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騎士 ——1618年 奧斯曼帝國 帝都君士坦丁堡
《奴隸市場》 · 菅沼恭司 · 4.6萬 字
1618年——
我加西亞斯·吉雷·帕魯維斯接到了共和國的密令赴任,結果在帝國淪爲了俘虜。
通常情況下立刻會被當成間諜斬首——可是我很走運,是以共和國軍人的身份被帝國軍逮捕,所以逃過了一劫。
當然這並不是一個偶然——帝國商人——也是我的舊友法魯克花了多到無法想象的金銀去賄賂帝國大臣和將軍。另外——雖然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不過我始終認爲和我一起淪爲俘虜的帝國全權大使,巴魯巴利克卿保住了我一命。
還有就是————一
如果沒有那名男子的存在——我一定會被當作卑劣的間諜被帝國處決。
這個對我來說可稱爲敵人的男子——讓我至今抱有某種奇妙友情的男子——他是帝國的軍人,神皇帝禁衛軍的精銳——龍騎兵士官。
多虧了他和我還有我深愛的比安卡之間的奇妙緣分——多虧了他將我作爲正式俘虜逮捕的緣故——我僥倖逃過了被處決的命運。
他就是龍騎兵——嘉拉魯第百龍長——
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是否還以一名龍騎兵的身份繼續戰鬥,將鮮紅的血灑滿戰場……?
東方七年戰爭結束了,可是,帝國戰場還籠罩在像瘟疫一樣的內亂和邊境叛亂之中,如今的他是否還活着呢?
現在的我無法得知他的生死…………
我能夠活着——和那些少女們再會,繼續這樣幸福甜美的生活——着全都是他的功勞…………
……神啊——
並不是我們信奉之主的,帝國真教徒們敬仰的天神啊——
唯一神,和十二天使們啊——
請你們保護我的朋友,保護那名擁有白色翅膀的死之天使吧……
如果——他已經不幸罹難——
那麼請引導他的靈魂去往天堂,保佑他能夠安息吧……
*****
如果有人給她的“學校”搗亂,那麼在附近的自己就可以把他們趕走。可是至今爲止嘉拉魯第的擔心都沒有變成現實,看來,今天也不用多慮了。
遠處帝都的街道,市場還有矗立着的水道橋,廣場——
0;——是在不知不覺間睡着的吧……1;
嘉拉魯第最喜歡這樣的情景了。
0;或許……那位小姐就是真正的天使或女神吧…………1;
嘉拉魯第心裏一緊,然後一瞬間明白了——
他——嘉拉魯第就像逃避某種東西一樣,將自己的意識慢慢沉入被甜蜜霧靄籠罩的夢境中。
他得到了改變奴隸命運的加護和教育,有和自己一樣境遇的夥伴們——也有成人之後的容身之所——軍隊和名爲戰爭的使命。
可是————一
嘉拉魯第依依不捨地望着眼前的情景,準備走回街市的人羣之中————
這位身旁放置着一根手杖的卡特里娜小姐0;很遺憾,這位美麗的小姐的腿腳不便1;輕輕拍拍手,呼喚喧鬧的孩子們的注意力。
“你好啊,百龍長大人—一”
(……?呃……!?1;
這裏——
“……!?……你說什麼…………”
昏睡着,在夢中嘉拉魯第思考着。
那位小姐——卡特里娜給予孩子們的是遠比那些還要重要的東西。
在夢中,他順着自己的記憶,沿着巡邏時的道路走過去。
0;——怎、怎麼回事,這個夢究竟……!?1;
爲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那是在城市的屋檐下聚集的,如無名小雀一樣的貧民孩子。
連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質問聲中帶有細微的顫抖。
是威尼斯共和國貴族卡拉布里亞家的千金,名叫卡特里娜。
眼前便是他所珍視的景象。
可是——他剛邁出步子就停下了。
0;是啊……那位小姐……總是……在廣場的……榆樹下……1;
嘉拉魯第在夢中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嘉拉魯第漫步在自己的夢境之中。
可是男人卻不理他的感受,一臉輕鬆地繼續說道:
“——好了,大家安靜一點~”
嘉拉魯第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影子。不,與其說是影子,不如說彷佛只有那裏沒有被陽光照射到一樣。有個充滿黑暗的東西矗立在他面前。
“那麼,今天——我們來學習稍大一點數字的計算吧——”
盲眼男人乾笑着說道,嘉拉魯嘉更加困惑了。
每當看到那位美麗的小姐時,心底某種令他感到歉疚的悲哀心情便會無影無蹤了——可是比起那個,他更喜歡的是對方被孩子們環繞着教書的情景。
“……你……?是誰……!?”
他有着高大的體魄和死人一樣的冰冷的假面,深知自己的模樣會讓人感到恐懼,嘉拉魯第慢慢轉身打算離開。
“……!?你、你說什麼……!?”
孩子們看着彷彿母親一樣溫柔的卡特里娜。這位美麗的小姐操着一口並不流利的帝國語,聽了她的話之後,孩子們又是一陣喧鬧。卡特里娜有些困擾地了笑起來,對着圍成一圈的孩子們說道:
每個孩子的眼睛裏都閃爍着光芒——
與此同時,他眼前的黑影一瞬間呈現了別樣的姿態——
在夢中——嘉拉魯第渾身僵硬,彷彿就會這樣凍住一般。
“——這些數字,都是你們帝國人創造的哦………………”
貌美如花,像少女一般清純可愛地笑着——簡直就像聖女一樣。
來看卡特里娜的學校時見過這名乞丐。
並且,還有“懲罰之箭”的頭領出資援助卡特里娜的“學校”的傳聞。儘管不知道那些惡黨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可是——
這位小姐——
在向街市和宮殿輸送水源的古代羅馬水道橋旁,一個小小的市場附近——
在帝都的一角,遠離大市集和人羣喧囂的廣場上——
孩子們的小臉上滿是污跡,根本辨識不出性別,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可是,每一個孩子都像歡快的小鳥一樣興奮着,抬起頭睜大眼睛望着跟前的小姐。
0;——是啊……我在做夢呢…………原來是這樣啊…………1;
在這裏他們完全不同了——
他最初混沌的意識裏冒上了這樣一個念頭。
這個男人扯着一雙薄脣笑道:
一開始,嘉拉魯第認爲孩子們都是衝着卡特里娜所施放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才聚集在這裏的。可是,見過幾次這樣的景象之後——嘉拉魯第對自己曾經有如此膚淺的想法感到羞愧。
那裏——嘉拉魯第所尋找的小姐就在那裏。
因此一開始的時候.嘉拉魯第看到卡特里娜沒有隨身帶護衛時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並且開始強烈地擔心起來——可是,“隼組”敵對的暴力組織“懲罰之箭”儘管和“隼組”有利益之爭,卻絕對不會對卡特里娜出手。
看着眼前的暗影,嘉拉魯第心裏一驚,然後感到了一絲的憤怒。
還有眼前這名男子,以及自己心中的困惑—一
0;啊啊……是那個小姐的,夢麼…………1;
0;她是想要教會孩子們自己活在這裏的理由……還有抓住未來的能力……1;
“啊哈哈哈,失禮了。再稍微這樣待一陣兒,等我的事情辦好以後,就會讓你酲過來了。”
“你……是……?”
卡特里娜用石灰的碎片在小黑板上寫了幾個數字,說道:
0;啊啊……今天她也來了麼……1;
嘉拉魯嘉之前見過這名盲眼的男人。
——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呢……
嘉拉魯第從第一次在帝都見到她時就不斷這樣想——現在也是如此,震撼中伴隨着一些不明緣由的憧憬。
在湛藍的天空和有些炫目的溫暖陽光之下,有從內陸而來的微風吹過——
但是這種喜悅並沒有喚起他沉在記憶深處的回憶。他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的情景和他幼年時在那個遙遠村莊裏度過的日子是多麼的相似。
嘉拉魯第——帝國軍神皇帝禁衛軍龍騎兵百龍長嘉拉魯第,面對自己的意識所喚起的記憶,在甜美的夢境裏微微地苦笑着。
廣場上佈滿了草坪,在一棵大榆樹的樹蔭之下——
身着淺桃色裙裝的小姐露出清純而惹人憐愛的笑容,彷彿一朵花一樣盛開在那裏。這位西歐美人渾身散發着美麗的光彩。
在這裏站的久了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嘉拉魯第眼前的是一名手拿柺杖渾身髒兮兮的盲眼乞丐。看上去這個男人似乎還很年輕。他有着少年一樣矮小的體型和蠟制一段毫無血色的臉——並且,他的雙眼被還沾滿污跡的繃帶包裹着,看起來非常詭異。
孩子們用手指在地面上寫下歪歪扭扭的符號——
讓部下們先回兵舍之後,自己一個人沿路前進。
好美的——一名小姐。
0;或許……不——我已經很幸運了。1;
其實她有一個弟弟,是在帝都做生意的威尼斯貴族。
“真不好意思,突然出聲叫住你。而且,還是在夢裏——”
————全部沒有消失。
嘉拉魯第看着那位小姐,還有圍繞在她身旁的小小身影。
那位女性便是如此不可思議的一個人。在這個充斥着暴力和污穢的巨大都市當中,她一點也沒有受到污染,反而讓自己身邊的人和事得到了淨化。
嘉拉魯第的夢境—————無法結束。
這暗影一樣的東西彷彿在揶揄嘉拉魯第的恐懼和不安一樣,愉快地說道:
恍然大悟的嘉拉魯第以爲自己的夢就會這樣醒來。
“啊哈哈哈哈,別這麼害怕嘛,浪費了一張俊臉。”1
0;…………?——怎麼回事……?1;
卡特里娜教孩子們數字的寫法和計算——
——甜美而溫暖的記憶構成的夢境——這是………………
那些居住在帝都的最下層——比喫不飽飯的貧民還要可憐的,無親無故,靠翻垃圾爲生的野狗一樣的孩子們——
聽了她的話,孩子們歡呼起來——有的孩子甚至興奮得互相扭打在一起。再次拍手讓這些孩子安靜下來之後,卡特里娜一邊往黑板上寫字,一邊說着。
“而且,今天是你們真教徒爲天使大人進行慶祝的聖日,大家學好之後——一起喫好喫的麪包吧~~”
嘉拉魯第躲在遠處凝視着坐在榆樹下小椅子上的卡特里娜。
這位可以自由出入帝國宮廷的大生意人還有着另外一面,他是控制帝都一半地域的暴力組織“隼組”的頭領。
只不過,接下來逐漸成形的夢境,將他的意識徹底覆蓋起來。
0;今天,她也和孩子們一起…………1;
“一點都不難哦。而且,在你們長大以後一定會派上用場的。用心學一定可以學好——好了,大家看這裏——”
孩子們眼中閃着光芒,他們圍着那位大小姐學習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必要的知識。然後——他們最終還會回到帝都的污穢之中。
嘉拉魯第看着似乎將這裏逐漸填滿的孩子們的小手和小臉,從心底高興起來。
0;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美好的人……1;
他感到自己內心中對這個醜陋男人的莫名恐懼。
陽光和微風,視野餘光所看到的榆樹,卡特里娜和孩子捫的身影——
(差不多……該走了…………)
“——你的事情……?”
“是啊,其實,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
像鸚鵡學舌一樣重複着男人的話,嘉拉魯第突然覺得自己被男人的盲眼直勾勾地盯緊,身體一瞬間僵硬了。
“——那位小姐……叫什麼名字……!?)
男人用他被綁在繃帶後面的雙眼凝視着被孩子們環繞的卡特里娜——不知道爲什麼,嘉拉魯第一下子恍然大梧。
“啊哈哈,別一副如此可怕的表情。我想拜託你的————”
不知不覺間,男人已經把視線轉了回來,看向嘉拉魯第這邊。
“我想請你教救那位小姐。要是遲了的話——那麼美麗的人就會像一隻野狗一樣被無情地殺害。”
“……什、什麼…………!?”
嘉拉魯第下意識去取別在腰間的巨斧,下一秒鐘——他睜大了眼睛驚愕地看向大榆樹下。
在那裏——
(…………!?怎、怎麼可能…………?)
不知從何時開始——黑暗的籠罩之下,嘉拉魯第隻身一人站在廣場的角落裏,心懷近乎恐懼的困惑。市場的喧鬧,明媚的陽光和清風都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剩下有些滲入的榆木黑影。樹下沒有任何人——
那位美麗的小姐和像小鳥一樣快樂的孩子們全都消失了。
“那位小姐……究竟……究竟去了哪裏……?”
即使在黑暗之中,嘉拉魯第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名盲眼男子的存在,於是他面向對方發出金屬一般尖銳的吼聲。
“你說那位小姐會被殺害……!?究竟是怎麼回事……快回答我!”
可是回答嘉拉魯第的一一
是對方機械的笑聲。盲眼的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0;……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1;
一切都明瞭了。
嘉拉魯第再次失去意識之前——想起三天之前的事。
唯一的救贖是——————
整個身體都在傾訴不快——特別是肩膀和手臂,還有手腕的疼痛最爲劇烈。兩隻手腕就好像燃燒或者被扯斷一樣疼痛難止——
嘉拉魯第眯起眼——地牢的大門伴隨着有些刺耳的金屬音敞開了——對面有幾個人影晃動。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呢……不可思議地……很喜歡這個世界的流轉。好不容易有這麼好的氣氛,出現一些無謂瑕疵就很鬱悶了吧?我,怎麼說好呢……?很想再繼續看下去呢。”
他違背帝國神聖律法,任奴隸逃往國外的理由——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軍裝被剝奪,衣服被人撕破,兩隻手被分別用鎖鏈綁在牆上,高大的身軀被半吊起來。接受了各式各樣的拷同。
可是,喊叫卻被一種墜落的感覺打斷了。
0;……剛纔……那個夢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位小姐……會被殺宮麼………?1;
這種疼痛就像潛伏在污泥中的銳刺一樣,在混沌的意識裏向他襲來。然後慢慢地,疼痛讓他甦醒了——
那是一羣穿着刺眼的純白軍裝的男人——嘉拉魯第的部下龍騎兵們的身影。分散着衝進地牢裏的龍騎兵戰士用火把照亮狹小的空間——然後,發現了嘉拉魯第的所在。
0;…………對了…………哈哈,已經忘了呢…………1;
地牢一角出現閃光一樣的光環,穿透了自己緊閉的眼瞼。
嘉拉魯第感覺到,黑暗中——男人的存在慢慢遠去,不——就好像擴散一樣慢慢消失了。
嘉拉魯第在折磨中幾度對自己的心如此起誓—一
0;……如果……自己還能再次醒過來……那時候,就替那位小姐祈禱吧…………畢竟,自己已經………………1;
在逮捕加西亞斯的時候,那位威尼斯青年爲了讓帝都裏的奴隸少女們逃跑。自己隻身一人留了下來。
這個男人加西亞斯——是一名姓巴魯維斯的威尼斯軍人。
嘉拉魯第看看按規定一樣敬禮的部下們,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獄卒又要來拷問自己了麼——嘉拉魯第一開始是這樣想的。可是,那並不是獄卒手提的昏暗油燈的光芒——啪嘰啪嘰的火焰聲響起。那是火把所放出的光芒。
“…………你們……爲什麼違抗命令……”
—-難道說……是那些傻瓜要……!?
綁在嘉拉魯第手腕的鐵鎖清脆地響了起來。
從夢境墜落————
他在只有痛苦的虛無之中探尋着——
最初感到的是疼痛。
在叛亂中,穩健派的宰相伊本吉克被逮捕,連神皇帝陛下都差點被監禁起來——可是,叛亂者之中很多人都在事前和宰相有過祕密的盟約。他們憑藉參與叛亂的優勢,作爲內應將帝國最危險的野心家大臣和宦官長一網打盡。於是,宰相才得以撿回一命,政治生命也得以延續下去。爲了表示嚴懲造反者,宰相在叛亂之後派暗殺者殺死了幾位高官和大臣,然後將他們的首級掛在城門上示衆。
如果用腳撐起身體的重量會好很多,可是這樣的話就會讓獄卒知道自己已經恢復了意識,馬上拷問者又會出現,將嘉拉魯嘉折磨到再次喪失意識爲止。
可是——————
嘉拉魯第雲淡風輕地想着,彷彿這是別人的事一樣。他佯裝失去意識,將全部的重量都交給手上的枷鎖來支撐——也許過不了多長時間自己就會忍受不住手腕的疼痛用腳支起身體——那樣的話馬上又會受到鞭打,喪失意識……
就算真的有人企圖對她不軌——自己也無能爲力了。
開戰的那天——嘉拉魯第在帝都逮捕了一名西歐人。
這座地牢被稱爲“嘆息之塔”,陽光根本照射不進這帝都最堅固的監獄內部。嘉拉魯第正是在這裏受盡折磨。
再度失去意識之前,嘉拉魯第將自己心中殘存的僅有的心願和希望化作誠摯的祈禱。也許獄卒會聽到他的聲音而跑過來,可是對現在的嘉拉魯第來說,對痛苦的恐懼已經消失了。
感到痛苦的嘉拉魯第再次閉起雙眼,然後——
“……?怎、怎麼回事…………”
當然,宰相所佈的局並不只是這樣。與叛亂同時發生的駐留帝都的禁衛軍步兵連起義也由身爲宰相派的龍騎兵們進行鎮壓。很多禁衛兵和原本的同伴都被嘉拉魯第他們這些龍騎兵親手正法。
0;……這裏是…………哪裏…………?1;
嘉拉魯第張開因缺水而乾裂的脣瓣,呼吸着地牢裏腐臭的氣息——
“……!?……百、百龍長大人!”
