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諧版

塞西莉亞之章 ——1614年 愛琴海暗礁

《奴隸市場》 · 菅沼恭司 · 2.4萬 字

——我很不雅地嚥了咽口水。

眼睛和意識就像釘在少女們身上一樣,不能動彈。

“啊……”

恍惚着發出了極其丟臉的聲音,我緊緊盯着其中一位少女不放。

她有着令人炫目的金髮——那彷彿一切都不能令之失色的亞麻色頭髮和美到令人窒息的堇色眼眸——還有襤褸的衣衫無法遮掩的順滑肌膚,都深深勾住了我那失焦的視線。

(啊…………莫非——)

我終於注意到了。

三名奴隸少女中,最高的那一位——應該和我一樣是西歐——倫巴第人才對,爲什麼基督教徒的女性,會淪爲這種地方的奴隸……!?

我正要向法魯克詢問這件事的時候。

“——不愧是帕魯維斯大人,真有眼光。您所看的這位女奴是我極力推崇的。”

注意到我的視線,派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這狀似親密的口吻讓我有些受不了。

“不、不。我、我並沒有……”

我慌忙回答着,生怕自己拿齷齪的想法被少女知曉——可是——

“啊…………”

那雙紫色的眼眸——少女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那、那個……你——”

我有些興奮得不知所措,拼命在腦海中組織語言。這時,少女依舊用她那雙冰冷的眸子注視着我。對着那雙充斥着敵意的冰冷視線,我終於開口問道:

“你……是西歐的——基督教徒麼……?”

“………………”

面對我的提問——

這時——

少女只是睜着那雙像夜空一樣的紫色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可能在船員們自己看來,這艘走私船是一定可以撐過這暴風雨之夜的。塗滿焦油的船身和繩索同夜風和海浪持續戰鬥着,拼命保護着船艙中的貨物和甲板之下的船員們。

油燈的火光耀曳着,在它的照亮下—一

船艙中被深海一般沉重的沉默氣氛支配。

遠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一名巨漢的身形出現了,他的影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搖曳着。

塞西莉亞因爲過度的疼痛刺激仰起了頭。

用動物油脂作燃料的油燈啪嘰啪嘰作響,放出黃色色調的光亮。

通往船室的通路傳來了海員嘶啞的報告聲。貝爾德蘭笑了。

*****

船身無休止地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響,就好像從世界誕生開始一直永遠持續下去一樣。

“你”

“……嗚、呃……啊、啊……”

我實在無法想象——

“老大,已經做好卸貨的準備了……!”

塞西莉亞的身體不斷顫抖着——爲了遮掩自己的身體渾身蜷縮起來。

慌忙拉起褲子的船員瞪向經他們蹂踊後滿身污穢的少女說道:

“………………!”

骯髒的如狗羣般聚集在一起的男人們下而——有一個白皙的軀體。

走勢搖晃不止,可它還是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哼!看起來還不賴嘛。這個倫巴第的騷貨……”

突然,船艙中就好像空氣被抽離了一樣,齷齪的笑聲逐漸變成了靜寂而詭異的沉默。

“一羣廢物——又對商品出手了!”

船員瞥了一眼像一塊抹布一樣橫在地板上的少女的身體,什麼都沒說朝着甲板方向跑了過去。貝爾德蘭身處搬運捆包和木箱的部下之中,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地朝少女的方向踹了過去。

這樣的眼神——不是求救,不是控訴,也不是怨恨——

“……啊啊,呀……!……啊、呃…!”

隨着貝爾德蘭的話音,黑色的人影帶着兩名像影子一樣的部下走進油燈的光暈範圍。

周圍搬運貨物的船員.都明白了老大的用意,所有人一起笑了起來。

拋開恐懼和憎惡,露出無畏淺笑的貝爾德蘭面前——

“那個……他說要驗驗貨——已經朝這邊……”

影子如一個橫切開來的瓶子一樣,拋錨停浮在海面。那是一隻大型的帆船。所有的帆都一併被收了起來,船頭像一根尖刺一樣刺進浪裏,整個船身大幅度地搖擺着,這是西歐基督教徒們經常使用的運輸船。

“這、這……老大……”

看的出他應該是一名少年。那略顯纖細的身軀和稀疏的胡茬讓這樣的印象更加強烈起來。

這名被男人們凌辱的金髮少女——名叫塞西莉亞。

“嗚……啊……呃……I!!”

貝爾德蘭口中開始不停咒罵。

貝爾德蘭船長看了看滿身污穢的少女的身體,伸舌舔了舔被滿臉鬍鬚遮蓋的嘴脣。

陳腐而缺乏流動的空氣讓船內充滿了男人的體味和黴菌的氣息。

枯木一樣的帆柱就像玩具似的和甲板一同程晃。即便支撐着帆柱的厚重繩索也隨着浪自

幾秒鐘——讓這裏沉默下來的元兇出現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

在他們身後——

“…………”

船尾亮着小小的火光,還有幾名在望風的男子。明眼人一下就可以看出,這是一艘走私船。應該是海盜之類的傢伙們,在偏離航路的海域裏等待着交易的另一方船隻靠近。

走私船“東托勒”號實際上的確是在那裏等着交易對手。

貝爾德蘭用少了手指的手一把抓住蜷縮着身體呻吟的塞西莉亞的頭髮,狠狠地將她拽了起來。

在這個詭異而陰森的空間裏只有塞西莉亞的嗚咽聲響起。

令人窒息的數秒沉默過後——

就在這個角落裏,一聲拼命壓抑的微弱叫聲響起來——又馬上消失了。

“老大,那個…………那傢伙……那傢伙來了!”

“呦!沒想到你居然特地來光臨我們的船艙啊。”

船艙的角落裏堆積着各種各樣雜亂的木箱和捆包。

最終他的視線停在貝爾德蘭腳下呻吟着的少女身上。

至今爲止,曾經投射過何種景象?她又是怎麼被命運愚弄淪落到這樣的地步呢?

“讓那個黑小子見識一下吧!騷貨!!”

“你說什麼?那個異教徒究竟想幹什麼!”

“…………!……!……啊、呀……啊啊啊……!”

這個壓低的聲音中充滿了輕蔑——相對的,也充滿了同樣程度的膽怯和拼命想隱藏起來的不安。貝爾德蘭咋了下舌頭,說道:

“對、對不起,老大——可是,這傢伙……那個……”

禽獸似的男人中間,流露出女人的悲鳴。

“——磨蹭什麼,趕快進行交易吧!”

聽了貝爾德蘭的話,塞西莉亞那本來無力垂着的頭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嗚嗚……!咳……咳咳……!”

在那裏,藉着月光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有一枚樹葉一樣的影子出現在海上。它漂浮於海面,隨着風和浪的摧殘搖曳。

貝爾德蘭用另一隻手衝着她啪啪打了幾個嘴巴。在塞西莉亞就要喪失意識的時候,又拽起她的頭髮拉到自己腰間的高度——

在他身後待命的似乎是他的部下——兩名都是擁有如長銃一般精壯體魄的奧斯曼人,裝備着彎刀和短劍等武器。

“這傢伙要是在奴隸市場賣不出預期的價格,差價就從你那裏來補!不過,反正這婊子本來就不是什麼黃花閨女,算了……哼!塞維亞那幫混球,淨糊弄我們!”

這艘帆船就停在那裏,彷彿將自己藏身於愛琴海無名小島的陰影中似的。

那雙夜晚的泉水一樣美得令人窒息的眼睛裏,究竟——

慌忙離開塞西莉亞的男人微微扯起嘴角讓了開來。船員們看向這位老大的視線與其說是尊敬還不如說是諂媚。巨漢在裝滿走私品的船艙深處停下了腳步。

“呃……嗚……咳……咳……”

“——是、是他…………”

“喔!”

貝爾德蘭的長靴一腳踹到了塞西莉亞的肚子上。

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靜靜地走了過來。

塞西莉亞脫力地發出慘叫,她那已經渾濁的紫色眼眸中映出了靠近過來的巨漢身影。

就好像在幻覺中相遇一樣,我依舊沉浸在虛幻的白日夢裏,將自己的視線甚至靈魂都奉獻給了她那美麗的身影。

大概有十個男人吧。

船員們齊聲回答,然後分散着行動開來。

就好像是被油或者墨汁染過一樣的黑色海原——

“明白了。那——就把那傢伙待歸來吧。”

男人們所散發出的熱氣格外粘膩,彷彿會腐蝕皮膚一樣。那種氣息和嘔吐物以及劣質酒的惡臭混合起來,無法避免地污染了空氣。

從船底傳出污水滯留產生的惡臭。

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痛苦喘息着的塞西利亞。

“……啊啊!……唔、啊啊……!”

