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S的信
《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 藤萬留 · 1.7萬 字
朝月聽完我說的那句話,搖着頭不同意。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站在那裏。
過了一會兒,她可能知道事實已經無法挽回。
她忍着淚水對我說了聲「再見」,轉身離開。我無法說任何話。
於是,我和她之間的時間就這樣畫上句點。
現在忍不住想。
如果那時候採取不一樣的行動,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還是說,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違抗命運?
事到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明明已經死了,卻被視爲還沒有死。」
花森對着一臉茫然的我說道。
我不知道在玄關茫然若失了多久。花森抓起我的手,拉着我來到客廳。
然後,她告訴了我。
告訴我關於這個世界的殘酷事實。
「我也不知道明確的基準,但在那些帶着眷戀和罣礙死去的人中,有極少一部分人會成爲『死者』,他們是被上天封閉在這個世界的悲慘存在。當這些死者誕生時,周圍的世界就會呈現扭曲的樣貌──變成傷停時間的樣貌,變成沒有發生他們死亡事實的世界。」
花森說到這裏,似乎覺得我無法瞭解她剛纔的話。
嗯。她露出沉思的表情之後,又再度開始說明。
「總之,朝月上個月發生車禍死了,但她內心有某些罣礙,所以被選中成爲『死者』。當她成爲『死者』之後,這個世界就改變成她沒有死的狀態。我相信朝月自己應該嚇了一跳,因爲她有發生車禍的記憶,但車禍這件事變不見了,而且只有朝月意識到這件事。你也沒有發現虛假的歷史已經拉開了序幕吧?」
花森對默然不語的我繼續說明。
「所有『死者』一開始都欣喜若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他們明明已經死了,死亡這件事卻一筆勾銷了,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種傷停時間很殘酷。」
說實話,我的心情差到極點。
我看着她的眼睛,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
「喔,佐倉,你幹勁十足嘛。」
我仍然搞不清楚一件事。花森說,帶着罣礙死去的人變成『死者』,那朝月的罣礙是什麼?她說想要對她妹妹表達感謝,但無論怎麼看,都不覺得她的感謝已經傳達給了她妹妹。我沒想到那是她和她妺妹最後一次見面,當初爲什麼沒有想一想更好的方法?我後悔莫及。
那一天,我沒有踏出家門一步。
即使明知道那是遲早會失去的記憶。
「接下來是重點⋯⋯我剛纔也說了,傷停時間結束之後,其他『死者』和死神的記憶也不會修正,但曾經和他們產生的交集──比方說,朝月在傷停時間內送給你一支筆,那支筆就會消失,但她曾經送你筆的記憶可以維持下來,只不過這份記憶只能維持在你打工的半年期間,一旦離職,就會立刻失去在打工期間的所有記憶,也會忘記自己曾經當過死神這件事。」
目前只能繼續做這份工作,守護我和朝月之間的那份回憶。
就這樣,又再次開始做死神的工作。
「⋯⋯嗯,嗯。」
我不希望現在就忘記那天晚上。
無論再糟糕,都不能放棄這份工作。
回到日常的指標。
「我姓黑崎,你們就是新的死神嗎?」
她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但既然頭已經洗一半了,所以也只能認命。如果花森沒有騙我,在我離職的瞬間,和朝月共處那個夜晚就會消失,記憶會修正爲原來的歷史,修正爲真實,但也同時虛假的歷史。
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嗎?那可是我們最後的時光。
時薪低,沒有加班費,工作內容是和像幽靈般的『死者』打交道這種偏離常識的內容。雖然我並沒有刻意去想這份工作的缺點,但想到的都是缺點。我可以斷言,如果事先知情,絕對不會接這種工作。
「⋯⋯嗯,好。」
即使重新檢視這份工作,仍然覺得工作條件惡劣至極。
花森小聲嘀咕後,室內陷入沉默。
我對腦袋破洞的花森用力嘆了一口氣。「啊哈哈,開玩笑啦。」她在說話時拍拍我的背,讓我更火大了,我不理會她,自顧自走出家門。火辣辣的陽光讓我再次忍不住嘆氣。花森沿途仍然不停地東拉西扯,我都充耳不聞,但花森仍然面帶笑容,讓我更加心煩。
花森對着不發一語的我繼續說。
「但是,希望你瞭解一件事,一旦離職之後,就無法再當死神,你就會永遠失去朝月的傷停時間記憶,話說回來,即使你繼續打工,半年之後也會忘記。」
「無論怎麼掙扎,『死者』都無法逃避死亡的出現,而且不管在傷停時間做了什麼,都沒辦法留下任何東西。即使去了學校,即使送了皮包給妹妹,朝月在傷停時間所做的一切都會歸零,和她有過交集的人的記憶,也會修正爲朝月車禍死亡這種原本的歷史。只有其他『死者』和死神才能維持這些記憶。」
「嗯?」
「好,那就趕快開始今天的工作。」
死神是支持他們的組織。
花森見狀,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辭職信」三個字。
「你走吧。」
好痛苦。好難過。好後悔。
又經過了一個不眠之夜迎接了早晨。還是沒有答案。
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發生這種狀況。
我在街頭徘徊遊蕩,深夜纔回到家。當然沒有看到花森。她生氣了嗎?不,她不會生氣,一定會一臉爲難的表情笑笑說:「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已經對花森有一點了解,可以想像到她的反應。
我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正因爲這樣。
「原來是這樣,你想和漂亮的同學好好享受傍晚五點之後的生活。」
(我不能忘記。絕對不能忘記。)
「啊,我真的鬆了一口氣,因爲差一點失去好不容易出現的搭檔。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這張紙似乎就代表辭職信。
花森說這是朝月順利上了路。
這一天是星期五。朝月離開這個世界第六天的下午。
工作的指示、薪水全都用書信的方式投遞。
一旦看過送走黑髮人的白髮人,就不得不理解,『死者』真的存在。
那是忘卻悲傷和憤怒的唯一手段。
(怎麼可能沒事?)
