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聽到濤聲

拿到回高知的飛機票是在暑假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因爲回家的錢必須自己掙，所以七月就決定留在熱鬧的東京打零工。但是這並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我打電話到航空公司預訂，結果被告知已經全部訂出去了。據說就在一兩週之前還有很多。可以想象，當時待在空調壞掉的公寓房間裏的我聽到這樣的消息是什麼心情。我差點隔着電話對航空公司的姐姐怒吼起來。最終拿到機票是靠打工認識的木匠大叔，他的女兒在旅行社上班。這是在炎炎夏日下，扛着大型器械奔走的附加價值。託這個工作的福，沒有去海邊的我也足足的曬透了陽光。

看起來好像去海邊玩完回來的人，很酷?。暑假裏見到裏伽子時，她這樣說。見面的原因是我從打工的建築公司得到了巨人隊VS阪神隊的棒球比賽票（建築公司贊助了比賽），於是就約裏伽子一起去看。

也虧你能想起約我去看棒球，雖然我完全沒有興趣。本以爲裏伽子會回絕，沒想到她淡然地答應了。

我們約在東京巨蛋的正門見面。裏伽子穿了一身十分高檔的藍色麻質連衣裙，也精心地化了妝。就好像是和有好感的對象正式約會的打扮。而我，雖然在建築公司裏借用浴室洗了個澡，乾乾淨淨，但只穿着平時的牛仔褲配T恤衫。和裏伽子站在一起可謂是相當的不般配，感覺頗爲不妙。

打工回來就是這樣，不用在意，我不是來這裏玩的，是想要消解一下壓力。裏伽子毫無表情地說。

是替我着想，還是前來赴約就是爲了消解壓力嗎？

女孩子消解壓力就是會化妝，穿好衣服。

喔

我實在不知道是怎樣一種壓力，只好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們進場時比賽已經開始了，看得見的座位全部被人埋上了。果然人氣球隊就是不一樣。我喜歡的西武在明治神宮球場，雖說好的場次也會擠很多人，但像這裏全部座位都被佔滿的情況，是絕不會出現的。

終於我們找了座位坐下來，但這卻不是一場好看的比賽。

這裏的通風很不好吧，呼吸很難受，眼睛也幹。是因爲第一次來巨蛋不習慣嗎？還是因爲從來也不喜歡巨人隊？到了四局下半場，當我意識到時，已經這樣小聲地嘟囔出來了。

裏伽子笑着站了起來，杜崎同學還真是不得了的小孩，因爲不是喜歡的隊伍就說這樣的抱怨。去小賣店吧，我也被蒸得渾身是汗了。

我從心裏擁護這個決定，我們兩個人從通道走出了看臺。在小賣店裏，裏伽子要了香檳，我買了啤酒，然後我們走到能看見電視的牆邊站着，沒有交談，一邊喝酒一邊看着電視。

去了球場，在電視上看棒球轉播??球隊的人會哭的。

是嗎？我倒是喜歡在電視上看，因爲有播音員的解說，可以明白正在幹什麼。

啊，啊，沒勁，那種解說最沒勁了。

我一邊抱怨着一邊喝着啤酒，心情不知不覺變得好起來。

裏伽子化着漂亮的妝，穿着看起來非常涼爽的衣服，表情滿足地喝着透明塑料瓶裏的香檳，一邊愣愣地注視着電視。她就在我身邊，這讓我感覺相當好。

?，我的電話號碼是那位年長的美女給你的吧。

總之，裏伽子把醬燒豆腐店的工作翹掉了。第二天的換裝隊伍也漂亮地逃過了。第三天的自由活動日當然也沒有露面。最後一天是最高潮的跳舞天國，每個年級都各自穿着事前設定好的制服通宵跳舞。我們六年級是沖繩民族服裝。下午的時候，我穿着及膝的古色飛白圖案的和服，揹着用瓦楞紙作的道具正要去廁所。在廁所旁邊的角落，裏伽子正被六、七個女生包圍着。

