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碎的心臟
《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 藤萬留 · 1.8萬 字
「四宮夕,她是下一位『死者』嗎?」
坐在沙灘上的花森用力點點頭。
「她是隻有十歲的女孩,但她在八歲時就已經死了。她很乖巧,也很善解人意,但過着悲慘的人生,在多次遭到虐待之後被殺了。」
「──」
我差一點無法呼吸。因爲花森說的話太出乎我的意料。
未知的世界就這樣攤在我眼前。
「這只是我聽說的情況,她媽媽好像會家暴,而且手法很巧妙,不會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再加上小夕自己不承認遭到虐待,所以相關部門也無法介入保護。」
「這樣啊。」
花森聽了我的附和後點點頭,繼續向我說明情況。
小夕就讀我所住的社區不遠處的一所小學。
她目前就讀小學四年級。
她無法放下內心的罣礙,就這樣過了兩年。
之前的死神全都投降,所以她在死神圈小有名氣。
花森向我說明了大致的情況。
(花森基於個人因素想幫助這個女孩。)
花森說的事讓我感到震撼,老實說,我完全沒有真實感,當時我在意的是花森說的話。
她爲什麼基於個人因素想要幫助這個女孩?花森並沒有說原因。雖然我很在意,但我沒有問她,因爲她哀傷的表情讓我開不了口。
「那個女孩的罣礙是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說她想要復仇,想要向殺了自己的母親復仇。」
我甚至無力感到驚訝。
在搖晃的公車上,忍不住脫口問:
「喔,好啊,那我們去那裏。」
「你不必擔心,我承認小夕很可愛,但我不會對小學生下手。」
按了玄關的門鈴後,我爲即將見到家暴的母親緊張不已,沒想到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清純的少女。
真的是她嗎?我無法剋制自己產生這樣的懷疑。
「⋯⋯」
國道旁有好幾棟高樓,繼續往南就是車站,往北是公寓大廈林立的住宅區。
其實我昨天去圖書館查了有關家暴的資料。雖然只是臨時抱佛腳,但我覺得也許可以參考一下。我從圖書館查到的資料很簡單。
我知道。不可能有什麼辦法。
「上上個死神對我說,我家算是一種『失能家庭』。雖然我家的人看起來很和善,但因爲我在家裏成爲媽媽發泄壓力的對象,所以稱爲『失能家庭』,而且我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妹妹,但媽媽都不會對妹妹家暴,更加證實了這件事。」
在小夕鎖門時,我不經意抬頭看向天空,發現天空中有一大片薄薄的魚鱗雲。
如果有辦法,早就已經解決了。
她幽幽地說。
公園很大,有許多少年跑來跑去,還有很多帶孩子來玩的媽媽。公園內的樹木和遊樂器材都修剪、保養得宜,是理想的休憩場所。
「你一定覺得我的守備範圍大到不行。」
搭公車時想着這些事。
這是我唯一的想法。
口若懸河的小夕露出猶豫的態度。
她好像在談論今天學校發生的事,用熟練的語氣詳細說明情況。光是這樣,就可以想像她這兩年的傷停時間。
「而且小夕也不承認自己遭到了虐待。」
雖然我皺着眉頭吐花森的槽,但仍然感謝始終面帶笑容的花森。
小夕說,她以前會虐待動物。
比之前聽到廣岡太太的遺憾時心情更加沉重。眼前的少女竟然能夠毫無懼色地談論這麼悲慘的事,這個事實更讓我不知所措。
雖然明知道答案,但還是忍不住要問。
今天是開學典禮的日子,開完班會,中午就放學了。
因爲我向來獨來獨往,他們不好意思問我,所以就去問花森。雖然我對花森的無厘頭感到無奈,但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一如往常,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爲前天看到她的哀傷眼神至今在我的記憶深處揮之不去。
花森輕聲對她說:「你受苦了」,然後緊緊抱着小夕。少女高興地眯起眼睛,我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嘿嘿嘿,謝謝,那我們去附近的公園說。那個公園很熱鬧,男生都會去那裏玩。」
「那就不要浪費時間,可不可以請你把情況告訴佐倉?只要你告訴他,就請你喫冰淇淋,當然是佐倉請客。」
「花森,你有沒有什麼對策?」
先聽女孩說明,一定可以從中瞭解情況。
「嗯,可能沒辦法。」
我們坐在公園角落的長椅上,分別喫着在附近便利商店買的冰淇淋,聊着小學和暑假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最後終於進入了正題。
「你好!小夕,今天又見到你了。他就是我昨天向你提過的佐倉,因爲你很可愛,所以他這個蘿莉控很緊張,你不要見怪。」
「老實說很難,你有沒有什麼好方法?」
「我昨天聽你說了之後努力想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
她可能想要說什麼難以啓齒的事。
今天觀察之後,發現小夕並沒有外傷,她也沒有刻意穿長袖。出乎我的意料,四宮家的人都算是品行端正。雖然死神瞭解狀況,但世人並不知道小夕遭到家暴。這種巧妙地隱藏在家庭黑暗中的手法讓人煩惱。
少女毫不猶豫地說起往事,談着和她可愛的聲音完全不相稱的悽慘記憶。
「佐倉,那我們走吧,你不要看得出了神。」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四宮夕,請多指教。」
暑假期間,似乎有不少同學看到我們在一起。
我想像着未曾謀面的少女臉龐,好像破洞般出現在深不見底的藍色天空中。
她要用可以讓別人心臟停止跳動的能力向母親復仇。
「好啊,但我並沒有看得出了神。」
「讓對方的心臟停止跳動的能力。」
我思考着該如何把那名少女從這片黑暗中救出來。
「死者的能力呢?」
「對,之前的死神也都這麼說,他們都說,我的罣礙無法解決,只能尋找妥協的方法,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真的無力招架,他們一直和我討論你的事,我差一點承認和你在交往。」
香草冰淇淋在杯子裏融化,無處可去。
我還來不及思考是不是眼前這個少女,她就開口了。
「希望你們聽了不會討厭我。我在成爲『死者』之前,就曾經欺負小動物,現在已經不做這種事了,但在成爲『死者』後,也曾經用石頭丟流浪貓。有一天我發現,只要我用力想,就可以讓動物的心臟停止跳動。我哭着告訴了當時的死神,我們討論之後,我才終於知道,我的罣礙是讓我遭遇這一切的媽媽心臟停止跳動。」