「是。」
「佐倉,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我只是想早點搞定,早點回家。」
「嗯,好吧,今天就當作是你身體不舒服請假一天,但明天開始就要認真工作,如果你曠工就要接受處罰。」
老實說,她說的內容令人難以置信,難以相信竟然會有這種常理難以理解的事,所承受的巨大沖擊讓我懷疑至今爲止的人生就像是一場遊戲。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快就相信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爲今天上午看到的那個表情說明了一切。
花森說完,笑着對我揮揮手說:「那就明天見,記得乖乖喫飯!」然後就離開了。她開朗的笑容讓我覺得自己更可悲,這種自怨自艾引起內心的憤怒折磨着我。
我又過了三天這樣的日子。
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傷停時間是讓『死者』放下罣礙的有限時間。『死者』必須選擇藉由放下罣礙結束傷停時間,離開這個世界,或是等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截止時間,然後離開這個世界,而且無論選擇前者或是後者,在傷停時間內所發生的一切,記憶都會歸零。」
殘酷。
花森開玩笑說道,我仍然默不作聲。我知道自己很卑鄙無恥。
「我會繼續打這份工。」
爲什麼她不先告訴我,我和朝月在一起的那個晚上是最後一次?原因只有一個,她應該認爲我不會相信。事實上,我也的確不相信。我一直以爲死神的工作是某種宗教活動,在朝月被當成死人的日子,我還沒有開始打這份工。這麼一想,就覺得反而應該感謝花森,因爲她讓我有機會和朝月共度最後的時光。這些事我都知道。
但是,我還不夠成熟,無法冷靜地取得內心的平衡。
「邊緣人佐倉的夜生活。」
「這和邊緣人沒關係吧⋯⋯」
昨天晚上還那麼幸福,如今稍不留神,就會被恐懼吞噬。我的幸福還是無法持久,這樣的夜晚漫長得好像永遠都等不到天亮。最後,我一整晚都沒有闔眼。
這兩個字刺在我的喉嚨。
我連朝月車禍身亡的事也無法相信,怎麼可能接受花森說的這些事?說句心裏話,我還無法原諒花森。
「晚上九點!我說佐倉啊,你對夜生活到底有什麼期待?」
但這也無可奈何,因爲現在根本沒有心情說話。
這一天,我難得去了學校,放學後馬上回到家,當花森四點多時哼着歌上門時,我這麼對她說。
「是嗎?是嗎?原來你也終於有夜生活了。」
這一天是星期一,我蹺課沒去學校。我實在沒有心情,但我在中午過後就出了門。因爲我不想見到花森。
創始人、組織的全貌和金錢來源都不明確。
最後得到的答案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即使再怎麼後悔,朝月都已經離開了。她什麼也沒說,就這樣把我留在殘酷的世界離開了。
「你很瞭解我嗎?」
花森向我說明了這一切。
「我哪有什麼期待?」
「花森。」
這天晚上還是睡不着,只是默默痛苦着。
「好啊,那就趕快出發吧。」
但我也發現一件事,理解和接受完全是兩回事。
遲遲不沉落的太陽一直在嘲笑我。
花森用一如往常的悠然語氣說。
花森又補充說:
「朝月。」
花森注視着我的眼睛,加強語氣說了這段話,顯然這段話很重要。她的眼神好像在祈禱,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腦海中整理她剛纔說的話。
爲了省錢,我稍微衝一下澡,沖掉身上的汗水,然後喫了之前買的泡麪充飢。這種時候仍然會感到肚子餓,實在很沒出息。喫完泡麪之後,立刻鑽進被子,很想陷入昏睡,但當然睡不着。
『死者』籠罩在對死亡的恐懼和無法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事實之中,幾乎都感到絕望。
不知道是因爲夏天的關係,還是因爲心浮氣躁的關係,室內充滿了宛如化膿般的空氣,讓我們情緒變得激動。
這個組織雖然不對外曝光,但世界各地都存在。
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刻,我可以完全理解花森在說什麼。
仍然留着她餘香的房間內,只剩下一份文件和我。
在沮喪的心情下接到的新工作讓我情緒更低落了。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離職,可以把這個投進郵筒寄出去,這是讓你回到日常的指標。當你寄出去之後,就不再是死神,在打工期間得到的記憶也會全部消失。」
我當然不可能有答案。因爲目前根本無暇思考這種問題。
沒有人回答我。
「真的嗎?太好了。」
無法宣泄的怒火化爲遷怒,說到底,我就是這種程度的人。
「結束時不就晚上九點了嗎?」
我第一次看到失去女兒的母親,不知道我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
她說話的聲音開朗、搞笑,好像已經克服了朝月的死亡。
這個人就是別人口中的找信阿伯。
即使「辭職信」擺在我面前,我仍然找不到答案。
這些行爲代表什麼意思?雖然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但我拒絕思考。其實我知道自己還不原諒花森很離譜。
他就是我遇到的第二個『死者』。
「你們聽好了,我現在雖然已經退休了,但不久之前還是大企業的高階主管,和你們這種學生的身份地位不一樣,你們要充分了解這一點,才能夠做好事情,聽懂了嗎?」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這裏是離我家走路數十分鐘的河畔。
這片河畔從北開始,依次規劃爲「釣魚區」、「網球場」、「慢跑區」等不同的區域,是附近居民休憩的地方,但在這裏遇到的這個阿伯帶給我的是和休憩完全沾不上邊的感受。
他一看就是那種昭和年代的老人。
他的年紀大約六十歲左右,臉上有很多皺紋,頭髮花白,不知道是否因爲個子高的關係,所以雖然很瘦,但讓人感到很有壓力。雖然上了年紀,但眼神很銳利,再加上聲音很低沉,有一種壓迫感。也許和他的皮膚黝黑也有關係。
但外表不是太大的問題,問題在於他的性格。
「這個妹仔昨天已經見過了,喂,少年仔,你是誰?看到長輩也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姓佐倉,名叫佐倉真──」
「你叫什麼名字不重要,你給我打起精神,我討厭有氣無力的小鬼。」
(什麼意思啊?這老頭真煩。)
從這些簡短的對話就可以知道,這個姓黑崎的傢伙目中無人。
他說話盛氣凌人,一下子說自己以前在大企業上班,一下子說自己是長輩,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爲什麼在我心情惡劣的時候要和這種人說話?我深刻體會到,這個世界真的不好混。
