔似乎很害怕。」
「爲什麼這樣呢?啊呀,我口袋裏竟然有美工刀。」
「啊啊啊!」
玩笑就到此爲止,我們向雨野打招呼之後,向他打聽了小夕家的近況。
「她妹妹好像沒問題,沒有受到虐待。」
「那起事件發生後,她父母離婚,妹妹的親權歸爸爸。」
「她爸爸並不是幫兇,只是無法阻止老婆家暴而已,現在他們父女兩人生活過得不錯,也有觀護人介入,所以不必擔心。」
雨野又補充說,小夕的妹妹失去姐姐之後,心靈承受很大的創傷。聽他說了這些情況之後,只能勉強算是鬆一口氣。
雖然很難說解決了所有的問題,但至少小夕之前擔心她妹妹的安全問題無虞,這算是唯一的救贖。
既然這樣,我們也無法再幫什麼忙了。雖然纔剛到,但我們立刻決定離開。向雨野道謝之後,就轉身邁開步伐,沒想到發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花森停下腳步,突然轉過身。
那是我剛成爲死神時曾經造訪的國立醫院。我們站在朝月的妹妹入住的病房門口,緊張地小聲討論。
那是雖近卻遠的往事。那是朝月傷停時間的故事。
女孩緊緊抱着皮包,沒有說出口的話和淚水一起滑落。
「起初還沒什麼問題,因爲同學每天都會來看我,但之後他們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爲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且我還會對他們亂髮脾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雨野先生,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
詩織滿臉驚訝,我對她說:
「嗯?」
花森仰望着微暗的天空繼續說道。
我只是隨口說這句話。
即使這樣,我仍然不想要放棄。
「我很後悔。」
停止的人、車、號誌燈,我們穿越所有的一切,繼續走在路上。
但是,和許多『死者』接觸之後,如今終於能夠接受這件事。
我們事先聯絡了朝月的媽媽,所以得以進入病房。朝月妹妹的狀況的確很嚴重。
「還不止這些,她還說,佐倉的功課不太好,要我教你功課。」
「沒想到那一天,連姐姐也離開了我,這時我才終於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我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那天傍晚,從醫院回家的路上。
接受我爲朝月而存在這件事是一種幸福。
我們又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幸福。
「她是我媽嗎?」
用這句話開頭的訴說的確充滿了後悔。
她一定很懊惱。因爲在失去之後才發現對自己多麼重要。
「對不起,因爲朝月要我瞞着你,在時機成熟之前都不要告訴你,我答應她了。」
「嗯,是啊。」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朝月最後期望的未來。
回過神時,發現周圍空無一物,我們已經來到坡道的頂端。
「啊?」
「呵呵,你該不會已經知道了?」
這天下午,我們又清算了另一件事。
「佐倉,走吧。」
她對雨野說了出乎意料的話。
「你不用道歉,這樣真的比較好。」
「我知道,其實你心地很善良。」
雨野說不出話,但花森繼續說下去。
「好。」
花森突然默默牽起我的手。最近這個動作已經成爲她要讓時間停止的暗號。世界瞬間停止,只剩下我們兩人。
朝月太厲害了,竟然要求花森在時機成熟之前都不要告訴我。她太瞭解我了。
「這是⋯⋯」
「這件事真的沒把握。」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那個皮包會不會成爲修正對象。」
花森的表情貫穿了我的全身。
「我們今天來這裏,就是爲了把這個交給你。因爲我曾經聽你姐姐提過,你很想要這個。雖然原本應該由她親手交給你,但現在不可能了,所以我代替你姐姐交給你。對不起,這麼晚才送給你。」
在我剛成爲死神的時候,一定無法理解朝月的想法。
這一天,我們清算了好幾件事,但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得燦爛。
「⋯⋯姐姐。」
也許會恨她,爲什麼要讓我這麼痛苦。
她說着我所不知道的部分。
「喂!還有?到底有多少遺言啊。」
「住院之後,我每天的生活都變得很無聊,從早上起牀後到晚上睡覺之前,所有行爲都受到限制。」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個隱約的聲音。
於是我們決定離開病房。
我從帶來的紙袋中拿出那樣東西,輕輕放在她白嫩的手上。
「!」
「⋯⋯」
「她還要我提醒你三餐要正常。」
「啊──」
「佐倉。」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和我們見面。」