以常識來思考,當然不能讓她做這種事。即使她這麼做,只要傷停時間結束,她殺了母親這件事也會歸零。我再次深刻體會到,和之前遇到的『死者』一樣,她也有難以解決的罣礙。
她並沒有悲傷,也沒有因爲磨難變成行屍走肉。
但無法因此責怪之前的死神,這也是讓人難過的地方。
花森太厲害了,爲了避免小夕感到不安,使出渾身解數表現得很開朗。小夕也很厲害,即使面對第一次見面的死神,也表現得落落大方。只有我不知道該如何擺脫在心臟表面爬來爬去的恐懼。
我回想起臨別前和小夕的談話。
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即使遭到摧殘,也渴求父母的愛。
「我在小學二年級時被媽媽殺害。」
這意味着她和其他被虐兒一樣。
「是喔。」
「嗯。」
我無言以對。不光是因爲小夕說的內容,而是她說話的語氣太成熟。
「你好,哥哥,你就是新的死神嗎?」
小夕指着樹木後方的一棟公寓。我和花森都瞥了一眼,不再看第二眼。
糟透了。簡直糟透了。
在公車上搖晃了二十分鐘後,來到頗熱鬧的鄰近社區。
當花森這麼回答之後,我沒有再發問。
花森事先告訴我,無法制止小夕遭到家暴的原因之一,就是小夕自己並不承認遭到虐待。我查到的資料也提到,有些受虐兒並不承認自己受到虐待。理由是因爲一旦承認遭到虐待,就必須和父母分開。雖然難以理解,但小孩子承受再大的痛苦,都仍然渴求父母的愛。
「原來是這樣,假消息就是這樣捏造出來的。」
「你又瞭解我了。」
「即使不是小學生,你也不敢下手。」
小夕說得沒錯,走路兩分鐘就到的公園內真的很熱鬧。
「嘿嘿嘿,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呢?」
「我爸爸是上班族,媽媽是學校的老師。媽媽很容易有壓力,有一天,把我從七樓推下去。就是從這裏可以看到的那棟漂亮公寓。」
我們在公車上談論着今天班上的同學圍着花森發問的事。
「你們等我一下,家裏沒有人,我要鎖門。」
先不理會裝瘋賣傻的花森,小夕打招呼的態度讓我感到有點泄氣。因爲她和我事先想像的少女相差太遠了。
從未見過的黑色深淵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種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遭到家暴的兒童很容易富有攻擊性,也會玩火或是說謊。他們討厭和別人交流,也可能會虐待動物。我學到了這些基本知識。
「我媽媽快回家了,我也要趕快回家。」小夕說完就跑回家,我們目送她離開後,默默踏上歸途。
我和花森在附近的烏龍麪店喫完午餐,然後就直接去四宮夕家。因爲這次的對象同樣是女生,所以花森在昨天暑假最後一天時,先去向她說明情況。雖然我很驚訝她面對小學生時也這麼鄭重其事,但想到對方是受虐兒,就覺得的確應該小心謹慎。
但是,她還是拒絕將自己遭到家暴的事公諸於世,理由是「不能因爲我這麼做,讓妹妹變成家暴的對象」。聽到她說這句話時,我的心快被撕裂了。
她努力剋制內心的失落說了最後這句話。
時序進入九月,第二學期終於開學。
「呃!對,對啊,你好。」
她們兩人自顧自討論着,我暫時放棄了思考。
「是啊,該怎麼做呢⋯⋯嗯,佐倉,你有沒有在聽?不要因爲小夕很可愛,就看得出了神。」
隔天的隔天。
「然後我就死了,但因爲變成了『死者』,所以被推下樓的事也變成不曾發生過。我起初很驚訝,即使自稱是死神的人來找我,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這時發生了連我自己也可以清楚瞭解的事。」
小夕似乎顧慮到我們的心情,露出困惑的笑容說。
現在她不再虐待動物,能夠順利和別人交談。由此也可以瞭解,她在這兩年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迫使她在精神上變得成熟。
說到這裏,她停下來。
「啊哈哈,你們太有趣了。」
最後,這天直到傍晚都沒有任何進展。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這樣的世界。
但是,實際看到小夕之後,發現她冷靜得超乎想像。
不知道爲什麼,這些雲讓我內心變得不平靜。
我們要找的少女就在住宅區深處一棟獨棟房子內。
「沒有方法制止她媽媽虐待她嗎?」
「我怎麼可能會有?」
「我就知道。」
我們感到束手無策,對話的內容也了無新意。
(既沒有阻止家暴的方法,也沒有解決小夕罣礙的方法。既然這樣,就只能和以前一樣,等待小夕清算自己的人生。)
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想不到任何解決的方法。
最後,只能聊一些無關的事排解內心的不安。
「花森,我記得傷停時間有時間限制,對嗎?」
「是啊,只是聽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每個『死者』的傷停時間也各不相同,但總有一天會結束。」
「小夕成爲『死者』已經兩年,我覺得時間已經很長了,沒有問題嗎?」
「嗯,我也不知道,因爲並沒有明確的資料。可能半年就結束了,也可能持續了十年仍然沒有結束,摸不透上天的心思,而且我到目前爲止,也從來沒有遇過傷停時間截止的『死者』。」
「嗯?是嗎?」
「嗯,雖然我原本覺得應該有人『不想死,所以要活到最後』,但遇到的『死者』都希望傷停時間趕快結束,所以我猜想應該很少有『死者』會等到最後。」
「嗯,我想也是。」
花森的話令我意外,但也能夠理解。
我起初以爲那些人成爲『死者』之後,會乾脆豁出去了。
反正很快就會死,而且也不會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痕跡,即使有人胡作非爲也不足爲奇,但很快就發現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
傷停時間沒這麼單純。
就像黑崎和其他人一樣,傷停時間會帶給他們非比尋常的痛苦,所以不可能豁出去享受這段時光。這麼一想,就覺得花森沒有遇過傷停時間截止的『死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在這時──
當我想到這裏,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花森這個王八蛋。我在這麼想的同時,發現自己笑了起來。