花森完全不理會我的心情,對黑崎說:
「好了,剛纔已經自我介紹過了,那就開始工作吧。這次的工作就是要找遺失的信,那就全心投入,全力以赴。喔!」
「信?」
「由我來說,妹仔,你先閉嘴。」
我露出驚訝的表情,聽着黑崎說起他的身世。
他以前曾經有太太和兒子。
黑崎在這種狀況下和我閒聊。
「⋯⋯」
如果有一個老頭從早到晚都在河畔走來走去,板着臉嘀咕「信在哪裏呢?」想不成爲名人也難。路過的行人有各種不同的反應,有人對他視而不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皺起眉頭。當然,在旁邊幫忙找信的我們也面臨了同樣的眼神,遭到池魚之殃被人恥笑是莫大的屈辱。
花森可能並不覺得痛苦,一如往常地面帶笑容,但我根本沒這種心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有力氣做事。
「有一個女人跟着我,雖然很幼齒,但真的有夠讚,她迷我迷得不得了。」
只要想像一下就知道,在熱死人的陽光下,撥開蟲子滿地爬的草叢,尋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信,還要被老頭欺負,聽他吹噓一大堆根本不值得炫耀的廢話,簡直就是折磨。
我在困惑中絞盡腦汁,思考有什麼方法逃離。
黑崎在這一帶被稱爲「找信阿伯」,已經變成了名人。
雖然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人更有人情味,但也的確讓我提不起勁。
「黑崎先生。」
更讓人火大的是,他只要自己累了,就馬上停下來休息。
朝月的事、時薪的事、放學後所有的時間都被佔用,還有天氣正式進入炎熱季節,以及即將期末考。雖然事到如今,我並不在意成績,但無論如何都不想被抓去學校補課。光是這些事就已經讓人很心煩了,還要在這種狀況下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信,覺得開玩笑也不能太離譜。
「喂,花森。」
「好,對不起。」
然後就協助他們解決內心的罣礙。
黑崎說話時,踢着周圍的草。
我很想認真地這麼大叫。更何況我們根本不是偵探。
「這個色老頭真的死了嗎?」
在我感到沮喪的同時,惡劣的心情短暫地開朗了一下。
『死者』出現時,住在附近的死神就會馬上收到指示。
「喔,你是問這件事嗎?」
指示中會提到『死者』的外表特徵、住址,以及「向死者說明」的內容。
無益的日子繼續持續。
媽的,如果他還在上班,我就要向他公司舉報,別再繼續找不存在的信了。沒想到他失業,而且還豁出去了,根本沒有可以攻擊的弱點。我的計劃落空,不由得垂頭喪氣。
老實說,我一丁點興趣都沒有。
「那是一封信,在離婚之前,兒子曾經寫了一封信給我。」
「對啊,黑崎先生是『死者』,這一點千真萬確,你不在的時候,我已經確認過了。」
「在我知道自己死了之後,就失去了上班的動力。你廢話少說,趕快做事。」
他用下巴指着眼前這片風景。
「什麼事?找到信了嗎?」
花森向我簡單說明情況。
我死心斷念,撥開草叢,開始尋找應該不可能找到的皮夾。開始找之後,才發現我連皮夾有什麼特徵也沒問,但我根本不想找,所以也就不問了。我只要假裝在找就好,然後等老頭放棄。我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接下來是一段不值得一提的無聊日子。我簡單介紹幾件事。
「我上次聽那個妹仔說,如果可以做完死神的工作,就可以實現自己提出的任何願望。真的有這回事嗎?」
事後回想起來,我覺得這時候甚至已經忘了我需要錢這個原本的目的,因爲我只想到一件事──只要能夠記得朝月的事就好。
「啊?喔,好喔。」
我已經夠火大了,黑崎又對着我吹噓他的豐功偉業。
但我已經沒力氣抱怨,最後只能乖乖付錢,在店門口的陰涼處休息。黑崎喝寶特瓶的咖啡,我喝水。我之所以買水,就是因爲價格最便宜,因此就更加心酸了。
即使掙扎也是白費力氣。
「嘿嘿,不好意思。」
「喔。」
「太晚了,你們不是放學後就直接過來嗎?」
我在腦袋裏嘀咕着,再次感到垂頭喪氣,忍不住重重地嘆氣。
「啊哈哈,佐倉,我告訴你──」
瘋了嗎?這是我唯一的感想。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又故意吐氣。沒想到他讓我今天已經夠惡劣的心情更加惡劣。上天似乎真的很討厭我。
「根本不重要,無法理解男人工作的女人和小鬼,還有小鬼寫的信都不重要,但我把信放在皮夾裏,女人就很容易對我動心。我想利用這一點,再去夜店好好樂一樂。這就是我的罣礙,少年仔,你瞭解了嗎?」
花森苦笑着準備向我說明,結果被打斷了。打斷她的不是別人,當然就是黑崎。
他整天用這種老套的說詞虐待我們的耳朵。只要逮到機會,就長篇大論地教訓我們。
「黑崎先生大約在半年前左右成爲『死者』,已經有其他死神向他說明過傷停時間,只不過都無法解決他的煩惱。雖然之後又有幾個死神接手,但連續出了問題,所以這次輪到我們接手。呵呵呵,由我們來解決別人無法解決的高難度案子,不是和名偵探稱號很相稱嗎?」
「喂,少年仔。」
但是當然不可能想出什麼方法。
「我以前的興趣是開高級車,不久之前纔買了一輛,引擎的聲音真是棒得沒話說。」
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買的飲料竟然要我付錢。
至於關鍵的罣礙這件事。
但他整天忙於工作,和家人的感情很差。兒子五歲時,他和太太離婚。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完全不知道前妻和兒子目前的下落,甚至不知道兒子現在長什麼樣子。
相稱個屁。
最重要的是,這個姓黑崎的老頭真的很麻煩。
我輕輕咂着嘴,問花森:
「佐倉,怎麼了?」
「你說什麼?」
我們走進不遠處的一家便利商店,黑崎把寶特瓶飲料放在收銀臺上,然後就走出了便利商店。店員當然看向還留在店裏的我,我差一點暴怒。他明明知道我時薪是多少。
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黑崎在離婚之後仍一直忙着工作,因爲過勞生病,結果就死了,但因爲他還有罣礙,所以變成了『死者』,進入了沒有生病這件事的傷停時間。
我太傻太天真,竟然有那麼一剎那,以爲這個老頭是好人。
「真熱啊,熱死人了。喂,少年仔,你去買飲料。」
這一天也沒有找到信。
「這麼早就想回去了嗎?真是太沒毅力了,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自己創業,開了一家很賺錢的公司。」
花森在河岸深處找信時,黑崎突然這麼對我說。
無論這個老頭,還是打工當死神都不重要。
(不會吧,要從這裏開始找?)