結結巴巴的迪巴德抬頭用他假面下的眼睛看向長官——他終於注意到了。
突然,一枚火把從通路伸向地牢裏——在那強烈光芒的刺激下,許久不見光亮的嘉拉魯第的眼睛疼痛難忍,他微微皺起眉頭,這時——
就這樣,深吸了一口濃煙般的空氣。
燈光是從分隔地牢和通路的木材與青銅製成的破舊大門對面透過來的。嘉拉魯第一邊看着微弱的燈光,一邊想着自己現在的處境。
“……………唔…………唔呃……!”
這是從夢境中醒來時的墜落感————
他被反覆鞭打,被潑上腐臭的海水——普通人早就撐不下去死掉了,可是他卻硬是扛下了這足以令人發狂的折磨。只不過——吊着雙腕的枷鎖的折磨實在是過於嚴酷,長期處於不自然的姿勢使他肩膀和手臂都被疲憊麻痹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痛苦。
熟悉的年輕男聲響起了,幾乎讓地牢都爲之震動。
“釋放……?迪巴德……這是真的麼……?”
“什、什麼……?等、等一下……!?”
沒有刀劍相碰的聲音,也沒有銃聲。有的只是龍騎兵們的腳步聲和就要被腳步聲掩蓋了的獄卒們細微的聲音,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了。
如果。自己是因爲這件事被捕的話,那自己決不能向拷問者吐露半句。
剛一睜開眼睛,侵襲而來的劇痛讓他幾乎再次喪失意識。可是他卻挺過了疼痛的折磨,微微睜開眼睛。
在呼吸都有些困難的痛苦之中,嘉拉魯第那端正的面容上泛起一抹微笑……他做好了繼續受毒打的覺悟,用幾乎麻痹的雙腳站立起來,稍稍減輕了手腕的負擔。
0;……他——那位威尼斯青年是否平安無事呢………………1;
同時響起了騎馬靴和石道相碰的尖銳聲音——好幾個不同的腳步音在狹窄的通路中迴響。
“等、等等…………!那位小姐,卡特里娜小姐究竟……”
被點名的副官迪巴德保持敬禮的姿勢回答道:
“……!?哇啊啊!百龍長大人!你傷得好重……!?”
那是幾個騎馬人的腳步聲——難道說……!?嘉拉魯第因最壞的預感睜開眼睛。有些刺目的火把光芒正朝着他所在的地牢方向前進-
“啊、啊……?”
這樣的疑問幾次浮上意識,可是他卻找不到答案——微睜的眼睛中什麼都沒有映現出來。只有疼痛在不間斷地折磨着他。
即使所有人都帶着假面,嘉拉魯第也清楚地知道他們此時都屏住了呼吸。然後——看到長官的士兵們全部一驚。手上的武器和火把幾乎要掉落下來。
“現在能夠救她的只有你了——反正我已經拜託過了,剩下就要靠你自己決定了……”
……自己是暈過去了吧?儘量不被獄卒發現,嘉拉魯第眼睛睜開一個小縫,看向昏暗的光亮之處。
0;嗚、嗚哇………………!1;
部下們終於看到嘉拉魯第的滿身傷痕——因他的慘狀微微顫抖着向後退。
嘉拉魯第在黑暗中亂揮着自己包裹在鉤爪一樣鎧甲下的雙手,叫喊出來——
當他探尋起疼痛產生的緣由之時——
嘉拉魯第知道,那腳步聲無疑是自己的部下龍騎兵發出的。他們是不是違抗命令來救自己的呢——本來已經麻痹的感情中絕望和憤怒在不斷膨脹。如果他的部下們真的來救他的話,那他們這次全都難逃死罪了。
“……唯一神啊…………十二天使和十字架的預言者啊…………請保佑那位高貴的西歐青年和他的妻子們吧………………”
嘉拉魯嘉受到了帝國對囚徒施展的各種折磨。
帝國向西歐的異教徒倫巴第同盟宣戰的那一天,帝都的好戰派大臣,宮廷人士以及一些軍人們發起了叛亂。
“——唔呃…………”
0;……這裏是…………原來如此……1;
當然,嘉拉魯第自己也注意到了這點,只不過,他並沒有將這件事報告上去,而且也嚴命部下們保守祕密。
嘉拉魯第捨棄自己的武裝和名譽,以身陷囹圄爲交換,使部下們的罪責得以免除。恐怕自己那些優秀的部下們會被配屬到別的龍騎兵部隊去吧——嘉拉魯第這樣相信——剩下的,只是靜靜地等待自己最終承受不住痛苦折磨的那一刻。
“………………!?”
究竟還要承受多少次這種令人求死不能的折磨呢——
(……我——會死在這裏嗎…………)
嘉拉魯第的臉頰浮現出一種溫柔卻有些困擾似的笑容。
“百龍長大人……!抱歉我們來遲了!……那、那個……我們並沒有違反命令……這是釋放!百龍長大人被釋放了……!”
自己除了祈禱之外已經不能做什麼了——嘉拉魯第承受不住身體和精神的痛苦,再一次即將被牽引到昏睡的黑暗之中。
0;……那件事……不知從何處泄露出去了吧…………1;
就在這時——
卡特里娜小姐——那位天使一樣的入會被無情地殺害——光是想象着這樣的畫面,就讓已經疲憊不堪的嘉拉魯第的肌肉中充滿了力量。
他和他所指揮的禁衛軍的龍騎兵,正在執行維持帝都治安的任務。
“……那就拜託你了。百龍長大人——其實……即使沒有我的請求你也會行動的吧…………”
只是假裝將企圖逃跑的他逮捕拘禁起來——
那時候——
自己從被捕以來已經經過了多長時間呢……即便被疼痛折磨意識在昏睡和清醒中不斷轉換,他依舊可以清晰地知道這點。因爲,那昏暗的燈光可以告訴他答案。那種油燈和他們兵營裏用的一樣——他清醒時見到燈油被交換了四次——那種油燈差不多每次可以使用半日的時間。於是,他便知曉自己在這個陽光照射不到的地獄裏已經待了三天左右。
0;……手腕的傷——差不多也要感染壞死了……1;
……如果自己這樣堅守着沉默死去,部下們和那位成了俘虜的青年都會平安無事吧……
同時,自己的意識也再度被黑暗佔據……
嘉拉魯第發現,自己居然能夠如此冷靜地看待這個恐怖的事實。也許是因爲監禁和拷問讓靈魂也變得麻木了吧,他沒有感到絕望,只是以一種堅定而冰冷的情感注視着自己走向毀滅。
嘉拉魯第在劇烈的疼痛中再次凝聚自己即將陷入渾濁的意識。
嘉拉魯第找到了自己被逮捕的理由,然後——他淺淺地笑了起來。
也許是因爲加西亞斯想拯救的奴隸之中有那名和他有過一段奇妙緣分的銀髮少女。又或許,自己對加西亞斯這名青年懷有一種包含好奇的感情——也許正是那種被稱作“友情”的,對敵國人士本不應持有的感情在作祟。
他,嘉拉魯第慢慢吐出一聲嘆息,拼命壓抑住喉嚨深處湧上來的痛呼之聲。
“是的!可、可是,那個……正式的判決……還沒有……那個…………”
嘉拉魯第用嘶啞的聲音訓斥部下。他的聲音將驚訝中的龍騎兵們喚醒——之後,全體士兵列隊整齊敬禮。
想到這裏,嘉拉魯第沾染污跡卻不失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小小的笑容。也許自己親手逮捕的那名男子,現在也被監禁在同樣的地點——“嘆息之塔”裏。
“……怎、怎麼會這樣……!”
其中一人用顫抖的聲音說着——然後,他們衝着身後像某種狡猾動物一樣的獄卒們大吼。
“快點!快把百龍長大人的鎖鏈解開!”
“可、可是……法務官那邊還沒有任何聯絡…………”
拿着鑰匙的獄卒有些爲難——迪巴德用足以震碎石地的力道向獄卒們逼近,把一張文件遞到他們眼前。
“你們這幫混帳,究竟給你們看幾次纔會明白!我手裏的是尊敬的御馬長官兼神皇帝軍歐洲軍團長官,大臣阿梅德閣下的命令書!要是敢違抗這個命令,這次就輪到你們來承受這樣的酷刑了!”
迪巴德的威嚇和手中的紙片讓獄卒們嚇得像老鼠一樣分散跑開,他們啓動了牢房角落裏的滑輪。伴隨着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嘉拉魯第的身體被降下,落在污穢的地板上。
“……!呃唔…………”
在經歷數十小時的折磨之後,被束縛的關節和肌肉在終於得到解脫時產生劇痛,就好像把之前所有的痛苦全部凝聚起來一樣——
至今承受了無法想象的痛苦和疲勞,嘉拉魯第的身體和意識都在一瞬間脫離了掌控——將他帶入瞭如死一般深邃的昏睡之中。
“!?百龍長大!”
“把百龍長大人帶走!——快點!”
龍騎兵們丟下手中的武器和火把,將倒在污穢中的嘉拉魯第團團圍住。幾名士兵抱起他的巨大身體,看着他們所敬愛的長官如此的慘狀——
“你們這幫傢伙……!”
副官迪巴德抓住獄卒長的胸襟,將他壓在牆壁上。
“等、等一下!我、我們只是……我明白了,補償的話……”
獄卒渾身冷汗強顏歡笑,伸手去腰帶那裏尋找錢包——
“——絕不原諒……!”
假面之後的迪巴德充血的雙眼已經寫滿了瘋狂——注意到這點的瞬間,獄卒長的腹部已經被龍騎兵的軍刀刺穿,血淋淋的內臟被挖了出來。
*****
眼睛比意識先一步醒來。
——男人們之間充滿了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他們一直在等着這個機會——!等待着帝國和威尼斯發起戰爭,我的立場變得危急的時候對姐姐出手。他們想把我和其他的威尼斯商人們趕出去——再把他們自己的人弄進來——就爲了這樣醜惡的算計,竟然把我的姐姐……l!”
不過——之前拷問和枷鎖造成的痛苦卻已經消失了。
“哈……你既然瞭解就不需我多費口舌了……要不是你對加西說那些無聊的話,他根本不會出事……!由我來保護他和那羣女奴隸們簡直綽綽有餘……!可是……!”
法魯克伸手按住眉頭,低聲笑了起來,然後——
“那位小姐被囚禁的地點是?……有沒有營救計劃?”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只是意識到自己躺在精美裝潢的寬廣地板上。嘉拉魯第睜着眼睛,轉頭看向余光中散發柔和光芒的燭臺。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就讓他全身像被什麼碾過一般難受。
0;……難道說——那時侯的“夢”是……不會吧……!?1;
“失敗…………?”
他垂下眼。聲音微微發抖……對眼前的男子說道:
同時,跪在嘉拉魯第身前的龍騎兵們立刻站了起來,眼中露出明顯的敵意,並肩擺出守護嘉拉魯第的架勢。
“啊啊,是布魯伯恩家那個狗孃養的打手——加拉塔的那幫法蘭西人。那是我生意上的對手——無能的法蘭西人布羅基。他們買通了你們帝國的大臣,打算利用姐姐採對付我。”
“是啊……太大意了——他們從帝國大臣那裏借用了斯帕希騎兵和西歐人的傭兵進行商館的護衛工作。我的——你應該知道吧?我們隼組只是黑幫,根本無法對抗他們……”
想要坐起來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狀態。被鞭子和棍棒毒打過的身體上,大部分區域都被帶有酒精味道的繃帶包紮好了。並且——在同樣被仔細包紮的雙腕上——套着一副嶄新沒有一點鏽痕卻沉重得有些殘酷的鐵鐐。
“……被綁架了……是那幫卑鄙的鄉下人把我姐姐擄走的……!”
意識逐漸清晰起來的嘉拉魯笫此時明白,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地牢——而是在一個非常寬廣的房間裏,躺在柔軟的布單之上。
“是啊——我希望你的部下們去幫我做一件事。不,應該說必須幫我去做——!只要是你的命令,那些殺戮機器們一定會聽從的。如果——你要是拒絕的話——”
“百龍長大人已經被那個監獄釋放了……那個,現在……”
嘉拉魯第閉上眼睛,他有些被跟前青年的情緒感染,胸口中湧上一股憤怒和焦躁的漩渦。他深深吸氣平復着自己的情緒,然後答道:
“……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交易?和我……?”
果然……最壞的預想變成了現實。可是嘉拉魯第只是沉靜地繼續問道:
恐怕,那個卡拉布里亞家族的被稱爲法魯克的青年爲了把自己從監獄裏救出來冒了不小的危險——而且,應該也花了不少錢去賄賂那些官員纔對。
“那個男人……?把我……?”
“我已經……和你們的長官——宰相伊本吉克打過招呼了。剩下的——隊長,只要你肯對你的士兵下令……拜託你了——”
“……?你們……我,究竟……”
“是的……那個西歐人他……買通了大臣阿梅德閣下,將百龍長大人釋放出來……”
肌肉的疼痛讓嘉拉魯第忍不住眯起眼睛,他環視着自己的周圍。
“所以——我們不要什麼答謝。我自己的罪應該由帝國的神聖律法和唯一神來審判——我們只是爲了救出被暴徒綁架的市民而行動。雖然不能保證一定有什麼樣的結果——不過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突然,他感到背後空氣的流動——原來是房間隔段的簾子在搖動。
“您想讓我們做什麼事。”
在那裏——
“也就是說——你們願意幫我……?”
法魯克氣憤地咬着牙齒——然後,他慢慢朝向面前高大的身影走過去,組織着語言。
“……拜託了…………請救救我的姐姐…………”
“都住手……卡拉布里亞大人,我們禁衛軍是可以支配日月星辰的神皇帝陛下的奴隸,並不是給錢就可以使喚的傭兵——因此,請你叫獄卒來把我們帶回‘嘆息之塔’去吧。”
熟識法魯克的人們看到他這樣瘋狂咒罵的樣子一定會很驚訝吧——可是嘉拉魯第卻用他不變的沉穩語調繼續問道:
“你醒了啊————”
他用混有少少後悔與悲傷情緒的聲音說着,法魯克並沒有刻意隱藏他的嘲諷和不爽,露出一抹有些惡毒的微笑,對嘉拉魯第說道:
“……什麼……您知道對方是誰麼?”
“——駐守帝都的禁衛軍有義務維持城市的治安。可是——我們卻不能夠牽扯進私人恩怨裏,爲帝都招來更多的混亂。”
“在道謝之前——我想問問你。爲什麼要把我救出來?不……應該說強行帶出來纔對吧?”
“我很感激你們救了我,可是……我的軍籍已經被剝奪了……所以,已經不是你們的長官了。”
“是啊。錢我可以給,但是根本毫無意義。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爲了除掉我。根本沒有打算把姐姐平安地送回來。”
“哈哈……沒想到在‘嘆息之塔’被折磨了兩晝夜的男人居然拒絕我的交易——是我太小看你們了…………”
“先不說這個……請你們告訴我,爲什麼那位威尼斯人會對我出手相助呢?是出於善意麼?”
耳邊響起部下們擔心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您還不可以起來!可是……啊啊,真是太好了……我們還以爲……”
嘉拉魯第抬起沉重的枷鎖的時候——
法魯克停下來,有些忿恨地碾着腳下的豪華絨毯,說道:
“我希望你把你的手下——那些士兵們借給我……”
0;……這裏是……什麼地方……?1;
法魯克就像困獸一樣來回踱着步子,緊張地咬着指甲。
嘉拉魯第感到有些意外——龍騎兵們也偷偷地看向他們的隊長。
“……什麼?卡拉布里亞……?那個西歐人的……?”
打破沉默的是法魯克。嘉拉魯第注意到對方語氣中的疲憊和暗藏的不安情緒——他靜靜地看着對方,等待着他繼續說下去。
聽了他的話,俊美的法魯克用有些陰霾的聲音,呻吟一般地答道:
“所以——纔要讓我們——?”
“百龍長大人……!啊啊,守護天使啊……!”
法魯克略帶惡毒地衝着保持沉默的嘉拉魯第說道:
聽到他的話,法魯克一瞬間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啊……平安……可能吧。我已經交了2萬杜卡特贖金——可是,對方反而繼續要求3萬。”
那個並不陌生的聲音的主人——卡拉布里亞大屋的主人法魯克正站在那裏,身後還跟着幾名僕人。這名像壁畫中的太陽神一樣耀眼的俊美青年,正用他青色的瞳孔面帶嘲諷地看着他們。
因爲意外的事實感到驚訝,嘉拉魯第用肘部撐起身體。一位部下將亞麻布制的布單披在他的身上。
“真是貪得無厭——您不想接着付了麼?”