只是普通而已。我這麼認爲,也小聲說了出來。「你很善良,真的超善良。」花森笑着說道。我覺得很害羞,硬是擠出了「再見」兩個字,轉身離開了。心臟笨拙地劇烈跳動。
「當然!小夕,你太厲害了,可以自己完成這些,我們當然會協助你。」
「嗯,是啊,你說得沒錯,幫助她可以讓我的人生向前邁進一步。我相信在目前的時間點遇見她並不是偶然,幫助她可以讓我瞭解其中的意義。」
花森的聲音柔弱無力,好像在求助。
這是俯視這個世界的某種力量所決定的。
我只能含糊回答,然後發現我不太瞭解花森。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擔任圖書委員這種和她完全不相襯的職務。
燦爛的晚霞拉長了我們的身影。
當然,我們當然會協助她。
「她家有哪些成員?有兄弟姐妹嗎?」
「嗯,只要你不嫌棄,我們一定會協助你。」
「纔沒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沒想到立刻發生了讓人笑不出來的蠢事。
我和花森陷入沉默,小夕露出夢幻的眼神說:
「小夕,你很厲害,而且還這麼可愛,我要緊緊抱着你。」
「有沒有什麼寶物?有沒有很珍惜什麼東西?」
隔天。
「花森,等一下。」
「終於到了該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幫助小夕,也會對你有幫助嗎?」
「以前曾經在公民與道德課上學過,人彼此感謝,才能夠成爲心地善良的人。雖然我原本想不到誰曾經照顧我,但我知道姐姐很善良,所以我希望帶給姐姐驚喜。」
這句話喚醒了我的記憶。
「勉強接受?這句話太傷人了。」
我看到以前曾經學游泳的游泳教室。就在這個熟悉的社區附近,竟然有一個如此悲慘的人生就這樣落幕了。深深的嘆息在空氣中徘徊。
因爲太出乎我的意料,所以反應有點遲鈍。
花森語氣開朗地說着,打開筆記本,隨即瞪大眼睛。
短暫的沉默後,花森落寞地張開溼潤的嘴脣。
「⋯⋯喔,是喔?」
原本以爲任務艱鉅,沒想到進展意外順利。
第四個案子就這樣開始了。
說得好聽點,她很開朗;說難聽點,她這個人是傻大姐。總之,她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總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時候玩得太過火,結果捱了老師的罵。
「哥哥,姐姐,你們看這個。」
而且是因爲小夕本身的關係。
通常誰都不會想到小學生竟然會準備臨終活動筆記。
「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力而爲。我也想幫助她,更何況我領了打工費。」
「⋯⋯」
「是嗎?」
「對了,我聽她說,她的生日是這個月。」
看到小夕一臉嚮往的表情,我絞盡腦汁。
去電影院也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在小夕的眼中,高中生是大人,但在大衆的眼中,我們根本只是小孩子,所以只能靠虛構的電影解決這件事──
「嗯?這本筆記本怎麼了?」
和她在一起,我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她的臉上帶着一絲驚訝。
「就這樣結束了。無論是怎樣的形式,只要在傷停時間內再死一次,一切就畫上句點,會強制性地離開這個世界,傷停時間內所發生的事和記憶也會消失。這是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的最壞結局。」
「開什麼始啊,喂,等一下。」
「這是不是叫『臨終活動筆記』?」
「就是自殺之類的。」
「那就開始嘍。小夕,你看清楚了。」
「什麼最終手段?」
「啊哈哈,啊哈哈哈。」
我很自然地問她:
「應該沒有,因爲看起來不像有男朋友的樣子。」
即使不必碰觸顫抖的心也可以清楚知道。這件事點燃我的決心。
「⋯⋯」
「這纔不是接吻的吆喝聲。喂,啊!」
因爲沒有任何理由不協助她。
這天的晚霞看起來比平時更令人心情愉快。
「姐姐沒有男朋友嗎?」
『臨終活動之一。想看大人接吻。』
「啊哈哈,姐姐真的好有趣。」
「即使完成這些事,也未必會順利放下罣礙,但我認爲只要慢慢消除內心的遺憾,有朝一日,就可以安心上路了。我自己想出了這個方法,你們願意協助我嗎?」
「相愛的兩個人,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主角。你不覺得條件完全吻合嗎?」
我語帶遲疑地問。
小夕害羞地告訴我。她太天真無邪了,她回到家會遭到家暴的事實令我心痛不已,但正因爲如此,我告訴自己,必須努力讓她高興。
小夕抬眼看着我們問,我和花森都理所當然地回答。
先不說這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種事不重要,小夕連番發問的理由是因爲這件事。
「佐倉!」
「是嗎?」
她的回答令人絕望。
「嗚噢噢!」
「嗯,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有很多朋友。」
我點點頭,我們的談話也到此結束。
我發自內心認爲,我們真是好搭檔,所以才能夠逗小夕發笑。
「我之前就決定,等下一個死神來找我時,我要和死神一起寫這份筆記。因爲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老人爲了讓餘生無悔,所以都進行『臨終活動』,我覺得也很適合我。上面寫了我的人生中還沒有完成的事,我打算在你們的協助下完成這些事。」
『臨終活動二。送驚喜禮物給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
「嘿嘿嘿。姐姐,我會不好意思。」
花森聽了我突如其來的問題,停下腳步。
木製的桌子周圍放了幾張圓木椅,交錯的藤蔓形成天然的屋頂,成爲一個樸素的休憩場所。小夕從揹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
「嘿嘿,謝謝啦。佐倉,你果然很善良。」
「這樣啊。」
我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什麼狀況。
「別擔心,如果是你的話,我勉強可以接受。」
於是,就必然變成我和小夕獨處。小夕似乎覺得逮到了機會,拼命向我打聽花森的事。
下了公車後,無精打采地走在街上,來到要和花森道別的路口。
花森這個人真的很好玩。這句話絕對不是奉承。