首先是大前提的問題,有好幾個原因讓我提不起勁。
「我有一個老朋友開了一家公司,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拼,他叫我去他公司幫忙,我拒絕了。哇哈哈哈。」
這一天烈日當頭,已經傍晚了,卻完全沒有涼意。雖然他命令的語氣讓我很不爽,但還是爲意外得到的休息時間鬆了一口氣。只不過這種安心只維持了一下子。
但是──
聽了花森剛纔的說明,我才發現原來有許多死神,但比起這件事,我更在意的是「半年前」這幾個字。原來從這麼久以前就開始找那封信了嗎?
「不要我說什麼都找語病,趕快回答我的問題。」
我帶着惡劣透頂的心情,繼續打這份糟透的工。
我忍不住仰頭看着天空。
竟然是這種垃圾理由。
但這種想法立刻煙消雲散。
「你不用去上班嗎?」
在這麼大一片河岸找一封信已經夠令人絕望了,而且還是在半年前就遺失的信。不會吧?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找到的問題了。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你竟然還能夠輕鬆地笑出來?
「小鬼,你也一樣,趕快做事,別隻會拿錢不做事。」
雖然對這個老頭的第一印象極差,不過我覺得既然他的罣礙是兒子寫給他的信,就代表他其實是個好人。
「沒有。」
「那是幼兒園的活動,要他們在父親節時寫一封感謝信給爸爸,所以我兒子就寫了一封信交給我,之後沒多久,我就和他媽離婚了。我一直把那封信放在皮夾裏,因爲腦梗塞昏倒時皮夾掉了,然後我就變成了『死者』。當時就是在這片河畔昏倒的。」
死神接到指示之後,就會去見『死者』,向陷入混亂的他們說明情況。
眼前有一條可以游泳的河,那裏是沿着河岸的河川地,堤防旁的草地面積很大,正如剛纔所介紹的,在那裏建了網球場。不知道這片河岸全長有幾公尺,已經必須用公里爲單位來計算了。當我發現這件事時,忍不住感到頭昏眼花,頓時覺得七月的太陽是惡魔。
「所以,你要尋找和你兒子之間的共同回憶。」
「喂,兩個年輕人,廢話少說,趕快找啊,你們不是來玩的。」
不意外,他聊天的內容都是垃圾話。
我知道了,這個老頭太任性難纏,別人都搞不定他,所以就把爛攤子丟給我們。
但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時薪也才三百圓。」
「喂喂,你們不要偷懶,趕快認真做事。」
「哈哈哈,你竟然叫人家色老頭,也不想想自己。」
在開始找信的第五天。
「哈,沒想到你和這個妹仔說同樣的話。」
「我辭職了,我爲什麼要上班到死?」
我想起以前曾經聽花森提過的這件事。
老頭踢着草,花森笑着跑了過去。
「你之前的生活只有工作,現在說辭就辭嗎?」
只要堅持到最後,可以申請一個能夠實現任何心願的『心願』。
第一次聽到她說這句話時,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現在有了不同的感想。經歷了這麼多非日常的事之後,也覺得更有真實性。
這份工作絕對很黑心,但如果這件事屬實,或許的確值得撐半年。這一點我承認。
但是──
「誰知道呢,老實說,我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我既不知道任何願望的範圍有多大,而且可以申請『心願』的說法也很微妙,更何況我沒有自信可以堅持半年。」
在某種程度上,這番話是我的真心話。
就好像蒐集到七顆龍珠之後,召喚到的未必是最強的龍一樣。說什麼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但到最後可能會說什麼「這件事不行」。而且申請心願的說法也有點問題。雖然我問了花森,但她說她也不清楚,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要有過度的期待。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實現任何心願呢?