你感嘆什麼呢？

把征討的一方惹哭了?。真是不得了。還沒有說完，裏伽子就打了我一巴掌，非常響亮。和第一學期末被打的那次不同，這確實是激動之後打的巴掌。我的左眼好像要蹦出來一樣的疼痛。

那是因爲東京和京阪神（京都、大阪和神戶的統稱）的區別，京阪神與這裏的文化比較接近，所以馬上就能熟悉。

裏伽子突然問道。我嚇了一跳，向她轉過頭去。裏伽子將裝香檳的塑料瓶抵在嘴邊，眼睛仍然看着電視。

果然還是來了，太好了。我一邊笑着，一邊在松野的肩上給了一拳。

雖然我並沒有開口讓他把我送到家門口，松野卻像畫畫一樣嫺熟地操縱着方向盤，在旋轉的坡道上行駛，直到我家門口。

我拖着行李向機場的出口走的時候，松野的聲音響起。回過頭，他正從人牆的裏面探出頭，向我揮着手。暑假的中段，狹小的高知機場被來來往往的人擠得異常混亂。我和松野隔着人牆走了幾十米，才終於在大門附近碰到了一起。

八月的時候高知有同學會。裏伽子也來嗎？要是有空的話。我依然溫柔地說。

你怎麼會知道？一邊開着玩笑，松野開動了車子。

我含含糊糊地說完，又接着向前走去，並且腳步更加快了。然而，即使這樣，裏伽子也沒有鬆開挽着我的手，好像較勁一樣，緊緊地挨着我走。

我真的非常喫驚，愣愣地站在那裏，直到松野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啊，日本也是很大的喲。

不是，她只是普通的前輩，選修課認識的。

一整天在炎炎烈日下集聚的熱量，這時候就好像要一下子噴出來一樣，我川流不息地流着汗，身體的什麼地方火熱火熱的。在這個難以忍受的，炎熱並且讓人感到寂寞的夏日傍晚，我沉默地拖着裏伽子飛快地走着

那個美女，是什麼樣的人？裏伽子平靜的說，但是語氣很冷酷。我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叫津村知沙。

嗯？

我就像競走選手一樣飛快地走着。實在是佩服自己的白癡程度啊！！裏伽子不管是因爲錯覺還是什麼原因，終於開口說喜歡我，可爲什麼我會這麼回答呢？爲什麼不能說着Thankyou，然後高興起來呢？

杜崎同學

這時一個處於領導位置的女生，名叫清水明子的開口了：住手，聲張出去的話，你的報告裏就會有傷人這一條。爲了這樣的傢伙值得嗎？

松野是開車來的，我們向機場旁邊的停車場走去。高知和東京一樣熱，但與東京悶熱悶熱的感覺不同，這裏的熱是可以忍受的。

我終於想起自己是要去上廁所的，抱着被裏伽子發現的覺悟，從陰影下走了出來。

哇哈哈地笑着，我們卻漸漸變得傷感起來。看到松野的臉，馬上回憶起高中時代的場景。心裏充滿了懷念那樣的東西。故鄉是好東西，朋友也是好東西，有種類似這樣的感動漸漸擴散開來，真是奇怪的感覺。

我當時想到：壞了，現在不出去的話。

剛纔開始的，很了不起?，被那樣被圍起來一步也沒有退縮。我的口吻應該是相當讓人討厭的，是因爲心虛吧。在那種情況下本應出來相救，但我有跳入一羣女孩子當中還能抬起頭來的自信嗎？還有，裏伽子就是得到了我的援助也不會表示任何感謝吧，不僅如此她還會說：不要做多餘的事，多管閒事。所以從心裏來說是並不想出去的，然而我還是內疚了。

來東京上大學，是因爲心裏恨着將我強行帶到高知的母親。可是，到了東京又對父親任性。

然後，就在我過於喫驚傻在那裏的時候，裏伽子跑着離開了。

松野是這樣喜歡裏伽子的嗎？喜歡到因爲我沒有挺身相救而震怒，還飽以老拳。男人的友情這種東西，也有相當複雜的成分在裏面啊。反反覆覆地想着這些事情，以爲松野會像一直以來那樣只是一兩週裏鬧着彆扭，但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之後，直到進入寒假，幾次和他在走廊裏擦肩而過，都沒有任何表示。好像完全地被漠視了。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昨天接到了松野的電話。