「我在學校的圖書室看了一本很感人的書,是一個男人和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人內心痛苦地接吻的故事。因爲我是小孩子,所以沒辦法談戀愛,但我想看看大人的戀愛,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嘿嘿嘿。」
公車駛回了熟悉的地方。
「對不起,現在還不能說,等到順利送她上路之後,我應該可以告訴你一個祕密。對我而言,這是一場爲了獲得勇氣的戰鬥,所以希望你能夠陪在我身旁。」
隔天,我們在放學後搭上公車,去公園和小夕見面談話。事態很快有了發展。
我拼命逃,背後傳來天真無邪的笑聲。
其實我很想接着問一個問題──你曾經看過這種最壞結局嗎?但最後決定作罷,將意識轉移到窗外。
花森扮着鬼臉,笑着緊緊抱住小夕,小夕也露出愉快的表情。眼前的詳和景象讓人忘記她是『死者』這件事,她們看起來就像姐妹,讓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不知道該說她早熟還是幼稚。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解釋爲你的腦子有重大問題嗎?」
「那就趕快來完成你的遺憾!先來看第一件事──啊?」
開心的日子持續着。
這一天,花森要參加委員會會議,所以我一個人先去公園。
「那我問你,如果很希望傷停時間結束,但又沒有放下罣礙,也無法清算,祭出最終手段時,會有什麼結果?」
「她在課間休息時大聲嚷嚷:『幾號是我的生日,記得把禮物帶來學校。』但她知道那天是星期六,根本不上課嗎?」
筆記本上用可愛的文字寫了『臨終活動筆記』這幾個和可愛無緣的字。
死神負責的『死者』有固定的類型。
「朋友呢?有很多朋友嗎?」
她在課間休息時大聲嚷嚷,該不會是在暗示我?因爲即使假日,我們也會見面,所以她纔會這麼說?也許是我想太多,但果真如此的話,還真令人欣慰。
「那我想在那一天給姐姐驚喜。我要好好調查姐姐,才知道她收到什麼禮物會高興。」
「是啊,那我也巧妙地問她一下。」
我們正在聊這些話時,花森終於出現了。
「不好意思,因爲在討論要買什麼新書,所以到現在才結束。整個圖書室都放橫山光輝的《三國志》不就好了嗎?」
「這種圖書室也太單調了吧?」
我在吐槽的同時,悄悄闔起筆記本。
因爲這是驚喜。我向小夕使個眼色,微微點頭。
「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花森語氣開朗地問,小夕巧妙地回答說:
「在討論昨天的事,哥哥說,只親額頭太可惜了。」
「我沒說,我沒說。你怎麼突然亂說話?」
「啊呀呀,我該不會讓你產生了期待?嘻嘻嘻。」
「我纔沒有期待,沒這回事。」
意想不到的危機讓我忙着辯解。
「但是哥哥剛纔揚言說要偵察你。」
「啊?偵察什麼?佐倉,你想知道我什麼事?」
「⋯⋯小夕!你知道調皮搗蛋的小孩會有什麼下場嗎?」
「嘿嘿嘿,對不起。啊哈哈哈。」
我們開始玩鬼抓人,結果一直玩到天色暗下來。
雖然因爲季節的關係無法賞櫻花,但小夕仍樂在其中。她在波斯菊田裏跑來跑去,就像在鮮花之間飛來飛去的蜜蜂。看到她這樣的身影,就會不禁莞爾,覺得她果然還是一個小孩子。
「姐姐,不用擔心,我一年前就認識雨野叔叔了,我們現在是好朋友,他有時候會教我寫功課。」
在這段日子中,也聽說她遭到虐待的狀況。
「你是誰!? 」
這個自稱姓雨野的人如他自己所說,看起來真的很可疑。
「果然是這樣嗎?」
人死的時候也許都差不多。無論是意外身亡還是生病死亡,大部分人來不及思考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意想不到的邂逅爲我們帶來了些許勇氣。
「嗯,是我媽媽做的,不就等同是我做的嗎?」
「那個女孩現在溫順多了,但起初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打交道。」
「哇哈哈,我能夠理解你們的想法,因爲很少有『死者』會當好朋友,但只要利害一致,就能夠建立友情。」
哪裏等同?那就是你媽媽做的!
「那我走了,代我向四宮妹妹問好。」
「什麼意思?」
「啊?」
小夕露出微笑,花森溫柔地撫摸她。
我高興地發現,小夕受到很多人的喜愛。
「但是,她在遇見很多死神之後漸漸改變了。差不多有十個左右的死神曾經照顧她,雖然都沒有成功把她送去那個世界,幸好她慢慢敞開心房。看到她成長的樣子很欣慰,所以也對你們充滿期待。」
雨野娓娓道來。
「小夕,你要多喫點。佐倉,你也多喫點香菇。」
「哇,太繽紛了,佐倉,這裏的風景真美。」
「好啊,我原本就這麼打算。」
即使無法得到母親的關愛,她的周圍仍然充滿了愛。
「好厲害!花森,這是你做的嗎?」
「突然的離別很難過,但我後來知道,那個同學在臨死之前對班上的同學說『謝謝』,我們都因爲他的這句話得到救贖。這件事也成爲某所高中廣播社採訪的題材,而且還在比賽中得到冠軍。聽說那個同學的媽媽很感謝,因爲讓更多人瞭解了她兒子的溫柔敦厚。我也想像那個同學一樣留言給同學。」
「是啊。呵呵,希望如此。」
「原本嚇了一跳,沒想到他人很不錯。」花森笑着說。
但還有一件事讓我更加在意。
這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走起路來好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無聲地笑着,看起來很爽朗。油腔滑調的說話方式讓人感覺很可疑。
我覺得這也許就是幸福。
「我們都是『死者』,所以很聊得來,我也曾經把你們的事告訴雨野叔叔,所以不用擔心。姐姐,真的沒問題。」
「哇,好豐富。」
因爲聽起來太莫名其妙,我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小夕和他很親密,而且雖然雨野看起來那樣,但感覺很容易親近。
「女高中生,別緊張,別緊張。雖然我看起來很可疑,但我不是什麼可疑的怪叔叔。我是住在這個公園的遊民雨野叔叔。我和四宮妹妹一樣,都是『死者』,你應該知道,『死者』可以認出彼此。」
這時一顆足球滾了過來,打斷我們的悠閒時光。
當她的『臨終活動』筆記本上寫着『我想喫蛋糕』,就不惜用打工的錢去買。
「是,我們會努力。」
雖然我這麼想,但看到野餐墊上的便當,還是忍不住吞了口水。日式煎蛋、太卷壽司、龍田炸雞、三明治、燉菜、香腸,還有其他的食物。平時很少喫到美食的我看到這些食物,當然會忍不住流口水。
以結果來說,這樣的判斷應該算正確。
「是、是喔。」
我們和小夕聊天大約一個小時左右,突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向她打招呼。