雖然我沒告訴黑崎,但我內心有希望可以實現的心願。
朝月。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不能抱有過度的期待,但是,如果可以再見一面。
下一次見面,我絕對不會再後悔了。
我內心帶着這份決心。
「是喔,原來可以申請心願。」
不知道黑崎聽了我的說明之後想到什麼。
他露出沉思的表情陷入沉默,臉上難得露出哀愁的表情。那是在內心的深淵,找不到任何藉口的小小哀愁。
但那也只有短暫的片刻,他隨即就酸言酸語說:「你看起來的確沒辦法撐到最後。」
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這個老頭說話真的很讓人火大。
之後,我們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這個送你。」黑崎丟給我一個咖啡附贈的小公仔。我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原本想順手丟掉,但覺得他一定會數落我,所以就改變主意。我嘆着氣,把公仔塞進口袋。
我沒有繼續追問,我無法追問。
「如果用這種能力,看到路上的情侶說:『喂,明美,你這麼快就交到新男友了?』一定可以笑死人。哇哈哈哈。」
我聽着她們三個人聊天,不由得思考着。
(⋯⋯)
於是我知道,所謂契機,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喔,當然要去啊。大家一起去,靜香也會很高興。」
花森說她順利上了路。
「是啊,要讓她看看我們最近很好。」
「什麼想法?」
這兩個同學也會向我打招呼,她們是心地善良的人。
我早就知道裕子和真理心地很善良。
「啊?對。」
「喔,妹仔,你不要胡亂猜測。」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想不透?
花森說,朝月的能力是隻要看別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那個人內心的渴望。
「佐倉隊員,我告訴你一件事,『死者』都有一種特殊的能力。」
但是,我還是無法理解她如何放下了這份罣礙。
「你這個人很難聊欸。」
我默默聽着她的話思考着。
黑崎有一個二十年沒見面的兒子,他不知道兒子住在哪裏、長什麼樣子,然後他從早到晚都在找遺失的信,爲了吸引女人,持續找了半年。我沒有傻到面對這些資訊,分析不出任何頭緒,只是我現在根本沒興趣知道這種事。
我當然問不出口,也不想知道。
我討厭黑崎,而且一點也不關心這個明明具備尋找的能力,卻沒有勇氣付諸行動的老頭。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朝月更重要的事。
在朝月車禍身亡的世界,我每天在那樣的世界過着怎樣的生活?
即使朝月曾經向她們道別,這件事也會一筆勾銷。事到如今,我終於瞭解了花森說傷停時間很殘酷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對了,大家在討論,暑假的時候要去靜香家爲她上香,雪希,你要不要一起去?」
休息回來之後,壓力也不斷累積。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想法。
眼前這兩個同學並不知道朝月最後的時光,令我感受到極大的恐懼。
爲什麼突然告訴我這種事?
我對此毫不懷疑。因爲她們是朝月的朋友,所以我當然不會懷疑。
內心還有罣礙的人成爲『死者』,然後藉由死者的能力瞭解自己的罣礙。
在我們開始找信的第十幾天。
迎面走來的兩個女生是我們班上的同學。聽了她們的對話,我知道花森用什麼方式掩飾打工當死神的事。我之前就覺得,她有這麼多朋友,要拒絕朋友放學之後的邀約應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來她都用做義工這個藉口。只不過即使知道這種事,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不知道在她得知自己無法擺脫死亡的命運時說了什麼。
「因爲快考試了,所以我們要去美由家複習,雪希,你呢?」
明明不需要回想,但我回想起這句話。
就在這個剎那。
「嗯,對啊。」
「雪希。」
因爲她們是朝月的好朋友。
我再次體會到,經過一個半月之後,以前的好朋友,也會變成這樣。
「謝、謝謝。」
我想起之前好像也曾經聽過這件事。
帶着足以讓自己成爲『死者』的罣礙,卻不知道自己的罣礙是什麼。
黑崎說着什麼,我當然充耳不聞。
這個老頭到底有多渣?
「黑崎的能力是隻要一看到別人的臉,就可以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不論是姓氏、名字,還是漢字的讀法都一目瞭然。」
我覺得這個部分意味深長。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朝月自己也這麼告訴我,所以這件事千真萬確。
「原來是這樣。」
(媽的⋯⋯)
我被強烈襲來的恐懼籠罩。
向那兩個女生道別後,我問走在我身旁的花森。
暑假即將到來的事實也一點都不令人高興。
「你們快放暑假了吧,到時候就有充足的時間了。暑假的時候,你們要一大早就過來。」
果真如此的話,朝月的罣礙真的是和妹妹言歸於好嗎?她得知了妹妹渴望的東西,也創造了和妹妹和好的契機。這麼一想,的確覺得合情合理。
「是啊,我邀他一起當義工,他就答應了。唉,美麗真是一種罪過。」
「就是你認爲這種能力代表什麼意義。」
「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這是不是所有一切的契機?
「朝月變成『死者』時,是你向她說明傷停時間嗎?」
最近我懶得在放學後先回家一趟,於是就和花森一起直接去河岸。這天下午天氣晴朗,突然聽到了叫聲。我一時不知道那個人在叫誰,但很快就知道了。因爲我看到花森在用力揮手。
走在前面的黑崎說。開什麼玩笑。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心浮氣躁。
「啊哈哈哈,黑崎先生,你真愛說笑。佐倉,你對這種能力有什麼想法?」
──無論如何都會在半年之後忘記。
我不由得開始想像如果我失去了死神的記憶會怎麼樣。
她們突然提到我,我慌了手腳,幸好花森及時救援,總算掩飾過去。我也透過這件事,知道這兩個同學心地很善良,因爲她們也會向在學校遭到排斥的我打招呼。
回想起始終抹不去的恐懼。
「嗨!裕子,原來真理也在啊。你們要去哪裏玩嗎?」
死者的能力。
「佐倉也做義工嗎?」
我再次體會到朝月已經死了,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花森,我一直忘了問你一件事。」
「雖然每個『死者』具備的能力不同,但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具備了這種能力,而且聽說那種能力和自己的罣礙有關。也就是說,死者的能力成爲了解自己罣礙的提示,同時也是爲了解決自己的罣礙而存在。」
她們姐妹最後相處的時間很糟糕,無論怎麼看,她都沒有滿足妹妹的渴望。
花森無奈地笑起來,黑崎仍然糾纏不清。我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結束了這些談話。
「我今天也要去做義工,是不是很了不起?」
對她們來說,朝月在一個半月前車禍身亡,之後的傷停時間完全不存在。
我忍不住咂嘴。
不是關於不可思議的力量。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爲這種事感到驚訝了。這是『死者』可以理所當然地敲詐我請他喝飲料的世界,沒必要爲這種小事驚訝。
她們不可能永遠爲朝月的死感到悲傷,也必須露出笑容繼續活下去,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所以並沒有問題,即使在沒有朝月的世界歡笑也沒問題,但我無法剋制內心的恐懼。
但是,朝月去了那個世界。
「啊哈哈,你不要生氣。」
因爲她這番話中包含了重要的線索。
在這樣的日子裏,又發生了一件讓我崩潰的事。
回到河岸旁,和花森會合,繼續尋找不可能找到的信時,花森突然用搞笑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這種能力可以瞭解自己的罣礙是什麼,同時也是解決罣礙的能力。)
「我還沒有向你說明這件事吧?『死者』在傷停時間內,可以運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我們稱之爲『死者的能力』。」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死者的能力是瞭解自己罣礙的提示這句話。也就是說,『死者』在進入傷停時間時,並不知道自己的罣礙是什麼。
我想不透。無論想了多少次,仍然想不出答案。
不知道朝月得知自己死了的時候怎麼想。
花森說,朝月的妹妹渴望的是和姐姐共處的時間,朝月也說,妹妹渴望的是以前唾手可得,卻沒有發現的事。
「喂,小鬼,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背後傳來花森安撫的聲音,我內心只有懊悔。
「你別臭美了,是因爲佐倉人很好吧。」
「你這個小王八蛋,什麼叫你沒興趣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裏嗎?」
在遺忘了我和朝月共度的最後一晚的世界,我會帶着怎樣的想法過日子?
