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終章
《超時空輝夜姬!》 · 桐山成人 · 1.2萬 字
「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啊!」
好險,差點就要結束了。帷幕差點就要落下了。
怎麼可能啊!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啊!
並不是說我在說謊,剛剛的那些想法全部都是真情實感。
但是,已經沒有可以回到的日常了。沒有輝夜的日常,已經不能叫日常了。
「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啊啊啊啊!」
「嗚哇!」
啪地一聲打開辦公室的門,立花老師啪地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徑直地衝到老師那邊,把才交上去的志願調查表搶了回來。
「非常抱歉!我還要再考慮一段時間」
「……請自便」
我在有點被嚇到了的老師的注視下離開了辦公室,然後跑回了公寓。其實沒有什麼跑起來的必要,也不是特別着急,然而我還是跑了起來。爲了將過去的自己以及猶豫、迷茫、恐懼和動搖拋在身後。
「我不要什麼happyend,普通的結局就可以了」
怎麼可能。
「這就是我的ending!超──開心地奔向自己的命運」
怎麼可能。
「我,會懷抱着和輝夜的記憶,向前邁進。」
「怎麼可能啊!」
我衝進直播房把剛收起來的鍵盤又拿了出來。然後還把電腦耳機能量飲料什麼的都拿出來。
「來吧!」
一副再也不回到人世間的氣勢把門關上了。
我將手放到鍵盤上。這時,就像卡着時間一樣,手機響了。
「喂──」
這是,怎麼回事。第三個人的聲音,插入只有我和輝夜的世界當中來。我不會想什麼這是誰的聲音,我絕不會認錯的。可是,爲什麼她的聲音會。
一邊想着輝夜,想着和她的那些日子一邊唱着。
我和輝夜一起歌唱起來。這不是幻聽,我切切實實地聽到了,輝夜的聲音。
「這聲音,怎麼回事……?」
當然地,還是沒有絲毫動搖。
我聽到了不可能存在的,第三個人的聲音。
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還真是厲害,她一點都沒變啊。就算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都還能清晰地聽到她的說教。感覺有種充滿的電量快速下降的感覺。不讓我回一句,連珠炮一樣地逼問過來,說一通我做得哪裏有問題,這就是母親的風格。哥哥說的是讓我隨便聽聽就行了,但我做不到。我有我自己的做法。
「──啊」
「──好想和你說──昨天的後續──就算沒什麼意思──那也正好──讓我聽聽你的真心話吧──我只是想爲你實現它──」
「謝謝您,父親」
不夠,單論這次怎麼想也是我的問題,我先向她道歉,然而──
媽媽突然這麼說。
「爲了能和您平等地對話,我一路努力過來了。爲了能再一次和您成爲家人。但是,我明白了。母親同我是不一樣的人。想要變成和您一樣的心情,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但是……這樣就好」
「蘆花:可以往後推哦,等我們的公主整理好心情再說吧。相對的是你要好好喫飯!」
「這樣嗎」
我的道歉沒有讓媽媽動搖一分,當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我也一樣,還想……」
沉默了一小會,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前面搞那種長篇大論的開場白是沒有用的。
「放手去做吧。但是,要對自己喜愛的事物負起責任。那件事到底適不適合你不到最後是不知道的,最後最壞的結局可能就是一個人不知道在哪裏死掉了。可別把這忘了。」
「……我,沒法成爲您理想中的樣子」
「大家,謝謝你們!」
所有的「爲什麼」,都指向了一個可能性。
我又開始歌唱起來。這次是我們兩個一起。兩個……誒?
