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Summer Days(日在夏天)》 · 岡田留奈 · 9581 字
你知道嗎?
聽說在鎮守之森的深處,有個對情侶來說十分特殊的地方……
這個戀情,無法承認是戀愛。
始終以爲絕無實現的可能,也慶幸這並不會實現,清浦剎那是位從孩童時代便不敢多做奢望的少女。
即使班上同學問出「你有喜歡的人嗎?」這種問題,她也絕對不會透露真心話,因爲她明白,女孩子這種生物越被叮嚀「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唷」,就越會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然而,她偶爾會想……乾脆坦然說出這個祕密,說不定會輕鬆許多。
兒時玩伴的西園寺世界彷佛看穿她的想法一樣,三不五時便會開剎那的玩笑。
『聽說伊藤誠喜歡打電動喔?剎那也有玩嗎?』
『我今天在原巳濱看見伊藤誠唷,剎那也要去看看嗎?』
『伊藤誠喜歡哪種女孩子呢?說不定是像剎那這種類型的喔。』
就算適度避重就輕,每每聽見那個名字胸口便會悶痛,光是聽見名字,內心就會動搖,自己實在是無可救藥。其實只要將愛意埋藏內心就好了,只要視線的另外一端映照出他的身影,自己便可以心滿意足纔對……
「伊藤誠的家好像就在Radish附近,說不定你下班後還會與他偶然相遇唷。」
如果說這句話不是關鍵是騙人的。
「要是因此跟他混熟了,也許他會來店裏玩喔?你覺得這個作戰計畫怎樣?」
「唔……」
世界滔滔不絕地努力勸說,意圖請剎那代替感冒的自己代班打工。
世界的打工地點——Radish,是間以可愛制服聞名的家庭料理連鎖店。世界的母親與剎那的母親皆任職於此,平時就常被兩人詢問「小剎要不要也來打工啊?」這種問題。
即便如此,縱使只是臨時工……
就算見到伊藤的機會會增加……剎那還是無動於哀。
「……好吧。我去,我去總行了吧。」
換上Radish的制服,剎那開始後悔了,因爲實際試穿起來,與她聽說的截然不同。
「我,那個……」
表露歉意的野杏微微一笑,看來她與先前的織葉不同,是位非常溫柔的人。
「喂,我說你呀。」
並不是想遇見伊藤,剎那之所以答應,只因爲這是好友的懇求,以及想要有效利用難得的暑假,況且,由於自己沒有打工的經驗,嘗試看看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伊藤只是衆多原因之一罷了,不足以列爲優先考量的因素。
自幼兩人形影不離,剎那也藉由成爲世界的幫手,才能確認自身存在的意義。
話筒的另一邊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即使有意探病,世界卻以不願傳染爲由拒絕。
「唔……」
第一天上班這個說詞不能當成藉口,原本大家以爲她是即戰力纔會受到採用,如今工作表現不如預期,招來了不少失望與責難。
『剎那,我媽就拜託你了。我能拜託的人就只有你了。』
「柳橙汁……?」
開店就坐滿了六成的顧客,接近中午時更是座無虛席,說是要等上十桌客人才能用餐一點也不爲過。
有生以來不曾受到他人矚目的剎那,大家的目光簡直等同於羞恥的玩弄,大膽加入分叉設計的迷你短裙令整雙大腿呼之欲出,鬆垮垮的前胸部分似乎會隨時掉落,與其他少女們穿上衣服的魅力模樣相較之下,自己就像是降格成爲小學生等級的扮家家酒。

夕陽逐漸西沉,海邊跟白天比起來安靜許多,想到明日打工的生活,她不禁感到憂愁,唯一能慶幸的或許只有Radish的營業時間不長吧,由於夜晚幾乎沒有顧客,這間家庭料理餐廳纔會比照個人商店提早打烊。
「大姊姊是新人吧?我是這邊的常客,每位店員都認識喔。」
「順帶一提,我們是靠實力應徵上的,可不是靠錢喔,呵呵呵。」
「是喔……」
「喔……」
「哪裏……」
剎那看著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如今的她,對於在內心某處抱持「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樂觀想法的自己感到憤怒,畢竟與事實完全背道而馳。
「是嗎?我倒覺得小剎相當勝任唷。」
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等等?這麼一來,明天的工作怎麼辦?