無力地睜開雙眼——出現在嘉拉魯第視野裏的是包圍着自己的暗色——還有對面鮮豔的馬塞克圖紋以及天花板上的牆畫。
“百龍長大人……!”
於是。企圖坐起身的嘉拉魯第因爲雙手被綁腳下一個踉蹌。他的身體被趕到他身邊的龍騎兵戰士們慌忙抱緊了。
聽到這裏,龍騎兵們用帝國語咒罵起來——將手伸向腰間的劍柄。看到他們的動作,法魯克的護衛們也立刻衝上前去,保護他們的主人。
聽到部下們的大叫聲,嘉拉魯第轉過頭,勉強活動自己痠痛的肌肉。
嘉拉魯第就像只會提問的學生一樣。在他身邊看護他的龍騎兵部下們在他面前跪下,深深地低下頭。
“幸虧大人沒有出事……!請您原諒我們違抗命令擅自行動。”
嘉拉魯第用沉靜的聲音喝止住部下的衝動。
“……您的姐姐……那位小姐現在在什麼地方?……還平安無事麼?”
“卡拉布里亞大人……我曾經逮捕了你的好友。本應該因此憎恨我的閣下—一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裏……您知道麼,這裏是加拉塔的卡拉布里亞家大屋。”
看着部下們的假面貼到地板上,嘉拉魯第說道:
停下腳步,法魯克抬起頭看着嘉拉魯第——眼眸深處燃燒的憤怒火焰中隱含着一絲不安—一嘉拉魯第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會落入這名青年手中的原因。
就在這充滿着敵意,疑惑以及不明所以的絕望的沉默蔓延的時候——一
“我太愚蠢了……戰爭開始之前就應該讓姐姐回國或者到這裏來避難纔對——可是姐姐卻不同意——可惡……!給那些帝國的骯髒小鬼們上課就換來這些麼!?哈哈……早知道這樣……”
“是啊。他們把商館當成堡壘一樣層層圍住,我手下的黑幫和小弟們絕不可能是軍隊的對手。因此——我纔想請你們龍騎兵把我的姐姐救出來——如果可以成功救出姐姐,不管要我怎麼答謝你們都可以。當然,我也可以洗脫你們的嫌疑,讓你們重歸軍營。不過—一你們要是不合作的話……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我會讓你們回到監獄中去的。”
“那個西歐人……想要和我們……不,和百龍長大人做筆交易……”
“……拜託了——請你們幫幫我……”
“是麼……也就是說,他們不是隻爲求財的暴徒了。”
“您的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啊,地點是知道的。姐姐就在加拉塔的法蘭西商館街——羅瓦爾股份公司的商館裏……我曾經聚集部下衝進去過一次,可是卻失敗了。”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法魯克抬起頭,憎惡和憤怒的火焰又重新在他的眼中燃燒起來。
嘉拉魯第向語言已經有些支離破碎的青年走近一步,說道:
嘉拉魯第稍微舉起手腕上的枷鎖,繼續說道:
想要動一動身體,可是一陣肌肉的痠痛再次襲來,讓他發出小聲的呻吟。聽到他的聲音,燭臺對面幾個白色的身影都像被什麼擊中一樣猛地跳了起來。
嘉拉魯第沒有回答,只是像籠中的野獸一樣靜靜等待着對方的話。
聽了他的話,部下們一個個都劍拔弩張,嘉拉魯第低聲制止把手伸到劍鞘上的部下們的行動。然後,他慢慢地朝着優雅地站在那裏的法魯克那邊走去。
“哈哈,我還以爲花了大把金錢只弄回一條屍體呢,你可是睡了整整一天啊,百龍長大人~”
“是,那是因爲……”
“我明白了。我爲我對你們和你們長官的無禮行爲感到抱歉。對不起。”
“……呃…………?”
回答的是龍騎兵火銃長佩德拉魯,他看向嘉拉魯第手上的枷鎖。眼中流露出了隱忍的痛楚與憤恨。
聽到背後的聲音,嘉拉魯第忍痛支起身體轉過身去。
“把部下們……?”
“……百龍長,使你得到釋放的文件——是我花錢買來的,也可以說是僞造的文件。如果你拒絕我的提議——那麼請你再回到‘嘆息之塔’中去吧。而且,這次可是永遠了呢。放心吧,你可愛的部下們也會陪你一起的。”
聽到這裏龍騎兵們一齊抬起頭,然後,所有人的眼睛裏都流露出驚訝、痛苦以及絕望的神色。
聽了他的話,法魯克銳利得像刀子一樣的視線直射過來。可是嘉拉魯第沒有躲避,而是用自己沉靜的觀線去迎接對方。
青年的眼中浮現出了惡魔般猙獰的恨意。
就在劍拔弩張的瞬間——
嘉拉魯第慢慢點頭——然後,抬起被手鐐束縛住的雙手。
“我有幾個條件——我們之同井不是僱主和傭兵的關係——我希望我們以擁有同樣目的同志的身份共同戰鬥。還有另一點就是——我們雖然不要求報酬,可是需要用您的力量來準備一些營救那位小姐所必需的東西。包括作爲誘餌的錢財,武器,還有情報。”
“我明白了,不管是錢還是武器我都會準備好的。可是——我是個商人,無法信任不收取報酬的交易對象。請說出你們的願望吧,隊長大人。如果能平安無事救出姐姐——你們想要什麼?”
嘉拉魯第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然後,在一段時間裏,他閉上雙眼回想那個夢中的場景說道:
“我們的願望和你一樣——只要那位小姐可以平安歸來就好了。而且,可不可以請您把我的手鐐摘掉?這樣的狀態,我什麼都沒法做。”
看着含笑的嘉拉魯第,法魯克明白兩個人之同的想法存在着深深的鴻溝。他聳聳肩,對着身後的傭人示意。
傭人拿着鑰匙走了過來,這時——
“事先說好一點……我們和你之間已經是夥伴關係了,不管持續的時間長短。”
聽到嘉拉魯第的話,法魯克皺了皺眉頭。
“直到救出那位小姐爲止——絕對不要背叛,更不要欺騙。”
嘉拉魯第沉靜卻冰冷得讓人從心底發涼的聲音響起來。
“…………什麼…………!”
被手鐐束縛着,嘉拉魯第的手臂和肩膀處的肌肉微微膨脹。在法魯克和其他人的面前,綁着嘉拉魯第雙手的鋼鐵枷鎖伴隨着刺耳的聲響像粘土一樣被扭曲撐破。
化作一坨廢鐵的手鐐掉落在地板的絨毯上,發出悶鈍的響聲。
“還有,想要綁住我的話,請用更結實的枷鎖吧。”
一邊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嘉拉魯第一邊露出淺淺的笑容說道。
在面對着這美麗的魔人雕像一般的巨漢時,即使是見慣大場面的法魯克也不禁血色盡失。
*****
奧斯曼帝國和倫巴第同盟之間的戰爭打響之後,第六天的夜晚——
帝都君士坦丁堡就好像重返冬日一般吹着寒冷的東風。遮掩着月色的城市中,烏雲佈滿低空。晚間禱告的時間剛過,城市便籠罩在一片夜幕之中——除了林立的神殿尖塔還有燈光之外。沒有一絲光亮,連子民的氣息都彷彿被暗夜吞沒了一樣。
嘉拉魯第在假面下微笑起來,在他的面前,那些認真地看着示意圖的孩子們正努力把自己的記憶和圖示上的圖案對照起來。
她斷斷續續的話就像在男人們身上澆了酒精一樣,怒火一下子被點燃了。
“——百龍長大人。火銃長階級及以下的士官已經全部集合完畢了。”
“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炮列長已經把事情告訴你們吧?”
這些窮苦的孩子懷着對這個城市以及大人們——不,是對整個世界的恐懼和怨恨像野狗一樣活着——可是,他們在卡特里娜的學校中學到了比讀書更加重要的東西。
這句話對他們禁衛軍來說是崇高而神聖的宣誓。聽了嘉拉魯第的話,其他龍騎兵戰士們中間立刻溢滿了緊張和畏懼的情緒。
被要塞一樣的石壁保護的工廠,既是帝國軍在加拉塔區的防衛要地,也是壓制市區的要塞。
“俺們有什麼能做的事麼——?俺們什麼都願意做——!”
聽到嘉拉魯第的命令,幾名龍騎兵向前一步。對着他們和他們身後的士兵們,嘉拉魯第飛快地進行狀況解說和具體的細節指示。有種被排除在外感覺的法魯克很不爽,正想插嘴的時候—一
嘉拉魯第一邊在圖紙上用紅色墨水記錄着,一邊複述從孩子們那裏獲得的情報,讓部下們將這些內容仔細記熟。然後——
“放心吧。我一說出你的名字小傢伙們就屁顛屁顛地跟過來了。”
“真的麼!?也就是說,姐姐她沒事麼?”
那個小女孩突然拽住法魯克的褲子,用一副快哭出來一樣的表情抬頭看着他。
“……哈哈……這可真是壯觀啊……”
“老師……在2層的……最裏面的房同……”
聽了副官迪巴德的報告,已經換回軍裝並裝備好鎧甲和假面的百龍長嘉拉魯第從桌面上抬起眼,點了點頭。假面後的一雙眼睛環視着室內。
“——真的麼!?那……那……俺們到底應該做些什麼!?”
“——然後呢?已經想到把姐姐平安無事救出來的方法了麼?”
“既然姐姐還沒有生命危險——我立刻準備你剛纔拜託我的第二次的贖金——可是——我不覺得能夠改變現狀。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在一羣孩子之中,最年長的那個男孩向前邁出一步。
來者是身着灰色炮兵軍服和假面的禁衛軍炮隊士官。
嘉拉魯第彎下高大的身體,對小孩子溫柔地說着。然後他伸出那雙像起重機一樣的手臂,輕輕抱起小女孩——即使自己純白的軍服和鎧甲被弄髒了也無所謂,他指着桌面上的圖紙。
“喂喂,麻煩讓一下。”
“啊啊,剛纔的偵查已經確認過這一點了。正面入口有兩個小隊的斯帕希輕騎兵——近百人聚集在那裏。恐怕,他們已經清楚知道你們最初的營救行動,以及你和我們龍騎兵接洽的情報了。敵人的警戒應該也會強化吧。”
“那麼——你們之中有人在商館裏見到過女老師麼——”
“確實——不能把這一幫扎眼的傢伙招呼到我的宅子裏啊……”
“你們可能已經知道——那個法蘭西商館已經和要塞無異。正門的入口和一層的大廳裏有近百名完全武裝的傭兵——後門也是如此。之前也說過——我的手下們就是從這個後門那裏進攻結果失敗了的。”
狀似輕鬆的口吻——但他自己也能聽出自己話中的虛張聲勢。法魯克有些不爽地攏着自己的頭髮,走過去——拿起嘉拉魯第面前桌子上的幾張圖紙。
他的話並沒有使法魯克的怒火平息,那刃器一樣銳利的視線一直緊盯着嘉拉魯第不放。這時,法魯克伸手示意,在他的吩咐下一個僕人立刻跑了出去。
聽着嘉拉魯第略話不安的聲音,法魯克雖然皺了皺眉頭——可是,他還是有樣學樣也像龍騎兵戰士一樣對男人行了一禮。小個子的男人——斯坦曼炮列長那假面沒有遮住的佈滿火繩一樣鬍鬚的嘴上扯起一抹笑容。
“……我的妹妹——卡秋卡她——曾經見過……”
笑着露出被火藥燻得發黑的牙齒,斯坦曼衝着背後通路那邊招招手。
“我還有一個要求。從現在開始進行最終作戰調整。這回的指揮官是您。如果您對作戰計劃有什麼意見或者不滿可以儘管說。”
嘉拉魯第用與他外表很不相符的溫柔語調說着,孩子們一驚,抬頭看向他那雕像一樣高大的身軀。
“對不起,嚇到你了——你能不看看這個——來吧?”
“沒錯,敵人已經好幾天待在那個商館裏沒有出來了。即使有糧食儲備——我想,傭兵們應該也不會自己去清理自己的馬桶吧。而且——”
“啊啊,一定會的。我向你保證,賭上神皇帝陛下所賜的聖名。”
“可是,你爲什麼只招這些不會對你升官有任何幫助的人喜歡呢?”
看着一臉驚訝的法魯克,嘉拉魯第假面下的眼睛中流露出了笑意。然後,他看向在桌前站定的那些像髒兮兮的小鳥一樣的孩子們。
佈滿皺裂的小手在一陣遲疑之後——終於指向法蘭西商館2層——恐怕是一個作爲辦公室而使用的房間,然後她就像確認一樣繼續伸手指了好幾次。
正在向部下下命令的嘉拉魯第停下來,靜靜地看着眼前像少年一樣沉不住氣的男人,說道:
聽到嘉拉魯第鬆了一口氣。法魯克的眉頭再次皺緊了。
“——照一般情況下考慮——營救——將那位小姐平安拯救出來的確很難。敵人——近200名士兵已經擺出了守城的防禦陣,而我們——龍騎兵只有82名。”
“老師……對我們很好……所以,我絕不會看錯的……”
藉着幫忙去買酒和糧食,倒馬桶等雜用的機會,孩子們曾進入過那個商館。這些終日喫不飽穿不暖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孩子們卻能夠帶給嘉拉魯第他們比任何寶物還要貫重的商館的內部情報。
“策略——?我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樣的策略——可是如果……”
不管怎麼樣,敵人——綁架卡特里娜的布羅基一夥應該已經得知了法魯克和禁衛兵以及嘉拉魯第有所接觸的情報。不過——他們應該做夢也想象不到,身爲西歐人的法魯克竟然可以潛入平時即使對帝國人也嚴格限制的兵器工廠裏。
爲了制定營救卡特里娜的作戰計劃。嘉拉魯第決定把這個炮兵工廠作爲作戰本部。法魯克雖然並不太贊成——但是也無法拒絕這個決定。
“炮列長閣下——那麼——孩子們呢——?”
嘉拉魯第將小女孩還給她的哥哥,在她所指的那個房間的一角做了一個星型的標記。
男孩子毫不掩飾自己的貧民街特有口音,卻拼命隱藏着恐懼之音,嘉拉魯第慢慢點了點頭說道:
可是——加拉塔海峽那側高地上建造的軍事設施——生產帝國軍重型軍火的“炮兵工廠”裏,此時卻亮着點點燈光。
“我知道了——謝謝你,小姑娘。多虧了你,你們的老師有救了。”
聽了嘉拉魯第的話,法魯克看着孩子們,臉上露出了露骨的厭惡。
“啊啊,要嘗試一下——只不過……這是個危險的賭注。請您明白這一點。”
制止像小鳥一樣吵吵鬧鬧的孩子們,嘉拉魯第讓他們按順序說明。而其他龍騎兵和法魯克也屏住呼吸認真聽着。
年長的男孩子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的小女孩。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部投射在這名髒得像煙囪裏的老鼠一樣的孩子身上。這位身穿襤褸衣衫的裸足少女害怕得想要藏進哥哥的懷裏。
“…………哈哈哈…………那幫無恥的混球們……我要讓他們全部下地獄,去給撒旦舔屁股…………!”
士兵們都爭相想見從“嘆息之塔”那樣恐怖的地獄中生還的上官一面,互相推擠在一起像待剪毛的綿羊一樣。
孩子們髒髒的小臉好像一下子被點亮了一樣,抬頭充滿期待地看着嘉拉魯第。他對着孩子們招招手,讓他們過來看桌上平鋪的法蘭西商館的示意圖。
“三萬贖金會在你剛纔說的指定時間送到那幫傢伙手中。我已經告訴他們我有意付贖金——也塞了錢,拜託宰相伊本吉克不要將這件事情公之於衆。這樣,我的工作就結束了麼?”
“啊……嗯……老師,就在這個房間裏。有些可怕的人,一直看着她……”
“算啦。快點進來吧。沒人會喫你們的——”
聽着嘉拉魯第的話。法魯克忿恨地看着眼前的圖紙——那是他從加拉塔的建築工會那裏弄來的法蘭西商館的構造示意圖。
害怕得看着法魯克的怒容,小女孩彷彿在宣誓自己所說的話的正確性一樣緊緊抓着嘉拉魯第的袖口不放。
加拉塔區的高地也是一樣。隨着戰爭的爆發。基督教徒區和商館街的很多居民都捨棄家園走上了逃亡之路,留下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不——問題的重點並不是勝敗——而是我們這邊本來已經處於很不利的狀態,而且還有可能給那位小姐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脅。當對方將地作爲人質要挾我們的時候,我們根本連攻擊都做不到了——所以,需要制定一些策略。”
和龍騎兵們彷彿就像兩個世界的生物一樣的法魯克帶着他的傭人們站在嘉拉魯第背後,有些壞心眼地嘲笑着說道。
聽了他的話,孩子們一起像上了發條的玩偶一樣上下襬動頭部。
在這些純白色的死神——身着純白軍服和鎧甲的龍騎兵勇士之中——
就好像討論下棋的方法一樣,聽到嘉拉魯第堅定無畏的聲音,法魯克反而有些氣憤地說道:
“那幫卑鄙小人的情報我已經聽夠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姐姐——真的能夠得救麼?你的士兵們真的可以做到麼?”