「真實:收到──明天還一起喫飯嗎?」
路上的屏幕還是一如既往地播放着八千代的直播,有不少人駐足觀看。在笑的人也有不少,但那其實是錄播,一路追着八千代的所有直播過來的我非常清楚。這樣還是頭一回。
爲什麼,她會唱着與我作的曲子相同的旋律;
謝謝你們,真實、蘆花、小澪。
這時,夜空中劃過一顆流星。如同被它啓發了一般,我的腦海裏也開始有流星劃過。一個接着一個,無數道閃光,將我腦中的各個角落都照亮。
「說說看吧」
果然,八千代的身上有什麼。我想找她確認,但是打電話和發郵件她都沒有回覆。抱着意思是希望來到月讀上,果然,想要見到八千代還是……
由此而生。
爲什麼,她的曲子,能如此之深地撼動我的心;
我將除了喫飯和睡覺之外的時間和能量全部傾注在鍵盤當中。
爲什麼,早該已經放棄了音樂的我,會被她的歌曲所吸引;
不知不覺,不再只有我一個人的歌聲。
「聽我說,媽媽」
我心中最重要的,早已經變了。
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我們笑着,奔跑着。繼續吧,無論要再唱多少次。
打開窗戶,赤裸着雙腳走到月光下的陽臺。無風之夜中,抬頭望去,夜空中掛着一輪上弦月。
輝夜的畢業live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進月讀。
有人打電話過來。很神奇地,我已經懂得打電話過來的是誰了。屏幕上顯示的是,
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只會用這種跟威脅恐嚇一樣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擔心呢,媽媽她。
「啊,總算願意接了啊,你這沒出息的」
我毫不猶豫接通電話。
「媽媽 來電」
我用雙手緊緊握住在月光下閃耀着的輝夜的一部分,從她那裏得到的銀色手鐲,吸入夜色中的空氣。
「……」
我要將這份思緒化作歌聲。你現在在哪裏呢?月亮上嗎?宇宙中嗎?無論你在哪,我都要將這首包含我全部思緒的曲子傳達給你。請助我一臂之力吧,父親。
接下來就是單純的論戰了。隔着手機直線距離兩百公里的論戰的結果究竟會是,
而是二人一起。音感還是那麼好呢,輝夜。
我對媽媽,說出來了。
很快回復就來了。
「啊,得先」
「媽媽,我想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不是爲了被誰誇獎,不是爲了被誰認同,而是真真正正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要把我的人生用在那件事上」
……我,好好享受到了。
「……對不起」
「別一句都不駁就道歉,我不是那種聽見道歉就心軟的人。還是說你就甘心當沙包?」
我,念出了我女神的名字。
我胸懷自己剛剛作好的,還正鼓動着的曲子站起身來。
我試圖要聽清楚腦海中的聲音,但已聽不到媽媽的聲音了。
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得聯繫蘆花和真實,還有BAMBOOcafe纔行。跟摯友們說的是我還要請假幾天不過人很精神所以不用擔心,跟打工的地方說的是染上了流行病所以一時沒法出勤,我對他們各自發去不同的消息。
「我打了幾次電話了?是不是怕了不敢接啊?跟學校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曠課,譜還挺大啊。你不是要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嗎?知不知道你一個人停下來了會給多少人添麻煩啊?你不改掉你那以自我爲中心這點,就不會有人認可你,大家看你自顧自消沉下去都只會想笑而已」
「可以啊」
「八千代……」
輝夜,你在上面看着的吧。不知你能不能聽到呢。雖然長得可能沒那麼好,不過這是我拼勁全力編成了曲子的,我的全部。
「所以,我不會說請您支持我,但至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找到它」
那之後,又是幾輪晝夜。
我將對她們的感謝好好說出口,對着手機低頭致謝。然後,再一次回到鍵盤前,通過鍵盤面對我自己和輝夜。
雖然過程極盡艱辛,但最後彷彿像是被明月所引導一般順暢地完成了。
「那麼輝夜,再來!」
我癱倒在沙發上。
「我還想和彩葉一起唱好多好多歌啊」
我握着手機,深鞠一躬。我知道母親是看不見的,但還是這麼做了。她長久沉默了一陣之後,
「……行。……想好你要說什麼,根據你接下來說的話,我會做的決定可是不會改變的」
「……完成了」
以及爲什麼,她總是一副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一般的,沉穩的笑容。
還不等我說一句話,不合時宜的冷冰冰的聲音就開始扎我的耳朵。
「還想要,和輝夜在一起!」
「八千代最近在練習撈泥鰍舞呢。這個舞真的有意思得很,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吧。那就開始咯,啊,嘿咻♪啊,嘿咻♪」
「天真。你從以前開始就──」
「……說出來了」
還想一起歌唱、還想一起交談、還想一起玩耍、還想一起出門,一起遍覽各種各樣的景色、一起歡笑。
「這樣啊……」
「小澪:酒寄前輩,店長跟我說了哦。請您不要擔心好好休息,您之前幫了我那麼多,就由我來補上您不在時的空缺吧!」
「……」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如果是之前的我的話,能夠被媽媽認可應該會高興到想上天吧。
※
從最最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奇怪。
那個,輝夜。我,有想告訴你的事。有絕對要告訴你的事。你在一起看煙花的那天這麼說了吧。
「……知道了」
有點落寞,又有點高興。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感情呢。
「──嗯?」