雖然已經死了,卻以『死者』的狀態活在傷停時間內。
朝月死了。朝月的朋友已經走出了失去她的悲傷。
我終於瞭解內心感受到的煩躁是什麼。
「你的名字也太普通了,如果有什麼由來,說來聽聽。」
即使朝月死了,世界也並沒有改變。
我只是對根本不想知道這些事的自己感到煩躁。
「找不到嗎?算了,今天就先到這裏。真是的,你們也不中用。」
「啊哈哈,對不起。」
「如果你們還是這麼沒用,我就要換死神。你們有在聽我說話嗎?」
黑崎對今天也一無所獲表達意見。他說什麼完全不重要。
幾天之後,學校發下來的考卷成績慘不忍睹。
之後,我們繼續找那封信。
黑崎三不五時罵人,但始終找不到那封信。
我在找信時常常心不在焉。
有一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去看看朝月的妹妹。
但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爲我回想起朝月媽媽臉上的表情。
如今,朝月的傷停時間已經結束,我不知道她妹妹目前的狀況。
我也不想知道當她得知朝月車禍身亡時的想法。
那一天發生的事一筆勾銷了。
曾經去探視她妹妹,送她妹妹皮包,所有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了。
我在夜晚的天空下走回家,打開信箱。今天信箱裏仍然空無一物。
不知道爲什麼,我想起我媽的臉,想起她直視我的那張笑臉。
已經到了極限。
我在這個世界的掙扎已經到極限了。
那是吹熄生命的柔弱笑容。
我內心頓時七上八下。因爲我覺得自己做了無可挽回的事。從結果來看,這種想法的確沒錯。
我小聲問道,然後發現我這個人真的很勢利眼,之前還覺得花森很討厭,在自己走投無路時,卻想要巴着她。
結束了。花森靜靜地嘀咕。
「沒關係,你做得很好。你剛纔不是也說了嗎?原本就不可能找到那封信,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突然開口說:
「即使再找也無法解決,我覺得應該繼續向前走。如果你想見你兒子,那就去見他,用你的能力去找他。爲什麼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你只是在這裏浪費時間,掩飾你沒有勇氣去見你兒子這件事。因爲什麼都不做會讓你感到不安,所以用這種方式逃避現實,我不要再陪你玩了!」
空虛、悲傷和無盡的悔恨在內心翻騰。
「啊──」
沒想到。
他的背影隱入黑暗中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我們坐在草地上沉默很久,好像在逃避什麼。
「算了,就到此爲止吧,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奇怪的是,以前覺得她很麻煩的感覺全都消失了。
不知道爲什麼,黑崎出乎我的意料,抬頭看着夜空。
花森深深地鞠躬,黑崎向她揮揮手,轉身離開。
「啊?」
「辛苦了。」
「其實全都是騙你們的,我並沒有忙於工作而無法顧家,而是無論做任何工作都無法長久,每次去小工廠打工不久就被視爲麻煩人物,結果就遭到開除,然後我乾脆不去工作,整天喝得爛醉如泥,最後我老婆對我感到心寒,就離家出走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妹仔,我要走了,你自己也很辛苦,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
「──」
她總是陪伴在我身旁。
我終於受不了了。
黑崎一口氣說完之後,露出虛脫的笑容。
那一天。那天晚上。
在我發問之前,黑崎先生主動說出了一切。
我忍不住想要抓住她這種在任何時候都不失堅強的燦爛。
最重要的是,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都搞不懂朝月的想法這件事,把我逼到了極限。
「還不止這樣。我不是說自己曾經開過公司嗎?這件事是真的,但真相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傻瓜開了家公司,結果一年不到就欠了一屁股債,公司也倒閉了。什麼毅力,什麼氣勢,真是在說鬼話,考慮這種問題時就已經輸了。」
他就像放棄了所有的希望,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謝謝你,但還是算了,我不想見到我兒子,這是我的真心話。」
可以清楚感受到落幕的時間將近。
他走向空無一人的河岸,融入了沒有月光的黑夜。
「啊?」
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我無法停止。無法停止內心的後悔。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我覺得不像是拋開罣礙,更像是心灰意冷。」
「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話,我的人生全都是謊言。高級車也是騙人的,女人的事也是騙人的,朋友的事當然也是騙人。我從小就沒有朋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我不知道因爲自私而說了多少次謊。向別人借了錢就避不見面,失去了一個又一個朋友。用謊言堆砌的空洞人生就是我的終點站,真是一場笑話。」
除了我們以外,他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殘酷的傷停時間就在這一刻畫上句點。
「爲什麼會這樣?我真的搞不懂,我這半年到底在幹什麼,即使找到了信,也無法再回到從前。其實昨天你們離開之後,我又看到我兒子了,他們走向一個看起來很老實的老人恐嚇他。我立刻躲起來,並不是不想見他,說起來很沒出息,我只是感到害怕。但是,即使這樣,我仍然沒有忘記,在收到他給我的信那一天,我們絕對是家人。那一天,我們一起去釣魚。我給他一支釣竿,結果有一條大魚上了鉤,我們一起用力拉起來。如果那時候我努力守護這份幸福,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未來。現在我已經死了,永遠都等不到這樣的未來,即使向我老婆、兒子道歉,傷停時間結束之後,也無法留下任何東西。所以我努力相信,即使是這樣荒唐的人生,也一定有某種意義。我相信只要看到那封信,一定可以回想起來。雖然明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封信。」