最後,剎那接下了臨時工的請求。
隨著海風飄浮的細沙進入眼裏,剎那不禁搓揉起來,眼睛反而更加疼痛,甚至逐漸滲出淚水。
「可是我完全不行。」
最後,剎那度過狼狽不堪的一天。
然而,對於首次體驗打工的剎那而言,壓根沒有多餘的心力在意四周的眼光,彷佛一號颱風、二號颱風與三號颱風相繼過境,手忙腳亂的她只能任其擺佈。
「你怎麼會接下這個工作的?應該知道很多人搶著應徵吧?」
「我剛纔有加點一杯柳橙汁,還沒好嗎?」
「……嗯,真是抱歉。」
「我是村山野杏,請多指教喔。」
「……」
「算了,沒差,能夠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時期雀屏中選,實力應該非常堅強吧。」
「姊姊,不好意思~~」
『醫生說我暫時不能外出。』
果然失敗。雖然說是代替打工,但還是不該輕易接受請求。
營業結束時,世界的母親提出這樣的問題,雖然她明白這個問題會對剎那造成困擾。
「在這個混亂時候,是誰讓一位客人坐四人席啊?咦?又是清浦!?」
雖然也不是不適合,不過也太暴露了,還有,自己的胸部不夠大,於是開口過大的低胸設計像是要突顯扁平的胸部般,看起來空空蕩蕩的。
正當剎那端送食用完畢的餐具時,一位外表看似小學生的女孩出聲叫喊,她身穿輕飄飄的洋裝,長相非常可愛。
「等一下,清浦,你忘記詢問那位客人需要的醬料種類了吧?拜託你在這種忙碌的時候就饒了我吧。」
我只是來代班的,準備開口的剎那被織葉打斷回答。
織葉離去之後,這次換了另外一位店員進來,飄逸的秀髮在肩膀上搖晃,給人溫暖柔和的感覺。
「腮腺炎……?那不是隻有小孩子會罹患的病嗎?」
「……十分抱歉。是我確認有誤。」
……這些藉口還是不太自然,所以剎那始終擺出勉爲其難的模樣。「替你代班是可以,不過只有一天。」她如此叮嚀。
「看不出來你可以通過競爭……難道有賄賂嗎?世界是店長的女兒還說得過去,你究竟是怎麼脫穎而出的?」
「我沒有騙你唷!小剎肯定會成爲客人指定的首席服務生,被冠上銀座的女帝……!」
剎那也從母親口中聽過這件消息,聽說因爲要在巴黎開設分店,母公司的人還因此明爭暗鬥。
剎那呆呆望著織葉。不明白爲何她要針對自己。
……我恨你,世界。
雖然有點誇張,然而也相去不遠,今天就是這麼疲憊不堪。
「小剎,你明天還能上班吧?」
「織葉說話有點毒,但不是壞人。抱歉喔。」
或許……不,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大概是從今日工作表現上的某個方面得出這種感想,不過剎那一點都不覺得欣慰,反而像是被人同情,內心很不好受。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座落於原巳濱的Radish,是朝向海岸公路、受到客人好評的家庭料理餐廳,尤其是如今適逢暑假,前來做海水浴的遊客連日絡繹不絕。
「那麼期待你的表現,加油。」
「啊,你好……我是清浦剎那。」
唉呀唉呀,女孩傻眼地抱怨,同時誇張地聳了聳肩。
剎那鞠躬致歉,不單是出了差錯,甚至還讓一位女孩替自己擔心工作,實在非常難堪,她真的開始覺得憂鬱了。
「啊~~果然~~算了,我喝其他姊姊送來的開水喝飽了。」