我一直很關心,在朝月車禍身亡的世界,她妹妹怎麼樣了。
我不是說謊,是真心這麼認爲。
好安靜。這個世界真的很安靜,只聽到心跳的聲音,也許坐在我身旁的花森也可以聽到。
花森鞠躬後邁開步伐,我也跟着鞠躬,追上花森的腳步。雖然曾經發生很多事,但既然花森原諒了他,那我也要原諒他。我終於能夠坦誠地這麼想。
「煩欸,她真是多管閒事。」
她一口氣說完後低下頭,我和花森見狀,只能陷入沉默。
「沒關係,這樣比較好。」
「你覺得那個禮物會留下來嗎?」
簡短的對話結束之後,我們再度沉浸在停止世界的寂靜之中。
「我知道有些『死者』無法接受自己死亡的現實,希望別人也陷入不幸,但你詳細調查了小夕家的情況,我相信這纔是你的真心。所以我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得到救贖,我相信這也是小夕的心願。謝謝你。」
花森在哭。她流下一行淚水。
女孩在白色病房內看着窗外訴說着,把傷痕累累的心呈現在我們面前。
「只是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所以就對着唯一陪在我身旁的姐姐發脾氣。因爲我無論對姐姐做什麼,她都不會生我的氣,我就欺負姐姐。」
「⋯⋯」
「但這麼做似乎是正確的決定,在你和朝月共度最後夜晚隔天黎明時,朝月打電話給我說:『幸好沒說,我和佐倉聊了很多關於未來的事,謝謝你。』」
我們走向沒有聲音的世界。
我知道朝月渴望幸福,即使讓我陷入痛苦也在所不惜。
如果由花森交給朝月的妹妹,根據傷停時間的規定,絕對無法留下來,所以我用自己的錢買了皮包,交給了朝月的妹妹⋯⋯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
她的懊惱永遠沒有機會彌補。因爲死去的人絕對不可能復活。
她一定很痛苦,因爲必須接受失去重要的事物,自己仍然得活下去的現實。
「事情已經過去了,所以我才告訴你。其實我原本想把朝月是『死者』的事告訴你。因爲我覺得朝月無法放下她的罣礙,你又在那個節骨眼成爲死神,一定有某種意義。但是朝月不希望我告訴你,我搞不懂爲什麼,那是你們最後的時光,這樣真的好嗎?」
「啊?」
「你姐姐一直希望和你和好,她希望送這個皮包給你,成爲修復你們之間感情的契機。雖然已經無法如願了,但她的心願並沒有消失。你姐姐很愛你,希望你記住這個事實,即使你們曾經不和,但在內心深處緊緊相連,所以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連同『死者』的份堅強地活着。」
「對不起。」
這一次是花森開口。
歹勢啦。
(⋯⋯)
我看到雨野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姐姐⋯⋯」
「⋯⋯」
我花了一部分打工的錢買了她第二想要的皮包。在朝月的傷停時間結束時,她送妹妹皮包這件事歸零了,但她妹妹想要這個皮包的事實並沒有改變,而且朝月想要藉由送她妹妹皮包這件事達到的目的也沒有改變。
此刻,她的內心應該只有悲傷,但有朝一日,當她能夠體會姐姐的心時,她一定能夠露出笑容。我們在向她道別時相信這一點。
我們和她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之前去送禮物給她的時候,但朝月的傷停時間已經結束,就連我們曾經見面這件事也歸零了,所以有點擔心她不願和素昧平生的我們見面。
「還有⋯⋯」
「有很多啊,因爲我們聊了很久,她說要讓你連同我們的份得到幸福。」
「詩織,請你收下這個。」
一滴淚水滴落在皮包上。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問花森:
但是,即使這樣──
詩織打量着手上的皮包。
她美麗的臉龐上露出帶着慈愛的笑容,繼續說:
「那一天,我最後和朝月聊天了。」
剛纔走過的坡道就在我們身後,前方是長滿鐵鏽的階梯,下方是一片住宅區。我對那些在我陌生的地方生活的人產生奇妙的感覺。
「朝月說,佐倉就多拜託了。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發現她內心深深的寂寞。
「她還說,她妹妹的事也拜託了。朝月果然放不下她妹妹,但最後還是選擇上路。因爲她說希望最後是和你共度的時光。很寂寞,真的很寂寞,但不會害怕,離開這個世界並不可怕,傷停時間永遠持續纔可怕。但是真的很寂寞,去一個什麼事都想不起來的世界太寂寞了。」
「花森。」
我緊緊抱着她,用力抱着這個顫抖的少女。
臉頰碰觸到的眼淚很燙,好像生命的水滴般燃燒。
很寂寞。很寂寞。她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次這樣的悲傷。
我、我⋯⋯
「我無法爲朝月做任何事。」
「你在說什麼啊,因爲有你,朝月才終於上路,謝謝你。」
我緊緊抱着她,感受着生命的溫暖下定決心。