“是啊——!他們也是會喫飯會排泄的人類啊——!”
再也忍不住的法魯克向幼小的孩子緊逼過來。
“守護天使。爲了救您的姐姐的守護天使——”
法魯卡看着手上的畫滿紅色墨水的圖案和文字圖紙。
彷彿耗盡最後一口氣一樣,又彷佛想要拼命抓住什麼——聽到法魯克那充滿疲憊的聲音,嘉拉魯第毫不爲之所動,慢慢地說道:
“巡邏的隊長已經是老頭子了,所以他抓不住俺們——”
“我知道了!這個1層的大廳和——”
“…………真的麼……?老師……還會到大樹那邊去麼?”
然後他怒不可遏滿臉鐵青地繼續對嘉拉魯第說道: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唉……小鬼們一看到我的臉就跑掉了——”
“武裝的傭兵們幾乎部聚集在1層的大廳裏,在那裏喫住。斯帕希騎兵們夜晚負責正門入口以及大道的警衛工作,而馬則——”
“嗚……老師……好可憐的……快點,救救她……老師……手杖被搶走了……根本不能行動……”
“嗚……”
“聽到了吧,各班的指揮官出列!”
小女孩有些害怕漏出一聲呻吟——可是她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嘉拉魯第問出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法魯克緊張地嚥下一口吐沫。
“這羣髒小孩兒是誰啊——?”
迪巴德敬了一禮,轉過身時——急不可待的龍騎兵士卒已經競相從敞開的大門那邊蜂擁進來。只有幾盞油燈的昏暗房間,已經被男人們的熱氣和喘息填得火熱。即匣如此,還有一半以上的士兵進不來這個書室,隊伍的尾巴一直拖到走廊。
“那位女老師被抓走了——你們真的可以救回老師麼?”
“啊啊,多謝你了——炮列長閣下。你們也是,全部來了呢——”
無視有些狼狽的嘉拉魯第,斯坦曼再次招手——衣衫襤褸的流浪兒們走了進來。很顯然,被叫到不該出現的地點,孩子們都有些膽怯的樣子。一羣人躲在看起來最有膽量的一名男孩子的背後,走到斯坦曼的身前停了下來。
從士兵們的背後,傳出一名壯年男子有些不合氣氛的粗魯嗓音。
“——2層的樓梯旁邊的房間有些穿的很漂亮的傢伙——”
“辛苦了,將空閒的士兵中的志願者帶到這裏吧。”
可是,聽到這個聲音之後,龍騎兵們立刻繃直身體讓出一條路,向聲音的主人敬禮——高大的龍騎兵之中走進了一個矮小的身影。嘉拉魯第也像士兵們所做的那樣向對方敬禮。
“——什……什麼意思……?”
“啊啊,我們一定會把你們所珍視的那位小姐從惡黨手中救出來的。”
“——看得懂麼?這是抓走那位小姐的西歐人商館的示意圖。有哪個孩子曾經進入過商館內部麼?如果有的話——”
“-——是沒有勝算的意思麼……”
“現狀已經改變了——現在的我們有勝算。這之後的一切,就交給我們這些只會打仗的軍人好了。”
法魯克難以壓抑心中的憤怒,他那俊臉上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看着點頭的孩子們的真摯表情——終於,法魯克明白了嘉拉魯第的意圖。
一直緊繃着臉的法魯克,表情稍微有些舒緩。
“那麼——我就說了。你們都放心吧,我是外行人,不會對你們的作戰指手畫腳的。”
*****
房間裏呈現一片狼籍。
豪華的桌子和書架被疊在一起堆到房間的角落裏,撤掉絨毯的地板上滿是男人們充滿泥和污穢的鞋印。
在這個沒有燈光的房間一角,唯有一副沒有被破壞的玻璃窗透進窗外的點點光線,房間裏一片昏暗。
房間的一角,用來鋪牀的稻草雜亂地散落着——那裏有種格格不入的鮮豔色彩。那是淡紅色的絹制裙子,和裙子布料一樣順滑的桃色長髮在無聲地搖動——從髮絲之間依稀可以窺見像最高級瓷器一樣的白色肌膚以及絕美的容貌。
“………………”
卡拉布里亞家的千金卡特里娜被囚之後,在這個骯髒的房間裏迎來了不知是第幾個相似的夜晚。她吐出一聲充滿哀愁的嘆息,要是普通的男人見了,一定會心疼得幾乎要死掉。
外界透進來的一點點燈光照在她清秀美好的側臉上——即使她滿臉悲傷與疲憊,臉上還有一些什麼髒東西,也都無損她的美麗。
幫助不自由的雙腳行動的道具被奪走,蹲坐在那裏的卡特里娜已經好幾天沒有走動過了。
擺在她身前的酒瓶和石頭一樣硬的麪包幾乎沒有碰過。有時,外面街道上或者地板下層會傳來掠她過來的傭兵們的野蠻笑聲——這樣的時候。她只有像可憐的老鼠一樣團緊自己的身體顫抖。
這時——
“……啊…………!?”
有幾個逐漸靠近的粗暴腳步聲貫穿牆壁傳到卡特里娜耳邊,這位滿臉恐怖和不安的大小姐只有無力地攥着自己的裙腳和身下的稻草,拼命藏起自己那無法隱藏的不自由的雙腿。
砰的一聲,門被粗暴地踹開了。與此同時,男人們的淫笑和腳步聲以及有些刺目的燈光將卡特里娜團團圍住。
“啊………………?——你、你們要幹什麼……!?”
闖入房間裏的男人們用一種有些露骨的視線看着一臉恐懼驚叫着的卡特里娜。
“不要這麼害怕嘛,笑個給大爺看看,吶?”
這名像古老的酒桶一樣肥壯的男人是個全副武裝的傭兵,他一邊摸着他剛剛剃光了鬍子的下巴,一邊操着濃厚的南部口音說着。聽了他的話,身後的部下們也一同露出了下作的笑聲。
伸手拔掉一根沒有刮掉的鬍鬚,傭兵隊長阿貝拉魯同卡特里娜走近。
聽到斯坦曼的話,嘉拉魯第靜靜地點頭。
“今天有個好消息。哈哈,真是個美妙的夜晚啊——”
正在進行馬匹檢查的迪巴德看見嘉拉魯第的身影,用尖銳的聲音發令。
“是麼——不過……我覺得你變了。”
另一隊牽着渾身鎧甲武裝的軍馬。這些軍馬們感到了戰鬥的氣息,不安地用馬蹄反覆踏着地面。
“啊哈!像大閨女一樣!真讓人忍不住啊——”
聽到這個命令,已經做好準備的龍騎兵們停下重複過多次的檢查工作,紛紛跑過來列隊集合。最終,排成了幾列整齊的隊伍。
“啊哈哈,別在意這種小事。我還是當我的萬年炮列長吧。而且——”
“你真是有個好弟弟啊——多虧了他,我們大賺一票,就是跟布羅基他們分也有的賺——”
有人在自己純白的軍服和鎧甲上纏起染上黑色的繃帶,製造潛入暗夜的僞裝。另外,還有人把手銃綁在自己身上,並從炮兵那裏拿到了裝滿炸藥的小包和導火索。
法魯克把部下手中的探子的耳朵扔進篝火中。
聽着對方殘酷的話語,卡特里娜用雙手遮掩住屈辱的淚水,阿貝拉魯接着對她說道:
“酒全都賣給他們了。有些人已經開始一邊鬧一邊喝起來了。”
斯坦曼的說教被進入中庭中的幾個男人以及跟在他們背後小跑着前來的法魯克打斷了。
一名傭兵想要用手中的斧槍掀起卡特里娜的裙子,滿臉恐怖和屈辱的大小姐拼命護住自己的衣物。看到這裏,男人又笑了起來,嘴裏吐露着不堪的咒罵。
嘉拉魯第蹲在中庭的一角,把那羣流浪的孩子叫了過來。他給了每個人一個裝有銀幣的小袋子,然後說道:
“喂,你是白癡麼!?”
“……拜託了……!拜託了……把我的姐姐……”
“辛苦了——酒呢?”
有的組帶着和戰場幾乎沒有不同的重型武裝,有的組身上固定住有層層鎧甲和洞眼的大型盾牌,另外還有的組渾身纏上可以使身體融入黑暗的黑色布單和繃帶,身上綁着幾隻手銃和軍刀——嘉拉魯第用沉靜卻堅定的聲音命令着這些充滿震懾力的兵士們。
和阿貝拉魯的罵聲一起,屋內爆發出了令她昏厥的嘲笑。
“真是的——還以爲這時候留駐帝都是明智之舉呢,本來決定剩下的年月要在要塞裏放禮炮度過了——結果沒想到剛一上任就被捲入這種事件裏,你可真是個麻煩製造者啊。”
從炮兵工廠到那個法蘭西商館步行大約有12分鐘左右的路程。
“啊……!不、不要…………!”
“很抱歉,給炮列長閣下添了這麼多麻煩——所有一切都由我來負責——如果給炮列長晉升造成負面影響的話——”
傭兵隊長一腳將蓋着稻草的卡特里娜用的馬桶踢翻,木桶發出激烈的聲音四處亂滾,裏面的污水在地面上無聲地蔓延。
卡特里娜的聲音一出,男人們的笑聲便停止了,一秒鐘之後——
“出擊!十二天使啊,請您見證您忠實下僕的英勇戰鬥!”
幾十個白影在庭院中央放置的帶有遮光器的角燈照明下行動。他們熟練地確認裝備,全副武裝起來————
“從這裏到布羅基的商館都落伏着我的手下。想要打探你們部隊的消息回報給他們的傢伙——就是這個下場。”
“我們有城鎮戰和無炮攻城的經驗和戰法——請你相信我們。”
*****
“…………?”
看着整整有自己兩倍高大的男人吐露出充滿款意的話語,斯坦曼很愉快地露出牙齒,笑着拍了拍嘉拉魯笫的盔甲。
“已經準備好了。”
“這可是軍隊哦,並不適合待一輩子。其實你也可以把假面交還給陛下——”
“那幫來工廠打探情況的手下已經被解決掉了。”
“…………”
“反正威尼斯馬上就要被哈浦斯伯格的那幫傢伙踏平了,哈哈!你到了地獄裏可以跟其他威尼斯女人炫耀,受到過我們法蘭西的臨幸,啊哈哈哈哈。很快就要到了,你慢慢期待吧。哈哈哈……!”
“——什、什麼……?”
龍騎兵的指揮官們每個人都拿着法魯克提供的最高級的懷錶,將時間以分爲單位進行精確的調整。作戰就在幾十分鐘之後——
法魯克低聲自語,在他的面前,龍騎兵戰士們開始整裝出發。
“收了錢之後——我就把你的腦袋砍下來送回那個小子那裏。哈哈哈,在這之前——讓我來好好樂一樂吧!”
當然,法魯克曾經提出過自己的擔心,可是——
“我告訴他們今天半夜3點會用馬車把贖金運到法蘭西商館門前。”
“…………”
“那孩子……竟然爲我花了這麼多錢……那、那麼……你們會讓我回去麼……?”
卡特里娜那怯懦的眸子裏閃爍着一絲希望。
在暗夜之中,炮兵工廠的中庭裏閃過無數的白影——走近篝火時顯現出了龍騎兵戰士們的身影,然後又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面對對方堅定的語調和眼神,法魯克無法反駁——於是,作戰的車輪開始轉動。
即使看到這一團軍隊的威懾力,他還是無法對戰果有樂觀的預測。
在稻草堆上,連站起來都無法做到的卡特里娜做着螳臂擋車的無力反抗。挺着啤酒肚的阿貝拉魯和部下們無情地將這位大小姐逼至角落,酒氣汗臭加上香水混合起來的味道幾乎令她窒息。
“…………不管如何,只能在此一搏了…………!”
望着這位一邊眺望着遠方某處一邊用沉靜並堅定的聲音回話的年輕士官——斯坦曼真正想問的是,爲什麼寧可讓自己的部下涉險也要救出這位西歐的女性——可是他卻沒有問出口,而是轉換成了別的話題。
看着不明白自己說錯什麼雙眼含着淚花的卡特里娜——
法魯克下令之後,身着西歐服飾的下人向前一步。
嘉拉魯第一邊走着一邊用假面之下冷靜的雙眼看着他。
身體無力顫抖着,雙手卻緊緊扣在一起。隨着她的低聲祈禱,月光在一瞬間穿透烏雲照進了房間,隨後便立即消失了。
從對方的咒罵中明白過來的卡特里娜突然抬起頭。
“什、什麼……?我,可沒有……”
“……還有——你也要小心……要活着回來。”
看着接二連三不斷髮布命令的指揮官和一個個白衣高大戰士——法魯克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禁不住聯想起自己與他們爲敵時的恐怖畫面。
回過神來的時候,法魯克已經向白色的軍勢中跑去。
“今天3點,你可愛的弟弟會把贖金送來,那個時候——”
騎馬的迪巴德下達號令,一隊騎兵馭馬狂奔起來。工兵們搬開門前的障礙物讓馬匹可以順利通過,步行的龍騎兵、工兵以及貨馬的隊列跟隨在馬陣之後。
“不、不要…………!”
聽到對方沉靜的聲音,法魯克挪開視線,低聲說道:
聽着阿貝拉魯滿足的口氣,傭兵們都笑了。
“那個……從巴斯提亞公爵領地的軍務結束之後,你就變了。啊啊,與那個銀髮少女相遇之後,你就……喔喔,我可不是責備你或者笑話你,是覺得現在的你比原來更好。以前的你可是像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一樣。”
“……誒…………法魯——法魯涅留斯他…………?”
像絲絹被撕裂一般的慘叫聲讓男人們的嘲笑變得更大起來。
可是——法魯克卻十分焦躁地繼續咬着自己已經很短的指甲。
自己能夠和那個女孩以及很多朋友相遇,真的是非常幸運一一
“再確認一次作戰計劃——第一班指揮官迪巴德。騎馬前去誘導敵陣周邊的斯帕希騎兵。切斷他們和本陣的聯繫,就地將他們消滅——第二班指揮官布魯克哈爾。按照之前指示過的那樣爬上房頂進行待機。等第三班的攻擊開始之後一同製造突破口突入商館內部,鎮壓樓梯附近的敵人。注意一定要走屋頂的南側,北側因爲有月光,太容易暴露目標——第三班聽我的指揮,現在開始出擊。按照之前的計劃首先佔據商館附樓之後最先突入主摟。人質不在一層,所以要把一層的所有敵人一個不留地殲滅——第四班由斯坦曼大人指揮。在這裏待機。作戰開始之後,和第一班的機動部隊一同殲滅敵人的斯帕希騎兵,一騎都不能放過。之後,還要負責歸還各組的掩護工作,以及對傷者和人質的收容——以上。大家根據時間表行動,各班的指揮官,準備對時。”
斯坦曼笑得鬍子歪了起來,嘉拉魯第卻十分歉疚地垂下了眼角。
“……誒…………?啊……?”
“啊啊,臭死了。威尼斯的高貴幹金也和帝國低賤的妓女一樣臭,是吧?哈哈哈哈!”
“嗯,你變了——怎麼說呢……是說變得有些溫柔了呢,還是有些可愛了呢——”
法魯克有些得意地看着鬆了一口氣的嘉拉魯第。
他也對軍事方面的基本知識有一些瞭解,知道那個百龍長和他的部下們,正在進行着被軍事教練們所恥笑的愚蠢行動——對2倍以上軍力的守城勢力發起進攻,並把已經少得可憐的軍力分爲4個部分。
看着化身爲殺人機器,有條不紊進行戰鬥準備的龍騎兵們,法魯克又一次體會到爲什麼西歐人會如此恐懼這羣異教的惡魔。
幾簇篝火在冷風的吹拂之下,火花和灰燼四散。
嘉拉魯第問完之後,穿着亞美尼亞商人服裝的下人回答。
“…………可惡…………”
然後,高大的肢體飛速轉身奔向部下們聚集的庭院中央。
“你需要的炸藥和材料已經全部準備好,也找來了一些很能幹的工兵。真的——這樣真的沒有問題麼?真的要去與3倍於我方人數的軍隊硬拼麼?”
“全員注意!列隊!”
法魯克的其中一名下屬出示綁在繩子上的幾個被砍下來的耳朵。對部下的辦事能力表示滿意。法魯克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我知道了,之後就用大傢伙來收拾他們——包在我身上了。”
“你的弟弟——那個卡拉布里亞家的私生子——很豪爽地爲你追加了三萬的贖金。哼——那個揮金如土的臭小子……!”
斯塔曼抬頭看着垂着眼的青年,說道:
叮囑過孩子們之後,他又指示待命的部下們準備孩子們的衣食住行,然後快速轉身離開了。他朝着炮兵們用起重機架起的野戰地現場走去。在那裏和炮列長斯坦曼進行最後的作戰確認。兩個人討論了一會兒之後——
“你們暫時不要出去。在這個兵舍裏是安全的。”
男人們的笑聲和腳步聲已經遠去,可是卡特里娜還是全身顫抖着。
“我的部下們回來了——那幫傢伙全都照預想的行動——你們快點彙報!”