挪開支撐捆包和木箱的支柱,解開捆綁貨物的繩子。

“好——混小子們。給我好好幹活補上損失,把這些貨物趁天亮之前運到那幫混球的船上,我們就可以撤了!”

好像和少女有什麼仇一樣,貝爾德蘭船長怒罵着,隨後又笑了起來。所有船員們也諂媚地一同陪笑着。大家一起對着骯髒地板上橫躺着的像瀕死的魚一樣的塞西莉亞咒罵,吐着口水。

每次伴隨着冷雨的強風吹過,捲起的白色巨浪以絕大的氣勢砸在船頭和龍骨上的時候,黑色的船身都發出好似慘叫一樣的吱吱聲。

貝魯德蘭哼了一聲,他的算計落空了,他很生氣地放開手,將塞西莉亞丟在地板上。

“………………”

“你這是什麼眼神啊——不過是個公共廁所而已!”

呼嘯的狂風在黑暗的海面上捲起巨浪。

他很愉快地說着,這時一名船員跑到他的身後。

就只是——

那樣冰冷冷地凝視着我而已。

正當男人們集中精神蹂躪眼前少女的時候——

奧斯曼人用有些生硬但十分清晰的法語說道。這位年輕的奧斯曼人,正用他黑色玻璃珠一樣的雙眼環視着整個船艙。

“這傢伙總是不聽我們的話……所以……一不小心……”

出現一羣男人們的影子,他們時不時發出齷齪的笑聲和怒吼——

就在慌忙卸貨的船員之中——

貝爾德蘭本是想故意侮辱這些虔誠的信徒——因爲對奧斯曼人來說,連看向女子都是一種禁忌。可是,這位青年卻面無表情——

會讓人有黑色印象,是因爲那個男人穿的鬆垮的黑色披風和衣服,還有將頭和肩膀都嚴密褒起來的黑色包頭。這位衣裝只露出臉和手的男子,比起奧斯曼帝國人更像是非洲或敘利亞一帶的沙漠住民。露出的手和臉的膚色比起純血統的奧斯曼人要黑上一些。他有着似飛越海原的雄鷹一般的鼻樑和黑色的眼睛,還有像一道線一般的薄脣。就是這樣一位年輕的男子,讓貝爾德蘭這樣的海盜或者走私業者深深地恐懼着——

“嗚……呃……!”

原本似乎是威尼斯或者熱那亞海軍將領的巨漢身穿着奢華卻滿是污跡的上衣。他走過來一拳打飛離自己最近的一名部下。

被喚作老大的巨漢——是走私船“東托勒”的船長貝爾德蘭。對着拼命解釋的船員,他露出像發狂猴子一樣的牙齒笑着說道:

“呃呃……咳咳……嗚……”

少女顫抖着身體流出痛苦和屈辱的淚水。

空氣中凝聚着一種惡臭的氣息,可是那位年輕的奧斯曼人卻好像沒有聞到一樣——他把目光從塞西莉亞身上移開,說道:

“貨就只有這些麼——”

貝魯德蘭無趣地整理好衣服,回答道:

“是啊,和你們定的一樣。馬上就搬到你們的船上去。”

“德國制的盔甲數目夠麼?”

“當然——和英國或者西班牙的次貨不同,絕對物有所值!既然你特地跑到我們的船上來,我們就先結帳好了。”

“先把貨運上船再說。”

“喂喂,這可是買賣雙方的生意,雙方都要展示誠意啊。”

貝爾德蘭用手撥弄着鬍鬚,想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說的也是。”

可是年輕的奧斯曼人卻連表情都沒有改變,只是伸出手指示意身後的部下。其中一名部下從腰上解下編織袋,從裏面拿出幾個皮革制的小袋子。

“每個袋子裏面有杜卡特金幣100枚,一共300枚——”

聽了年輕人的聲音,貝爾德蘭雙眼放光,笑得鬍子部都了起來。

“喔~~不愧是帝國第一的海盜巴哈里啊。真是痛快!那好……”

貝爾德蘭向這位名爲巴哈里的青年這邊伸出手來。

可是——

“‘本應’是這樣交易的。”

海盜巴哈里並沒有把金幣交給走私船長——

“是麼——”

“喂、喂……!?”

在那裏——

貝爾德蘭在巴哈里面前打開金幣的袋子。查看金幣質量。這位惡名昭著,擁有“喫人巴哈里”之名的海盜,他所支付的金幣質量確實沒什厶可以讓人抱怨的地方。

“……!!混蛋……!”

塞西莉亞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如破碎的玻璃一樣刺向這羣男人。這充滿僧惡的視線第一次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奧斯曼海盜。

男人從背後玩弄塞西莉亞的胸部。

“嗚……呃……”

“之後,再讓手下拿2磅大麻給你,怎麼樣——”

就像決鬥者一樣,巴爾德蘭帶着幾名手下和巴哈里就這無言地對峙着,交換充滿惡意和侮辱意味的視線。

“你的船上還真是有些有趣的東西啊。”

“…………啊!?”

在他眼前的一

若無其事地回答過後,巴哈里把手中另一個裝着100金幣的袋子丟到貝爾德蘭的胸口。貝爾德蘭一驚,反射性地接過金幣。巴哈里身後的兩名手下有些不理解地面面相覷着。

貝爾德蘭連得意之情都懶得掩藏了,對着巴哈里努了努下巴。

“我想要她。多少錢——?”

像死人一樣伏倒在那裏的塞西莉亞並沒有注意到,那名奧斯曼的年輕人正用他那黑色玻璃珠一樣的眼睛,靜靜地凝視着她的頭髮和滿是污跡的後背。

“——這個女人怎麼回事?”

各種各樣的貨物被搬出來以後,“東托勒”只留下一個空蕩而昏暗的貨艙。

“啊……!?不,不要……!”

鋼鐵摩擦的劍出鞘聲在船艙中響起了,馬上便消失了。

面對對方突入其來的問題,貝爾德蘭充滿迷茫的視線在這位詭異的海盜和少女之間遊走。

可是,沒人能夠實現地的願望。

貝爾德蘭慌忙後退。

突然,巴哈里開口了。讓貝爾德蘭心裏一驚。

一句話便用氣勢將貝爾德蘭他們壓倒之後——巴哈里便轉身走出了船艙。他的部下再度用力架起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的慘叫還沒停止,貝爾德蘭的部下們的淫笑還在耳邊響起的時候,巴哈里先一步動作起來。

可是,巴哈里只是靜靜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臃腫身體——便把劍遞到一位部下面前。部下則用自己的披風仔細擦拭掉劍上粘到的鮮血。

如果被惡魔一樣污穢的奧斯曼異教徒買來作爲玩物的話——

巴哈里沉靜而充滿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可是,他那完全沒有笑意的黑色眼睛,卻彷彿把貝爾德蘭和他的手下們推進海里一樣,讓他們喪失了言語能力。

“是麼,原來是商品啊——多少錢?”

對着滿身血污,無力掙扎着的塞西莉亞——

“在賣到奴隸市場之前,我們先拿她娛樂了一下而已。”

“走之前再讓我摸一下!”

不,也許會墮入想象不到的地獄深淵之中——

巴哈里點了點頭,身後的部下走了過來——

並且——被各方所忽視的那名可憐的少女塞西莉亞還靜靜地倒在那裏。

走私貨物都被運到了“阿斯拉菲爾”的甲板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

“呃……嗚……”

下一秒鐘——

巴哈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說着,他把從部下那裏拿來的其中兩個裝滿金幣的袋子丟在地上。貝魯德蘭的臉上浮現出屈辱和憤恨的神色,沉默着撿起了金幣的袋子。

“東托勒”的船員們一邊嘴裏小聲地咒罵着這些異教徒,一邊工作起來。把很多捆包和木箱,還有木桶從船艙中搬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因爲海盜們粗魯的行爲產生了什麼誤會,貝爾德蘭的一名部下一個像豬一樣肥胖的男人,突然向塞西莉亞伸出了手。

“你幹什麼!想找死不成!”

貝爾德蘭用充滿無盡憎惡的聲音咒罵着。

“…………”

像小孩子一樣被大人拉着站了起來,在所有人面前暈露出被蹂躪過的身體。她的嘴裏漏出無力的哭叫和呻吟。

“她已經是我的女人——別用你們的髒手亂碰!”

可是——

——這裏,是什麼地方…………

生平頭一次聽到銃響的塞西莉亞抱緊自己的身體顫抖着,忍不住漏出一小聲驚叫。巴哈里看了她一眼,又轉回頭去。

“帶走!’