我一定、一定要讓她幸福。無論再怎麼寂寞,這是最重要的事。
我用顫抖的指尖抓着少女,下定了決心。
向晚的昏暗天空下,我們緊緊擁抱可以稱爲永遠的時間。
那天之後,我們共度了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我們時而歡笑,時而喜悅,燃燒着所剩不多的生命。
我們很快樂,很開心。
平淡日常中的一切都閃閃發亮。
在這樣的日子中,我對傷停時間有了新的認識。
我覺得傷停時間是爲了給所有人帶來幸福。事到如今,我發現了這樣的可能性。
所有『死者』都無法放下罣礙,但都找到了微小的幸福,離開這個世界,那是無法留在任何地方的縹緲記憶,但我們這些死神會記得。在我們忘記之前,把他們走過的路像種子一樣散播全世界──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美好的意義。
這一天,一大清早就出現在我家門口的當然是花森。她穿了一件鮮紅色的大衣,搞笑地說着:「哇,超冷。至於到底有多冷,我覺得冷得連沖繩也不見了。」但看到她臉上成熟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我們在凍結般的冰世界相視而笑。
於是,我搖搖頭,在花森媽媽的正面──稍微偏一點的位置坐下。
花森手指顫抖、聲音也顫抖,但帶着堅定的心繼續說下去。
我走進這棟感覺陰鬱的小房子,跟着花森來到一個小房間。在開着暖氣的舒服房間內,我看到一個坐在放着馬克杯的暖爐桌內昏昏欲睡、身處在停止時間內的漂亮女人。
「佐倉,我今天要去一個地方。」
十二月二十四日,終於迎接了打工的最後一天。
當時我充耳不聞,以爲是邪教,但現在才發現,其實她一開始就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那是一個小房間。
她低頭說出了內心的痛苦。我之前就聽她說過這些事,那些人用很難聽的話罵她媽媽。
她要把這一天作爲她的最後一天。
聽到有夫妻在吵架,就在他們家中找出全家福照,放在他們中間。
花森衝出去。她再也忍不住淚水,不顧一切地衝出家門。
我一定,一定說到做到──
我在產生這些感想的時候,發現花森很緊張。雖然她努力維持一如往常,但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我清楚知道花森的決心。因爲最後的這段日子都是爲了這一刻而存在。沒問題,我絕對不會讓你孤單。
「我恨你,但我也愛你。謝謝你,再見。」
她淚流不止。
花森聽了我說的話,哈哈大笑起來。
她要對媽媽說最後的話。
積雪和飄落的雪消除了世界的聲音。
淚水滴落在好像沙子般的心上。沒有東西能夠承接後悔的淚水。
不知道花森曾經多少次──
「對喔。呵呵,謝謝你,佐倉,你真體貼。」
因爲想到花森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我認爲必須做這種普通的行爲。
雖然明知道沒有意義,但還是鞠躬,向花森的媽媽打招呼。
我疼痛的腿踩在地面的白色淚海中。
我沒有謙虛,真的只是普通而已。
時間流逝,冬天來臨。還有十天、七天、五天,我打工的日子也即將進入尾聲。
因爲我認爲這個位置既不會妨礙到花森,而且也不會讓花森有孤軍作戰的感覺。
看到尋狗啓事,就努力找到它,然後把它帶回它主人的家。
她的心已經疲憊,無論做任何事,都會因受傷的心而疲憊。因爲她不願傷害媽媽,所以總是勉強擠出笑容,因爲這樣的貼心而疲憊。
花森似乎感受到我的想法。
我想起花森最初對我說的話。
即使最後被修正,但接收到幸福的人如果能在修正之前把這些幸福帶給其他人,傷停時間應該可以發揮無限的可能性。
不知道曾經對不是夢境的現實絕望了多少次。
「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痛苦。你工作也很辛苦,有一次,你的上司打電話來家裏,你剛好在洗澡,我好心想要幫忙,就接起了電話,立刻聽到不堪入耳的罵聲,嚇了我一大跳。原來媽媽生活的世界很痛苦,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差不多相隔兩個月。花森家漂亮的門柱和井然有序的花圃都染上了一片白色,但仍然讓我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嗨,早安。」
然後,終於開始了。
穿越停止在半空中的淚雪。
「佐倉,我向你介紹,她就是我媽媽。」
儘可能遠離崩壞的時間。
花森,不用擔心。你可以盡情地跑,盡情地流淚。
她用帶着淚水的吶喊向心愛的媽媽求助。
「我不知道你在那一天到底做了什麼,所以我在相信所有可能性的情況下說以下這些話。昨天很謝謝你,謝謝你滿足我的任性,做了很多我喜歡喫的菜。今天早上也謝謝你,當我鑽進你的被子時,你緊緊抱着我。很溫暖,也很高興,我也因此知道了有些痛苦無法消失,所以,媽媽⋯⋯」
當初是你不要你老公,離開了他,現在想回來拿保險金嗎?