真是奇怪，在高知的時候從來沒有意識到：杜崎同學是不是喜歡我什麼的。爲什麼到了現在反而在意起來呢？

你這傢伙到底把班級的團結當成什麼了？

我們一直到七局上半場都站在電視前，將巨蛋完全忘在了腦後。

我剛剛考了駕照，開車去接你吧。總之，現在是什麼事都想開車去的時期。

你沒有阻止嗎？

到了十一月一日的學園祭上，發生了一件事。

裏伽子雙手抱肩，女王一般傲然地挺着頭目送着女生們離開。然後，就以這種姿勢，愣愣地站了很長時間。

啤酒已經喝完了，裏伽子很快地又要了一杯香檳，也幫我買了一杯啤酒。

女生們七嘴八舌地質問着。接着，還跑出了非常個人化的臺詞了。

哦，松野。我笑起來。

本來我們這樣的私立名門，全校一心的就是高考必勝的氣氛。不管老師和學生都是隻對考試名次感興趣。但是在這種把人剝了皮的校風之下的，只有學園祭是一個宛如聖域一樣的存在。所以當裏伽子滿不在乎地翹掉學園祭的時候，平時積聚的不滿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另外，在之前的全國統一模擬考試中，裏伽子在私立學校文科之中進入了全國排名。這件事也大大的觸動了大家的神經。

我還沒有說完，松野面無表情地，一拳打了過來。正打在左顴骨上，相當有勁。與裏伽子的巴掌在力量上是有區別的。

裏伽子的口吻非常誠實。一個固執的人一旦變得誠實，然後以愣愣的口氣說什麼的時候，總會有不太好的事情。我沒有說話。將心裏話像這樣告訴我，就連希望隱藏的心情也告訴了我。那就是裏伽子的寂寞。

松野卻說：不了，下次吧。

是這樣的嗎？可我原以爲他會說：和我一起生活吧。

她的口氣非常生硬，也非常令人討厭。但是女生們漸漸平靜下來，終於成羣結隊地離開了這裏。

終於，女生中的一人，毫不客氣地抓起裏伽子的頭髮，打了她一個巴掌。

其實如果爸爸這樣說的話，我就會說：不想打擾你們的生活，而且想趕快開始自立的生活。這樣的話，覺得就能順利地開始新生活了。但是現在非常不順利?。去高知之前，我真的是一個能很好待人接物的好孩子喔。但在去高知之後，我好像和外面的世界錯位了。

應該是這樣的吧。

裏伽子看見我輕手輕腳地出來，好像心底裏大喫一驚。隨即又嚴肅起來，咬着牙問道：什麼時候在這的？

去往高知市內的公路相當的堵。但是儘管如此，坐私家車還是比坐出租車舒服，我的心情很好。昨天接到松野電話的時候，還並不是這樣的愉快心情。說起來是有點喫驚吧。

車子是松野父親的白色花冠。車的擋泥板是老虎咆哮的暴走族風格，松野老爸的趣味還真是不得了。

嗯，是的。

松野的駕駛，實實在在就是他這個人的風格，是絕對的安全駕駛。因此，在路上松野邀我去四萬十川（日本著名的名勝）的方向去兜風，我也十分安心的表示OK。

是怎樣的任性？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去了高知，好像性格都變化了，到現在大學裏跟人交往都不怎麼順利。暑假裏沒有人約，這在過去是完全不能想象的。

喂，聽說你明天要回來。毫無前兆地聽到了松野的聲音，我的大腦一時反應不過來是怎麼回事。

你這傢伙，混蛋。撇下這句話，松野快步走了。

喲，杜崎。

我與松野是從去年的十一月四號??也就是學園祭的最後一天起，就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了。爲什麼會這樣呢？也是因爲裏伽子的原因。