傭兵隊長看着窗外加拉塔區的暗礁和彷彿可以穿透暗雲的教會鐘樓滿足地笑了起來,用愉悅的聲調說道:
“……神啊………神啊…………!”
他瞥了瞥懷錶上的時間——深夜2點剛過。於是他轉身把焦急的視線對準了嘉拉魯第。
“是的,已經很充分了。剩下的——就是由我們來完成任務了。”
嘉拉魯第狼狽地辯解着。
比野獸還要不堪的話語和嘲笑讓卡特里娜渾身僵硬。
“——你的姐姐一定會得救的——願她得到神的加護。”
法魯克看着懷錶,再過幾十分鐘他就要面臨人身中的最大賭局——所有能做的手段已經部運用了,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只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和渺小。
“那、那個……謝謝您……是啊……”
法魯克哼了一聲,衝着嘉拉魯第的背影說道:
“你要是死了——加西……他一定會很傷心的——明白麼……?”
“……我明白了——”
法魯克衝着對方的背影擺了擺手,之後轉身朝着炮兵們待命的營火那邊走去。
*****
像冬天的暴風雷一樣殘卷市集的狂風漸弱。
在有些詭異的烏雲之同——
“……是月亮——”
在狹窄的里巷裏聚集的一羣人一起抬頭看着照亮他們的月光。
“……照這個風勢——還有半小時月亮就要出來了——”
抱着炸藥的工兵嗅着空氣中的味道——慢慢潛入加拉塔的里巷。他們靜靜地向指揮第三班的百龍長嘉拉魯第報告。
嘉拉魯第看着銀鏡一樣的月亮,稍事思考之後,說道:
“雖然有些擔心第二班,不過這真的是守護天使的加護啊——你們中間誰最擅長射擊?”
聽了百龍長的話,對射擊有自信的幾人都毛遂自薦起來,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小個子龍騎兵身上。第三班的火銃長多羅頓小聲說道:
“這是伊修特,大概可以稱得上是禁衛軍第一的神射手了。”
聽到他的話,龍騎兵們點點頭,把這位小個子戰士推到嘉拉魯第面前。
“白天的話我比較厲害——不過伊修特可是有像蛇一樣的夜視能力呢。”
“別說傻話了,澤羅提……你能像他那樣百步穿楊麼?”
一時間,變回普通年輕人的士兵們開始熱絡地討論起來,最後—一
“好的——伊修特,你負責第一班的掩護射擊和狙擊逃亡士兵的任務。你拿着這把線瞠火銃和彈藥,再帶着裝填手和護衛各兩個人,爬到那座基督教會的鐘樓上去。狙擊的時機和目標都由你來掌握——快去吧!”
名爲伊修特的士兵目測了一下遠處鐘樓和商館的距離,然後充滿自信地衝上官點了點頭。他指定了幾名士兵,然後帶着他們消失在暗色之中——此時嘉拉魯第施令,部隊繼續在暗夜中前進。
嘉拉魯第率領的龍騎兵一隊人馬,在連月色也照射不到的里巷之中停了下來。
這位士兵手裏拿着一把染滿鮮血的小刀,朝着黑暗的深處指去。
這樣的喧鬧被潛伏在屋頂上的龍騎兵笫二班士兵們聽得一清二楚。
卡特里娜現在的掙扎和呻吟只能讓男人們更加興奮。
滿身酒臭的傭兵隊長阿貝拉魯和他的部下滿臉淫笑,故意慢慢地朝着無法動彈的卡特里娜逼近。
“哈哈,接受了三萬的厚禮,我們也得回禮纔是啊。”
傭兵們爲了領取約定的一人10枚金幣,都爭先恐後地搶起來,士官和護衛們圍在箱子周圍守護秩序。在身負街道上警戒任務的斯帕希騎兵之間也出現了幾乎同樣的情景。
“好的,各就各位——千萬別搞砸了,爆破專家。”
還有2分鐘——再次確認時間的嘉拉魯第躲進部下們以盾牌搭成的鐵壁之後,用雙手堵住耳朵,閉上了眼睛。
聽到嘉拉魯第的自嘲,舉着盾牌的士兵們驚訝得一齊回頭看他。嘉拉魯第趕忙尷尬地搖着手——
卡拉布里亞家的法魯涅留斯爲了贖回目己姐姐,已經付了很大一筆贖金。儘管這種程度還遠遠不能讓他破產,不過布羅基和帝國大臣加恩吉魯串通起來。準備以戰時藏匿金幣的罪名把法魯涅留斯送進監獄。
在法蘭西商館的屋頂上,穿着迷彩裝一樣軍服的士兵和工兵們開始行動。
通稱法蘭西人地區的加拉塔的一處土地上,在面朝主路的最佳地點座落着一棟名爲“羅瓦爾股份公司”的法蘭西商館。這座和其他商館大樓相連的2層西歐式建築比其他商館或住宅都要更加宏大,並且加入了一些時下最流行的元素。
正當斯帕希騎兵們開始警惕地看向這片白影之時——
“…………!”
就在這時——
並且——
面衝着窗口的一名傭兵驚愕得睜大雙眼指着外面——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少廢話,快退下,月亮已經出來了,你們太顯眼了。”
“不,不要……請住手…………!”
士兵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朝着他們身後的暗處前進。嘉拉魯第他們打開東側建築的後門時,裏面手拿角燈的幾名探子衝他們招手。
“……看來那幫傢伙喝了不少酒——太好了……”
幾個工兵脫下鎧甲,像青蛙一樣四肢大開將耳朵貼在粘着古舊壁紙的水泥牆上。
男人們。
法蘭西商館的屋頂上有人低聲說着。
這是法蘭西商館的附屬建築,平時是法蘭西的商人和保險業者進行交易的地點。探子們已經先行侵入過建築內,把住在裏面的男人們全部解決掉了。探子們穿着毛皮底的靴子,無聲地誘導着龍騎兵們前進。雖然龍騎兵們的軍靴與地板發出強烈的碰撞聲——可那法蘭西商館以及外面主路上足以穿透牆壁的喧鬧將它們徹底遮蓋住了。
*****
他們透過牆壁,分析着商館內部敵人的聲音——其中一名工兵伸手在牆壁上敲敲點點。最後——
帝國和倫巴第同盟間的戰爭爆發之後,和帝國保持中立關係的法蘭西人繼續在帝都進行交易——他們企圖把競爭對手威尼斯人趕出去,成爲地中海一帶貿易的霸王。
“目標建築的後門處有四個人——雖然沒有睡着不過喝了些酒……”
像風輕輕地吹開書頁一樣,無法留住又無法捨棄的記憶——
遠方有某種和商館內的喧囂不同的,像雷鳴一般的轟響傳到了龍騎兵們的耳邊——隨後,轟鳴聲越來越響。
一瞬間,準備一逞獸慾的男人們全都渾身僵硬了……就好像被蛇盯上的老鼠一樣,慌忙四處環顧。
“爆破準備已經完畢了。請百龍長大人的士兵做好準備。”
在法蘭西商館的第一層,興奮的男人們交換着鬨笑和怒吼,就好像世界上最不堪的酒場和賭場都在這裏集結一樣。
“——明白了,在攻擊開始的同時你和部下們負責將他們解決掉。”
正在這時——
聽了報告嘉拉魯第點點頭,對身後的士兵們揮手示意。
“別像個雛兒一樣嘛…………真讓人忍不住了!”
“禁、禁衛軍!?禁衛軍來了……!”
“好了——再讓軍隊退下去一點,那裏都會被涉及到的。”
被搬入一層大廳的贖金箱子被當即打開,整個屋子裏閃耀着金幣的光芒—一傭兵們露出了不如牲畜的貪婪表情聚集在金幣周圍,士官和商館的主人布羅基在數着錢,然後把它們一點點分給泛着殺氣的傭兵們。
“……怎麼回事?”
堆積着永遠無法乾涸的腐臭污泥的里巷,潛伏在這洞窟一樣狹窄小道的龍騎兵戰士們眼睛裏映射出紅色的火光。
“……有幾十個西歐人……很吵……好像在數錢的樣子……”
“……來了——運金幣的馬車來了……!”
“……在這裏望風和巡邏的西歐人已經全都解決掉了。現在,部下們正在處理商館內部的傢伙…………”
“是迪巴德他們——一起按照計劃——十二天使啊,謝您見證……”
“啊……!?啊啊啊啊!老大!”
幾個人爲一單位分別按順序通過十字路口,幹練地潛入小路——
“……找到了——讓這羣貪財的異教徒們見識一下惡魔的微笑吧……”
對於這些被西歐軍隊當作“會走的黑死病菌”一樣恐懼着的斯帕希騎兵們來說——
伴隨着樓下傳來的喧鬧——那是混雜着對金錢以及別的東西慾望的男人們的鬨笑——女子因爲恐懼全身僵硬起來,拼命壓抑着尖叫——可是她的舉動,卻讓眼前的男人們爆發出了一陣笑聲。
男人們這時候才發現,遠方暗夜深處正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與和他們一夥的斯帕希騎兵完全不同,奏響了雄壯的旋律。
“怎、怎麼回事!?”
收穫了金幣,這幾天來突然變得富有的斯帕希騎兵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賺到的錢遠比在色雷斯戰場上好幾年所掠奪的財富還要多。他們圍在法蘭西商館前的篝火旁跳舞狂歡,感謝唯一神賜予他們這樣的幸運。
這讓傭兵們從心底感到戰慄的聲音——
就在他想着那位成了人質的小姐之時,突然——
在月光照耀下,整個都市彷彿從深海浮上來的遺蹟一般——在海溝一樣充滿黑暗的大道主路上,有一片濃露——亦或是一羣幽靈一樣的白影在不斷靠近。
嘉拉魯第突然想起,那個至今爲止彷彿從自己記憶中剝離掉的奇妙夢境,還有夢境裏出現的那個盲眼的謎之青年。
有人狂飲,有人已經爛醉如泥。還有人圍在篝火前聚衆豪賭,呈現一幅不輸給商館內部的醜惡景象。
運到法蘭西商館門前的金幣被分別裝入三個堅固的木箱中。傭兵和走下馬的斯帕希騎兵們圍在箱子四周,爆發出夾雜歡呼和嘲罵的笑聲,他們將裝有金幣的箱子運進商館。
看起來似乎是遠處的光亮,可實際上卻是里巷另一邊先遣士兵發出的火繩信號。這昏暗的火光幾度亮滅,傳達着龍騎兵已經成功潛入的訊息。
在沒有人影,甚至沒有生命氣息的街道上——
火銃長布魯克哈爾稍稍拉出藏在金屬筒裏的火繩,在小小火光的照耀下確認懷錶的指針——還有7分鐘——他對工兵長點了點頭。
現在另外三萬金幣的贖金也即將被送到法蘭西商館來。
在沒有敵人的帝都裏,手中閃閃發光的金幣麻痹了他們的警惕。
這個陷阱是完美無缺的——法魯涅留斯已經任他們擺佈了。
*****
“在墜入灼熱的地獄之前,好好享受一下擁有金幣的感覺吧……!”
第二班指揮官布魯克哈爾和他身着迷彩服的部下們在假面背後的瞼上露出了勇敢而目信的笑容。
夢——這個詞讓他聯想到了難忘美麗的小姐,以及當時那溫馨的畫面——突然,嘉拉魯第的腦海裏浮上了一名銀髮美少女的身影。
“什、什麼……!?不、不要過來……!”
“好了,工兵,交給你們了。”
負責望風的士兵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逐一報告。
在他們旁邊,工兵們用小小的鐵鍬和匕首撥開屋頂的瓦片,儘量不發出聲響地在屋頂開了幾個小洞。工兵們在這些呈幾何形分佈的小洞裏埋上圓錐形的火藥。最後,工兵長在炸藥裏裝填信管,然後仔細觀察着加上同樣長度的瞬時發火性導火線。爲了讓所有的炸藥在同一瞬間爆炸,他將導火線束在一起,再加上一段普通的導火線。
羣集在走廊的士兵們有的打開手銃的擊鐵,有的拔出軍刀——從這羣恐怖的軍團之中走出一隊像古代重型步兵那樣用巨大盾牌將自己整個身體擋住的士兵,和嘉拉魯第一起進入裝好炸藥的房間裏。
“……我真是庸俗…………”
一名傭兵發出無法忍耐的呻吟,像卡特里娜撲過來。失去行動能力的她無力反抗,只能尖叫着任人擺佈——
“好的——走吧!”
目標——法蘭西商館的東側有座與之相連建築,他們跑到那個建築的後門處,躲在層層堆積的木箱和木桶之後。看到嘉拉魯第,早已經潛伏在那裏渾身綁着黑色繃帶的探子們敬了一禮。
嘉拉魯第雙手交叉起來向神明祈禱,龍騎兵們也隨之一起仰望上蒼,口中不斷低聲祈願。
“什麼!?”
…………U——U……rAAAAAA…………
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牆壁上便四處都是洞眼了。在按照某種法則打開的洞眼裏,埋入呈圓錐形的炸藥……最後,一個工兵爲炸藥裝上信管和導火線。
卡特里娜被男人們逼到牆壁的角落,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只能一臉恐懼和懇求地看着
即便如此——箱子裏的金幣光芒也沒有減弱。
在這個貌似是書庫的房間裏,士兵們慎重地挪動垮在牆壁前的書架,露出了分隔這座建築與商館主樓的牆壁。
戰爭開始之前,布羅基對付這名損害法蘭西國家利益和尊嚴的威尼斯商人一卡拉布里亞家的私生子法魯涅留斯的計劃基本上可以說成功了一半。
憑藉聲音判斷牆壁的建築構造,工兵們用石墨在牆上做了幾個印記。在這些標記上無聲地挖開水泥,一直挖到磚塊顯現出來。然後用匕首和手指一點一點將磚塊挖開。
龍騎兵無言地衝入這個房間裏,攜帶炸藥的工兵們緊隨其後。
其中一名探子走到一個房門大開的屋子前,晃晃手中的角燈示意。嘉拉魯第走到房間門口再次確認從部下手裏接過的圖紙——隨後對士兵們點點頭,發出了命令。
“………………”
“……抱歉,沒什麼——”
這個計劃的其中一環——便是在羅瓦爾股份公司的成員布羅基名下的這座法蘭西商館中進行的。
*****
嘉拉魯第輕輕擺手示意,架好騎兵銃的幾個人已經在里巷裏散開,確保附近的空間——然後,分成幾組的龍騎兵們跑了起來。
第三班的龍騎兵和工兵們與嘉拉魯第一起侵入這棟建築。
嘉拉魯第看着手中懷錶的錶盤,工兵對他敬禮,然後小聲說道:
0;…………對啊…………結果,真的被那個男人言中了…………1;
工兵長說完之後,士兵們像青蛙一樣蹲着退開他們再次確認自己的武器——爲還有幾分鐘就要發起的突擊做好準備。
突然——負責巡視的一隊斯帕希騎兵停下了步伐。
“那,那是……龍騎兵!隊長!”
0;……居然有這麼不可思議的夢……1;
有什麼迎風劃過的聲音響起——在聲音消失的時候——
“嗚呃……!”
處在最前列的士兵彷彿串燒一樣被從天而降的鋼鐵投槍射穿身體,落下馬來。
一瞬間,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時候,耳邊已經響徹起落雷般的轟鳴,彷佛無數馬蹄震碎了地面一般。
“——敵人……!?那是……!?”
斯帕希騎兵們看着像雪崩一樣橫掃突進的白影——當他們意識到那是龍騎兵的小隊時,已經又有好幾名士兵被從馬上射落。
“——嗚啊!?是龍騎兵——”
一名斯帕希騎兵驚愕得瞪大了雙眼,吹響了報警用的嘲叭,可是——
“Ur——rAAAAA!”
令聽者魂飛魄散的禁衛軍怒吼響徹在暗夜之中——馬蹄的轟鳴像海嘯一樣,瞬間將警報以及恐謊的斯帕希騎兵們的慘叫聲全部吞沒。
“——突擊!不要停止!將他們一舉擊潰!”
扔出手中投槍的迪巴德同部下們一起吶喊,馭馬加速了突擊的步伐。
調轉馬首,想要逃跑的斯帕希騎兵還沒來得及加速,就已經被捲進了海嘯一樣的突擊陣裏。
龍騎兵們根本沒有減速,只是錯身將馬上的斯帕希騎兵砍落。可悲的斯帕希騎兵們,連屍骨都被軍馬踩得粉碎。
這白色的海嘯正以利箭一般的速度逼近法蘭西商館。
正在營火周圍歌頌自己幸運的傭兵和斯帕希騎兵們這時終於意識到,有一羣死神一樣的白色陣隊已經從暗夜的深處突擊過來。
“……來、來了!”
驚恐至極的男人們慌忙搜索自己的武器和馬匹——也有人早已喪失了自尊和廉恥,慘叫着逃進商館內部。
*****
“——龍騎兵!?到底怎麼回事!?”
傭兵隊長阿貝拉魯站在已經嚇得昏過去的卡特里娜身邊怒吼道:
“蠢貨,不要慌!龍騎兵又怎麼樣——反正不過是那個小子花錢僱的!這個外行!以爲騎個馬我們就會怕了麼!白癡,肯定不是我們的對手!”