殺了我吧—一

“……這樣你們就沒什麼不滿了吧。交易結束。”

“求、求求你們……不要…………”

理解對方話中意思的塞西莉亞像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般縮緊了全身。

“……什麼怎麼回事——不過是個婊子罷了!這傢伙又怎麼了?”

“啊、啊……不、不要………………”

塞西莉亞的眼睛被恐怖和絕望染黑。她纖細的手腕被強壯的奧斯曼人抓住,無從逃跑。

“嘿、嘿嘿……等等……!”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啊!好痛……!不要!”

“哼……!和異教徒一起下地獄吧!”

終於恢復了平靜的貝爾德蘭笑了起來。

“請把沒有裝進沙子的捆包和大桶運到我的船上,這是相應的報酬。”

“……呀啊啊……!”

“什、什麼……?”

“哈哈,你可真是執着啊。好吧,你就帶走她吧。”

聽不到骨肉斷裂的聲音。男人脖子一側出現了一道紅線般的裂口。臃腫的男人嘴裏不斷湧出不成聲的喘息和鮮血……被巴哈里的兩刃劍一閃而過的男人,脖子的一側如噴霧一樣,動脈血不斷噴湧出來,於是他不得已放開了塞西莉亞,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可是,這是我家弟兄們解悶的玩具啊。還有—一”

巴哈里用沉靜的聲音命令着,奧斯曼的海盜們從兩邊架起彷彿毫無重量的塞西莉亞的身體,邁出了腳步。就在第一次露出滿意笑容的巴哈里轉身的時候。

然後,他便把劍收回劍鞘之中,留下一句讓男人們身體顫抖的話。

有生以來頭一次見到異教徒惡魔——奧斯曼人,而且還是一個海盜。塞西莉亞的眼睛和表情都被恐懼凍結。年輕的海盜看到了這充滿恐懼和憎惡的表情,可是他臉上卻沒有絲毫觸動。

被子彈穿出了一個洞的酒桶裏,一些沙子無聲地流了出來。

正當貝爾德蘭下達逐客令的時候—一

他還沒有說完,巴哈里就將手滑向腰帶。男人們緊盯着他別在腰部的手銃和劍柄——可是他卻伸手把插在深處的一個金屬製細筒拿了出來,遞給對方。

貝爾德蘭聳了聳肩膀,繼續爲自己的行爲辯解。

比起這樣。塞西莉亞寧願就死在這裏,她如此祈求着——

“……哼。”

她無力地將手伸向那被男人們撕碎的如破布一樣的衣服。似乎誰都沒有將注意力投放在這名最角落裏的微塵一般的少女身上。

塞西莉亞昏昏沉沉地徘徊在意識的濃霧裏——

他對着蜷縮在地上的塞西莉亞吐了口口水,說道。

“這是從威尼斯海軍那裏搶過來的夜視望。這個也給你——”

聽了巴哈里的話,貝爾德蘭幾乎要杯疑目己的耳朵,本來打算以一半的價錢就把這個女人賣出去的他,因這個從天而降的大餡餅樂得鬍子都歪了。

“被塞爾維亞那幫混球們騸了,連100都賣不到。”

巴哈里的大型帆船“阿斯拉菲爾”號憑藉高超的技巧安穩地停靠在“東托勒”的左舷旁邊。所有的運私貨物都被搬到了那裏。船員們從喫水線比較高的“東托勒”號上,利用起重裝置和船之間拉開的網鉤熟練地在浩瀚的大海中央進行有條不紊的搬運工作。

0;這裏……是什麼地方……?1;

這是她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

“不,不要……!救、救我……!”

“這、這一定有什厶誤會!我也被西班牙人騙了。”

可是那裏,不,整個世界都沒有人聆聽她的悲願。

巴哈里拔出了和腰帶中的劍插在一起、有着帝國風格的裝飾的手銃。他穿梭在嚇得不敢動彈的船員之同,走到被稻草包緊的雪莉酒大桶之前停了下來。他的動作令貝德蘭滿臉冒汗。

“砰!”的一聲,船艙中響起了雷鳴一般的銃聲。

聽了他的話,身後的手下們也一同笑了起來。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救贖吧——塞西莉亞漸漸失去意識。

巴哈里沉靜地說道,丟下了一個重磅炸彈。

雖然被削減了近一半的價錢——不過本來就在貨物中作假的貝爾德蘭也早預想到了這樣的情況,對他來說.這是一筆並不虧本的買賣。他一邊暗自咒罵着,一邊用彷彿受了什麼大損失一樣的語調說道:

就這樣定了下來。覺得這時候點頭纔是上策的貝爾德蘭接過對方遞過的貴重物品,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對他們這些船員來說,威尼斯共和國禁止出口的這隻望遠鏡纔是比起金錢或者麻藥更想要的東西。

*****

連自己是什麼時候清醒的都不知道。

“不要,不要……救、救救我……!”

遲疑了一秒,才終於理解到發生了什麼的貝爾德蘭和部下們身上迸發出了殺氣。

“……!呀……!?”

“這、這個嘛……”

想着這個問題,她再度陷入溫暖的沉眠之中——

過了一段時間睜開眼睛,再一次——

0;這裏……………………啊…………!1;

塞西莉亞的身體像被鞭子抽到一樣瞬間彈了起來。

“啊……!啊、啊……我…………!?”

清醒的同時,記憶中的恐懼與絕望再次向她襲來。

0;我…………!被那些異教徒………!?1;

塞西莉亞想起了那些比地獄還要絕望的日子,全身顫抖起來。她僵硬的手腕和手指開始摸向自己的身體。

“啊、啊……啊………………??”

塞西莉亞的手指和肌膚感觸到的,並不是被男人撕破的襤摟衣衫。而是完全不同的,柔軟的絹製材料——

(…………哎……?1;

塞西莉亞終於開始探尋自己所在的地方。

那是厚重隔板圍成的狹小房間——蜜蠟正無聲地燃燒着,空氣中混合着焦油和不知何種香料的氣味。還有——她正躺在用靠墊和緞毯疊在一起搭成的寢牀上。

塞西莉亞身上穿着的並不是在走私船上穿的那件被撕破的襤樓衣衫,而是白得幾乎有些刺目的,童裝一樣的套頭衫。那是用最高級的印度木棉做成的內衣,塞西莉亞還是頭一次見到。

“……?我,究竟…………”

一切都讓人摸不着頭腦。

在那艘走私船上被男人們蹂躪的自己——被異教徒海盜買下的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塞西莉亞望着自己所睡的靠墊上那些古舊卻很豪華的刺繡圖案——

0;那……這裏,就是那個——殺人犯…………異教徒的船嗎………!1;

所有的現實給予塞西莉亞的心沉重的一擊。

0;是啊……!我被那個海盜買下,弄到他的船上…………1;

“可……^惡……畜、生…………!”

恐懼和絕望讓塞西莉亞喪失了尖叫和流淚的能力。像熱病一樣的寒冷和顫抖又再次席捲上她的全身。

趁着對方因爲自己的話產生困惑的時候——老人伸手握住塞西莉亞的手腕,令她的身體劇烈一震——不過,老人看了看她的手臂,然後便鬆開了手。

聽了他的話塞西莉亞才發覺,自己的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惡臭和污跡。被蹂躪過的頭髮也被用淡水仔細地清洗過,恢復了原本那絲絹一般的柔軟和光澤。

“…………什麼…………?”

沉默中,各種各樣不間斷的聲音混合起來,環繞在她的周圍。

這種恐懼在日益增強。可是,異教徒那恐怖的凌辱卻一點都沒有降臨的跡象,這隻能讓塞西莉亞心中更加疑神疑鬼起來。

“——用這個,擦身體。藥,擦掉,也可以的。”

“混蛋……!可惡……………怎麼可以…………!”

“——差不多好了。你已經,很精神了。接下來……”

被恐怖和絕望,還有得不到答案的困惑所支配,這時,在塞西莉亞的耳邊——

0;……海浪…………船…………?1;

爲什麼自己還沒有淪爲異教徒的玩物呢……?

她緊咬的牙關中漏出的是令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粗鄙咒罵。

淚水滴答滴答地從塞西莉亞藍色的眼眸中無止盡地滑落。

痛苦的喘息立刻變成了嗚咽聲。

塞西莉亞看向老人的視線由恐懼轉爲困惑。這位明顯不是西歐裔的老人裹在頭巾之下的雙眼正流露着平靜的笑意。

老人彷佛看穿了塞西莉亞嚴重的恐懼之情。他有些困怒地說着,同時撕下面包的一角塞進自己口中。

“……哎…………!?”

差一點就要將這一切掀翻在地——可是塞西莉亞卻用手緊緊抓住一片薄薄的烤麪包,塞進自己的嘴——低吟着。

只是老人走出房間的時候——

“呃嗚…………!”