「咦?」
「總之讓我瞧瞧你的實力吧。」
『對不起唷,剎那,我知道你很討厭打工。』
——嗯,真讓人困擾。
看見變身爲女侍的剎那,身爲店長的世界母親露出滿足的微笑。
自己可能已經無路可退,儘管剎那束手無策,還是重新調整好滑落的前胸部分。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實際聽見還是覺得眼前一片昏暗,卻也不能責備世界。
今日失敗的各種景象歷歷在目,剎那更加沮喪。
說完這句話後,野杏離開前往廚房。
『對不起啦,剎那。我並不是夏天感冒,而是罹患腮腺炎。咳咳、咳咳。』
個性恬靜沉穩的剎那,與開朗活潑的世界形成強烈對比,目前的她衛冕了年齡與外表不成比例的美少女寶座,她與世界走在街上的身影,與其說是親子,不如說是姊妹來得恰當。
「果然比想像中可愛。對吧,各位?」
離開餐廳,剎那馬上撥電話給世界,原本只想報告打工的內容,無奈接獲出乎意料的回答,手機差點掉到地面。
「把柳橙汁倒進啤酒壺的人是誰啊?清浦?我們不是開啤酒屋的,請你注意好嗎!」
『不是這樣的,還是剎那適合,我媽也說有深厚交情、值得信賴的人最好,因爲準備在國外開設分店,現在纔會忙得不可開交。』
「我果然不行,這種在別人面前服務的工作,有點……」
雖然是自願接受的,但還是難忍怨言,竟然在這種忙碌時節感冒,明天說什麼也要把她從家裏拖來。
與世界的相處模式一直都是這樣,世界有難的時候,經常伸出援手的人就是剎那。
您辛苦了,行過禮後,剎那步出餐廳,如果用棒球比喻的話,就是五局11比0慘遭完封提前結束。她就像連接球都不會,就突然被要求參加日本職棒大賽。
世界冷冷地回答。這也是當然的,醫生說得很對。
接受待客指導的時候,店員橋本織葉出聲叫喚,她是一位留著短髮、給人有點壓迫感的女子。
正當剎那這麼想的時候,野杏從頭至腳打量剎那全身上下,然後開口:
可是……
明明不會難過與不滿。
剎那戰戰兢兢地點頭,聽說爲了穿上這套制服,每日皆有爲數衆多的應徵者擠破頭,這意味著剎那是個幸運女孩。
……通完電話之後,剎那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海岸道路上。
「姊姊無精打采呢,不認真工作可是會被炒魷魚喔!」
『不好意思,可以暫時拜託你嗎?咳咳、咳咳。』
「明天就算用繩子綁在她脖子上,我也要把世界帶來。」
『不是啦。聽說沒有施打疫苗,或是抗體薄弱的人才會罹患。』
剎那雖然事前瞭解了工作的內容,面臨實戰還是行不通,並非只是單純接待客人入座、接受點餐而已,更有許多接二連三發生的突發狀況。
正在準備開店的工作人員一齊望向剎那。
「哇,非常好看喔,小剎。」
「嗯~~好像有很多人前來應徵,我覺得應該交給有心從事這行的人比較妥當。」
剎那回想一下子之後,立刻以攜帶式終端機確認菜單的內容……對了,由於當時不瞭解加點的操作方式,而打算詢問其他店員時正好來了一批新的客人,所以……
即使如此,也只能以嗯回應。
「……嗯。」
偶爾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哭,爲什麼呢……?
「嗯~~?姊姊,眼睛會痛嗎~~?」
……咦?