因爲她太貼心,所以心靈受了傷,她必須讓傷口持續化膿的時間停止。
「嗯,我知道。」
這種天馬行空的思考帶給我小小的勇氣。
花森說得沒錯,花森的媽媽真的很漂亮。
我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就是這個女人。
最後,終於就是那一天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修正,最後到底能夠留下多少。
我也跑起來,想要再度抓緊從我手心滑走的手。
「爸爸差不多就是在那時候去世。我在葬禮上哭了,但你沒有哭。我知道你其實很難過,因爲很多人都對你說了很難聽的話。」
「我記得是在我小學二年級時開始和媽媽一起生活,那時候爸爸生病了,你帶我一起回到外婆家。雖然很寂寞,但我沒事,因爲我知道媽媽很努力。我沒有說謊,那時候,我真的很支持媽媽,一直、一直在心裏支持媽媽。」
「佐倉,早安!」
持續了半年的打工,最後一天竟然是平安夜。
不知道曾經有多少次回想起溺水的記憶。
花森對着靜止不動的媽媽訴說着。
這個世界很殘酷,但到處可以發現溫柔的種子。
我抱着這個冰冷顫抖、孤單無依的少女,抱着這個無法繼續活下去的少女。緊緊地、緊緊地一直抱着她。
時間停止了,整個世界只有我們兩人。
「你們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好,那就開始吧。」
「嗯,媽媽,你好。對不起,突然把時間停止了。雖然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但感覺沒這麼容易,所以我決定在這種狀態下和你說話,我希望你聽聽我真實的想法。」
「花森。」
她五官端正,有一雙大眼睛,看到她的時候,和看到花森時的感想完全一樣,就連渾身散發的感覺也很相似。當花森年紀增長,變得穩重之後,應該就是這樣。
啊,她終於做出最後的決斷。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很感謝她表現得一如往常。
「因爲當時是那樣的狀態,所以當我們母女兩人去深山時,纔會發生那起事件吧。那一天,媽媽的笑容很疲憊。我明明發現了,但因爲好久沒有出遊,我太高興了,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如果當時我稍微多留點神,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未來。只要我稍微、再稍微留點神的話。」
「還好啦,普通而已。」
「差不多半年之後,你換了工作,之後的精神狀態就好多了。雖然經常無法回家,但工作環境很理想,無論工作和家庭都漸漸充實。無論再怎麼忙,我們每個月都會去旅行一兩次。那段日子真的很開心,你看起來也很開心。新生活對你來說是幸福的日子,但是,對我來說,卻是很不滿的生活。」
這是她臨終的清算。
我們走向白色的黑暗。
「花森,走吧,我陪你。」
那些人罵了很多這樣的話。
我們不知道這種行爲到底有多大的意義。
「對不對?對不對?大家常說我們是美女母女。」
「從那天開始,我的時間就停止了。無論再怎麼笑,都無法再像那天一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了。無論做任何事都無法滿足,也無法忘記。我的人生在那個瞬間停止了。」
帶着所有的親情和後悔。
這些種子可以無限開花、擴散,這正是人類所需要的。正因爲我的人生無可救藥,連時薪三百圓的打工也緊抓不放,才能發現這是多麼寶貴。正因爲會忘記,所以才努力散播這種寶貴。我在漸漸逝去的日子中產生了這樣的體會。
因爲花森要做最後的清算。
我們在這段日子中經常讓時間停止,播下了許多種子。
「阿姨,你好,我是花森的同班同學佐倉真司。」
花森的指甲深深掐着我牽着她的手,我忍着疼痛思考,不知道花森爲這種後悔自責多少次。
我這麼想着,不知道跑了多久。
「啊,家裏真溫暖。佐倉,你要喝什麼?」
窗外下着雪,變成一片白色的世界。從天而降的禮物好像祝福,令人感到高興。