“……………………”

0;已經…………—一受夠了…………好想死掉……好想就這樣死掉啊…………!1;

“——看,沒有下毒。喫完以後。接着睡,好了。”

轉身看去,自己的房間就搭在倉庫的角落裏,小房間另一面的牆壁大概就是這腹船的船身了。旁邊的房間也有一扇一模一樣的門關閉着。

“吶……!回答我……!——爲什麼啊……!”

然後她慢慢地朝着打開的門方向走過去。

到底重複了多少次,塞西莉亞已經數不清了。

“不、不要………”

“那麼………這裏就是。那個海盜的——船………”

有時頭頂上用瀝青塗滿的黑色天花板上會有腳步聲和機器聲作響,驚得塞西莉亞全身顫抖。途中她幾度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可是地又被在那房間裏聽不到的海浪聲與風聲賦予了勇氣,繼續邁着步伐前進。

“…………到底……怎麼回事…………”

她一直堅信自己在這艘船上也會像之前一樣淪爲男人的玩物。並且,會在被殺死之前受到異教徒比死亡還要令人恐懼的侮辱。每每送來食物時,走廊裏響起腳步聲時,都讓她陷入瘋狂的恐懼之中。

“……吶、吶…………”

她的手伸向眼前布單上擺放的食物。

一邊說着老人一邊端來冒着熱氣的小桶放在墊子旁邊,桶中漂着一塊純白的布。

老人用有些蹩腳卻沒有錯誤的意大利語對她說道。

“…………?……哎…………?”

然後,她發現自己又迴歸到一個人獨處的狀態。

面對少女有一半質問意味的聲音,老人並沒有回答什麼。

這位老人將什麼東西放在腳邊之後,向塞西莉亞伸出了手。

塞西莉亞僵硬着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看向對方,可是這位老者只是維持着困惑的神色,從密實的鬍鬚中間吐露出令她意外的話語——

這是塞西莉亞自從在這個房間中甦醒以來一直盤踞在心頭的疑問和恐懼。她終於問了出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塞西莉亞一邊疑惑着,一邊從牀上拿起一件布單披在身上。

“……!啊,啊…………!?……啊……!”

那是想都不願回想的鐵鏈摩擦和男人們拳腳相向造成的傷口。好像奇蹟發生了一樣,已經一點都不痛了。

醒了之後,腦中沒有任何想法,只是聽着浪打在船身上的聲音——

房頂比她想象的還要低矮,令她不得不彎下身子。走出房門,那個讓她認爲是走廊的昏暗場所,似乎是堆滿了木箱和捆包的倉厙。倉庫也比她想象的要狹窄很多,和走私船中恐怖的記憶有所不同,讓人有種地下室的感覺。

0;……?——哎?……難道是藥……莫非……他們替我療傷了……?1;

0;……室外…………!太陽………!1;

爲什麼自己會被穿上如此高級的衣裝,睡在舒服溫暖的墊子裏呢——爲什麼自己的手上和腳上並沒有鐵鏈呢?

“……吶,爲什麼……這麼對我…………”

之後,接着喫,喫飽了再睡————一

攤開佈滿刺繡的布,老人把幾片有些焦掉的麪包和切成細絲的肉擺開,在旁邊還放置了一個陶製的瓶子。

時而會忍不住想哭泣,時而向便桶中嘔吐一

“嗚……嗚嗚……嗚……”

老人一邊組織語言一邊慢慢說着,然後離開了房間。

樓梯上邊的天花板——便是空曠的甲板。用鋼鐵加固的出入口上垂着帆布簾子。從帆布之間可以窺視到深藍色的天空和刺目的日光。塞西莉亞感到異常震驚。

“……混蛋…………”

“吶……等等……!爲什厶那個男人要把我買回來呢……!?”

這個人影走進了塞西莉亞所在的房間。看着像幼崽一樣蜷縮着身體的少女。

終於——她問出了口。

終於,她停在粗糙的木板所搭建出的樓梯之間……

“嗚……呃…………嗚…………!”

聽着塞西莉亞無力的叫聲,那個人影——身着灰白色長袍的老人被白色的包頭與鬍鬚遮擋的臉上,露出了有些困惑似的表情。

*****

發覺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一種幾近嘔吐感的恐懼又襲遍她的全身。

“混蛋…………!混蛋…………!”

老人並沒有關上門,就這樣消失在昏暗的走廊中。

被身爲貧窮貴族的雙親欺騙,賣給了別人—一

送來食物的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像以往一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

那是從遠處傳來的浪打在結實的木材上的聲音。和這混雜在一起的。還有敲響某種器具一樣的聲音和人的腳步聲。

喀嚓一聲,門的另一邊有什麼聲音傳了過來。

“——喫吧,不用擔心。”

在塞爾維亞的王宮裏,過着野狗一般的生活——

塞西莉亞抽了一口涼氣。但是那個聲音卻不知道她的不安,又不斷重複了幾遍。就在塞西莉亞意識到那是開鎖聲的時候——從打開的門的另一邊的昏暗走廊裏冒出了一個白色人影。

基西莉亞頭一次向送飯的老人開口說話。

“你,睡了好幾天……所以,洗過,也處理過,傷口……”

老人說完之後,塞西莉亞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上塗有什麼白色顏料一樣的東西。

“……!嗚哇…………!”

啪嗒一聲關上的房門讓塞西莉亞再次有些膽怯,可是卻沒有發出上鎖的聲響。

之後一直淪爲男人們的玩物一

只是一個很幸福的鄉下小姑娘的時候一

過了一段時間,塞西莉亞的嗚咽被話語所替代。

“——不用擔心。我只是,檢查,你的傷口。”

一陣刺痛瞬間襲上眼睛。就算痛感一時無法消失,塞西莉亞也忍着淚水強睜開眼睛,在她的眼前——

已經無法忍耐了。

一邊流着淚水,她一邊咬向塗了蜜和油脂的麪包,舉起小瓶喝着裏面酸酸的葡萄酒。重複着這樣動作的時候,塞西莉亞纔回想起自己到底餓了多長時同。之後她便不計形象地大塊朵頤起來。

“呀……!”

像猛獸一樣席捲過那位老人帶來的食物以後,塞西莉亞又睡了過去——

想起在走私船上——還有之前在塞爾維亞那比地獄還要絕望的日子。這些最悲慘的回憶和對異教徒的恐懼心理混雜在一起向她逼近。

可是,在塞西莉亞的心底深處的某個地方——

爲什麼自己可以受到這樣的對待呢——塞西莉亞並不知道。

刷的一下,一股清淨的暖風吹來,弄得簾子啪啪作響。

現在,這種理由不明的安寧更讓她痛苦。這樣安靜的房間中有柔軟的寢具,還被小心地看護照看着。這反而使得過往的噩夢更加鮮明起來。

塞西莉亞驚訝地看着自己,彷彿那並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老人將放在房間之外的籃子拿過來,把裏面的東西擺在地板上。

這所有的一切一一弄人的命運,軟弱的自己,一切的一切——

塞西莉亞踩上臺階,推開垂簾,終於沐浴在太陽和微風的懷抱裏。

塞西莉亞繼續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前進。

最初的幾秒鐘塞西莉亞並沒有動彈。可是,之後她的眼中浮現出了某種堅決和放棄意味的神色,然後,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真正的嘔吐感讓塞西莉亞無法喘息,無意識間,她的手從嘴邊伸向腹部——身體立刻僵硬了。

並且——一種只有她瞭解的,自己身體內部產生的變化也殘酷地衝擊着她。令她自己都對自己產生了憎惡。

“……啊、啊…………!”

晴朗的青空點綴着幾抹雲彩——高大的帆柱和三角形的巨帆——還有被它們遮擋住的小小太陽,一瞬間躍入了她的視線。

塞西莉亞自從墜入人間地獄以來,頭一次享受到這樣的陽光和清風洗禮。

她第一次泛着淚花,露出了少女應有的笑容。

順着有些不穩的臺階走上去,靠在帆柱上的塞西莉亞就這樣投入陽光和清風的懷抱裏,閉着眼,沉浸在小小的喜悅之中。

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終於回想起自己境遇的塞西莉亞又睜開了充滿恐懼的雙眼,慢慢環視着周圍。

這艘船和她所想象的不同,與那艘讓人嫌惡的走私船更不一樣。如果她通曉船舶知識的話,立刻便會知道這艘船和“東托勒”那樣的大帆船的不同之處。這是像水烏或魚一樣纖細、快速的軍用貨船。只是現在,槳櫓全都升到了甲板之上,就好像水鳥的翅膀一樣。黑色的船體穿過一層層巨浪,形狀有些奇特的船帆被風頂得鼓作一團。

本來應該並排站滿划槳水手的船的兩舷,現在只有簡單的座椅和純黑的槳櫓並排擺放着——在那裏,不時有裹着頭巾身穿長袍的水手們慌忙行走穿梭。

“…………!”