「雖然無法留言,但好好對待同學不是更好嗎?即使無法留下任何東西,我相信大家都希望你能夠沒有遺憾地上路。」
在認識小夕差不多一個星期時,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在淺色的天空中升起的潔白月亮清爽地笑了。
只不過這個中年男人一看就覺得很可疑。
「佐倉,加油嘍,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你像變態。」
我不記得怎麼會說起這件事,但在討論臨終活動之一『向學校的同學道謝』時說到這件事。
「哥哥,我在這裏。」
如果寫着『我想要文具』,就會拿着打工的錢去文具店。
花森語帶難過地說,我也表示同意。
那是九月的某個星期天。
「啊,雨野叔叔。」
雨野聽了她的回答後抱怨說:「相較之下,我的死神還真是混。他好像是什麼上班族,每次都深夜纔來找我。」我看着他忍不住想到,任何人的過去都有一言難盡的故事。
之後也和小夕一起共度每天的時光。
雨野出現之後不久,小夕的同學也來公園裏玩,小夕去和他們一起玩,我們三個人坐在一起聊天。
我和花森的聲音在空氣中迴響,小夕聽到後跑過來。花森面帶笑容迎接女孩。我很感謝前幾任的死神,同時也堅定決心,要把接力棒交給天堂。
「對啊,比照片更好看。」
「因爲有很多香菇,多喫點。」
花森再次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雖然原本應該勸導小夕不要理會陌生人,但他也是『死者』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遲疑。
「你太傻太天真了,你別忘了自己欠了一屁股債,稍不留神,可能就無家可歸了。」
「花森,看我等一下怎麼教訓你。」
「爲什麼只給我香菇?」
花森聽了雨野的話後說道。
正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時,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嗎?雨野先生,你似乎很瞭解。」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我看着她們,忍不住陷入思考。
好久沒有像這一天流汗流得這麼舒服了。
「喂,不要再給我香菇了,我的盤子裏都是香菇。不要把自己不喜歡喫的東西都塞給我。」
留言。這是傷停時間最難做到的事。
也許是因爲小夕仍然整天面帶笑容,所以我們更加全力以赴,努力讓她的傷停時間變得更有意義。有時候雨野也會和我們一起討論,大家一起談笑風生的日子簡直就像瑰寶般美麗。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但言語暴力和肢體暴力仍然持續,暴力的內容都讓人聽了於心不忍。
「我幫她寫功課,妹妹帶給我酒錢,這稱爲共存共榮。」
「雨野先生,今天很高興有機會和你聊天,小夕以後也繼續拜託你了。」
「受虐兒通常會因爲得不到父母的愛而覺得自己沒有存在的價值,因而導致精神不穩定,產生極端的攻擊性。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在拼命踩蟬的屍體,那時候根本無法和她聊天。」
至今爲止,多次無法跨越的高牆再次阻擋在面前。
花森格外緊張,但聽到小夕說「沒問題」,似乎比雨野剛纔說「放心吧,沒問題」更讓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當花森警戒地站起來時,男人這樣自我介紹。
「那是在我成爲『死者』之前的事,班上的同學在馬拉松比賽時因爲心室顫動死了。」
花森用力點頭。
「好,我覺得士氣大振。佐倉隊員,我們要加油!」
今天是假日,但小夕的父母都去出差,晚上纔會回家。我們利用這一天,來完成她臨終活動筆記上『想去賞花』的這個項目。
「留言給同學嗎?這有點難度,因爲傷停時間無法留下任何東西。」
這種微不足道的平靜安樂隨處可見。
「喔,好的,辛苦了。」
小夕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嗨,妹妹,他們就是新的死神嗎?」
「啊?可是⋯⋯」
雖然我好像整天都在奔走,但努力爲小夕增加一個又一個幸福,希望她能夠慢慢敞開心房。
「那個同學平時都很有活力,班上的同學也都很喜歡他,所以聽說他突然昏倒,然後就死了,我還很驚訝。」
「少年仔,可別小看我。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有學問。」
花森笑着說,雨野揮揮手。
「閉嘴,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用完全感受不到有什麼學問的說話方式繼續說道。
在這段日子中,如果要問哪一天的回憶最深刻,應該首推那一天。
我們搭電車來到這座以爭奇鬥豔的波斯菊聞名的自然公園。
我的腿受了傷,無法跑得很快,但陪小夕玩似乎剛好。
「啊哈哈哈。」
「利害?」
傷停時間雖然殘酷,但可以清算,所以我想到了一個答案。雖然無形,但是對生存很重要的答案。
「要不要先來喫午餐?姐姐做了很多好喫的。」
「不好意思。」
「喔,佐倉,足球少年跑過來了。」
一羣小學生在踢足球,他們的足球不小心滾到我們這裏。我「喔」了一聲,正想把球丟回去,花森似乎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哇哈哈哈,小朋友,你們要先打敗我們,才能把球拿回去。」
「花森,你在胡說什麼啊,趕快把球還給他們。」
那幾個小學生聽不懂花森在說什麼,一臉錯愕的表情。
但花森纔不理會他們。
「不瞞你們說,這個佐倉是日本U18足球隊選手,今天可以特別陪你們玩一玩。」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啊,別騙人家。」
我慌忙聲明,沒想到那幾個小學生竟然相信美女姐姐的話。
「好猛喔。」「是日本隊選手欸。」「太帥了。」他們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眼前的狀況讓我毫無退路。
「好,日本選手,那就開始吧。小夕也一起來,我們要和這些男生比賽。」
「嗯,哥哥,姐姐,一起加油。」
「不行不行,我沒辦法跑。我受了傷,不能跑──」
「花森的精湛盤球讓人想到奧利佛.卡恩!」