我無法阻止你,但一定會追上你,爲你擦去淚水。
「佐倉。」
「打擾了。」
「不,我不用了,我在這裏等你。」
我終於追上她,不加思索地緊緊抱住她。
「佐倉,歡迎光臨,來,進來吧。」
我想以後應該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我們的理念是藉此讓人充滿『幸福』,讓整個社會、整個世界都『幸福』。
她在對自己所愛的人說道別的話。
花森感受到我的心意,緊緊握住了我的手,然後用力深呼吸。我感受着她顫抖的手指祈禱。別擔心,因爲你本身的堅強,才能走到這裏。我深信這一點。
「花森──」
我不會忘記這份溫暖。即使忘記了,在宇宙的某個地方也一定存在。
我如此相信。
「花森,你做到了,你終於做到了。」
「佐倉、佐倉,我──」
在沒有聲音的世界,停止飄落的雪就像我們一樣,無法去任何地方,只是停留在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海之間,落地後就消失的短暫生命。
尊貴的白色雖然脆弱,但又凋零得如此美麗。
不可思議的生命故事即將走向終點。
我們默默走在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
走到我身旁的花森突然停下了腳步,這是她的暗號。
我也停下腳步,在停止的世界回頭看着少女。這個平淡無奇、隨處可見的路邊,似乎是我和花森的終點站。
「佐倉,就在這裏結束吧。」
「好。」
我對花森點點頭,靠在旁邊的水泥圍牆上。花森也跟着我靠在牆上。眼前一片白雪茫茫,覆蓋了整個街道。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聲音。可怕的寂靜貫穿耳朵。
「佐倉,對不起,你的打工幾乎都耗在我身上。」
「不必放在心上,我很慶幸最後的對象是你。」
「喔,你剛纔這句話讓我小鹿亂撞了一下。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
「你很吵欸,我本來就很有異性緣。」
「啊哈哈,真的嗎?」
然後,我們繼續天南地北閒聊起來。
我們聊着上天爲什麼讓我們承受這些痛苦,聊着原本以爲自己不可能找到幸福,聊着沒想到幸福就在眼前,聊着這種平淡無奇的日常就是幸福。我們一直聊着這些事。
這也不錯。我也笑起來。
當時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現在終於知道了。
花森突然開口,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花森對我說:
但是,花森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少女。
真希望你以後可以想起這些事。花森小聲嘀咕。
她摘下一朵花,那是路旁不知名的野花。
下一剎那。
「啊──」
因爲我相信,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我必須笑着送她上路,所以我一直面帶笑容。
最後的罣礙無聲無息地融化在白雪中。
我無法忘記。
甚至想要大喊,希望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
「這是隻有離職不再當死神時才能拿到的申請書,上次寄到我家。這是『心願』申請書,只要在這上面寫下你的願望,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無論任何願望,任何心願都可以。」
我當然能夠接受。因爲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她。
無法忘記那些在痛苦中努力追求真相的人。
這句話比任何一切更能夠撫慰我的顫抖。
我緊緊擁抱着幸福的形式。
「啊,對了,佐倉,我身爲前上司,最後要告訴你一件事。」
我坦誠地小聲回答。我想起她之前的確向我提過這件事。
你不覺得聽起來很美嗎?
真的假的?