回過神剎那發現某人站在腳邊,是位有著大眼睛、綁著兩條馬尾的小女孩。
小女孩歪著頭,用擔心的眼神看向自己。
「哥哥~~快點過來~~姊姊的眼睛在痛~~」
「喂,止。不是說過不可以隨便亂跑嗎?」
聽見那位男子聲音的瞬間,剎那忘了呼吸,由於事出突然,至今數度模擬情境練習的臺詞,以及僞裝表情的方式,都頓時忘得一乾二淨,完全沒想過假如偶然與他相遇,會就直接跟他交談……原本以爲這種想像毫無意義,結果……
「咦,清浦……?」
遇見了。
我真的遇見了伊藤誠。

「唉呀?這不是清浦嗎?」
翌日,剎那遵從與世界的約定來到Radish。
織葉見到剎那時,臉上浮現出喫驚的表情,似乎認定剎那隻做一天就會辭職。
「早安。」
「喔~~你今天心情不錯啊。」
織葉打量著剎那說道。對方大概又在胡思亂想吧,剎那不知道她的想法,不過被她一直盯著的感覺相當不快。
「呼,今天就讓我看看你的實力吧,我們真心期待你的表現喔。」
「喔……」
織葉淺淺一笑後,拍了拍剎那的肩膀。她到底討不討厭我啊,真是難以捉摸的人。
「一杯刺番荔枝香茶……瑞可塔起士蛋糕的蜂蜜……要換成黑醋栗醬。這樣子就好了嗎?」
「嗯,應該是比一般的起士更好喫吧?」
一出到陽臺,便聽到某人出聲叫她。
「實在非常抱歉。」
「好了,快走吧,別讓我等太久。」
剎那下定決心才前來Radish,縱使無法立即上手,至少希望比昨日進步,底限是不要製造大家的麻煩。
讓剎那這麼想的理由……看來還是伊藤誠的存在佔據大半因素。
準備將茶皿置於桌上時,冷不防傳來苛責的聲音。
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賦予了剎那強大的幹勁,明明昨天還對世界心懷怨言,自己真是太現實了。
女侍守則之三,就是永遠保持微笑,親切對待客人。
只要她想,每天都能恣意地、在想念他時見到伊藤。
「客人點了刺番荔枝香茶以及瑞可塔起士蛋糕。」
然而,剎那立刻明白箇中原因,陽臺餐桌的女性顧客開口就不懷好意。
剛纔的確被那位男子耽擱了點時間,但不至於太久纔是,眼前的茶皿仍然很燙,應該還在容許範圍……
「刺番荔枝香茶。」
回過頭,是位海灘風裝扮的男性顧客,他的臉不在剎那的記憶庫中。
「……」
「那個,就是添加起士的蛋糕。」
喔,剎那點點頭……不過,那樣真的是強人所難嗎?雖然無法做到完美的自己沒有資格這麼說。
「什麼?你拒絕?你敢用這種態度拒絕客人嗎?嘖!」
這個我也不知道。根本沒有思考過這道餐名的意思。
……唔。
『因爲放暑假的關係,見不到班上的同學我也會寂寞啊,不過我要照顧妹妹,沒辦法出遠門,幸好你會來這裏。』
說完話的織葉將裝有紅茶與蛋糕的餐盤遞給剎那。
這個答案有說等於沒說,她實在不曉得該如何說明。
「真不可靠。」
……總而言之。
如果只是客套話就坦白說,如果不是,我真的會來找你喔。
進入廚房,臉上浮現好奇神色的織葉立刻上前詢問。
「你竟敢用這種半涼不熟的開水泡紅茶嗎?」
「我跟你說,那位阿姨要求打工的服務生要很完美,似乎認爲服務生必須牢記菜單和素材,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剎那再次說出那句今日說了將近十次的臺詞,不管自己有沒有錯,總覺得整天都在道歉,好像道歉是自己的工作一樣。
然而,新人沒有提出異議的立場,剎那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重複訂單的內容。
原來織葉認識那位客人,難怪會要求剎那去接受點餐,換句話說,她是把自己找去做替死鬼。
她的問題讓織葉歪頭思考。
——此時。
「清……清浦剎那。」
『我這時候大概都會帶妹妹止來海邊,清浦有空的話也要來玩喔。』
身後被織葉拍了一下,剎那隻好走向陽臺。她要自己「加油」,有必要這樣鼓勵嗎?