哦，初學者，已經帶女孩子去兜過風了？

松野用非常擔心的表情說到：武藤剛跑過去了，好像哭了。

嗯。

我非常坦誠地點點頭。因爲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所以即使對棒球沒有興趣還是答應了我的邀請。我坦誠地接受了這個想法。

嗯。我好像明白了裏伽子的想法，坦誠地點了點頭。總之看來她沒有回高知的意思。

班級團結，那是什麼？別用好像政治家的口吻說話，白癡一樣。

而裏伽子這邊的處理非常地裏伽子式，即沒有變臉色，也沒有哭出來。

前輩嗎？杜崎同學不管和誰都能馬上要好起來，前輩也好，女孩子也好，學妹也好，和誰都是。裏伽子的口吻並不是在諷刺的樣子。

蹲在廁所上，我一邊解決問題，一邊想了很多很多的事。

聚在電視前的幾個大叔突然噢的一聲叫起來。一看畫面，不知是誰打了一個全壘打。是誰打的，比賽進行得怎麼樣，對此我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

裏伽子化着漂亮的妝，又穿着好看的衣服，本想約她到什麼地方，但是我的裝扮卻不合適，所以就無奈地問她：怎麼辦？去哪呢？

裝的對男生沒興趣，爲什麼還要對柳田同學拋媚眼！不是在勾引人嗎？

我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但又好像醒悟了過來，帶着這種感覺進了廁所。

我這個人太固執了吧？

我也許是喜歡杜崎的吧。

嗯，還開車來接我呢。

這一定是因爲我還是用聽起來非常隨便的口氣，但是非常用心地說道：武藤現在很寂寞的。好不容易來到東京，卻無法順利找到容身之所，很寂寞。所以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想借着我打起精神來。

裏伽子將香檳像喝水一樣飲而盡。

不能考慮自己的社會是什麼樣的社會？社會替我着想過嗎？考慮自己的事，那是當然的吧。還有，柳田是誰啊？那個人，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把他帶到這來吧，我會當面告訴他：你這傢伙，我很討厭。

人行道上除了我們，擠滿了剛下班的上班族和OL。

不是一位很好的父親嗎？

阻止？一定會被說什麼多管閒事之類的。那傢伙太沖動了

裏伽子還是隻與小?佑實十分要好。成績依然相當好。與我再沒有任何的交點。

我突然奇怪地又感動又驚喜起來：這是半年，不，是有八九個月沒聽到松野的聲音?。接着想到，這是松野發出的恢復友情再次開始的信號嗎？

因爲他說不要擔心生活費，所以不要去打一些奇怪的工。

混蛋！你這樣的傢伙最差勁了。裏伽子的眼睛裏閃閃的溢出了淚花。

很白癡的問題。裏伽子搖着頭，說回去吧。我們就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可走到看見車站的地方，裏伽子突然過來挽起我的胳膊，說再走一會。於是，我將稀里胡塗的方位感全部調動起來（美女突然這樣，再理智的人也會胡塗的），一邊走着，一邊用餘光掃着機動車道的指示牌。而裏伽子一心一意地挽着我走路，根本就沒有在意方向什麼的。

回過頭來，看見他就站在身後。

裏伽子搖了搖頭，突然說起沒關係的話來。

自從那次打了她之後，我和裏伽子就一直沒有再說過話。碰了面就以背相對，就是那種小孩子世界裏的所謂絕交狀態。這種狀態一直持續着，看起來就好像要這樣和學校的生活告別了。

只想着自己的事的社會你覺得很好嗎？

我也將目光轉回電視，小聲說道。正趕上松井打了個全壘打，於是我就可以假裝成被吸引住一樣死盯着電視??我真是天真啊。

哈哈，你還不錯啦。我在京都，京都腔太強大了，結果回到家裏被人討厭，說是發音太奇怪了。

正在交往？

我說明了剛纔的事，說得很有趣很奇怪。到底是武藤啊，這麼要強，真是了不起。

喂，進來坐會吧。

非常肯定的斷言?。那麼我喜歡杜崎是錯覺嗎？

怎麼了。喂！

喂！

勾引這個詞是最不能和裏伽子聯繫到一起的了，爲什麼勾引呀，柳田同學什麼的怎麼冒出來的？當時我並不明白，現在也還是完全不明白。大概是女生中的某人喜歡柳田，不太清楚，那傢伙大概是一般的柳田健二/賢治/謙司/健次，偶然看見柳田和裏伽子在走廊裏擦身而過，兩人對視了一下，也許就有了這樣的個人恩怨。裏伽子就是這樣被非難着。