再一次看到異教徒的身影,讓塞西莉亞的身體有些僵硬。

可是,這些水手——異教徒的海盜們卻沒有特別注意塞西莉亞的方向。他們跑來跑去,像是在操作繩索什麼的,每個人都很忙的樣子。沒有一個人像那個走私船的船員一樣偷懶或者爛醉如泥。

正在這時——

“啊、啊……!”

塞西莉亞終於注意到,在她靠在帆柱的這段時間裏,有一些本應在這裏工作的男人正露出有些困擾的苦笑看着她。

塞西莉亞稍微離開帆柱想要退回去——可是馬上,劇烈搖晃的甲板讓她險些摔倒,她慌忙再次扶住了帆柱。

她的身後突然響起了愉悅的笑聲。

“哈哈哈,可別摔倒了——!”

塞西莉亞慌忙轉過身去——

“……!?…………啊……!?”

“………………”

眼前的黑色身影和記憶中重合起來——不知何時開始,他就站在自己的身邊,緊緊地凝視着她。

“……?什、什麼……?”

這名水手立刻消失在船艙的方向,巴哈里這時向少女伸出了手。塞西莉亞看着這隻手不明所以地疑惑着。

就在彼此的沉默之間,剛纔在甲板上被巴哈里命令過什麼的男子雙手捧着一個大大的銀盤走進房間。他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擺放着什麼。塞西莉亞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看了過來。

巴哈里拿起塞西莉亞的茶杯。

“喝過就會上癮了。快渴吧。會有精神的。”

少女因閉起眼睛也逃離不了男人的視線而全身僵硬——現在她的心中所充滿的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而是困惑。她覺得男人羞辱自己甚至殺掉自己才比較正常,而眼前的一切讓她實在不能理解,終於—一

“那個……剛纔——你還說過……沒什麼實際意義…………”

巴哈里說着,直勾勾地凝視着因自己的視線垂下眼的塞西莉亞。

“我……我…………不會……這麼做的…………!”

“……?春天……?鮮花.……?這到底是……?”

看着對方一臉享受的樣子,塞西莉亞自暴自棄似的將這名爲咖啡的液體倒入嘴裏,一口嚥下。重複了幾次後,舌頭幾乎被苦味麻痹了,嗓子裏滿是碳一般的味道——幾次下來,苦的印象不知爲什麼變得不那麼強烈了。反而是她第一次嚐到的砂糖的甜味更加強烈。喝完幾乎讓她喉嚨發痛的甜味液體後,她把茶杯底下殘留的黑色粉末也倒進了嘴裏。

“……唉…………?”

可是——那個年輕人的薄脣卻帶着笑,眯起黑色玻璃球一般的眼睛對她說道:

明白他話中意思的時候——年輕海盜那沉靜聲音已經讓塞西莉亞的身體如凍住一樣變得冰冷起來。

這時,海盜——名叫巴哈里的青年調侃着塞西莉亞。少女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的視線,立刻轉過臉,面頰上泛起了紅潮。

就在這張隔板的另一側,自己進食、哭泣、嘔吐,甚至是方便的時候,這個男子都在自己的隔壁,發現了這一點後,塞西莉亞的臉彷彿燃燒起來。

“原來你是第一次喝咖啡啊——要小心點,很燙的。”

對方的孩子氣讓塞西莉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巴哈里突然從她身邊離開,向一名水手示意,然後用奧斯曼語迅速地命令着什麼。

“……你在,幹什麼……?”

“……!……什…………!你、你說……什麼呢……!?”

“下回也把占卜的方法教給你吧。我看看,你的這一卦——”

“——啊啊,是占卜。用茶杯裏側的咖啡渣進行的占卜。”

“看來你很有精神。很好。老伊薩克也會高興的。”

塞西莉亞抬起頭——面向年輕的海盜吐露出充滿困惑的話語。

“是無意義的——死。真是有些不可思議……只要我卜卦的時候一定會出現。至今已經幾百回了,只要占卜一定就是這副卦象。”

“我——不想知道你爲什麼會被弄到那艘船上。不過我和他們一樣……也並不想放走你。”

巴哈里突然靠了過來。

與他相反,塞西莉亞的藍色眸子裏流露出無法掩藏的焦躁和不安,她把自己的視線落在房同的角落裏。內心有些侷促,也有些火氣。

“哎……!?”

“哈哈,喝到咖啡渣了吧。抱歉抱歉,我應該先對你說明的。”

“……呃——好苦…………”

“……?誒……”

“………………”

塞西莉亞望着這個散發着濃郁香氣的液體。

“誒…………到底……”

“來,握緊我就不會摔倒了……去我的房同裏喝杯咖啡吧。”

巴哈里笑着把茶杯放了回來,塞西莉亞問道:

幾秒鐘時間,又露出小孩子一般笑容的巴哈里瞥了一眼塞西莉亞的茶杯——歪着頭說道:

只喝了一口的塞西莉亞反射性地說道。巴哈里又愉快地笑了起來。

“——喝吧。雖然有點苦,不過放了很多砂糖。喝了以後腦子會清醒很多,暈船也會有所緩解的——來。”

“……誒、誒!?”

就在塞西莉亞怕得幾乎閉起眼睛的的時候,巴哈里突然咧開自己的嘴角,露出有些泛黃的牙齒說道:

“果然,還是跟平時一樣——哈哈哈……”

“我——”

男人的視線再次直直地盯着少女。

少女坐在充滿西歐風格的牀上。小小的房同裏堆滿了東西,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在一張小桌的對面,那位海盜正一臉滿足地凝視着她。

男人的話讓少女感到困惑。巴哈里彷彿故意使她動搖一樣,繼續說道:

“我呢——很喜歡看漂亮的女孩子,更喜歡和漂亮的女孩子像這樣聊天。如果是自己喜歡的女孩就太幸福了。”

“果然我的眼光沒有問題。那些狗孃養的法國雜種們,眼睛連同本性都一起爛掉了——居然要那樣對待你。”

像個小孩子一樣晃着肩膀笑出聲的巴哈里眯着眼睛看向少女。

“別這麼害怕。這艘船上可沒有會對女性亂來的混蛋。”

塞西莉亞終於意識到,這缸位青年正用有些南部口音的意大利語對着自己說話。膽怯地偷看對方的時候——發現那張浮着愉快笑容的臉上露出了小孩子一樣的表情。對第一次見到奧斯曼人的塞西莉亞來說,她根本猜不透對方的年齡。也許比自己還年輕也說不定——

“…………?”

“買下你的理由——?這還用說麼。”

“先說好了——我救了你……那個,對了!並不是什麼騎士的行爲。”

巴哈里從塞西莉亞手中取走她的茶杯,也倒放在她的盤子上。

巴哈里愉悅地說着,伸手端起茶杯。舉到嘴邊時,發出有些失禮的聲音。

“所以呢,我——在這之前有必須要做的事,也有一定要得到的東西。”

巴哈里聽過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把身體沉進椅子之中。然後,伸手放在腦袋上,撫了撫頭巾深處包裹着的髮絲。

說到這裏巴哈里有些無趣地盯着手中茶杯的內側。

“沒……沒什麼…………”

這位海盜船長巴哈里的房同,居然就在塞西莉亞小屋的隔壁。

“可是居然一直持續了幾百回……不過,像我們海盜這種行業,肯定沒有什麼好的死法。可是——是無意義的死。雖然不那麼恐怖,但是總覺得很空虛。就好像即使靈魂被唯一的神召喚,卻被告知自己降臨在世界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件事。非常的……空虛。要是不知道這樣的占卜結果就好了。”

“怎、怎麼了……”

“是麼。你好像第一次見到奧斯曼人的樣子。其實——”

塞西莉亞困恐懼根本無法掩藏。那個豬頭一樣的肥仔吐血倒地的情景又一次在她眼前重放。她只得將後背緊緊貼着帆柱,滿臉恐懼地看着對方。

像個孩子一樣欣喜的巴哈里把自己喝乾的茶杯倒置放在陶製盤子上。

“當然是因爲你漂亮啊——”

“沒什麼,沒有實際意義,只不過是個遊戲罷了。經常是算不出卦的。”

“爲什麼……那個……把我……買回來呢……?”

“……算了,詳細的之後再說吧。比如夜晚的時候——”

塞西莉亞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在她面前的巴哈里——

“嗚……嗚呃……”

“……無意義的,死——”

(……?這個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1;

“噢噢,出來了——嶄新的春天,不,是鮮花麼…………?”