就算他是隨口說說也無所謂,反正原本只要能夠看到他,自己就心滿意足了……
剎那行過禮後,快步走向廚房,這才發現掌心滿是汗水,而這跟天氣炎熱沒有關係。
……果然要我去嗎?
剎那沒有答話,而是用力點頭,由於伊藤的那一席話,當天的全部鬱悶煙消雲散,甚至讓她有種賺到的感覺。
「不……實在非常抱歉。」
待客手冊上確實有寫道,人類是不會生氣超過五分鐘的生物,倘若發生問題,前五分鐘暫且低頭致歉即可,這麼一來就絕對不會爆發嚴重衝突。
「打算讓我等多久才能點菜啊?真是的,這裏的服務態度真差啊。」
面不改色地鞠躬致歉。女侍守則之一,首先要誠心誠意接受顧客的抱怨。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胸前,不管經歷多少次,感覺仍舊不習慣,由於這件制服是肇事的主因,剎那無話可說。
剎那一邊暗自嘆氣,一邊走向陽臺,沒什麼好怕的。來的客人這麼多,有位要求嚴苛的客人夾雜其中也不用大驚小怪。
『喔,清浦在附近的打工啊,那說不定會時常碰面唷。』
「我端去就行了,加油!」
「啊……!」
……然而對剎那來說,那是最難的守則。
「唔……實在是非常抱歉。」
幸好男子的怒氣沒有持續很久,剎那一邊拍了拍胸口,一邊走向先前的女性顧客。
對方是位年齡與自己的母親相近、穿著整齊美麗的女性。
「呃……」
剎那欲言又止……問這是什麼?不就是添加起士的蛋糕嗎?
剎那霎時滿臉通紅,深感丟臉與尷尬,心跳也陣陣作響。
將心不在焉的情緒拉回現實中的,是織葉的聲音。
「對,改成黑醋栗醬……請問,黑醋栗醬是什麼?」
「好的……我重覆您點的內容。瑞可塔起士蛋糕,呃……」
發現剎那沉默不語,女性顧客趾高氣揚地重重嘆了口氣。
「算了。請問一下,這個瑞可塔起士蛋糕是什麼?」
「那……瑞可塔起士與一般的起士有什麼不同呢?」
「那你就端這個給那位阿姨吧,拜託咯~~」
「呃~~是什麼啊?記得是加在點心上的黑色果醬吧。」
「對、對不起。」
「是非常抱歉吧?」
之後向店長陪罪吧。剎那冷靜下來後繼續工作。
昨日偶然相遇時,伊藤誠他是這麼說的,看見對方臉上喜出望外的表情,剎那突然無法回話。
……可以嗎?
「好吧。那請給我瑞可塔起士蛋糕、刺番荔枝香茶,蛋糕上的蜂蜜要換成黑醋栗醬。明白了嗎?」
「咦……?」
「我馬上替您換杯新的。請您稍待……噫呀!」
「唉,該說什麼呢?連店裏使用的食材都不清楚,還敢端出來給客人啊。」
衍生的問題是剎那本身並不具備和藹可親的笑容,由於過於冷淡而獲得「鐵假面」小名的人,不可能習得那種高難度的絕招。
我真的可以來找你嗎?