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爲了這個瞬間而誕生。
我現在想到的。
「佐倉,我們最後來聊天。」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就是暑假去游泳池那一天的事。我打算把心願用在那天回家路上看到的那個『死者』男孩身上,希望『那個男孩的臨終可以幸福』。」
不畏風雪綻放的花似乎有這樣的傳說。
「佐倉,所以啊──」
「呵呵,謝謝你。佐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們完全不在意戶外的寒冷,因爲我們緊握的指尖格外溫暖,因爲我們知道此刻最幸福。
我現在知道了。幸福就是知道此時此刻就是幸福。
「是嗎?」
「我之前不是說你很善良體貼嗎?我並不是在說謊。我成爲『死者』九年,我接觸過的所有『死者』臨終幾乎都很悲慘。有人自我了斷,也有人在失望中放棄了一切。我原本以爲自己也絕對會像他們一樣,臨終的瞬間會陷入無窮的絕望。但是──」
她叫着我的名字。她一次又一次叫着我的名字。
「既然你已經決定,這樣就好。」
幸福就是在失去之後,仍然回想起曾經擁有的幸福。
我忍不住感到驚訝,但誰能責怪我呢?任何人都會驚訝。
我們又繼續聊天。
我們相互開着玩笑,聊了很多事。聊了以前的事,聊了曾經發生過的事。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和朝月那次一樣,我們聊着未來的事。如果上了大學、如果和誰結了婚⋯⋯我們聊着這種不存在的未來。
那朵花不見了。
「其實我原本想用在自己身上,即使無法死而復活,如果可以重新投胎,我希望稍微留下一點記憶,或是希望你在離職之後,仍然可以回想起現在的事。我原本想申請這種心願,在昨天晚上──不,在今天早上起牀時,仍然這麼想。」
幸福就是即使回想不起來,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想起來。
她露出調皮的笑容問道。
朝月說,花森的希望是世界和平。
這就是這個世界追求的真相。
也許會留在記憶的角落。少女如此期盼。
「啊!」
「嗯?什麼事?」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動動嘴脣,輕聲對我說:「幸好是你。」
花森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幸福。
因爲她竟然用在這件事上,因爲我忍不住想,她不是有更迫切的願望嗎?
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嗯。」她輕輕點頭。
這種想法應該就是這個世界的心願。
做夢又沒有關係。少女笑着說。
我回答說,那時候真的很討厭你。
「嗯──」
我很幸福,絕對很幸福。
幸福是在失去之前發現幸福。
你一開始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這麼回答。
「不用謝,我什麼都沒做。」
不知道過了多久。
「喔,對喔,你之前曾經說過這件事。」
花森直到最後還是花森。
「你也太狠了,直到最後都要吐我的槽。」
花森問我。
「但最後並不是這樣。我真的超驚訝,竟然可以有這麼美妙的臨終。雖然我無法放下罣礙,也無法滿面笑容地說『我回來了』,但最後還是自己做出了決斷,而且身旁還有人爲我送行。我相信這是至上的幸福。佐倉,真的很謝謝你。」
整個世界都認爲它不曾存在。
但是,我忍住了。
看到那張紙,我想起來了。
即使之後再也無法想起這一切。
這是幸福花。她這麼說着,把花遞到我面前。
我回應了她。有點靦腆,又有一點害羞。
什麼嘛。
你喜歡我嗎?
我忍不住問她。
「花森,那你的心願是什麼?」
希望如此。我也期盼着。
「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臨終可以這麼美妙。」
我回想起半年前和朝月共度的夜晚。
幸福是什麼?遙遠記憶中的那個人問。
花森笑着回答說,因爲她很有自信地知道,我會討厭她。
即使面對花森的告白,我一如往常的冷淡。但即使是這樣的我,花森也都接受。
我想知道到底可以實現什麼心願,我想知道她在人生結束之前,到底許下了什麼心願。
都是一些無足輕重,明天就會忘記的內容。
花森露出懷念的眼神,回想起渺小的後悔。
當有人在臨終很幸福時,就會有一朵花綻放。
「花森⋯⋯」
她最大的心願,不是可以留下自己曾經活着的證據,而是可以大聲高喊,這個世界真美妙。
甚至希望這樣的時間永遠持續下去。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身旁空無一人,只有雪花不停飄落,世界開始啓動。我沒有流淚,臉頰卻是溼的。我的右手拿了一朵花,拿了一朵名爲幸福的花。
就這樣消失了。
這是一個年輕少女的渺茫願望。
「佐倉,你能夠接受嗎?」
「那就來聊你要如何克服欠了一屁股債的人生。」
她笑着回答我的問題。
「但是,我現在想要對別人有一點幫助。如果說有什麼遺憾,那就是小夕的事,無法拯救她的事,所以我要連同小夕的份,讓別人的人生得到幸福。即使在充滿痛苦的傷停時間,也可以慶幸曾經活過這一回。這就是我最後的心願,現在可以真心這麼認爲。」
花森輕聲對我說:
什麼嘛。我驚訝地說。
「好啊,要聊什麼?」
無法忘記努力讓像雪花般稍縱即逝的生命綻放光芒的人。
我內心失去了一樣重要的東西。
「!」
我努力剋制着快要流下的淚水,仰望灰色的天空。
雪仍然不停地飄落,但我不會讓淚水流下來。
因爲她一定不希望我流淚。我做到了。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讓她失望。
所以,我一定能夠下定決心。
「好,走吧。」
寂靜的雪籠罩一切,我的決心也更加堅定。
時薪三百圓的打工,最後一天再度啓動。
我的故事接近尾聲。
這是一段似長又短,在世界旅行的奇妙日子。
目前的時間還是上午。我在紛飛的雪中回到家,發現信箱裏有兩封信,上面寫着對我這個死神的最後指示。
『在午夜十二點之前,辦理完離職手續。』
「喔⋯⋯這樣啊。」
第一封信中寫了這樣的內容,嚴肅乏味的文字讓人覺得似乎該用敬語回答。
但又覺得如果收到一封文情並茂的慰問信恐怕會更受不了,所以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反正重點是另一封信。
『請提出心願。』
「嗯,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我看着第二封信嘀咕着,陷入思考。思考該如何使用自己的心願。
從天而降的白雪是誰的記憶,抑或是誰的眼淚?