對着背對營火已經無處可逃的斯帕希騎兵——處在前列的龍騎兵扣動了扳機。無數尖銳的射擊聲響起,在硝煙之中,赤色的火光此起彼狀。前排的龍騎兵射擊完畢之後,之前在後排準備的士兵們立刻上前繼續——就這樣一排排重複着,無數子彈組成死亡的彈幕飛向敵人的方向。
阿貝拉魯抓起一旁像屍體一樣一動不動的卡特里娜,嘴裏咒罵道:
在準備前進的突擊隊面前,爆破產生的牆洞裏一片漆黑,彷佛向着無盡的黑暗延展。
“——射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轟!嘭!投向黑暗深處的手榴彈爆炸,此起彼伏的金屬爆炸音震動了整個黑暗的空間。反衝的旋風和威力如銃彈一般的殘片不斷撞上鐵盾,發出生生悶響。
“——連續射擊!準備!”
“投擲!大家趴下!”
白色的暴風停止在距離不知可以逃向何方的斯帕希騎兵們數十步遠的距離。
*****
與此同時——
阿貝拉魯底氣不足地訓斥着部下。
在他們看來,下面營火周圍陷入恐慌的斯帕希騎兵和傭兵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這時—一
嘉拉魯第揮着手中染滿鮮血的軍刀,一邊砍倒敵兵一邊命令道:
大廳裏掉落在各處的角燈引發了火災——在火焰的襯托之下,整個房間宛若一副地獄的圖畫。
就在他的魔爪再次伸向卡特里娜的時候————一
龍騎兵們屠殺一樣的射擊——停止了。
嘉拉魯第和工兵們退回到頭陣部隊的盾牌鐵壁之後。
幾名龍騎兵跟着嘉拉曾第往樓梯方向走去,幾名傭兵衝上去想攔住他們的去路。這時,扔掉沉重鐵盾的突擊隊員們攻了過來,他們突然先發制人,在對方的刃器攻過來之前掏出自己的手銃,朝着傭兵們無情地射擊。
突擊隊重整隊伍開始前進,雖然他們的視野還被濃煙粉塵以及黑暗嚴重影響——可是,已經可以聽到濃煙的另一頭所傳來的西歐人的慘叫和充滿困惑的怒吼了。
轟——!————熱浪和衝擊波,還有轟鳴的聲音強烈地震動着大地。
砰!砰!砰!砰……!!
“Uraaaaaa!”
工兵用火繩點燃導火線,火花順着導火線遊走。
*****
嘉拉魯第拔出軍刀怒吼道。部下們也都準備好了自己的武器——
士兵們手中的鐵盾彷彿要被掀飛一樣,即便是藏在盾後,突擊隊員們一時也由於承受過於強烈的衝擊力和轟鳴聲,幾乎要失去知覺。
“反正對方人數肯定不多。我們這邊又有斯帕希騎兵助陣!哪個孬種要是敢害怕現在我就賞他個痛快!你小子!還不下去指揮他們反擊!”
“……唔!嗚哇!怎、怎麼回事!?”
“三個人跟我走!其他人佔領一層!”
爆炸的衝擊毫不留情地向嘉拉魯第他們席捲而來。
“——打吧打吧,正好讓我知道你們的位置了……”
龍騎兵只有幾十騎,相反,單方面捱打的斯帕希騎兵卻還有近百騎的兵力。幾乎所有的倖存士兵都因爲憤怒忘我地追擊着龍騎兵。
“飯、飯桶!不要逃!快應戰……!”
在迪巴德命令響起的同時,全體龍騎兵們一同架起了長銃。
陷入一片恐慌的商館大廳裏瀰漫着刺目的濃煙和衝擊波的餘韻,傭兵們慌忙不知所措,這時從他們的背後傳來了幾乎讓靈魂都爲之凍結的咆哮。伴隨着咆哮聲,一羣白影突然現身,向着傭兵們逼近。
帝國語的命令聲在宛如人間地獄一般的房間裏響徹——手榴彈死一般的火焰又在無處可逃的傭兵之間爆炸開來,呈現出一幅讓人不忍目睹的慘狀。龍騎兵們毫不留情地將嚇得屁滾尿流或者像小孩子一樣發抖的男人們一一殲滅。
法語的罵聲響起,試圖讓一些倖存下來的士兵們重新集結起來——可是,傭兵們要麼就是恐慌之極地四處亂逃,要麼就是被龍騎兵無情地蹂躪,要不然就是慘叫着跑向2樓。有的人也在慌亂之中向外逃跑——可是,死的陷阱同樣也在那裏等待着他們。
“——好的!掉頭!”
“大、大炮麼?還是炸彈——”
在一羣四散竄逃的傭兵之中,雖然也有想要繼續戰鬥的人存在……可是,大部分的傭兵都不再聽從上官的命令了。這時,拔劍怒斥逃跑部下的那名男子大叫道:
不明所以。究竟已經發生了什麼,將要發生什麼?他們完全預料不到。劇烈搖晃的商館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泥和灰塵的殘片飄落。
法蘭西商館的屋頂上,一瞬間閃着黑紅色的火光,捲起了火山爆發一樣的濃煙。看到這一幕的狙擊手——在教會鐘樓裏埋伏着的伊修特和其他龍騎兵們低聲叫道。
*****
錶盤上的時針正好指到3點整,嘉拉魯第發號施令。
“唔、唔哇啊啊啊啊……!?”
可是他的臉立刻被龍騎兵射出的霰彈擊中,變成四散飛濺的血淋淋肉塊。
被外面龍騎兵與斯帕希騎兵的交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傭兵們根本想不到會有這樣破牆而入的奇襲發生。完全陷入了恐慌的狀態。他們剛想拿起武器進行交戰,卻被變如其來的手榴彈進一步凌虐——此時,這羣戰意和理性早就被炸得煙消雲散的傭兵們所面臨的,是龍騎兵的進一步攻勢。
在他們的意識還沒有從衝擊中恢復清明的時候——
“隊長!那、那幫傢伙已經功過來了!”
爆炸中心的房間裏瀰漫着朦朧的硝煙以及從被炸碎的建築物散落下來的石灰,讓龍騎兵和工兵們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比爆炸還具有衝擊力的怒吼響徹大地,震疼了士兵們的鼓膜。
在商館的屋頂上,工兵長小聲叫道——瞬時引火的導火線被點燃了。
斯帕希騎兵們呆愣着看着眼前難以置信的一冪,一瞬間之後——
“救、救命……!救救我…………我、我是——法蘭西……和你們帝國同盟關係的法蘭西的——”
銃聲和慘叫聲,讓人不忍聽下去的垂死之聲——接下來就被兵器尖銳的撞擊以及砍到肉裏的悶鈍聲音取代。
在主道上被單方面射擊的斯帕希騎兵們好不容易有了一絲喘息之機。散亂橫倒着幾十名死去或重傷同伴的街道顯現出了牽着馬的斯帕希騎兵和傭兵的身影。在這些因慣怒和激動雙眼充血的野獸一樣的男人面前——
嘉拉魯第高聲喝令,突擊隊的士兵們像剪影一樣動作整齊一致,他們拿起綁在盾後的手榴彈,用火繩點燃了導火線。
一邊痛苦呻吟着,迪巴德趕忙馭馬加速,和同伴們一同狂奔。斯帕希騎兵們越來越近了——這兩隊騎兵部隊穿越了加拉塔的高地,來到了可以望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東部地區的街路上。
突擊隊再次潛回鐵盾之後,這時——
“敢耍我們!絕不能放過他們!”
商館內的牆壁和屋頂上設置的炸藥,幾乎完美地同時引爆了。
看着眼前自己創造出來的地獄景象,迪巴德發號施令之後,和部下們一起掉轉馬首,白色的騎兵部隊就這樣背衝着斯帕希騎兵們,沿着暗夜中的街道整齊地撤退了。
“可惡,卡拉布里亞那個臭小子!居然被算計了——!怎厶可能!”
處在隊尾的迪巴德吼叫道。在他和他的部下週圍,伴隨着詭異聲響的箭雨呼嘯而至。有一名龍騎兵因頸部中箭而失去平衡——試圖抱住他身體的迪巴德手腕也被利箭射穿了。
“點火!”
龍騎兵部隊快速穿過主道,朝向加拉塔高地進發。黑暗中閃爍着馬蹄和石路摩擦產生的火花。他們身後,斯帕希騎兵們朝向他們的背影放箭。
“哼,可惡的卡拉布里亞,竟敢打斷大爺的好事!首級就太無聊了,我要把這娘們兒的臉皮剝下了送給你!”
法蘭西商館像地震一樣搖晃起來——在這個猛烈的衝擊下,卡特里娜從阿貝拉魯手中落下,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倒在地上。
軍刀砍在頭骨、背脊、腹部之上——銃身直抵在臉上——倒地的傷員被一雙雙軍靴無情地踩踏,連脛骨都折碎了——在白色的一隊人馬身後,留下的只有被單方面虐殺的屍體。
這時——
迪巴德發號施令以後,龍騎兵們不再繼續進攻,反而拉起繮繩減速——幾乎所有人都把架在肩上的長銃放下,拿在手裏。
奇蹟一般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的布羅基此時被工兵手中的鐵鍬迎頭擊中。商館的主人悶哼一聲倒在金幣箱上,只留下迸裂的腦漿和被鮮血染黑了的閃閃發光的金幣小山。
“趴下!”
一個踉蹌,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阿貝拉魯掙扎着站穩腳步。
“……投擲!”
伴隨着怪物般雄壯的衝鋒聲,龍騎兵們像雪崩一樣湧進法蘭西商館。手榴彈的爆炸威力橫掃了洞口附近的西歐人,不是瀕死便是身受重傷。
傭兵們慌忙重整旗鼓——可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被龍騎兵前進的隊伍一舉吞沒,就這樣被對方無情地踩踏在腳下了。
驚呼,慘叫,死亡——銃聲——然後,慘叫和銃聲再次重複——
帝國邊境語的咒罵和怒吼越來越響。斯帕希騎兵和有馬的傭兵立刻向前方進發,直追龍騎兵們白色的背影。
突擊隊一面用鐵盾豎起守護的高牆一面向前推進,用軍刀橫掃周圍倖存下來的敵兵。其他龍騎兵和工兵們緊隨其後。
第一班的騎馬部隊正從伊修特所指的方向突擊過來。龍騎兵騎馬部隊擺出了破城鐵錘一樣箭尾型的陣列。這時侯——
早就預測到這些的工兵們爲了撲滅火勢抱着牛皮四處奔走。這時,出現了一個搖搖晃晃踉蹌着的人影,擋在了工兵面前。
突然————一
“——不要逃!……敵人——很少!把他們消滅!”
“可惡,快叫隊長……”
從4個同伴那裏依次接過裝填好彈藥的長銃,瞄準,射擊——狙擊手伊修特百發百中,每一發子彈都讓鐘樓下增加一具屍體。
*****
“你們這羣飯桶!讓我來教教你們這羣沒見識的東西怎麼玩女人吧!”
“——Uraaaaaa…………!”
有幾人注意到了鐘樓上的火光,打算反擊——可是要想擊落百米之外溶入暗夜之中的狙擊手簡直就如同想要射下月亮一樣難上加難。
伴隨着線膛火銃獨特的尖銳射擊聲,鐘樓上的狙擊彈將想要逃竄的士兵以及準備舉銃反擊的傭兵們一一擊中,就像打算盤一樣精準。
“是副隊長他們——我們也要開始了!”
“什、什……!?怎麼回事…………”
聽了隊長的命令,他的副官嚥了口吐沫——慌忙拿起武器跑向樓梯。阿貝拉魯吐了吐口水,緊瞪着血色盡失站在那裏的傭兵們。
“……停下來——準備射擊!”
有的傭兵走運地逃過了槍林彈雨的洗禮。可是在這些丟盔棄甲逃竄的男人們的頭頂上,有別樣的死亡正向他們侵襲而來。
這足以震撼靈魂的禁衛軍怒吼聲比百龍長嘉拉魯第的命令聲還要強烈,瞬間讓男人們的意識恢復了清醒,進入了備戰狀態。
嘉拉魯第一揮手,手榴彈導線的火光劃過空中,飛向充滿西歐人慘叫的黑暗之中。
“——開始了!”
“——不要停!前進!”
“…………!?…………!”
“——突擊!”
龍騎兵們突然在沒有任何號令的情況下向十字路口右方拐去。很明顯是最初就計劃好的——可是,可憐的斯帕希騎兵和騎馬傭兵們並沒有看出這點。
在十字路口,他們自己人不小心相撞落馬引起了混亂——儘管如此,斯帕希騎兵還是繼續追擊白色隊伍。只要把他們逼到海峽那邊,有的是機會復仇——斯帕希騎兵們如此堅信着,繼續縮短和龍騎兵的距離。
“…………!?”
龍騎士們突然衝進了暗夜中敞開着有如地府一樣閃着紅褐色光芒的入口——然後消失不見了。身後的追擊者不明所以地——
“……!?他們,跑回了基地——”
看着龍騎兵的隊尾消失在炮兵工廠敞開的大門中——斯帕希騎兵們慌忙拉緊了繮繩。口沫橫飛的駿馬感到突如其來的力道,雙腳離地掙扎着勉強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騎兵和傭兵衝了過來,和前面的同伴擠在一起——在工廠門後延伸的通路上,無可避免地發生了大混亂。
“幹嘛停下來!快衝進去!把那個基地燒成灰燼!!”
傭兵們的罵聲交織着馬的嘶吼聲以及混亂踱步的馬蹄聲——
嘎啦嘎啦嘎啦……工廠的門內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轟鳴,一瞬間——斯帕希騎兵們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是什麼,全身僵硬起來。
“……………………!”
邊境語的悲號和慘叫聲響起。在混亂中想要逃走的傭兵們拼命抽打着馬匹,這時候,伴隨着詭異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物體在他們面前出現了。從工廠敞開的大門處推出了
兩門野戰炮——在炮兵們的牽引下,藉助滑桿移動的大炮那十二磅的炮口正瞄準大道上的混亂場面。
終於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最致命的陷阱之中,斯帕希騎兵們慘叫着想要逃跑——可是,在這單行道兩側全被民宅擋住去路的場所,根本無從逃脫。
斯坦曼炮列長指揮士兵們將大炮停在事先測算好的位置上,之後士兵們便離開炮的後座位置。
“是一路追來的你們不好——早日超生吧。”
一邊低聲念着弔唁死者的話語,炮列長一邊揮了揮手。炮手們用點火棒點燃了大炮的火門。
Z!!Baaaaaa………nnn!!
激烈的炮響劃過帝都的暗夜。伴隨着彷彿要吞沒整個大道的炮火,從炮口射出的鉛製的霰彈像死亡風暴一樣撕裂了斯帕希騎兵的隊伍,如割草的鐮刀般,將馬匹和人都變成了落在地上的肉段。
一擊之後,在喪失了半數以上同伴的斯帕希騎兵和傭兵面前,上演了最慘烈的一幕。
“…………Uraaaaaa…………!”
他一邊踉蹌着腳步,一邊制止自己的部下。
*****
他的手銃直直地指向嘉拉魯第的頭部。
黑暗和瀰漫的硝煙限制了視野,他們一邊喊着暗號一邊向上推進。
阿貝拉魯邪惡地舔了舔卡特里娜的側臉,用扭曲的表情笑着說道:
“這麼疼愛自己的部下啊。喔喔,還長着一副女人臉——”
“快點!快給我退開!讓你的手下全部退下!要不然這次老子就崩掉你的頭,你這個怪
“……第一天使!”
“閉嘴,你這個背教的臭小子!……喂,把這傢伙給我幹掉!”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快放開俘虜投降吧。這樣的話我們不會拷問你們——只要知道僱主是誰,我會負責讓你們逃到外國去的。”
“讓我見識一下,你究竟蠢到什麼地步吧——”
在中央那個強壯男人的懷裏出現了和這裏完全格格不入的鮮豔紅裙——裙子被撕裂開來,露出了美麗白皙的肌膚——那個男人抱着卡特里娜,一副要把她作爲防身盾的架勢,朝着嘉拉魯第的方向看去。
嘉拉魯第伸展雙臂,擺出就像被吊在十字架上一樣的姿勢,朝傭兵們走近。
如此沉靜的聲音,反而讓阿貝拉魯喪失了理性。
“半數的房間都已經佔領了!剩下就是——”
嘴中咳出了鮮血,嘉拉曾第用法語說着——然後,他用眯起的雙眼看着窗口——那個傭兵們身後的那個玻璃窗,月光照射進來,映出加拉塔後半夜的夜景。
突然,他們眼前出現了一些比暗夜還要深邃的黑影。一瞬間,就要提起軍刀向黑影砍去的嘉拉魯笫和部下—一
“……混帳!你這也算男人麼!卑鄙的傢伙!”
0;——要快!要快!必須再快一點…………!1;
一瞬間之後,阿貝拉魯的喉嚨深處響起了被屠宰的豬一樣的慘叫。
“……你如果殺了這位小姐——所有人都要死!”