「唉呀,抱歉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呵呵,你叫小剎呀,下班後一起去玩吧。」
勉強重覆完後,對方露出不屑的笑容瞥了剎那一眼。
「怎麼?瞧你一臉不滿的樣子,有意見的話就說啊。」
「嗨~~清浦。」
「那位客人怎麼樣啊?」
——真差勁。
對方看著剎那的名牌。女侍守則之二,面對搭訕要以微笑帶過。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刺番荔枝香茶與瑞可塔起士蛋糕。」
「清浦,可以替我去陽臺的餐桌接受點餐嗎?」
「那我問你,這個瑞可塔是什麼意思?」
「喔~~那麼女籃的集訓就在模手原進行咯。」
「接下來該怎麼稱呼?」
「啊,可是我必須端冰咖啡至五號餐桌……」
方纔的男子晃著右手,同時對剎那眨了眨眼,剎那強忍怒目相向的衝動,默不作聲地收拾餐具的殘骸。
織葉咯咯地笑。
「等一下。」
「……您叫我嗎?」
「實在非常抱歉……」
對,就是這個。Radish的紅茶種類之多遠近馳名,要熟記宛如魔法咒語般一長串的名稱可是難如登天。
……今年的暑假也能見到伊藤。
腦中多次模擬巧遇伊藤的場面,然而想像中的伊藤,絕不會對自己說出這番話。
她頓時會意過來。
「哇~~又點得這麼專業啊。有那個吧?什麼不要蜂蜜之類的。」
下一瞬間,餐具破碎的聲音於陽臺響起,茶皿與茶杯在地上變成碎片。
某樣異物擦過剎那的臀部,喫驚跳起的剎那重心不穩,不禁丟出手中餐盤。
伊藤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走下海邊,剎那朝那個聲音的方向走去。今日被打烊的善後工作耽擱到時間,原本以爲見不到面,幸好伊藤似乎還沒離開。
「對呀,在山上的溫泉旅館,不過爬上去很累人的。」
「沒問題啦,加藤看起來身強體壯。」
「你說什麼!」
啊哈哈哈,耳邊響起女子的笑聲,似乎不是妹妹止的聲音,而且好像還有好幾個人。
「嗨,清浦,下班啦。」
「嗯……」
總算來到伊藤的身邊,除了止以外,還有另外兩個人,一位是隔壁班的加藤乙女,另一位就不曉得了。
「……咦?學長,難道你是在等她嗎?」
綁著雙馬尾、剎那不認識的少女發問,而她的疑問也讓乙女深深皺眉。
「不是啦。清浦在這附近打工啦,對吧?」
「嗯。」
「清浦,你認識隔壁班的加藤吧。啊,這位是加藤的妹妹可憐。」
你好,可憐邊說邊低頭行禮。
妹妹……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有很像的地方,不過他們三人究竟在這邊做什麼?
「學長~~你該不會等一下要約會吧……?」
可憐來回望著伊藤與剎那。
「我說你呀,煩不煩啊。好啦,已經到了小孩子上牀睡覺的時間喔。回去吧回去吧。」
「討厭,好過分。你自己也是小孩啊~~」
乙女滿臉羞紅,她的反應明顯到旁人一看便知。
「……」
「啊,你笑什麼?」
「……不要說些敷衍的話,我會打你喔。」
「咦,想和清浦玩啊?真拿你沒轍,那再稍微留一下吧。」
「吵死了!」
「完全不會。」
晴浦?應該是指自己吧。剎那搞不清楚情況,和止只見過一面,應該沒有親近到捨不得離開的地步。

真受不了,伊藤說著聳了聳肩。
「是啊,我等等才走,誰叫止這傢伙要鬧脾氣。」
剎那望著在海邊玩耍的止。
「沒想到清浦是那種吐嘈別人的角色,沒錯沒錯,就是那種平常不愛說話,但是一開口就超有趣的人喔。」
「嗚……嗚……」
而事實是,或許能夠見到伊藤的念頭支撐著今天的自己,只是想到要來此處的這點,內心就一直……
「唉……她們真的很吵,哈哈哈。」
「咦……伊藤,你不回去嗎?」
「她一定是感覺到你的變化。因爲我們家庭的狀況……這個小傢伙對人心的微小變化非常敏感。」
「笑……?」
「……」
……都在敷衍人,我可不是傻瓜,我知道伊藤纔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
縱然依依不捨,乙女與可憐還是轉身離去,直到方纔還很吵鬧的空間頓時寂靜起來。