你剛到京都就有了去駕校的毅力，很棒哦。我?，熟悉城市就用了一個月，熟悉大學又用了一個月，再熟悉打工的地方又用了一個月。等回過神來，已經是暑假了。

沒什麼，看到這邊的機場，就好像一下子連上了高知的網絡。怎麼說呢，總之是很奇怪的感覺吧。

就這樣平靜而犀利地一一反駁回去。絕對不是女人常用的那套手段，比如抬着頭咬着嘴脣，或者臉上浮現着輕蔑的笑容。

對我來說，高知就是這樣的地方，不管什麼都是錯位的，令人討厭的地方。

裏伽子突然說道。我絕不能停下腳步，嘴上用盡量平靜的語調說道：是嗎？但心裏到底還是非常激動，因此腳步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

到現在，我明白了裏伽子的誠實。她對班級，同學都漠不關心，一心爲升入東京的大學努力用功。真是一個任性妄爲的傢伙。但是，裏伽子是誠實的。她充分地向女生們盡了她的誠意，辛辣地進行了反駁。這麼做不是很漂亮嗎？！

但那時我並不這樣想，只是躲在房子的陰影中發愣，想着：果然是個衝動的傢伙。

已經推開車門的我哎？的一聲回過頭。

什麼啊，免費接機嗎？騙人的吧，京都的生活什麼的，進來聊聊吧。

算了，今天就饒了你吧。你家裏人正等着呢吧。而且今天你們班不是還有同學會嗎？

真清楚?，是從我老媽那兒聽來的嗎？

總之今晚你喝個痛快吧。稍微調整一下身體，明天或者後天再見面吧。

這樣啊。

轉念想了想，我乖乖地下了車。這時，松野向副駕駛這邊探出身子，仰望着我突然說到：一直想要道歉。打了你，很不好意思。

哎？啊，什麼啊，免費接機就爲了這個？哈哈哈因爲不自在或者害羞，我故意地放聲傻笑起來。

當時打你是因爲你在讓着我。到那時候才發現，你喜歡武藤。松野用非常悠閒的表情，非常悠閒的口吻說道。多虧這樣，沒有讓我狼狽。

當時，我想到：原來這樣啊，這傢伙在跟我客氣?，就火了。就是這樣，不好意思?。

嗯，啊，這樣啊，嗯

再聯繫吧，也來我家玩。

這樣說着，松野把身子撤了回去，我把車門關上。松野好像載着國會議員那樣極爲用心地開車下了坡道。

提着旅行包一進我家的大門，從左邊展開的大海一下子映入眼簾。坐落在山坡上的我家，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非常漂亮地將土佐灣一覽無餘。

啊，我回來了！

夏天的驕陽強烈地照射着，閃閃發光的海面上滑行着掛着橫帆的小型帆船。海面上閃着柔和的光。

是嗎是嗎？那時對松野也暴露了嗎？我喜歡裏伽子。嗯

我很長時間都站在那兒呆呆地凝望着海面上的帆船。眼角有一點將要滲出的眼淚。對松野，對裏伽子都有想道歉的坦率心情。

一推開串燒店的門，笑聲、喊聲一下子襲了過來。這裏是原同班同學小林家裏的店，精巧灑脫，但是店面過於狹窄，在長桌前只能勉強擠下七八個人。沿着牆壁向裏走，有可以圍坐四人的小方桌。這間店平時最多能擠進20人吧，現在卻坐進了30人。

是我遲到了一個小時的緣故嗎？我進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回頭，完全是一派歡騰的景象。