化身部下們的鐵盾,嘉拉魯第一腳踹爛面前的門,第一個衝進了辦公室內。
“喔喔。還沒躺下——其是有趣……有趣!”
門上響起木材和金屬破裂的聲音——
“——沒有人質!投擲!”
看着嘉拉魯第被人用手銃指着,部下們正準備衝上前去——
“很小!只有弗蘭迪的腳受了傷,留在裏面了——”
突然,門裏響起了幾發銃聲——正要揮斧的士兵被突如其來的冷彈射穿了鎧甲。布魯克哈爾趴在地上窺視充滿西歐男人慘叫聲的房間深處,咋着舌命令道:
一邊聽着回報,嘉拉魯第一邊帶領部下在走廊裏前進。如果那個地圖和孩子們的情報屬實的話——人質——卡特里娜就應該被監禁在走廊深處的辦公室裏。
瞬間,嘉拉魯第衝上前去,用鋼鐵一樣的手指卡住傭兵隊長的喉嚨。
“……小姐——”
這時,銃聲又一次響起。
全副武裝的龍騎兵們先後衝到一動不動的嘉拉魯第身旁。可是,他們也發現了人質就在敵人的手中——只得憎惡地咬着牙停下了動作。
看到隊長的慘狀,傭兵們不停顫抖着身體,大叫起來……l
“這傢伙非常重要吧。所以應該跪地求饒的是你們!快放下武器。要是這娘們的腦袋被射穿,你們會很傷腦筋吧,啊啊!?”
胸部的鎧甲被刺穿,嘉拉魯第支撐不住,只得單膝跪在地上。龍騎兵們心痛的呼喊和傭兵們的笑罵聲競相響起。
“這個異教徒!!”
阿貝拉魯扔掉已經沒有子彈的手銃,把另一支抵着卡特里娜上顎的銃掉轉指向嘉拉魯第,銃口不停顫抖着,瞄準了嘉拉魯第冰冷的眼瞳。
0;……難道,她已經死了麼一———1;
“你們真的爲了救一個娘們兒——而殺光了我可愛的手下!!也就是說——”
(——再過一會兒……1;
指着嘉拉魯第的火銃連同阿貝拉魯的手腕一起,被伊修特從教會鐘樓射過來的銃彈射飛。如蘿蔔一樣被切掉的男人的手腕處露出了爆裂的筋骨,黑色的鮮血滿溢出來。
聽到嘉拉魯第拼命壓抑的勸說。阿貝拉魯啐了一口嘲笑着打斷他的話。
“——就是這裏……!”
“你這傢伙!!!”
阿貝拉魯擺着太鼓一樣的肚腩大笑起來,在渾身顫抖不停的龍騎兵面前,其他西歐人也跟着大笑——然後,他們掏出了武器。
頂着極鮮血和硝煙染黑的假面點點頭,士兵們立刻分散到門的兩側。這時,嘉拉魯第和布魯克哈爾用手中的大斧砍向門鎖處。
“好的——你們的損失怎麼樣?”
“——人質所在的那個辦公室就在前面!百龍長大人,請您指示!”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房間之中的西歐傭兵,還有——
物!!”
阿貝拉魯把手銃抵在喪失意識的卡特里娜的嘴裏。看着對方的暴行,龍騎兵們一邊詛咒着一邊擺出臨戰姿態,這時——
嘉拉魯第所率領的龍騎兵一行砍死幾名傭兵,佔領了法蘭西商館通往2層的階梯。這時——
嘉拉魯第靜靜地抬手製止了爆發出野獸一樣怒吼的布魯克哈爾。已經身中3彈的他根本一聲未吭,阿貝拉魯充滿恐懼地看着他。
啪嗒,聽到擊鐵的清脆金屬音響起一
在走廊裏狂弄的嘉拉魯第一行只要看到房門就用大斧擊破,用角燈照亮房間的內部。當他們突破第三扇門的時候——
“哈哈……哈哈哈!蠢貨!這傢伙真的是蠢貨!”
“……嗚呃!”
銃聲響起——窗子的玻璃碎裂了。
“——是布魯克哈爾麼?!狀況怎麼樣!?”
阿貝拉魯對他身邊的一名傭兵撇了撇下巴——這個男人掏出手銃直指剛纔那名龍騎兵,扣動了扳機。
“嗚、嗚哇啊啊啊啊!”
在他的視野裏出現了窗子另一頭的教會鐘樓。
“你們居然……!居然敢小看我們!喂,不許動,你們這羣怪物!”
“嗚……!”
這時。阿貝拉魯的手銃再次噴火,子彈在嘉拉魯第的鎧甲上穿了第二個孔,讓他踉蹌着身子歪倒在一邊。
在冒着濃濃硝煙的大炮之後——從誘敵之餌又重新變回追擊者,迪巴德所指揮的龍騎兵再次現身了。他們拔出刀——向已喪失戰意的斯帕希騎兵發起第二輪的突擊。
0;……那位小姐——就在這裏……!1;
他一邊報告,一邊用手中的斧子指向走廊深處的黑暗。
和銃響幾乎同時,嘉拉魯第的叫聲響起。
嘉拉魯第慌忙掏出已經遮光的角燈漏出點點光線照亮周圍黑暗中幾名龍騎兵的臉。手拿被鮮血染紅大斧的布魯克哈爾正喘着粗氣——
隨着他的聲音,部下們點燃手中的手榴彈,瞬時間朝向傭兵們所在的房同扔去。
慘叫——還有彷佛建築都要崩壞一樣的爆炸和衝擊在房間裏遊走。從門縫滲透出了曝炸產生的濃煙,龍騎兵們立刻沉默地衝進房間裏。解決掉裏面所有的倖存者。
龍騎兵們大驚失色——擋在部下身前的嘉拉魯第高大的身軀搖晃起來——被銃彈射中的頭盔和裂掉的假面從他的頭上滾落。
被他高大的身軀和沉靜的氣息所壓倒,阿貝拉魯後退了一步。傭兵們也跟着後退——這時,嘉拉魯第向身旁讓出一步。
阿貝拉魯用充滿了世間所有憎惡之情一樣的顏色瞪着嘉拉魯第和自己懷中的卡特里娜。
嘉拉魯第拼命壓抑住想要即刻衝上前去的焦急心情——他帶着部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進行地毯式搜索,如果不盡快確保人質的位置,就很可能出現被敵人殺害的危險。可是——人質也有可能被轉移到別的房間裏,而且別的房間隱藏的敵人也很可能成爲身後的威脅。
嘉拉魯第抱着中彈的士兵,輕輕搖了搖頭把他的屍體放在地上——拿起這名士兵手中的大斧繼續前進。
其中一名龍騎兵怒火難耐——他用比阿貝拉魯高雅得多的法語痛罵着西歐人。聽到他的聲音,阿貝拉魯扭曲的表情繼續不斷抽搐着。
“……不、不要……不要動……”
“你、你這個怪物!這個娘們兒真有這麼重要麼!啊啊!?”
“……!呀……!?……呀啊啊啊啊!”
“——前進!”
阿貝拉魯從部下手裏接過另一隻手銃,將銃口對準了嘉拉魯第。
“少羅嗦!死吧!你這個怪物!”
阿貝拉魯又從部下那裏接過一隻手銃,用另一隻手裏的手銃繼續抵住卡特里娜的上顎。
回答阿貝拉魯慘叫的是嘉拉魯第平靜冰冷的聲音。
“……還來得及——放開這位小姐,投降吧…………”
“……別動!——別動…………月亮——還沒有被遮住——”
“……哈哈哈,你當我傻麼!要是放了這個娘們兒我們只有一條死路!——可是,你們這羣地獄裏的惡魔——真的………………”
耳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暗號,士兵們忙停下攻勢。
“有什麼關係!比起這個,讓你們白跑一趟不是更爽麼,哈哈哈!”
“你們已經失敗了。樓下的傭兵已經被全數殲滅。剩下的只有你們而已。快放下人質,只要你們肯投降我可以保證你們的生命,之後帝國律法的審判也可以——”
聽到對方粗魯低俗的法語,嘉拉魯第卻向前邁了一步,說道:
“呀啊啊啊!別、別過來!!”
嘉拉魯第的聲音讓龍騎兵們本能地身體一僵——看着鮮血啪嗒啪嗒從他太陽穴一旁的傷口上流下——
“……第十二天使!”
房間中央傳來了銃聲和西歐人的罵聲。銃彈射入牆壁,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不顧這一切,嘉拉魯第繼續手中的破壞工作——隨即,他提腳踹向已經名存實亡的大門。
抱着一動不動的千金小姐,傭兵隊長阿貝拉魯對着停止動作的嘉拉魯第啐道:
“喂,大個子!讓你的手下老實點!我可是真的會一銃崩了這娘們喔!”
“——住手……!”
在走廊的盡頭——和其他房間明顯不同的雙扇大門之前,嘉拉魯第和部下停下了腳步。
卡特里娜的身體從阿貝拉魯的斷腕處滑落。
與此同時——
“……!?——百龍長大人!?”
“嗚呃……唔呃呃呃……!”
將阿貝拉魯的身體如一塊破布一樣輕鬆舉起,對方就像被絞首似的因缺氧滿臉染上黑色。將敵方大將高高吊起來之後,嘉拉魯第在即將把對方的頸骨擰得粉碎之時突然收手,將他輕輕丟在龍騎兵們的面前。
“把他綁起來。還有話要問這傢伙——”
嘉拉魯第用冰一樣寒冷的聲音命令部下,聽到這個聲音,已經驚呆了的部下們就像被鞭打了一樣,突然回過神來像長官敬禮。有一名龍騎兵用繩子將阿貝拉魯綁了起來,剩下的人都驚叫着朝嘉拉魯第跑過去。
“百龍長大人!趕快處理傷口!”
聽着部下的悲痛聲音,嘉拉魯第雖然滿臉浴血,可是表情卻沒有絲毫失色。他冷靜地說道:
“我沒事,先確保人質的安全,準備收隊——布魯克哈爾,你去樓下將部下們集合起來。”
下過命令之後,嘉拉魯第朝着窗戶的對面——那遠方的鐘樓敬禮,感謝沒有辜負他期待的狙擊手。
然後——
“……小姐…………”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女性——遭遇了無法饒恕暴行對待的可憐的卡特里娜——然後慢慢地抱起對方的身體。
感覺到嘉拉魯第的腕力,卡特里娜小聲呻吟着,她的意識漸漸迴歸清明,頓時渾身僵硬起來。
“……不、不要……救、救命……”
“………………”
恐怕,她還以爲自己將會遭到男人們的欺凌吧——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憂慮,嘉拉魯第靜靜地用意大利語低吟道:
“請您放心,小姐。我們是來救您的。您的弟弟拜託了我們。您已經沒事了——請安心吧。”
聽到這有些笨拙卻滿載着感情的話語——
“…………你……你是…………”
卡特里娜被淚水打溼的眼睛輕輕地睜開——可是,也許是由於突然放鬆的緣故,眼睛又立即閉了起來,她無力地垂下頭失去了意識。
抱着對方輕得令人心疼的纖細身體,嘉拉魯第慢慢地邁出腳步。這時——
墜落的感覺——接下來是砸在地表上的感覺——
西歐人的慘叫聲和刃物扎入人體的聲音混雜在了一起。
“——這裏是…………?”
隨後,眼前的一切都逐漸模糊起來——
——……在風中……………一
*****
“交給你們了——”
嘉拉魯第清醒過來,他在暗夜中眨了眨眼睛。
只有一件事——————
結束了突如其來的深夜戰禍,加拉搭區的市民終於小心翼翼地從窗子縫隙裏窺視這邊的情景,然後——看到如此衆多的死者後他們喫了一驚,慌忙縮回頭去。
士兵們悲痛的叫聲和混亂的軍靴聲在清晨的街道上回響。
突然,嘉拉魯第像被捲入了狂風的漩渦一樣,吹上了虛空。
沾滿鮮血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微小的笑容。
然後——
“這邊的‘流轉’裏的你比起‘其他的你’要好的多了不是麼?難道你想在戰場上受折磨,或者被背叛自己的同伴殺死不成?”
嘉拉魯第對圍在他身邊的幾個龍騎兵們說道,然後就抱着卡特里娜走出了房間,在他身後——
——……這裏是………………對了,是那個廣場…………
欣喜的部下們馬上因爲發現指捧官負傷而慌亂起來——可是嘉拉魯第卻依舊無言地前進,然後,他停在了即將消失的營火之前——
在嘉拉魯第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可以擁入懷裏的距離一一那麼近一一那位小姐正看着自己的臉,露出天使也自嘆不如的笑容。
“本來,就算我不拜託你也會做的——啊哈哈哈——人類有的時候會無師自通呢~偶爾……會知道什麼對自己的‘流轉’來說是重要的…………”
意識逐漸清醒之後——
“——各位,辛苦你們了。人質平安無事——多虧了大家的奮鬥和勇氣。”
——……原來如此州…………自己已經死掉了吧…………
是一名手拿燭臺和裝有繃帶的金屬器皿的女性——
0;……已經——不行了麼…………1;
並沒有什麼感慨,嘉拉魯第只是這樣想着,過了一會兒——自己已經死掉的念頭變得不再重要,他只是覺得,自己能回到這裏真的很幸福,僅此而已。
部下們的歡呼聲越來越遠——視野突然變得狹窄起來。
他們的指揮官——百龍長嘉拉魯第抱着懷中的人質現身了,龍騎兵們紛紛用武器敲擊自己身上的鎧甲,用熱烈的歡呼讚美他們的唯一神。
“啊啊……!你醒了?太好了……感謝神的保佑……”
“!?百龍長大——!…………!”
“必須給你些‘謝禮’纔行,啊哈哈哈哈哈…………呵呵…………”
另外,這個被單和牀都散發着微微的香甜氣息,不知爲何讓他覺得有些熟悉——嘉拉魯第慌忙想起身。
“……啊啊……是啊一一我……”
感謝唯一神的眷顧——比起極樂世界,他更喜歡這個廠場。在嘉拉魯第稀薄的意識中,只是不斷重複地體驗着幸福的感覺。
“……嗚嗚哇啊啊啊啊…………!?”
那個聲音無疑是屬於那名盲眼乞丐的。
*****
“……啊啊,我差點忘了呢~”
一開始,是這樣感覺。
“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消失了……一切都不復存在……
記憶就好像遺失了一部分一樣——睡前的一切都想不起來了——在朦朧的意識中,嘉拉魯第活動着自己僵硬的脖子和眼睛。
門的另一邊出現了燭臺的亮光,在光芒的照耀下,一個人影搖曳着。馬上,這個人影就伴隨着輕快的腳步聲進入了這個房間。
在他僅存的視野裏,映出幾個幾乎要摔倒一樣飛奔過來的人影。
他全身只穿了一條褲子,身上蓋着一條純白的被單,那是用最高級的棉花製成的,意識到這點讓他感到更加狼狽。
墜入無盡深淵的嘉拉魯第在叫喊着什麼,可是男人卻並不回應。
好睏啊——意識中有兩個非常吵鬧的男人聲音呼喚着嘉拉魯第。
伴隨着吶喊,短暫卻充滿喜悅的歡呼聲在商館內部迴響——這樣的氣氛瞬間感染了在館外待機的士兵。
“……Ura——!Uraa!!”
膝蓋落地,咚的一聲倒在地上不動了。
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了輕聲開門的聲音。
自己的身上綁着繃帶。傷口已經癒合了吧——繃帶上沒有任何汗漬和血漬,包裹得非常有技術性。
渾身顫抖的傭兵們已經丟盔棄甲。聽到對方尖銳的驚叫聲,嘉拉魯第回過頭,用最冰冷的眼神看了看跪在那裏的幾個西歐人——
“…………是誰!?迪巴德麼?”
他感到微微有些疼痛,自己的靈魂逐漸沉浸在甜美的記憶之中——
“回兵捨去吧——剩下的……”
“………………”
卡特里娜把燭臺和器皿放在附近的小桌上,輕輕跪在牀的一旁,將她惹人憐愛的面容埋在被單之中,握住了嘉拉魯第的手。
“……唯一神啊……感謝您的眷顧……”
龍騎兵們從商館搬出自己部隊的傷員和死者,把他們放在裝載行李的貨車上。
“喂喂,拜託你別隨便消失好麼!真是的。”
“隊長大人在救我的時候——受了傷……”
“……我……到底…………?”
難以置信一一一
這時,嘉拉魯第突然覺得眼前一陣眩暈——
“……哎……?”
“等、等等……!我們投降……!我們只不過是被這個人僱來的而已……!”