黑崎用低沉的聲音喝斥。我知道自己該住嘴。
黑崎面對我的叫喊陷入沉默,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別這麼說。」
「嗯,是啊。」
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種和朝月不同的平靜。
我確信他一定會對我大發雷霆,也做好了捱揍的心理準備。我已經不在乎了。只要能夠結束這種無聊的時間,我認爲這樣也無妨。這樣很好,這樣很好。
「我早就知道,重要的東西總是要在失去之後纔會發現。我的人生曾經很燦爛,在失去之後,才終於瞭解其中的價值,所以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再也不會犯相同的錯。我還來不及對朝月說很重要的話,就失去了她。我很後悔,我一直在後悔,但現在還是陷入後悔。爲什麼沒有更努力找那封信,甚至沒有問他在找什麼樣的皮夾,因爲我從一開始就不想找。」
但我只是默默站在那裏。
說到底,我也是一個情緒化的人,雖然表現得四平八穩,最後還是露出了本性。我和我爸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就只是有沒有動手而已。他因此留下了前科。到頭來,我只是這種貨色,但是,即使是這樣,我現在仍然不得不說。因爲和朝月的離別找不到答案,令我痛苦不堪。
不知道那是代表懊惱還是無奈。
黑崎說出了最後的祕密。
這種想法帶來更大的後悔。
「啊?」
我內心的某些東西終於爆炸了。
「我說我因爲過勞而死也是騙人的,我纔沒有死得那麼漂亮。我在超市偷了酒,然後喝醉,迷迷糊糊不知道走去哪裏,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從車站的月臺跌到鐵軌上。我死到臨頭,都造成別人的困擾。」
這時,他看到了。
我的確說了無可挽回的話。
「那我就實話實說吧,我的人生一直都很悲慘。」
懊惱、懊惱、懊惱不已。
太陽慢慢靠近我。花森翩然在我身旁坐下。
「⋯⋯呃!那至少要以牙還牙!要好好教訓那幾個把你害得這麼慘的小流氓!要找出他們,然後送去警察局!」
「夠了吧?」
花森納悶地叫了一聲。
「我原本覺得無所謂,只是不想忘記朝月,所以繼續打這份工。我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如果不是我,而是一個更像樣的人在這裏,應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也許我該阻止他,也許我該說點什麼。
黑崎說完最後的後悔之後,輕輕笑了笑說:「真是累壞了。」
只有陰鬱的雲在責備我,只有黑夜籠罩着我。
「算了,不管怎麼說,都是我兒子。」
「你!」
在他成爲『死者』後一個月左右,黑崎遇到了曾經攻擊他的那幾個小流氓,對方也認出他,嘻皮笑臉地走過來。
我摸着口袋,那個贈品的公仔不見了。
我痛苦不已,難過得想要吐。我爲自己毫無成長感到懊惱。
但是,我無法停止,我停不下來。
我垂頭喪氣抱着頭。月亮不見蹤影,不知道躲去哪裏了。
這句話彷彿撕裂了黑夜,我一時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火滅了。燈熄了。
「你覺得我爲什麼老是犯相同的錯誤?」
「黑崎先生?」
「別擔心,你完成了死神的工作。」
「是啊。」
他自嘲地說。
明明是我扣下了扳機,但我努力想把黑崎繼續留在這個世界,我認爲絕對不能就這樣結束。
我繼續大叫着,有說不完的話。
「等一下,那至少要找你兒子。你其實很想見他吧?只要使用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找到他,我們會協助你。」
我對眼前的酷暑,對這份工作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黑崎的告白讓我倒吸一口氣。
「夠了吧?即使再找,也不可能找到。如果你的皮夾被人撿走,就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裏;如果被河水沖走,就更不可能找到了。更何況怎麼可能找到好幾個月前的信?爲什麼要做這種徒勞無益的事?」
我不想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把這些話說出口,但我無法制止自己。
我只知道黑崎在那一剎那終於放棄了。
花森看着我的眼睛,溫柔地對我說。
「我說我丟了信也是騙人的,不過他那時候還不到五歲,認真寫信給我這件事是真的。這是我唯一的回憶,但之前在這片河岸被一羣小流氓糾纏,結果他們搶走了我的皮夾。幾天之後,我就死了。人生最後的回憶竟然是這件事,和我這個人太相配了。」
我必須說點什麼,不能就這樣結束。
「等一下,請等一下,我會更認真找,所以我們再努力一次,不要輕言放棄,再重新找一次。」
他看到帶頭的那個男孩的臉上,浮現出太太的姓氏和熟悉的名字。
黑崎淡淡地吐出這句話。
我明明是個沒有眼淚、薄情寡義的人,但內心的後悔不斷湧現。
「⋯⋯」
花森在離我幾步的地方用和平時無異的聲音回答。
「你剛纔說,看起來像是心灰意冷。我認爲你說得沒錯,之前我曾經對你說,『死者』放下罣礙離開這個世界,但其實不光是黑崎先生,大家最後都放棄了。雖然在傷停時間內拼命掙扎,但最後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就像黑崎先生那樣,覺得一切都算了。」
我是不是慌了手腳?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開朗。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猜想她臉上的表情也是如此。
我看着花森的臉,她仰頭看着月亮。
看着應該在雲層後方發光的月亮。
我終於知道。
花森比我看過更多死亡。
「傷停時間很殘酷,因爲無法逃避死亡的命運,無論再怎麼掙扎,都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只能面對無法放下的罣礙,思考自己走過的人生到底爲了什麼,上天很殘酷,給了這些死去的人這種不合理的時間。」
花森用讓人百聽不厭的溫柔音色繼續說道。