是嗎？你母親也是個相當有智慧的人?。

換座位？因爲一直呆呆地走着，所以完全反應不過來裏伽子的話。

回過頭，裏伽子站在旁邊。

嗯，媽媽?，快來不及時才祕密送出了車票，還附言寫到要是用不上的話，就把車票錢寄回來。被逼到這個份上，沒道理不回來。既然媽媽已經發出了和好的信號，這時候再鬧彆扭就沒道理了。媽媽啊，真是比我還要固執呢。啊，這算是讓步嗎？

嗯，對，你怎麼知道？

是這樣啊，我果然還是喜歡她呢。我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心情很好。

哎？我喫了一驚，回頭看清水明子。她臉上並不是那種挖苦的表情，好像是非常高興。

我好像被涮了一樣，又生氣又開心地揭下紙條，走進了房間。

不會是誰去上廁所了吧。雖然這麼想，我還是把紙袋掛在壁鉤上，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是因爲喝酒的緣故嗎？山尾的眼睛紅紅的。小?是一身一流女大學生的打扮，化着漂亮的妝，還戴着耳環。

是不是太晚了，杜崎不是東京組的初代幹事嗎？像第一次同學會這樣的活動應該早些到的喲。清水明子靠着牆一邊笑着一邊說着抱怨的話。

哈哈哈這時候我只能笑吧，所以大聲地笑了起來。裏伽子也縮了一下肩膀，笑起來。

哎？馬上告白，沒有過場戲嗎？

原來如此，戀愛果然還是距離決定的。

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武藤。我將滿滿一杯啤酒一飲而盡，突然說道。

啊，有剛來的了，那裏好像還空着，坐吧。

老爸老媽都睡了，只有門廳和樓梯的燈還亮着。我走到自己的房間，看見門上用膠布貼着一張紙條，上面是弟弟有點醜的字跡：松野來了TEL：與R.M.（R.M.是武藤裏伽子縮寫）見面了嗎？噫嘻嘻。一定要寫上噫嘻嘻哦。今晚2~3點，TEL，OK？

歌曲完了，掌聲一下子響起來。裏伽子以競走100米的速度走回來，又坐在我剛剛爲她讓出來的地方，顯得十分開心。

雖然那口吻並沒有什麼異樣，但是我還是一下子想起，清水明子是一直討厭着裏伽子的。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的心情開始複雜起來。我拿起酒瓶，將酒咕咚咚地倒進了杯子。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走到了縣政府的門前了。在我們面前，聚光燈下的高知城浮現在夜色中。這樣的景色如果一個人看的話只會想到浪費電力吧，但現在兩個人看來，覺得非常漂亮。是的，非常漂亮。

嗯這樣的，這算是同學會的內幕嗎?

並沒有特別的化妝，只有嘴上塗了淡紅的脣膏，光潔鮮潤。只是強調了嘴脣就這樣搶眼了嗎？果然還是資質好吧。

喂，不出去一會嗎？她一邊平靜呼吸，一邊對我耳語道。因爲很近，我聞到了她氣息中好像桃子汽水般的甜味。

我不經意地轉過身，窺見裏面的小桌上，和我交清最深的山尾正和小?佑實坐在一起，兩人低聲說話，還頻頻發出笑聲。

裏伽子穿着白色麻質連衣裙，白色短襪，燙了的頭髮挽在腦後，完全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樣。女孩子們集中向裏伽子問着問題，裏伽子這邊那邊地歪着頭，一本正經地回答着問題。表情一點也不扭捏。

嗯，就是說清水同學她們在反省以前的世界過於狹窄，所以對不能接受武藤你而道歉嗎？

我們穿過公園，沿着電車道慢慢走着。這時是9點左右，雖然並沒有涼快的意思，但空氣並不潮溼，所以還不難受。我向前走着，呆呆的，心情很好。

沒有，本來打算早來的，不知不覺就睡過了。我很舒服的呷着酒辯解道。

第二攤是在中央公園裏的卡拉OK廳。來了大約20人。雖然租了最大的一間屋子，但是還是擠得滿滿的。幹事們揮着手，將罐頭、飲料、小菜等等擺了滿滿一桌。

我傻在那裏，目送着裏伽子走上去，一會，前奏起來，電視裏出現一個花裏胡哨的OL走在橫濱街頭的畫面。所有人對於裏伽子的登場都是一幅不可思議的表情。裏伽子雙手拿着麥克風，唱了起來。