別人能夠簡單辦到的事,剎那卻無法做到,實在不曉得自己哪裏不足必須補強。
乙女肯定對伊藤抱持什麼特殊的感情,因此纔會來找伊藤,就如同自己一樣。
雖然嘴巴上是這樣說,伊藤卻很享受與可憐的互動。大概是兩人認識很久的緣故,剎那心想。
最後,乙女用不耐煩的語氣對兩人叮嚀,她責難的模樣有些奇怪。
這究竟是好是壞,剎那並不清楚,若是伊藤發覺自己很受女性歡迎,想當壞男人的話,大概會索性割捨對他的思慕吧……
「是工作上的事情吧?例如被討厭的客人毛手毛腳啦、來了龜毛的客人啦……」
「不要把討厭的人放在心上。嗯,不過清浦應該會把那種人給驅逐出場或是踢飛吧……」
「清……清浦。」
「我平常就很冷淡。」
「你無精打采的,今天很冷淡喔。」
「哈哈哈。」
伊藤不發一語,凝望著不停哭泣的剎那。
「好了啦,姊姊。不要發呆,回家了啦~~不快點回去幫忙祭典,爸爸會生氣喔!」
乙女驚訝地發問,她的聲音明顯地表露出警戒,隱藏些微猜疑的視線集中在剎那身上。
止哭鬧使性子,還不時往剎那偷瞄過去。
剎那感到納悶,爲什麼伊藤會知道這種事情?儘管同班,但是兩人沒有什麼交集,也很少交談。
「喂~~開玩笑的啦。你今天是很冷淡,不過平常不會呀,你平時在班上也會笑的。」
誠戰戰兢兢地出聲詢問。
伊藤抓起止的小手,時間來到晚間七點,已經到了止這種小孩子稱爲夜遊的時間,然而止卻大叫:
「不要~~我還要玩~~我要和晴浦玩啦~~」
剎那一邊壓抑聲音一邊哭泣,她不斷地哭著,連爲何而哭都不知道了,只是繼續落淚。
「喂,可憐,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伊藤很困擾吧?」
不過。
「好了好了,今天就退散了退散了。學長,拜拜~~!」
剎那點點頭。
「這片大海我就特地借你吧,嗯?」
爲什麼我就是無法認真待人接物呢?
還是覺得,幸好今天有見到伊藤。
「你、你在說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
「不想說的話就不要勉強。要是有什麼不快,可以來到這裏向大海訴苦喔。我從小也常常這樣做。」
剎那茫然思索,爲什麼我會來到這裏找伊藤呢?
茶杯破碎的聲音突然於耳邊迴響,大家都說那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說只是來打工而已,這些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不過胸口卻陣陣刺痛,不只是因爲打破東西,還有……
「纔沒有……」
「……清浦,怎麼了?」
波浪與風聲迎面而來,地平線滲染橙色與紫色,宛如創造出不可思議的世界一樣,凝望這副美景,飄然自若的感覺彷佛自己也融入其中。
原本以爲與他獨處的時候,會緊張到令人窒息,現在當然還是小鹿亂撞,內心深處卻是風平浪靜,光是待在他的身旁,就深深感到安心,就像是皎月滿盈,心靈的空洞逐漸填平。
……笨蛋。
這副模樣……剎那在心裏這麼想,嗯,由於伊藤的感覺遲鈍,理應不會察覺乙女的心情,不止如此,他肯定想像不到,自己在同年級中頗具人氣。
「好、好啦……」
「沒有,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大概是覺得清浦有心事,剛纔止纔會要你留下來吧。」
「什麼啊,隨便聊聊就這麼晚啦?差不多該回家了。」
淚水潰堤,並非是對別人有所不滿,而是對辜負期待自己生氣,普通人能夠做到的事,偏偏自己就是笨手笨腳。
誠閃過剎那的攻擊。
爲什麼我就是無法笑得更自然呢?
「咦……?」
「……呵呵。」
是不是有事想問他?不,是有事情沒錯,可是……
「唉,你們在做什麼啊,兩個人自顧自地吵鬧起來。」
「哇~~姊姊在喫醋嗎?」
「……嗯。」
「你有在笑,說起來……我只見過一次或兩次吧。」
「……我……什麼都辦不到。」
事到如今哭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