她一如往常,根本沒有聽別人說話。她用與生俱來的運動能力,在這些興奮的小學生面前開始盤球。這傢伙真是說話不負責任,我根本已經沒辦法跑了。更何況卡恩是守門員,我從來就沒看過他盤球。
「佐倉,傳球給你!」
「哇哇哇,傳球技術超強。」
「姐姐太厲害了。」
花森拿出手機,搜尋本地新聞,然後倒吸了一口氣。
我們揹着花森討論這件事,爲了以防萬一,小夕還把藏寶圖交給我。
「哥哥,加油!」
我靠着地圖在黑暗的夜晚終於挖到用來裝糕餅的鐵盒,擦着汗水,拿起來。
「花森,發生什麼事了?」
最糟糕的景象在我的腦海中閃現。
「我推薦這張。佐倉,你的超級盤球必殺絕技。」
雖然方法不夠巧妙自然,花森應該在中途就會察覺事情不單純,但這不重要。因爲最重要的就是讓小夕完成她想做的事。
之後我就緊張起來,很擔心她會聽到我的心跳聲。
「怎麼會這樣?」
「也特寫得太誇張了⋯⋯連臉的輪廓都不見了。」
沒想到最後是用這種方式找到禮物。只不過約定就是約定。
之後我們打聽了很多消息。
「佐倉?」
「辛苦了。」
「呵呵呵,佐倉,你看你看,我去印出來了。」
令人意外的是,鐵盒中只有一本筆記本。
那些小學生聽到花森的吆喝,立刻衝過來。我腳步輕盈地閃躲。
秋日的陽光比平時更刺眼。
那時候我太大意了。
花森發現了,她向我走來。
我大叫着,花森默默舉起手機。
失去理智的暴力無法停止,她媽媽對她拳打腳踢。有人看到她媽媽拖着流着血的小夕走去附近的公寓。
我嘀咕着。直升機的聲音搖晃着我的腦袋。
花森問我的腳爲什麼會受傷。我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爲我想要救一隻在樹上的貓。花森笑起來,然後說,難怪朝月會愛上我。我問她,是這樣嗎?花森點點頭說,誰都會喜歡啊。我問她,那你也會嗎?花森用力點頭。我感到很害羞,移開視線。
不知不覺中,依偎的肩膀感受到她的體溫。
之後,我們坐在婆娑樹影下聊天,不經意地聊着無關緊要的事。因爲我們知道這比一切更寶貴。
因爲腳痛,我停了下來,那些小學生很快就把球搶走了。我只能苦笑,雖然也去追了一下,但畢竟太久沒練球,很快就累倒了,一屁股坐在樹蔭下。我再次體會到,小孩子真的都活力充沛。
雖然小夕從七樓摔了下來,但樹叢發揮了緩衝的作用,所以她奇蹟似地並沒有當場死亡。因爲我們無法去醫院,所以無法確認,據說小夕至今仍然徘徊在生死關頭。她遍體鱗傷的樣子讓人不忍想像。
「你夠了喔,誰需要這種照片。」
花森小聲呼喚着少女的名字。
「我沒騙你,真的很帥,朝月也會喜歡。」
公車像往常一樣來到了鄰近社區,我們發現街上的動靜和平時不太一樣。有直升機在天空中盤旋,還有媒體記者扛着攝影機走來走去。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襲來,花森也不安地嘀咕:「發生什麼事了?」
快樂的時光讓我忘記了幸福總是在失去之後纔會發現。
前一天,我和小夕爲隔天就是花森的生日研擬了作戰方案。
我終於瞭解到這個世界的殘酷。
「這是你耍帥後馬上腳痛得快哭出來的大特寫。」
留下深刻記憶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別說了,輕而易舉就被搶走球。」
「找到了。」
我成功地甩開了某些東西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嗎?
「⋯⋯謝謝。」
但是,事後回想起來。
啊,真的太抱歉了。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的能耐到此爲止。我深深痛恨自己無法繼續奔跑這件事。
「太猛了!」
我先用左腳接球,穩穩接球的技術引起一陣歡呼。
而且帶來了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痛苦。
「攔住他!小朋友,你們趕快攔住日本隊選手!」
然後又拜託聚集在公寓附近的媒體記者,打聽到一些消息後,終於拼湊出整件事的全貌,那起慘絕人寰的事件全貌。
「佐倉,你剛纔很帥。」
作戰方案的概要如下:
但是,她媽媽昨天的情緒特別不穩定。
沒想到隔天就發生悲劇。
然後希望我爲花森慶生。我必須遵守和她之間的約定。
我們先去了小夕家,然後又造訪鄰居家。
我還以爲裏面裝了要送給花森的禮物。
下一剎那,我忍不住發出叫聲。
小夕事先把禮物埋在我們常去的那座公園,在生日當天,在花森面前出示她在臨終活動筆記上寫的『想玩尋寶遊戲』的內容,然後開始尋寶。用這種方式引導花森找到寶物,然後告訴她那是驚喜。
「花森!」
(⋯⋯)
她在路上給我看之前去自然公園時拍的照片。
「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但萬一我不能去的話,請你爲姐姐慶祝生日。」雖然她說的話有點奇怪,但我還是收下,就像難掩興奮的小孩子般,帶着對隔天的期待進入夢鄉。
花森拿着冰涼的茶在我旁邊坐下。她和我捱得很近,我們的肩膀幾乎可以碰到。
『四宮依子涉嫌將十歲的女兒從公寓推落,遭到縣警逮捕。』
我們笑着聊着,暫時忘記了時間。我想着自己爲花森準備的生日禮物,但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今天的重頭戲是尋寶,然後忍不住有點期待,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我的能耐到此爲止。
就在這時。
筆記本的封面上用可愛的字寫着『給姐姐』。她在筆記本上寫了給花森的話嗎?我戰戰兢兢地翻開筆記本。
有人低吟着「好厲害!」也有人驚訝地叫着「真的假的!」不知道爲什麼,我想起了朝月,想起在中學的操場上,她看着我踢足球時喜悅的笑容。
那天深夜。公園的時鐘指向十點。
我聽到了崩壞的聲音。
幾天之後,事件突然發生了。
她曾經拜託我,如果萬一她不能來,希望我能夠代勞。
「喔喔,拍得很清楚啊。我看看。」
「佐倉,沖沖衝!」
就像路燈的明亮會讓人忘記夜晚的黑暗。
「呵呵呵。」
「哇噢,好厲害!」
「喔,你把我拍得超帥,這張照片很不錯。」
「⋯⋯」
雖然不意外,但有一大半都是花森惡搞拍下的搞笑照片。
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是因爲想在花森面前露一手,還是不想辜負那些小學生的期待?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我明知道自己無法奔跑,還是開始盤球,就像人生最光輝燦爛的那段時光。
我立刻感到後悔。
我忍不住罵她,又覺得這也是一份回憶。
「呼──哈!」