卡拉OK很快開始了，因爲意外地發現激光卡拉OK這種東西非常適合演歌，所以大家連着唱了三首演歌。我就是在第三首快要結束時發現的裏伽子。

我們兩個人誰也沒有邁步，站在那裏仰望着這座城。我側過臉，看見裏伽子呆呆地半張着嘴，仰望着。那張側臉看起來傻傻的，毫無緊張感，像孩子一樣純淨，毫無防備。

聽說是前天來的？我眼睛盯着畫面，小聲說道。

哎，你怎麼知道？清水明子很喫驚，睜大了眼睛。我又笑了起來。清水明子是個好人，從來沒有惡意。所以纔在同性中很有人氣。也在不經意間養成了領導的性格。

話雖是如此，但是女孩子可不是這樣簡單的，那時候也在暗示着：武藤你的世界也相當狹窄哦。

我一邊繼續嚼着奶酪餅乾，一邊隨着裏伽子離開了卡拉OK的房間。

清水明子盯着手裏琥珀色的酒杯，稍稍考慮一下說道：是啊，並不喜歡。非常討厭的。昨天還就這件事激烈討論過呢。但是你怎麼會知道呢？我討厭她的事。她好像非常不可思議。

桌上是盛了各種食物的碗，還有大概十杯左右的燒酒。我隨手拿起一杯用烏龍茶杯裝着的酒喝了起來。喝了大概半杯，原來坐在我這的山田（女性）上完廁所回來了。她對着我不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卻沒說什麼向裏面的小桌走去了。女孩子的話，大概在哪兒都能擠出地方坐下吧。

目送着出租車遠去，我跑到公車站，趕上末班車回了家。

啊

然而我的感動沒有持續很久。羽山和清水明子中途加了進來，開始了三重唱，之後就是一片呀，呀的喝彩聲。這時，我也薄情地好像對一切失去了興趣。撕開裝着奶酪餅乾的小口袋，咔，咔地嚼起來。一邊嚼着，一邊一個人笑起來。

我左邊是個女孩子，正和她旁邊的人聊得起勁。兩個人的名字我都想不起來了，也就放棄了打招呼。

呵呵，自己感覺吧。杜崎，找個東京組的女孩子怎麼樣啊。有好幾位呢。羽山呀，松阪呀，對了，還有武藤同學。背靠着牆，清水明子一口喝掉了酒。

要是早點過來的話就能看見好玩的東西了，一開始就特別熱鬧，一下子就進入到告白時刻哦！

沒有，突然告白了哦，三個人說出了：其實我喜歡某某。山尾喜歡小??，真嚇了一跳。

之後我專注地看了兩首卡拉OK曲的畫面，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難道你在意外見面時，說了：呀，好懷念啊，怎麼樣啊什麼的？

因爲屋裏很嘈雜，所以歌詞完全沒有聽清，但是覺得是首好歌而且感動起來，一定是因爲裏伽子在唱。

清水明子一邊說着，一邊非常開心地笑着，我也笑了起來。

是向高知城走？還是向靜川城走？兩個人就是這樣毫無目的地走着，就好像回到了高中時代。覺得高中時代就一直想能像這樣兩個人走着。大概我在太多事情上都太拘泥了吧，或者還是因爲松野呢？真是單純啊，不過不就是這樣的嗎？所謂的高中生的純情。

很有自信嘛。

臉都沒有好好洗，很滑稽地就跑了出來。

對面的女生集團這時已經忘記了裏伽子，集體拍着手，在唱着一首雖然我不知道名字卻很有名的歌。

那樣的話就不會一個人在喝酒了哦。但是，明後天就會有人來約吧。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慢慢地走到樓下，開始等待松野的電話。