問了一句支離破碎的話語,他羞得想立刻就消失掉,可是對方卻始終泛着對待小朋友那樣的溫柔笑臉。
殲滅斯帕希騎兵的第一班騎馬部隊也回到商館門前。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這個瞬間——意識突然被塗滿恐懼的墜落感捕獲,就好像自己被吞進了沒有盡頭的黑暗之中一樣——嘉拉魯第發出了無聲的驚叫——
與此同時,其他的士兵們保持全副武裝繼續警惕地在商館中搜索敵人,將還有一口氣的敵兵一一毫不留情地殲滅。
嘉拉魯第感到傷口的疼痛在支配自己的身體,驟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無法挽回的鮮血和力氣——突然,他回想起那個夢中的情景。
這個房間他之前從沒有見過。充滿西歐風構造的房間——恐怕是寢室吧——牆壁上貼着素色的壁紙,擺着有品位的傢俱,嘉拉魯第正躺在一張沒有頂棚的牀鋪之上。
“………………!?”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牀上。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沒有形體。什麼都沒有,只是在這裏感到溫暖的清風,從靈魂的深處感到了一種安詳的氣息。
回答他的是士兵們爆發的又一陣歡呼。
0;……也許——那傢伙……哈哈……是死神吧……1;
嘉拉魯第感到有股近似後悔的悲傷在他的意識中擴散——
男人用一副受不了的口吻繼續說着讓人無法理解的話,然後——
(我受傷了麼…………?在哪裏受的傷……而且……這裏是……)
……這裏是…………自己是…………
嘉拉魯第閉上眼睛——然後————一
男人那愉快並且不知爲何有些空虛的笑聲迴響起來。
“……隊長大人,你受了很重的傷吧……?不過太好了……居然這麼快就痊癒了……”
“……啊,啊……?”
…………何時,那位小姐纔會再出現在那裏呢…………
自己不知何時睡熟——做了夢———一
男人的聲音在嘉拉魯第的耳邊響起,連笑聲都很清晰。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呢——他並不知道。
代替減弱的營火光芒,東方天空露出的朝陽一角逐漸照亮了暗夜。被染成桃色的雲層和天空把完成使命的月亮隱藏起來。
如果說讓他有些遺憾的,恐怕——就是那棵大榆樹下,草坪上——沒有任何人的身影,讓他的心微微有些疼痛。
這裏是水道橋邊的廠場——那位小姐所在的那個令他深愛的地方。
嘉拉魯第終於發覺了……他的心情變得沉靜溫柔起來——將自己沐浴在溫暖的風中。
“………………”
“對了對了——謝謝你救了那個女人。這樣一來——這邊的‘流轉’就可以不用我出手了。”
法蘭西商館前的營火即將燃燒殆盡了——
那是飛奔前來的迪巴德和法魯克。嘉拉魯第無言地將手中環抱的卡特里娜交給他們。法魯克一臉凝重地接過卡特里娜——
溫暖的,混合着香甜草木氣息的風吹過,隨之戛然而止——然後又像想起了什麼一樣再次起舞,被清淨柔和的陽光溫暖着,不知消失到何處去了。
…………何時,才能再見一次那位美麗的小姐,聽聽她的聲音呢…………
出乎意料地,耳邊傳來一陣愉悅的男聲。
“……百龍長大人!啊啊啊!您受傷了…………!”
“……我、我到底……?爲什麼,在這裏……?”
卡特里娜一下子靠近了驚訝得連起身都忘記的嘉拉魯第身旁。
“你真的這麼想消失麼?還不是時候哦~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你非做不可的事。”
自己沒有死掉一一還活着一一意識到這點的嘉拉魯第感到了活着的喜悅,可是這種喜悅在緊盯他的卡特里娜面前卻突然煙消雲散了。
“隊長大人……已經睡了9天了一一我……一想到萬一一一所以一直很不安…………不過……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卡特里娜的眼睛裏不知何時泛起了像夜泉一樣的淚花。就要被充滿慈愛的笑容奪取魂魄的嘉拉魯第,這時終於——
0;……唔哇……!?糟了,不行……不行…………1;
這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手被卡特里娜柔軟的手指緊握,滿臉通紅起來,彷彿連鎧甲都可以融化的溫柔和有些頑皮地刺激着皮膚的珍珠質感一一嘉拉魯第有些難以承受,可是他的手卻根本沒有動作。
他反而更加用力握住對方。
“一一啊……”
感覺到這股力量的卡特里娜稍稍偏開了頭,臉上泛起了陣陣紅潮。
“……對、對不起,小姐一一沒想到您這樣高貴的人居然會來照顧我一一”
聽了嘉拉魯第的話,卡特里娜有些害羞地微笑點頭。
“怎麼會一一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是你救了我的命啊……”
“……那、那麼一一我、我這3天以來……該不會…………”
找不到合適詞彙的嘉拉魯第的話讓卡特里娜滿臉灼熱起來,然後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拼命搖頭。
“是、是啊。可是……因、因爲……那個…………是的……”
“……這樣啊,原來這裏是小姐的房間——我的部下呢……?”
聽到他的話,卡特里娜突然垂下了雙眼。
“是啊……他們囑咐隊長大人醒了之後一一要同兵舍那邊聯絡”
“那、那麼一一我就告辭了……”
紅着臉扭過頭,嘉拉魯第在牀上支起上半身。
可是一一
“各位!百龍長大人醒了!”
嘉拉魯第抬起臉龐,向部下詢問道:
“……對不起一一我必須回去了………。
“……啊、啊……?”
部下們一同回應道:
得意的副官繼續報告着,可是嘉拉魯第已經沒有在聽了。
嘉拉魯第因爲扯到傷口疼得皺起眉頭——可是,他的肌肉正告訴他全身的力量都已經迴歸了。
充滿歡喜和不安的聲音震得他耳朵生疼——這是他熟悉的青年的聲音。
0;…………所以————纔會做那種夢麼……1;
“百龍長大人在那天作戰之後受了重傷倒下了——”
即使心中一直對着連唯一神祈禱也無濟於事。
迪巴德那張陽剛的臉上滿是眼淚和鼻涕,白白浪費了他的英武之氣。他應該一直在自己身邊照看吧——他那栗色的捲髮粘着地上的稻草,儼然一個鳥窩一樣。
夢是那樣生動,所有一切的感覺都鮮活地留在記憶之中。
卡特里娜快要哭出來一樣的聲音震動着嘉拉魯第的胸口。
“……各位——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不行…………!”
回答他的是——
“……小、小姐……”
“其他的傷者都沒有大礙——雖然弗蘭迪失去了一隻右腳,可是這下可以進廚房去執行勤務,他反而覺得很開心。”
“……這裏是……?”
嘉拉魯第的手指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滑到了對方櫻桃一樣嬌豔的小嘴和細膩的脖頸上,可是他的動作卻沒有被制止。輕輕地,彷彿用多一點力氣就會壞掉一樣……可是他的內心深處卻有股想把她弄壞掉的深深慾望。
沒有帶假面和頭盔的龍騎兵們迴歸了單純的年輕人身份,他們分享着彼此的喜悅。可是在他們的中心——嘉拉魯嘉卻充滿焦慮地的垂着眼睛。
“…………!?”
哎!?無聲地驚叫着,嘉拉獸第的內心急劇動搖起來。爲了進一步限制住他的動作,卡特里娜那高級絲絹一樣的手指輕輕地包裹住了嘉拉魯第的大手。
“卡拉布里亞大人帶來的西歐醫生爲您進行了手術,可是……”
看着在自己胸口垂着眼,輕輕搖着頭的卡特里娜,讓不瞭解女人的嘉拉魯第感到十分困惑。這使得他像青澀的少年一樣心中如擂鼓般作響,連喘息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也……一直……認識你…………”
對方所散發出來的甜美香氣就像毒藥一樣魅惑着他,讓他痛苦不堪。
這時,士兵們圍成的圈晃了晃,一個身着灰色炮兵服的身影顯現出來。
“…………小姐…………!”
“您一直睡到剛纔,我們都怕有個萬一……”
自己好想要這個女人……!像火焰一樣的激情將其他感情全都燃燒殆盡,讓他徹底化身爲一個愚蠢的雄性生物。
“……!?……沒、沒有……”
自己不知何時睡熟——做了夢————
要是平時嘉拉魯第一定會訓斥他們吧,因爲士兵們都像孩子一樣歡喜,每個人都爲嘉拉魯第的醒來流下歡喜的淚水——
這裏——是他所熟悉的龍騎兵的兵營——被他們用來做醫務室的房間的房頂,還有堆放着許多雜亂物品的架子。這是——
“還有就是那個西歐的傭兵隊長——我們稍稍疼愛了他一下,馬上就交代了一切,連酒蒸的牡蠣都比他的嘴嚴呢——我們留他一條小命直接交給卡拉布里亞大人了。”
於是,嘉拉魯第用自己的雙手環繞上對方的後背,讓她再也無處可逃————
墜落的感覺——接下來是砸在地表上的感覺——
“不……!您能平安比什麼都重要!百龍長大人……”
迪巴德聳聳肩說道,其他的士兵也一同笑了起來。
一瞬間,世界被黑暗包圍。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見————
這時,卡特里娜輕輕將自己的臉頰貼到對方的大手上。緊閉的眼睛裏溢出了銀沙一般的淚光,然後一一
只有關於那位盲眼男子的記憶完全地消失了。
“…………我怎麼了…………?”
*****
“……就一直都傾慕着你……隊長大人…………”
“一一……等等………請你等等………”
“……我已經……沒事了一一小姐,我必須走了,部下們……”
他們禁衛兵被禁止娶妻。其實和女人接近都是一種禁忌。至今爲止,他一直嚴守着這樣的規則,可是————
(……小姐…………1;
意識逐漸清醒之後——
卡特里娜就像疼痛在自己身上一樣拼命制止對方。
“……抱歉忘了報告——那位小姐也平安無事,沒有受傷……現在正被保護在卡拉布里亞大人的宅子裏——您放心吧”
“——是誰……卡特里娜嗎……?”
“……我叫卡特里娜…………”
這時,腰部有一道撕裂般的疼痛感向他侵襲過來,可是——他不顧劇痛還是支起上半身來,卷着繃帶的胸口和腹部雖然還有疼痛感,可是那些並不是致命傷。頭上的繃帶處還有難忍的鈍痛感殘留着。
“睡了五天都沒有醒來——可是,唯一神到底還是眷顧我們啊……”
“有八名戰死……另外還有兩名重傷者,他們希望自我了斷。”
那是多麼虛幻而顫抖的力量一一可是這樣柔軟的重量卻將可以舉起一匹軍馬的嘉拉魯第渾身的力氣都奪走了,肌肉突然變得像海綿一樣無力。
“……!?……迪巴德麼……?”
“噢噢,你終於醒了!哈哈哈,做了什麼美夢不成!?”
在這位忠實的部下照看自己的時候——居然竟會做這樣低俗的夢——而且,對象還是那位高貴的千金——這樣的認知讓他感到非常憂鬱。
“…………小姐……卡特里娜…………我,對你…………”
“是、是的…………我知道您的名字……可是我——”
在嘉拉魯第的意識裏,不知爲何——
“……!啊……!不行,你還不能這麼快就…………!”
被卡特里娜的手指纏繞着的男人的大手,感受到了她溫暖的臉頰和柔軟的脣瓣所印下的烙印,讓他有股被灼傷的感覺。
在自己懷裏的千金小姐那盤好的長髮,從衣領可以窺探到的乳色肌膚一一這對於動作披限制的嘉拉魯第來說是莫大的刺激,讓他從心底升起一團褐色的火焰。
身旁的白影——是幾乎喜極而泣的迪巴德的身影。
“……不行……!你還不能動……!怎麼能這麼着急……!”
“……我…………在那個廣場一一一直…………”
“!?小姐……?”
嘉拉魯第突然清醒過來,使勁眨眨眼睛。
0;……我………居然如此低俗…………1;
嘉拉魯第感到自己正墮入無盡的黑暗深淵裏
身體不能動一一不。應該說躊躇着要不要動,卡特里娜飽含淚水凝視着這樣的嘉拉魯第。
聽到對方說出自己心中所想,嘉拉魯第心中一緊,不知所措地環視四周。
“……!?……百龍長大人!您終於醒了!?”
“……噢噢!——唯一神啊!十二天使啊……!”
“——是麼…………”
“……是麼——我知道了。之後我會直接去找他們說的——”
卡特里娜微睜開眼睛,凝視着男人。
“…………百龍長大人…………您不記得了麼!?”
在夢醒前的一刻,自己要對那位小姐說些什麼——自己又對那位小姐抱有什麼樣的感情——他恐怕一生都難以忘懷,只能將這令他痛苦終生的感情沉入心底。
0;那、那麼…………剛纔,我和那位小姐————就是在夢中…………?1;
嘉拉魯第意識到,或許那位千金小姐已經不會再出現在那個廣場上了,自己再也無緣得見那個溫馨的景象——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嘉拉魯第沉浸在不能向他人說明的恥辱和憂慮之中。因爲不想被部下們看穿心思,他僵硬的臉上勉強浮上一抹笑容。
“筋骨都被子彈震碎了,不過內臟都沒有受創——儘管如此出血量還是相當大……”
“…………對您……!?……嗚哇啊啊啊啊啊……!?”
“……小、小姐……!?”
嘉拉魯第清醒過來,他在暗夜中眨了眨眼睛。
“呵呵……”
正在迷茫着在心中搜尋話語的時候——
嘉拉魯第好像被雷擊中一般一一這位千金小姐居然把他自認爲醜陋之極的手指拉到自己脣邊,這雙脣的主人正訴說着對自己的愛意一一爲了確認這一點,,他輕輕伸出拇指輕觸對方。
歡呼聲在嘉拉魯第周圍爆發起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躺在醫務室的牀上,掙扎着想支起身子。
突然,卡特里娜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將對方壓回牀上。
“……啊…………”
他的臉在不斷靠近,在對方的耳邊低語——
他發現,自己似乎在一個曾經見過的地方,勉強睜開了沉重的雙眼。在朦朧的意識和視野中,好像有一個盯着自己的白色影子,嘉拉魯第喊出腦海中第一個浮上來的名字。
“是、是的!百龍長大人……!”
“我,一直……一直知道你在看着我一一雖然看不到你的臉一一可是,你一直用溫柔的眼神守護着我……我不知何時開始……就……”
獲得了奇蹟般的勝利——可是卻失掉了十名部下的生命。在凝重的氣氛之下,幾名隊員交握起雙手,爲死去的戰友祈禱。
“……那次作戰——損失由多少?”
(……那麼…………我是在做夢麼!?)
斯坦曼拔開身邊的士兵走了進來,看着嘉拉魯第愉快地笑了起來。雖然他的話讓心虛的嘉拉魯第一驚——可是他自己似乎馬上就忘記了。
“你已經聽說了吧?作戰成功了!人質也平安無事,被保護起來了——你和我可能最近都會遭到查問……算啦,反正總可以混過去的。
斯坦曼拍着他的肩膀,讓他放心。
“這樣啊……實在抱歉,連炮列長閣下都——”
嘉拉魯第低聲向對方致歉,這時從士兵們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有什麼問題,你們是不會被查問的。”
隨着聲音,法魯克現身了。他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金髮——和前幾天好象是不同的人一樣,現在的他是以一副“充滿耀眼才氣和自信的美青年”姿態現身的。
“爲什厶……你會在這裏?”
“什麼爲什麼,偶然經過罷了——爲了擺平這件事我可是忙的很——如果你要是不行了,我還可以省一筆賄賂金。所以交纔來看看的——”
這樣毒舌的法魯克不知爲何,讓他看上去更加可愛起來。
嘉拉魯第眯起眼睛看着太陽神一樣耀眼的青年。
“那位小姐——已經,沒事了麼?”
只不過問出這樣一句問題,稍稍回憶起卡特里娜的音容笑貌,就讓嘉拉魯第感到胸口深處無比疼痛。當然,對此一無所知的法魯克依舊笑得令人眩目。
“啊啊,那個時候還很害怕——不過,現在已經好了很多——對了!姐姐也很擔心你的情況呢……哈哈,這下我可以回去彙報了,姐姐也會高興的。”
“是麼……那位小姐她…………不,沒什麼……”
看到罕見地變得有些口拙的嘉拉魯第,迪巴德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對方垂下眼睛陷入沉默,法魯克說道:
“那我也該失陪了——這次算是我欠你的,總有一次一定會還你這個人情—一”
“請不要在意我……我和我的部下只是完成人物而已……”
聽了他的話,法魯克輕輕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
“隨便怎樣都好——不過,請你記住,我一定會還這個情的。”
“偶爾也帶上那些小鬼一起來。我們會準備食物和洗澡水的……”
看着驚訝得失去語言的嘉拉魯第,法魯克愉快地眨了眨眼。
“……謝謝你…………那麼,再會了…………”
嘉拉魯第還是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於是法魯克接着說道:
“……姐姐拜託我這樣說的。我只是負責傳話,要不然姐姐會罵我的。”
“對了——我差點忘了——”
“啊啊,這樣比較好……最好等到戰爭結束之後——”
一邊說着一邊走出去的法魯克像想起什麼一樣,突然停了下來。
轉過身的法魯克臉上有些忿恨,而且不知爲何浮現出略顯挫敗的笑客。
“啊啊,我答應你——謝謝……”
“就是這樣,所以……所以姐姐會很無聊——偶爾,你能不能去見見她,陪她說說話?”
“我——去見那位小姐……!?”
“這段時間,我是不會讓姐姐離開宅子的——你明白吧?”
法魯克——這名西歐人,面對着敵國的禁衛兵說道:
“哈哈——這是我的臺詞纔對,我還沒有道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