小夕正和那些小學生一起追着球跑。男生小心翼翼傳球給她的樣子很好玩,臉上的笑容很帥氣。
依偎的肩膀所感受到的溫暖讓我的心漸漸融化,難得仰望的天空藍得令人感傷。
「怎麼會?小夕她⋯⋯」
「喔喔,佐倉,你真的很厲害嘛!」
終於到了花森生日的那一天。因爲是星期六,所以不用上學,我們在中午過後搭公車去公園。
「還有這張,佐倉的內褲照。」
我看到手機的內容,感受到超越了空虛的恐懼。
她用線上沖印的方式把用手機拍的照片印出來。
我用鐵鏟拼命挖着公園的地面。花森坐在長椅上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說。
昨天,小夕和我們分手之後,像往常一樣回到家裏。
花森在小學生的驚呼聲中傳了一個好球給我。
「呃──」
我再次體會到必須爲此付出的代價。
「喔,謝啦。」
在傳出好幾聲慘叫之後,終於⋯⋯
我感到手足無措。
「佐倉,上面寫了什麼?」
「沒寫什麼。」
我情急之下說了謊,當然馬上被她識破。
「你騙人。」
「不,這是⋯⋯你等一下。」
「上面寫什麼?給我看看。」
「不行,你不要看。」
「爲什麼?」
「別問那麼多了。」
「給我看。」
「但是⋯⋯」
「我不是叫你給我看嗎?」
這應該是花森第一次這麼大聲對我說話。
她收起了平時掛在臉上的笑容,一把搶過筆記本翻開,然後看到了上面寫的內容。
那是小夕竭盡全力的復仇。
「這是怎麼回事?」
「這應該就是她的真心話。」
筆記本上寫滿了文字的風暴。
全都是痛罵我和花森的話。
不知道是醫生搶救失敗,還是另一個原因?雖然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但一切都結束了。這個事實穿過我的內心,帶着絕望、失望和少許的安心。
既然小夕把這件事牢牢記在心上,也許在她第一次即將死去時曾經想到,與其讓媽媽因爲殺了自己而留下前科,還不如自己因爲心臟疾病而停止心跳。於是自己的媽媽就可以成爲衆人稱讚的對象,媽媽也可以在衆人面前談論對自己這個女兒的愛。也許她在死的時候這麼想,所以纔得到了這種能力。
愚蠢的我在比新月更淡的秋月下無法做出決定。
我想起之前和花森之間的對話。
她具有可以讓心臟停止跳動的異常能力,也許反映了她想要讓自己的心臟停止,而不是想讓她媽媽心臟停止跳動的罣礙。
「⋯⋯」
於是我知道,她的內心已經無法承受了。
她被母親毆打,從公寓推下樓,但她仍然忍耐,不使用死者的能力,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是不是該讓她死?」
然而,現實更加殘酷。
我已經完全無法想像她的心情。
爲什麼他會想要拍下小夕面目全非的樣子?
「花森,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想到這裏,我對小夕的能力想到了一個假設。
即使變成了『死者』,即使遇見了死神,她對媽媽的愛仍然沒有改變。
她渾身顫抖、害怕,發出好像侵蝕靈魂的悲痛聲音。
「但是⋯⋯但是⋯⋯」
「她活在傷停時間的理由,是爲了避免她媽媽被逮捕,但是,她媽媽已經遭到逮捕。雖然她現在陷入昏迷,但如果當她醒來知道一切⋯⋯死神是不是該在此之前完成任務?」
我以爲悲劇畫上了句點。
天亮之後,狀況仍然沒有改變。
花森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我慌忙跑了過去。
她悲痛的聲音和絕望一起侵蝕我的心。
小夕到底在想什麼?
花森似乎也發現了。她在真相面前說不出話,愣在那裏。
小夕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很成熟,我以爲她在精神上成長了。我以爲她成爲『死者』之後,接觸到許多死神,她在短時間內迅速成長。然而,現實並不是這樣。
這可能是第一次。
她曾經提到,那個同學的母親訴說了對兒子的愛。
她的同學以前曾經因爲心室顫動而死。
「啊?」
「花森。」
花森用手捂着臉輕聲呼喚着。
「⋯⋯」
雖然很痛苦,雖然很辛苦,但她知道傷停時間結束,她媽媽會有怎樣的結局,所以她謊稱自己的罣礙是想要殺了媽媽,欺騙我們這些死神。不僅如此,她假裝是乖巧的孩子,等待復仇的機會,故意惹人討厭,傷害成爲敵人的所有死神,讓死神對她敬而遠之,努力延長自己的傷停時間。
漫長得像永遠的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在可以看到大海的沙灘上,想起了花森說的這句話。
花森不停地嗚咽。我也一樣。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即使如此,我仍然必須這麼提議。
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花森沒回答,但我沒有停下。
我叫了一聲,但花森沒有回答。
小夕努力想要守護自己的傷停時間。
無論遭到多麼殘酷的對待,受虐兒都會渴求父母的愛。
但是,接下來那一頁上寫的真相唾棄了所有的可能性。
「拜託你。」
這也不能怪她,因爲我們無法拯救那個女孩。
在我和花森的名字旁,用潦草的字寫滿所有侮辱人的話。
「不會吧⋯⋯」
連續好幾頁都寫滿無數謾罵的話。
我、我⋯⋯
她在遭到殺害的此刻,仍然渴求着母愛。
在一片像晚霞般紅得很不吉利的晨曦中結束了。
花森曾經對我說,『死者』都希望痛苦的傷停時間趕快結束。雖然她斬釘截鐵地這麼斷言,但似乎並非事實。
那個男人因爲剛好路過,所以看到了小夕被推下樓的現場。那個男人說着「我讓你們看」,然後拿出手機給我們看時,我真想殺了他。
──我基於個人因素想幫助這個女孩。
但是,不能丟着不管。
「但是,花森!」
花森仍然無法動彈,我在無奈之下,正打算叫計程車時,一切就結束了。
我明明知道,幸福總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
小夕的復仇才正要開始。
「我相信你應該也發現了。」
她還有呼吸,意識也很清楚,但內心無法接受。
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雖然悲傷、痛苦幾乎把我撕裂,但我以爲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雖然這句話出自我自己,但我仍然想要吐。
我看到了寫在筆記本上的文章。
花森握緊筆記本,好像呻吟般嘀咕。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花森哭了起來。
相反地,正因爲她成爲『死者』,所以更加渴求母愛。她成爲崩壞的女孩,爲了達到目的,可以若無其事地欺騙死神。