「但是,正因爲這樣,我們纔有存在的意義。」
「意義?」
她用力點點頭。
我覺得她的笑容很夢幻。
「無法留下任何東西,也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正因爲傷停時間是這種沒有意義的時間,所以才能痛苦地面對自己,必須徹底面對至今爲止充滿悔恨的人生。這是很痛苦、殘酷的時間,但是,無論是怎樣的人生,都一定曾經有過幸福的時光。雖然最後可能失去了這份幸福,但如果可以回想起曾經真真切切地擁有幸福──我相信這是比放下罣礙更重要的事。黑崎先生髮現曾經的幸福,所以踏上前往那個世界的旅程,你協助了他,完全沒有問題。」
「⋯⋯」
我豎耳細聽花森的聲音。
宛如從遙遠的世界傳來的聲音。
「我什麼都沒做。」
「你陪着他一起找信。」
「最後並沒有找到。」
「但你到今天爲止都沒有放棄。」
花森強烈肯定我,好像無法接受我陷入自我厭惡。奇怪的是,我覺得她這些話發自內心。
我思考着花森所說的話代表的意義。
「沒有人會記得找信的黑崎先生,他的兒子也不會知道他的想法,既然這樣,我至少必須從黑崎先生的傷停時間中汲取經驗教訓,否則,黑崎先生的傷停時間就真的變得毫無意義了,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花森並沒有告訴我她的願望。
這是我第一次想要多瞭解花森。
「下次一定會好好做。」
「因爲我知道啊,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決定繼續打這份工。」
花森見狀,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着苦笑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花森身爲死神,曾經接觸過比我更多死亡,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才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我還看不見,所以搞不懂,什麼都搞不懂。
「是嗎?」
「花森,我問你。」
在這個可愛夜晚的某個地方。
「我根本沒這麼說。」
「嗯,好啊。」
但是,即使是這樣。
「什麼?」
「等一下,你爲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一時鬼迷心竅。
也許有朝一日,就可以看到隱藏在雲層後方,朝月最後的真相。
但是,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你突然說什麼?
「是嗎?」
「我纔沒有寫在臉上。」
我不知道黑崎是不是真的和自己的人生和解了。
我說了好幾次,我真的不知道。
等一下。不,真的等一下。
那就是不要忘記黑崎的事,然後以那裏爲起點向前邁進。
不知道是否因爲這個原因。
「我根本沒有,你倒是看清楚。」
「喔?希望可以做到嗎?呵呵呵,這樣很棒啊。」
「嗯?」
她調皮的臉突然湊到我面前,近得幾乎可以接吻了,我忍不住紅了臉。
心情好久沒有這麼輕鬆了。
奇怪的是,我並不想知道。也許是我感覺到以後會知道,我確信這一天會出現在這個夜晚的某個地方。
我一直很想知道,花森爲什麼會做這個工作?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無法充分理解。
「我決定了。」
「明明有,我都看得出來。」
「應該是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實現。」
「沒事,只是我覺得你果然喜歡我。」
沒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星星在吵鬧。那是一個熱鬧的夜晚。
「喂!你也靠太近了!」
不知道她對和我之間的最後時光有什麼感想。
「我看看,我看看。」
好像對着遙遠的世界說。
「在你打工期滿之後,會完全忘了所有這些事。」
不知道她怎麼想。
雖然花森剛纔那麼說,但我還是不認爲黑崎接受了。也許有朝一日會這麼認爲,但至少我現在不知道。既然這樣,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把之前也曾經說過的話告訴了花森。
「嗯?怎麼了?」
「我嗎?嗯,是啊,到底是爲什麼呢?我並不缺錢,也沒有特別喜歡這個工作。嗯,我想應該是⋯⋯」
「我會繼續打這份工。」
事後回想起來。
我覺得肩膀變輕鬆了。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這個疑問始終在我心裏揮之不去。
花森輕快地笑起來,我也跟着笑起來。
「⋯⋯」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如果真的如花森所說,我是不是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
「嗯。」
我回想起和朝月共處的那個夜晚。
當時內心的想法,成爲面對日後即將發生的命運,和其奮戰的基礎。
「我知道,即使這樣,我還是想要這麼做,希望可以做到。」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問了一直忘了問的問題。
然後,只要繼續和『死者』打交道,也許有朝一日,就可以瞭解。
我覺得好像很久沒有正視她的眼睛了,一直躲避的那雙眼睛閃閃發亮。人真的很不可思議,原本覺得很討厭的那雙眼睛,如今竟然會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呵呵呵。」
「呵呵呵,即使你不說,名偵探也知道。你都寫在臉上了,啊,真是罪過。」
我不知道黑崎在踏上旅程時是否真的接受了命運。
她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困難,也不像是人生很糟糕。她總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很受大家的歡迎,但她是如假包換的死神。
我對自己的決心更加堅定。
「嗯?」
「你爲什麼會做這個工作?」
而且,我們好像也很久沒有像這樣說話了。
一陣溫柔的沉默,不可思議的是,我在她的臉上找到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