清水明子突然說：說起來，那個武藤，雖然這次沒來，卻說一會去第二攤的時候會來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我和松野和解的情景，發出了奇怪的感嘆：果然女孩子間的和解，與男孩子在出發點就不同了呢。

裏伽子坐在女生的一堆裏，左邊是清水明子。那些女孩子們歪着頭，以清水和裏伽子爲中心，打着：啊，來了嗎？或者：哇，武藤，怎麼樣？之類的招呼。她們的腦袋像狗尾草一樣越歪越近。

我笑噴了出來。不管在什麼世界，班級委員這類的人總是存在的呀。清水明子就是典型的班級委員類型。這並不是損她，而是誇獎。

嗯，山尾也在努力着?。我將食物盛到盤子裏，慢慢地喫起來。

那麼，清水被誰告白了？

我們又走了一會，裏伽子便攔了出租車回母親那裏。在上出租的時候，她遞了一張便條給我，說到：我在高知待一週左右，有時間就約我吧。便條上是她母親家的電話。

杜崎，終於來了?。從裏面出來一位大美女端着酒杯走了過來。仔細一看，是清水明子。

對她們來說，好像完全沒有奇怪的害羞，這樣那樣的支支吾吾。這完全是一場坦率的，有着令人驚慌失措的力量的集體和解場面。實在是敗下來了。

我好像說夢話一樣念着，身體左右蹭來蹭去，想騰出一塊地方讓她坐。裏伽子很輕鬆地坐進那一小塊地方，還左右頂了頂胳膊肘，確保能有更大的空間。

在那座位上放置着一個表示着有人的水藍色小紙袋。

雖然沒有肯定，但我想會來的吧。不管怎樣，很懷念?。她變成美女了呢，雖然原來就是個美女。

喂，是杜崎嘛，你這傢伙，好晚啊。坐在我右邊的佐佐木看見我，一邊不太高興地吐着煙一邊說道。然後馬上又和坐在他右邊的青島繼續聊了起來。

嗯，小學的時候，如果身邊坐了討厭的孩子，不就會完全絕望，變得不想上學了嗎？因爲那時候的世界太狹小了，一旦討厭的孩子在身邊的話就會很緊張。到了後來，上補習班啊，鋼琴班啊之類的，就完全想不起來要在意了。

我將面前的易拉罐飲料拿過來，遞給裏伽子。她乾脆地接過來，啪地一下打開，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這樣啊，大家都在尋覓自己那一區的同學，是爲秋天做好準備嗎？

昨天中午在大丸冰激凌那裏遇到了呢。說是前天回來的。跟她說了同學會的事，她很擔心：要是露面的話怕又會引人注目，不如第二攤時混到人羣裏就好了。

清水同學說，和換座位一樣。

聽清水說的。

因爲不能笑出來，我只能裝着一本正經地嗯，啊地敷衍着。所謂女生的不可思議就是指這個吧。

哎

打開窗子，夜色中的土佐灣展現在眼前。我閉上了眼睛，耳邊響起了熟悉的海濤聲。令人懷念的海的聲音和氣味。我久久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幽幽閃動着的大海。就好像爲升學考試而奮鬥的那些疲憊的夜晚一樣。在那些夜晚我總是想着很多事。松野的事啦，考上志願的大學後去找討厭的班主任賀村神氣地炫耀啦，東京的大學生活一定很有趣的啦，在那裏與大美女邂逅的妄想啦當然，還有裏伽子的事。

這傢伙說了那樣的話嗎？

算是吧。剛開始的時候介紹了自己的大學。我是大阪的哦。一介紹完，京阪神地區的同學就做出一副啊，要不要約她呢？的臉。東京地區的女同學也是一樣，讓東京組的傢伙們眼睛閃閃發亮。本地組則是一開始就到了放棄的境地了。

這時，正好一首歌結束，裏伽子站起來舉着手：我要爲大家唱首歌，安室奈美惠的。

這是第一次看到張着嘴，合着節奏唱歌的裏伽子的臉。我專心地看着，在這幾分鐘裏，我只看着裏伽子，非常仔細地看。這樣長時間的直視着裏伽子還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