“嗯?怎麼了?我有這麼稀奇麼?”

“我要把你帶回西歐的故鄉去,我並不是那種——想要放你逃走的騎士。不管你怎麼哭泣,怎麼求我都沒有用。我必須先跟你說明這一點……”

她就像貝殼一樣蜷縮着保持沉默——然後巴哈里只是一臉孩子氣地笑着看向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完全不理解對方說了什麼——可是塞西莉亞卻突然明白自己無法反抗這位名叫巴哈里的男子,於是她放棄了抵抗。怯怯地伸手握住巴哈里的手臂,被對方拖着返回了船艙之中。

海盜打開了房間的門——

塞西莉亞還不相信這黑乎乎的液體居然是飲品,她面露難色地看向眼前的茶杯。

面對等待絕望答案的少女,巴哈里說道:

“請、請問………”

“不,沒什麼——”

“你瞧,也沒有長獠牙,耳朵上也沒長毛吧?和你們沒什麼不同吧?”

“——風向變了。必須要讓水手們使用槳櫓纔行。你——”

但是這次他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這個嘛————一”

看起來,並不像一個能讓兇殘的貝爾德蘭畏懼的人,也不像能一刀斬殺對手的海盜。

巴哈里一邊說着,一邊輕快地把自己的茶杯倒過來。

一邊說一邊笑起來的年輕男子—一正是在“東托勒”買下塞西莉亞的海盜——那個一刀砍斷船員,讓殺人不眨眼的貝爾德蘭也爲之畏懼的奧斯曼裔青年。

“啊、啊嗚…………”

聽着巴哈里的話,塞西莉亞怯懦地用雙手端起熱熱的茶杯,遞到嘴脣邊。

“誒…………”

突然被男人的手指碰到,塞西莉亞拼命隱藏自己的驚慌問道。

這是少女頭一次聞到的帶有些焦味的香氣。桌上放的似乎是中國產的如花一樣惹人憐愛的瓷器茶杯,還有銀製的器皿。男子從銀色的壺中將冒着熱氣的液體倒進兩個茶杯中,對着巴哈里恭敬地行禮之後,不帶一點腳步聲地離開了房間。

年輕的海盜就像被子女提出簡單問題的父親一樣,爽朗地回答道:

巴哈里無言地站了起來,讓塞西莉亞有些害怕。

不知該如何接話的塞西莉亞將不安的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

“那……那個……你的卦……算出了什麼……?”

“來,把你的杯子也給我——”

“啊啊,這個啊——稍等一下吧。”

他背對着少女並沒有轉身。

“先回自己的房間去,晚上再過來。”

“……哎………………啊…………”

過了一會兒塞西莉亞才理解男人留下的冰冷話語的真正含義。

“……唔…………!”

塞西莉亞拼命搖着頭,企圖甩掉困惑的情感中萌生出的對那位青年的一點點好奇。她緊咬着牙關,看着那惹人憐愛的陶器,藍色的眼睛因充滿悔恨和無力感的淚水而溼潤。

那天晚上,回到房間裏的她頭一次沒有碰送來的食物。老伊薩克沒有責備她——只是將一些衣物搬到她的房間裏。

老人對着一臉敵意盯着衣箱的少女說道:

“—-懂得,穿法吧。穿上。”

然後,老人打開衣箱——

“衣服,內衣。鞋子,都有——”

應該是古裝吧。箱子裏裝的是塞西莉亞出生之前便流行於西歐宮廷的高價禮服,雖然古老,可是珍珠一樣的絹布依舊閃耀着光輝。

“…………!”

塞西莉亞無意識地伸手碰觸衣服——這時,老人拿出用紙包着的內衣和靴子放在她面前,說道:

“——我不想,命令你。穿上,好不好?”1

從他的話語中雖然可以察覺到對少女的憐憫,可是也可以看出,那位青年的命令的絕對性,比咖啡的顏色還要更加深邃。

“…………我明白,我…………”

聽到塞西莉亞啞着嗓子低聲回答,老人點點頭,走出了房間。

“…………唔……!混、蛋…………!”

塞西莉亞低聲咒罵着,同時,從她的眼中滲出兩行像血一樣的淚水.染髒了她的臉頰。

“不,我有話要對你說。”

少女脫下近日一直穿着的套頭衫,將它丟掉。

看到塞西莉亞結結巴巴的樣子,巴哈里拿起那個彷彿由金子和玻璃熔制而成的器皿——

“啊啊,說起來——忘記自我介紹了呢。”

塞西莉亞的身體深處突然湧上了一股強烈的嘔吐感。

男子等待着對方的回答——在明日沒有結果之後,他聳了聳肩膀,目遊太虛着說道:

*****

“你不用煩惱什麼,把一切都交給我吧。我說過吧,我是在亞歷山大出生的。小時候雖然窮得連衣服都沒有——但現在卻有很多積蓄,買個大臣來當都是沒問題的。”

“啊啊——我是在亞歷山大出生的。只是聞到這個味道就有股流淚的衝動。”

“…………!”

“這是亞歷山大的巴旦杏酒,嚐嚐吧。”

她面前的這個男人無從得知這點。

“算了,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那……我就隨意叫你賈恩敏或看朱麗璞好了。”

塞西莉亞被要求穿上高級的衣裝。這樣的行爲本身就令她無比厭惡。當然——

這時,巴哈里挪動椅子,站了起來。

“這……!這……!……我…………!”

塞西莉亞覺得很是難堪,與其說是不快,不如說有種被人嘲弄的感覺。

她沒有接話,只是拿起了酒器輕酌一口,和葡萄酒完全不同,這種味道中讓人有種在盛開鮮花的果園中漫步的感覺。

聽到少女不安的提問,男子彷佛受了重創一樣——

“……啊…………可、可是………”

“我要是……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呢?你會……殺了我麼?就這樣……把我扔下海麼?”

塞西莉亞像是要甩掉淚水一樣垂下了頭。

“……是的…………我和那個總也死不了的聖塞西莉亞同名……”

“唔、呃……!太可怕了…………那樣我還不如死掉算了……!”

“…………唔……!唔、呃…………!”

“喂喂,別把我和那個走私船的下三濫相提並論——我的航船‘阿斯拉罪爾’雖然小,不過是名副其實的戰艦。已經擊沉過5艘基督教徒的船隻了。”

“……呃嗚…………呃嗚…………”

“再存一些錢我就回故鄉捐助一座寺院,然後在附近建一棟宅子。你呢,成了我的女人,爲我生了孩子,就在那裏等着我回來——我覺得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不是麼?”

她反射地掙開男人的手,跑到房間的角落裏嘔吐起來。

“你想想看——要是被賣到奴隸幣場去——你這樣的美女可能只會被買去當女傭麼?可能每天只做掃除之類的雜務麼?”

一名部下將酒器端進房間裏。

“…………我叫塞西莉亞………”

“……原來我這麼令你討厭啊——”

“——那、那個…………”

塞西莉亞垂下充滿屈辱和困惑的眼睛。巴哈里就像在思考什麼一樣,在她面前的狹窄空間裏大步走來走去。

“…………………………”

“我之前也曾說過,我沒有那種玩弄女人的興趣。可是,我也不打算就這麼放你走。反正時間還很多,我會慢慢說服你的。”

說着他愉快地淺酌了一口。

“其買我很想讓你來幫我倒酒——”

男人站在她的面前,伸出了手。

“………………”

“……我,我…………我……不知道…………!”

“——那……那個……”

在塞西莉亞的內心終於忍受不住這樣的沉默的時候,巴哈里終於動了起來。

“……呃…………可、可是…………”

“——喂、喂!?”

會被殺的——聽着男人的聲音,預感到死亡的降臨。塞西莉亞用雙手遮住瞼哭了起來。

這樣的情形並沒有讓塞西莉亞感到不安,只是讓她覺得困惑。

“反正,你考慮一下吧——我不急的。”

嘔吐散發的惡臭讓她感到越發噁心,胃液的焦灼感殘存在喉嚨裏,她呻吟着,咳嗽起來——最終轉變成了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嗚咽,無法停止。

塞西莉亞從被要求穿上禮服的一刻起,就感到了無助和絕望。可是——和她預想的不同,這名異教徒並沒有像瘋狗一樣撲上來。不知爲何開始一邊喝酒一邊講起故鄉的故事。

“是、的……我……有小孩了……肚子裏……………”

可是——塞西莉亞只能彎着身體,從包裹中取出雪白精緻的奢華內衣——慢慢地套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選我吧!一定不會讓你後悔的。”

“啊……!幹什麼……?”