我的腦袋摸索着所有否定的可能性。
照理說應該結束了。照理說悲劇已經結束了,但其實並沒有結束。
她獨自揹負家庭的黑暗,從公寓被推下樓成爲『死者』。到此爲止,她說的是實話,但之後所說的內容並不正確。她和黑崎、廣岡太太一樣,在罣礙的問題上說了謊。
昨天晚上,我們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隔天,小夕的案子輕易結束了。
因爲接下來我們必須做出極其殘酷的選擇。
「她無法再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也無法看前面。她能夠活下來是奇蹟,但她現在只剩心臟仍然在跳動而已,而且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即使我們手段粗暴,警察也不會抓我們。因爲傷停時間內所發生的事都會歸零,所以我們⋯⋯」
「不行⋯⋯不行⋯⋯」
我回想起在圖書室查到的受虐兒具有的特徵。
我和她都後悔不已,無窮無盡的後悔折磨我們。
那只是預測,但從目前的狀況分析,這個假設的可能性相當高。
『我希望儘可能折磨拆散我和媽媽的人。』
今天,我們在調查這起事件的過程中,曾經和一名中年男子交談。
「花森!」
花森似乎也發現了。在那個剎那,懊惱得忍不住咬住嘴脣的同時,也發現內心鬆了一口氣。
四宮夕。
「喔,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爲什麼?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一旦我的傷停時間結束,媽媽就會因爲殺人罪而被警察抓走。我絕對不能讓媽媽被抓走,阻礙我這麼做的所有死神都是敵人。』
雖然事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了。
「媽的,媽的。」
看了這句話,我恍然大悟。
心臟好像快碎裂般發出慘叫。但現在已經沒時間猶豫了。
「我⋯⋯不要!」
「請你⋯⋯無論如何⋯⋯別這麼⋯⋯」
「對她來說,我們是敵人。母愛是她的一切,如果她知道再也無法得到,她一定會讓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也許會自暴自棄,把停止心跳的能力用在其他人身上。即使傷停時間內發生的事會歸零,但不能讓這麼年幼的孩子殺人,沒有方法可以阻止她。既然這樣,我們是不是應該發揮死神的職責?」
我去自動販賣機買了水,讓花森躺在長椅上,度過漫長的夜晚。花森不知道是睡是醒,不時嘀咕着「拜託了」。這句話把我留在暗夜深處。
我突然發現手上的筆記本消失不見了。
『該死』、『去死』、『滾』。
這個世界把我們逼入絕境。
我不禁痛恨即使一蹶不振,仍然冷靜思考的自己。
花森默默地翻着筆記本。
「小夕。」
一個男人向坐在長椅上的我和花森打招呼。
看到他的臉,我忍不住擠出驚訝的聲音。
「雨野先生。」
「沒錯,遊民雨野叔叔。」
看到他冷笑的樣子,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小夕死了,他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他該不會還不知道?如果是這樣,我必須告訴他這件事。我暗自想着。
但是,我多慮了。雨野說了意想不到的話。
「少年仔,尋寶的結果怎麼樣?」
「什麼?」
「那些詛咒的話是不是絕贊?那可是我幫她出的主意。」
「啊──」
我和花森聽了雨野的話,發出空虛的聲音。
什麼?這個人在說什麼?
雨野幫小夕出的主意?什麼意思?
雨野對我們露出冷笑,說出真相。
「你該不會和小夕⋯⋯」
「沒錯,我不是說了嗎?我幫那個妹妹寫功課,她帶給我酒錢。」
雨野哈哈大笑着,拿起日本酒的杯子仰頭喝起來,醉醺醺地低頭看着我們。他的眼神冰冷而又冷酷,令人不寒而慄,說不出一句話。
「我討厭那些對不幸的我不理不睬,日子過得很開心的人。我死得那麼不幸,那些人竟然不知道這件事,然後笑得很開心,我最討厭那些人,所以我決定要讓這些人都陷入不幸。那個妹妹和我很合得來,想要趕走討厭的死神。既然這樣,我就向她傳授了有效的方法。她按照我說的方法去做,遭到背叛的死神最後受傷的樣子簡直太棒了。少年仔,有沒有上了一課?並不是每個『死者』都是好人,也有像我這樣,以別人的不幸爲樂的『死者』,哇哈哈哈。」
「等一下,你想要說什麼?」
「啊?」
我茫然不知所措。
「因爲兩個女生要先聊一聊⋯⋯」
「不,當然不是,而是爲了讓她隱瞞。」
世界無聲地靜止。
花森大叫着,在一臉茫然的我身旁放聲尖叫着。
「那又怎麼樣?」
「別說了,別說了,拜託你。」
但並不是理智阻止我這麼做,而是他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我和花森的未來在這個瞬間消失了。
她露出空洞的眼神,聲音也在發抖。
「啊?隱瞞什麼?」
「哇哈哈哈,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等一下,別說了。」
「少年仔,你應該聽過『死者』可以認出『死者』這件事吧?」
「別說了,拜託你。」
他的笑容、他的聲音讓我怒不可遏。
「只不過我們並沒有想到妹妹真的就這樣死了,虧我們是不錯的搭檔。不過,不必擔心,妹妹告訴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好好感謝她告訴我這件事。」
我納悶地皺起眉頭。剛纔始終低着頭的花森不知道爲什麼突然站起來,臉色從來沒有這麼蒼白。
怎麼回事?你們在說什麼?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他竟然玩弄小夕。我渾身的血都衝向腦袋,幾乎想要撲上去抓他。
「拜託你,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等一下,拜託了,求求你。」
下一剎那,我終於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不需要,我只想摧毀你。」
「我聽說這個女高中生比你早一步去和四宮妹妹見面,你知道爲什麼嗎?」
「對,就只是這樣,就是這麼簡單。」
「你⋯⋯」
「啊?」
「我不要,你知道我多期待這一刻嗎?」
「──」
「她是『死者』,她是『死者』在當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