我產生了一種使命感,無論如何都必須拯救這名少年。
「!」
『希望這名少年能夠堅定地向前走。』
比起努力不忘記這段日子,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即使失去,也一定可以繼續前進。我相信這一點,所以決定把心願用在這個站在世界角落、幾乎被灰色的雪淹沒的少年身上。
我對和夏天時一樣,眼神空洞地站在路旁的少年露出微笑。
我背對陌生的地方,走向熟悉的街道。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多。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不再希望自己的人生重來。因爲無論再怎麼痛苦,無論再怎麼辛苦,這樣的日子就是我的人生。我需要的不是人生重來,重要的是接受自己的人生,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前進。每個人都是這樣過日子,所以我也要帶着過去向前走,我有自信,即使在忘記所有過去的世界,我也可以堅強地活下去。」
當我寫完之後,我發現眼前的少年直視着我。
「弟弟,你果然在這裏。」
但是,之後和『死者』接觸的過程中,想法發生改變,產生了遲疑,但仍然沒有放棄挑戰。不知道最後會是怎樣的結局?我覺得自己繼續打這份工不是有什麼目的,只是順其自然而已。所以當問我有什麼希望,老實說,我有點傷腦筋。
這份工作真的糟透了。
──之後,我在雪中把一切都告訴了少年。
──佐倉,真受不了你。
我的答案似乎就在這裏。
「即使這樣,我仍然向你推薦這份工作。」
沒錯,就是三百圓。
我呼喚着這個名字,呼喚着這個一直在我身旁的少女名字。
但是。
少年沒有回答,他仍然抱着那個舊足球,繼續詛咒着這個世界,在我內心激發了使命感。
一大清早就會被叫出門。
沒有加班費。
我一直努力剋制自己不去想她。
我不想失去這半年期間,不想失去遇見的人,不想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在自暴自棄中見到黑崎,之後又遇見爲愛痛苦的廣岡太太。
每個人都給了我燦爛的希望。
我不要。我不想失去。
我相信這是某種訊息。
就在這時,我後悔想起她的聲音。
但之後自暴自棄,完全忘了薪水的問題,只是爲了記住朝月的事,繼續打這份工。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最不平靜。
看到這種金額,已經不是驚訝,而是會忍不住笑出來。
慘了。
(希望、希望、希望⋯⋯)
我嘟噥着再度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心血來潮地搭上電車去很遠的地方,但並沒有前往充滿回憶的地方,只是隨便找了一個車站下車,信步走在街上,頂着滿天飄舞的雪,持續思考着。
可以說,這份打工簡直糟透了。
在我的人生中,曾經經歷過一小段不可思議的時光。
所以,我不會把心願用在自己身上。我再次下定決心。
思考就是花時間告訴自己,這是正確的選擇。嗯,沒問題,我已經接收到前進的勇氣。
因爲會奪走我所有的回憶。
有許許多多的人從我面前消失。
有一天,一名開朗的少女來到我家,邀請我當死神。
「但是。」
「我希望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很多很出色的人。」
而且工作內容是把像幽靈般的「死者」送去那個世界這種常識難以理解的事。
沒錯。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綠色。他該不會是混血兒?我看着那雙宛如鑲嵌着全世界最鮮豔寶石的眼睛,擦拭着淚水,想到一件事。啊,沒錯,還沒有結束,我還沒有說她的事。
我知道,這份工作簡直糟透了。
就是花森寄託了最後『心願』、不知名的少年。
我看着因爲下雪的關係宣佈電車停駛的電子看板下定了決心。
雖然只有半年的短暫時間,但她在這段期間帶給我無可取代的溫暖。
我仰望天空,回想起當死神的這半年時間。