“我的名手是巴哈里。黎凡特的巴哈里在航海圈裏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海盜。”

說着,他踏着舞蹈一般的腳步繞到塞西莉亞身旁。

巴哈里像一個得到玩具而興奮的孩子一樣,充滿愉悅地反覆念着少女的名字。

“對,對不起……那個……”

“不、不是的…………不是的……我…………”

面對自暴自棄地詢問着的塞西莉亞,巴哈里有些困擾地生硬笑道:

“這還真是奇了,我只是在拜託你,又沒有命令你。”

男人並沒有被她激怒,只是滿足地眯起黑色的眼睛,凝視着少女的身影。有些憂慮地用手指不停玩弄着頭巾上垂掛着的飾物。

“…………”

塞西莉亞抬起像鉛一樣沉重的頭,看向男人那冰冷卻有些受傷的表情。

“哈哈,調侃美人還真有趣——”

那是兩個東方制的底座寬大的器皿,即使是暴風雨造成的顛簸,也不會讓裏面的液體灑出來。將那藤蔓編套的玻璃酒壺放置好之後,男子無言地離開了。

如果這時她手中有什麼利物的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在自己那惹人垂憐的肌膚和瞼上劃出一道道醜陋的傷痕,說不定還會就這樣無力地捨棄掉自己的身體和生命。

“塞西莉亞嗎,塞西莉亞,塞西莉亞……啊啊,是羅馬殉教的聖女吧……”

男人非常輕鬆——用一種彷佛拜託對方來打零工的口吻說着。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觸到少女的嘴脣的時候——

可是巴哈里卻望向牆壁上的某處,只留給對方一個側臉,說道:

“……你這樣太卑鄙了!”

“呃嗚……咳…………咳咳……呃嗎…………!”

聽了男人的話,少女垂下的眼眸中浮上了一絲不滿。最終,她放棄了一般無力地大道:

海上彷佛掀起了巨浪一般——地板,不,整個巴哈里的狹小房間都在搖晃。有淡淡的黑影在房間中的男人與女人的瞼上晃動着。

“那,那麼…………你和……我所在的那艘船的人……一樣麼……”

“那我就直接說了。塞西莉亞,我希望你成爲我的女人。”

坐在牀上的塞西莉亞,交握的雙手放在裙子上,彷彿不會喘息的人偶一樣。

“我敢打賭,如果被有口臭的色老頭買回去,每天一定有你受的。如果你覺得和我相比那樣比較好那就沒辦法了。”

兩個人繼續無言地對飲着,巴哈里在重新倒酒的時侯說道:

“……這,這樣啊………”

“怎麼會這樣……!——可惡!老伊薩克這個庸醫!那傢伙根本沒發覺啊……怎麼會這樣……唯一的神啊……!我差一點就…………”

“哈哈,這艘船和我一樣。敢嘲笑我們矮小就等着去地獄吧——噢噢,這些瑣事就不多說了。唔——你的名字是什麼?”

“……!咦……!?”

因對方的動作產生恐懼心理的塞西莉亞保持着坐姿向後退去。

“什、什麼啊……!——就是爲了做這種事,才把我叫來的麼……?”

他拿起酒壺咬開木塞,將蜜色的汁液倒入兩個器皿之中。

聽着男人交織着焦急、憤怒與一點點鬆了一口氣感覺的聲音,塞西莉亞抬起臉來。

“什……!你懷孕了麼…………!?”

“這個嘛—一你要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的話也沒辦法——我就把你賣到某個奴隸市場去。反正本來,你也應該是被賣過去的。”

“………………”

“………………唔……!”

在無聲燃燒的蜜蠟燈下,塞西莉亞那瓷器一樣順滑的肌膚和亞麻色的頭髮搖曳着。那散發出令男人爲之發狂魅力的胴體完全展現出來。那些走私船的男人們留在她身上的傷痕已經全部消失,可是——

“…………呃…………!”

塞西莉亞卻突然像拼命壓抑着什麼一樣,垂下眼瞼,陷入了沉默。

“什麼不是的………啊啊!?你,莫非你……!?”

“吶、吶……別、別再唸了…………!”

“誒……?”

“我還沒有娶親。所以——能不能成爲我的正妻?然後。希望你可以替我生下後代。怎麼樣?”

巴哈里彷彿靈魂被抽離一樣的驚愕聲音在船室中迴響着——隨即,他一屁股坐在了牀上。

在失去了站起來力氣的少女身後,男人冰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不要…………呃唔……!”

“喔嗯。塞西莉亞……塞西莉亞……”

巴哈里一臉滿足地看着對方生氣的表情,說道:

“你會…………殺了我麼…………?”

“——笨、笨蛋……誰會那麼做啊……!”

巴哈里看着塞西莉亞被淚水和嘔吐物染髒的瞼,然後,他慌忙又移開了視線。像一隻困獸一樣在狹窄的房間裏反覆踱着步子。

“啊啊……!差一點就落入違背律法的地獄了……可惡!那些不靠譜的混球……!居然把有身孕的女人賣給我……!”

巴哈里又轉向塞西莉亞問道:

“那——塞西莉亞……你是在那艘船上懷上的麼?”

聽着男人無情的質同,少女垂着頭絕望地回答道:

“……不是的…………我……我是在別的地方淪爲男人的玩物……然後懷上孩子的……本來應該被殺的……可是,我卻沒有死…………而是被賣到那艘船上……”

“那麼——那艘船上的人——貝爾德蘭他們早就知道你已經懷孕了……!?那幫傢伙——!居然對懷孕的女人出手……!?”

“是啊…………我——一直在喊叫……肚子裏有了孩子……讓他們住手…………可是他們……好像覺得很有趣………………!”

“——居然有這種事…………”

突然停下腳步的巴哈里因爲憤怒而無法抑制地顫抖着。

塞西莉亞像是用盡最後一口氣似的,無力地說道:

“吶…………殺了……我吧…………我…………已經…………”

可是,巴哈里卻沒有回答。

“求求你…………我不想……生出……那些男人的孩子…………!好想死…………殺了我吧!”

大叫之後,塞西莉亞開始瞭如夜晚的冰雨一般寒冷的抽泣。

這時,巴哈里回應道:

“你這個笨蛋!——我怎麼能殺女人和孩子呢!而且——”

巴哈里伸出手粗暴地抓莊對方的手腕。

走私船的後部已經被炮擊震得裂開,各處散落着血跡和船員的屍體。殘活下來的船員們已經沉到波浪之間。他們只能緊抓木板和暗瞧進行垂死的掙扎。

會被殺死的——已經被掏空的心靈這樣預感——可是,男人卻按着塞西莉亞坐回牀上,雖然動作有些粗魯,可是巴哈里用棉布仔細擦掉對方身上的嘔吐污跡。呻吟一般地低聲說道:

意識的深處,她清楚地辨識出這是“阿斯拉菲爾”號的船員們跑向甲板的聲音——伴隨着這個認知,她逐漸沉入黑暗的深淵裏……

不知不覺驚叫起來,塞西莉亞蜷縮着身體忍受着衝擊。

“——哎…………?”

“……!?……那個男人……?”

“……哎…………?什麼、意思…………?”

還以爲是落雷的聲音——那是她頭一次聽到炮火爆炸聲。

這時,在即將沉沒的走私船上出現了一個輕快的黑影——他經過數次彈跳,順着衝角移到了船頭,最終落在了“阿斯拉菲爾”的甲板上。全副武裝的海盜們面向着黑影舉起劍,發出撕裂一般的吼聲。

咚——!彷彿要把身體撕裂一樣的轟鳴聲喚回了塞西莉亞的意識。

*****

巴哈里留下這些話後就匆匆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神經已經被數度襲來的爆炸聲麻痹了塞西莉亞跟隨着老醫生的引導從船艙走向甲板,這個時候——

“等我把事情解決以後再商量你的事。在我叫你之前,待在房間裏不要出來。”

塞西莉亞彷彿已經麻痹了一樣,並沒有把眼睛從這幅地獄的畫面上移開。

“我把那艘賊船弄沉了……這樣,你有沒有解氣一些?”

深埋在心底的記憶重新甦醒,化作了塞西莉亞的語言。

之後——她頭上的隔板對面傳來男人們用帝國語吼叫的聲音,還有零散着響起的銃聲以及木頭和鐵摩擦碰撞的聲音混在裏面——!這時衝擊的聲音又從塞西莉亞的腳下響起。她就像房間裏的一顆球一樣滾來滾去。

塞西莉亞睜大充滿恐懼的雙眼再度環視着眼前的世界,房間裏除了遠處男人的聲音和腳步聲之外,就只剩下海浪拍擊船身的聲音。

漆黑的夢境中有什麼聲音響了起來。

“喔,不要誤會啊——我也不是特地去爲你報仇的,只不過是要給小瞧我的傢伙們一點顏色看看。順便討回買下你的金幣。”

“我說……拜託你了——別再說什麼想死……或者不要小孩的話了……拜託你……不然我會哭的…………”

船駛入別的海域中了吧——遠方模糊可見的島嶼——還有在海域之中清晰可見的像邪惡之牙一樣挺立着的暗礁,船已經放下了槳櫓。

“……!?……哎…………?”