一定有人藉着這場雪來向我傳達訊息,叫我回頭,告訴我不是這裏,我該去的地方在另一個方向。我接收到這個訊息,深深地點頭。
於是,在最後一天剩下的時間,我都在思考自己有什麼心願。
但是,同時可以獲得無比寶貴的東西。
「喔喔。」
我從口袋裏拿出申請書和筆,在申請書上填寫了心願。花森已經給了他美妙的臨終,既然這樣,那我就成爲一盞指引他走向臨終的明燈,希望即使在下雪的夜晚,也能夠讓他毫不猶豫地走向前。
我知道,答案永遠都在自己的內心。
我要在雪中去確認最後的答案。
這是我打工當死神時的事。
所以,我鼓起勇氣。
我在空無一人的車站月臺上嘀咕着:
我如此深信。
「⋯⋯」
然後──
這個世界很殘酷。
重要的記憶換來了巨大的堅強。
雖然這個故事早晚會消失,但目前還是沒有變成透明的明確記憶。
即使我快凍結,即使我快哭了,她總是像太陽一樣爲我照亮世界。她的聲音至今仍然留在我的內心。
我在紛飛的雪中對他說話。
「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把『心願』用在你身上。」
「⋯⋯」
那是大雪紛飛,白色縹緲的世界。
我一直努力不哭,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一直撐到現在。但是,這一刻,這樣的願望落空了。
沒有交通費。
用力推我的背,要我活下去,要我向前走。
我對他開口。
「弟弟,你聽我說。」
「弟弟,我的打工到今天結束了,但還有一點時間,既然機會難得,就聽我說一說回憶。」
「嗯,心願嗎?心願喔。」
「花森。」
最離譜的是,時薪只有三百圓。
因爲我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即將消逝的生命上。
「對,差不多該去那裏了。」
對着這個花森寄託希望、孤單無依的少年開了口。
當初是爲了想去見媽媽,所以纔開始打工。
之後,終於又和朝月說了話,但她又很快離開我。
我對眼神空洞的他說。
我回想起那段快樂時光,時而微笑,時而流淚。
──佐倉,你聽我說。
灰色的雲仍然在向晚的天空中蔓延。
「⋯⋯」
就像最後一次重新翻開回憶的書,傳授給少年。
我在苦笑的同時繼續訴說。
──喂,佐倉,你在幹嘛?
我相信有人可以繼承這個故事。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夠重來。在失去燦爛的日子之後,整個世界都突然失去了色彩。因爲是這樣的人生,所以我一直想要告別過去。我帶着這份期待開始做這份工作,希望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找回往日的燦爛。」
然後遇見小夕,又失去了她。見到了雨野,和他和解。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帶着激情經歷了不計其數的記憶。
但是,當然不可能浮現任何想法。
「⋯⋯」
我絕對不想忘記無可取代的少女,絕對不想忘記花森,我希望她可以永遠留在我心裏。如果可以,我想再見花森一次,任何方式都沒關係。我們在一切都停止的世界聊天的最後瞬間,我沒有流淚,但我的臉頰被淚水溼了。我一直避免去思考其中的意義。
我把生命注入像墓碑一樣站在那裏的他。
那一晚上。最後的晚上。
我用打工所有的錢買的手錶放在爸爸可以看到的地方,然後鑽進被子。
我對着窗簾外的寂靜輕聲訴說,讓紛飛的雪承載我的希望。
「花森,改天見。」
我對着只剩下黑色和白色的世界說。
爲什麼沒有說再見?
我想,我應該知道其中的理由。
「各位晚安。」
有人在夢中對我笑,我覺得他們聽到了我的晚安。
最後的夢中有朝月,有小夕,這段日子遇見過的所有人都對我露出微笑。
我在奔跑。花森在我身旁。花森踢着足球,然後傳球給我。我接過了球,然後一直奔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是令人懷念的、遙遠日子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