“——你要是死了,肚子裏的孩子也會死……這樣的褻瀆罪,我絕不會允許的!”

“剛纔……怎麼回事…………!?”

“——啊、啊…………!”

“哎……!怎、怎麼可以,我…………”

巴哈里用銳利的眼神遣走周圍的人——將頭埋進塞西莉亞的髮間,用帶有哭腔的聲音說道:

“嗚、嗚……可是,因爲…………”

可是塞西莉亞碰都沒有碰過那些食物,只是伴隨着嘔吐,重複體驗着心底無邊的絕望。

“怎……怎麼回事……!?”

巴哈里和塞西莉亞在短暫的一段時間裏,在冰冷的小雨和風的夾擊之中互相慰藉着擁抱在一起。這時——

“……唉……?”

“喂喂,別一副這樣的表情,連我都會跟着一起哭的。我說——帝都裏有一位我較熟悉的老商人。我準備——把你交給那個人。”

“不過,這樣你心裏的陰影會減輕了一些吧。而且…………”

“誒……!?怎、怎麼會,我…………!”

“………………!?啊…………?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塞西莉亞陷入了沉眠。

塞西莉亞困惑地看着聲音突然變小的巴哈里。

“——起來,船長,叫你過去。”

在拼命搖着頭的塞西莉亞面前,巴哈里垂下頭說道:

對現在的塞西莉亞來說,那個海盜的孩子氣好溫柔只讓她感到沉重。比起這樣,還不如就在那艘走私船上繼續做男人們的玩物,然後就這樣死掉。

真的好想就這樣死掉——可是不時襲來的嘔吐感讓她真實而強烈地體驗到自己還活着——而且,讓她深深地體會到,自己的身體裏還寄宿着一個新的生命。

“……是、是麼…………我明白了……”

“……這、樣啊…………”

巴哈里聽到這個聲音以後恢復了冷靜,慌忙離開塞西莉亞的懷抱。然後這位海盜一瞼不爽地用帝國語斥責着在近處窺視的部下,向他們下達了新的命令。

“……!怎、怎麼回事……!?”

“啊……不、不要…………”

塞西莉亞終於明白,這位海盔將自己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的命運重疊起來。她自己也第一次,稍徽瞭解了這位海盜的內心世界。

咚——!更近的一聲轟鳴讓她的身體蜷縮着顫抖。

可是“阿斯拉菲爾”號卻完全無視他們,掉轉船頭啓航了。

“誒……我…………”

“之後我們回帝都去——奧斯曼的首部君士坦丁堡。”

“……抱歉。沒想到你這麼害怕——”

“啊、啊……!不要……!怎麼回事……!?”

塞西莉亞閉起眼睛搖着頭蹲坐在地上,巴哈里則一副無趣的樣子將人頭丟向了船舷之外。

“……!?啊、啊……!?那個是…………”

這時,開門的聲音突然混雜進來,塞西莉亞緊緊地閉上眼睛。

“阿斯蘭菲爾”號起錨,然後將槳櫓逆轉過來,慢慢下降。

塞西莉亞晃了晃頭,怯懦地看向巴哈里——男人將另一隻手裏拿着的一個滿是污跡的袋子遞到她的面前。

“我打算——把你賣掉。”

從送餐的次數來判斷,大概有三天左右了——

這位商人很善良的——不會讓你再去服侍男人。所以……你就到那個人那裏修養……然後,把孩子生下來——”

叭啦叭啦……伴隨着木頭裂開的聲音,“東托勒”號被鉛色的大海徹底吞沒了。

“啊、啊…………爲、爲什麼…………!?”

大概,自己之後會被帶到某個奴隸市場賣掉吧——然後,就像巴哈里所說過的那樣,在那裏落入一個別樣的地獄之中………………

“你先回房間去——我們正好有些工作要處理。”

和她之前所見過的甲板完全是兩個世界。男人們身着鎧甲手拿血刀或長銃盤踞在船舷兩側,槳櫓已經被降到海面之下,就像一隻噁心的蟲子一樣把腳伸進大海搖晃着。

巴哈里將部下們擦拭過的劍收入鞘裏,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是亞歷山大的娼婦和野男人所生的兒子——”

“啊……!啊、啊………”

聽到不熟悉的地名,塞西莉亞疑惑着抬起頭。

“所以,我雖然很瞭解你的心情……但是肚子裏的孩子——不是太可憐了麼。這個孩子只能依靠你,卻被自己的母親憎很着…………”

刺鼻的硝煙氣息席捲而來,令她咳個不停。被混着小雨的風呼嘯吹過的甲板上滿是火藥和血的氣味。

在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時,男人用帝國語發出的命令像箭一樣穿越了整個船艙。

然後——這樣地獄的旋律突然消失了。

塞西莉亞驚訝地用手捂住嘴——那個黑影便是手握利劍的巴哈里。

自從那個夜晚以來,究竟經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塞西莉亞閉着眼低垂着頭,男人伸手輕觸她的頭髮和臉頰。

“呀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一瞬間驚醒過來,在她眼前的是平時的房間。

老伊薩克伸出手指指向附近的海面,用平常的口氣回答道:

“——別怕……是我。已經,沒事了——起來吧。”

“呦。久等了。”

這個黑影大步走近塞西莉亞。

“阿斯拉菲爾”號的船員們舉着斧子衝向破洞處,要把衝角砍離敵船。在持續這項作業的時候,“東托勒”號正以一種肉眼都可以看出的速度逐漸沉入鉛色的大海之中。

——就像深植在她心底的噩夢一樣讓她痛苦不堪——

“——應該,去問它們……”

聽到西歐人如亡靈一般的慘叫,塞西莉亞用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冰冷眼神望着他們所在的海面。她轉身問着身旁的老伊薩克。

“……唉……?…………!啊、啊啊……!?…………!”

塞西莉亞在老伊薩克的攙扶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那裏——靜靜地哭泣。

巴哈里——就像欺負女孩子的小鬼一樣解開袋子——裏面是痛苦着死掉的貝爾德蘭的首級。

“可、可是……我不想要那幫傢伙的孩子…………!”

“……好了,別再說了……”

她睜開眼睛,白袍上染上點點紅色的老伊薩克正站在她的眼前。

沒有被捲入“東托勒”號沉沒漩渦中的倖存船員們拼命抓着木板和礁石,發出了慘叫和哀求之聲。

“阿斯拉菲爾”號華麗而尖細的船頭——前端那青銅製的衝角尖端已經深深貫穿了另一艘船的腹部。那艘左舷被“阿斯拉菲爾”貫穿的大帆船已經進水,即將橫倒沉沒。

讓整個船身爲之震動的衝擊消失了之後——這次,在她看不見的世界裏響起了銃聲和鋼鐵碰撞的聲音,還有男人的慘叫聲,彷佛地獄一般,迴響在她的耳邊。

“什、什麼……到底…………”

“他們……會怎麼樣……?”

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賽西莉亞的雙手環上了男人的後背。然後,流下了不明理由的淚水。

“已經去天國的母親……是和異教徒有染的,最低級的娼婦。所以——我根本不知道父親是誰,只是母親把我養大。”

在這艘船——“阿斯拉菲爾”號的船頭——

那艘船便是——走私船“東托勒”。

老人所指的海面上露出某種尖銳的東西——好幾個露出海面的鯊魚鰭正畫着圓圈自由地遊走着。

海盜船“阿斯拉菲爾”號開始提速,在狂亂的海面上急速航行起來————一

*****

這之後經歷了不知多少次新月和滿月的交替,某一天夜晚——一

巴哈里如往常一樣命人端着咖啡到船室裏來。

向一個茶杯裏倒滿咖啡之後,老伊薩克抱着咖啡壺退了下去。一口飲盡杯中溫熱液體的巴哈里弄出“叮”的一聲響,同往常一樣將茶杯倒置過來。

“…………差不多,是該生孩子的時候了吧…………不知道她還好麼…………”

聽着巴哈里的自言自語,老伊薩克用帝國語接道:

“所有一切都要聽從唯一神的旨意。願第四天使的加護降臨在她身上——”

巴哈里用鼻子哼了一聲——

過了幾秒鐘,他翻轉過茶杯。

立刻一

“…………唔!?…………啊啊!這是!?………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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