剛剛那是,什麼。視野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它似乎發現我注意到它,逃走了。我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等等!爲什麼只有你一個」
居然能這麼快地移動嗎。它不停地穿梭於大街小巷之中,最後到了一個死衚衕裏停了下來。
「告訴我,她在哪裏」
我對終於停下來了的不死這麼問到。
應該總是待在八千代身邊的不死,應該和八千代是一心同體的不死,
「……」
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來。它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盯着我,也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那,算了。
「我自己去找」
我拋下這麼一句話,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
「蠢貨」
終於,不死開口說話了。
「你要上哪找?」
「你告訴我,或者全世界」
我這麼回答道。不死用它小小的眼睛看着我。
「……睜眼看看」
睜眼?第一時間我還沒反應過來它什麼意思,睜開眼一看,
「這邊」
爲什麼?不死居然在房間裏。不死正在我現實世界的房間當中,指引着我走出去。我立刻注意到智能眼鏡的AR功能打開了。沒有時間想太多,我穿着居家服就追着它跑到了外面。
「時光流轉,人類得到了能夠將無形之物具現化,讓人與人之間聯繫起來的能力。這和月亮的世界有些相似,輝夜第一次,知道了只有靈魂的自己也有和這個世界發生關聯的可能性。然後,作爲虛擬世界月讀的歌姬再次同彩葉相遇了」
是一個裝滿了迷之液體,裏面咕嚕咕嚕冒着氣泡的水缸。水缸當中有一個……竹筍。我思考了幾秒,還是隻能看到有個竹筍。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越看越覺得就是個竹筍,但是越看就越移不開眼睛。有種知道但是第一次看到的感覺,這是──原來如此。這是第一次見到月人的感覺。
又或者說,那個表情是在自嘲吧。
這樣說的話,我所認識的輝夜,我的輝夜她……
「明明是聽到了彩葉的歌聲纔回來的」
「我們,無法從這個環中逃脫」
八千代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之後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爲什麼,八千代你總是在笑着呢?」
「……輝夜」
「把這八千年裏發生的事,全部告訴我」
略微有點落寞地說着,抬頭望向月讀的月亮。
這麼說完,八千代搞砸了一般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爲什麼……?」
「……這話可真是亂來啊」
「八千代!」
這是一個雜亂地堆放着大量計算機以及存儲設備,還有聯網設備的或許應該稱呼爲服務器機房的空間。這雖然堆放得亂糟糟,但這份亂糟糟也有種既視感。位於房間中心的,
「……之前和我在一起的輝夜呢?」
完全無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八千代到底在說什麼啊,同樣的輪迴?這,這怎麼可能……
多麼美麗,她的側臉讓我看得入迷。
她指尖上的顫抖傳播到了手臂,
輝夜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啊。
無數的燈籠散發着淡淡的光,微微能聽到的風聲,昭示着這兒的位置相當高。
「哎呀~果然就算是超高科技想要控制好時間旅行也難到爆啊~……飛船受到了致命性的損壞,幾乎完全毀壞。晃晃悠悠來到的,是大約距今八千年前的地球」
──是她。
孤身一人?就是因爲聽到了我的歌聲,爲了來見我──
「嗯,同你」
「我,不睡了!」
笑得如同平常的八千代一般。
「回到月亮上,拼命當着社畜的好棒棒的輝夜姬聽到了一陣歌聲。那是一首爲了輝夜姬而創作的,只屬於輝夜姬的歌。」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
「這就是,八千代」
我用我自己都有些驚到了的音量脫口而出道。連自己都不清楚爲什麼,但是我非常──傷心、落寞、還很生氣。
……
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着,笑着拉住我的手。感覺她話裏的意思是,讓我不要繼續往下想。
然後,開始娓娓道來。用八千代平時的那個腔調。
「抱歉,我搞砸啦」
漫長的沉默過後,八千代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我知道我的話聽起來很詭異,但是……」
「……誒?」
「那就,先從和繩文人一起捕魚開始說起吧。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是叫紅鼻蝦來着吧,鬍鬚超級長的蝦真的很珍貴呢。就算不煮熟也是紅紅的,真想拿來做成壽司啊。然後還有大月鯰魚!只有在月夜當中才能捕到的鯰魚!放到柴火上烤會像擰溼毛巾出水一樣出油哦。還有還有──」
喋喋不休,一個勁連續說了整整兩天左右。
「……輝夜」
「……」

她回答的速度,像是早已準備好了答案。我想,這個答案是她在逃避什麼,但答案本身大概是事實吧。
沒有落下一滴眼淚,帶着笑容哭泣着。
長長的頭髮一路垂到地面上,背影看起來同輝夜一樣。
「那個閃閃發光的輝夜姬,已經,變成老婆婆了」
我,將我如同受到上天的啓示一般想到的荒唐的推論,告訴月讀的歌姬。
「八千代」
和輝夜很像。然而,回過頭來的,
「明明約好了,要把彩葉也要把帶到happyend的」
傳播到了肩膀,
這是誰的閨房呢。大概,是我面前背對着我坐着的,某位吧。
我這麼問到,八千代微微笑起來,
最後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八千代的笑容,看起來稍微變年輕了一些。
「……這裏是,怎麼回事?」
不死似乎對現實世界瞭如指掌,輕車熟路地穿過一條條街道。轉過彎,走下坡,甚至還要坐電車。最後,它把我帶到了某處公寓的一間。
……同我?這意思是──
八千代她,笑嘻嘻地將相當離譜,過於荒誕不羈的事當做往事敘述着。可是在我眼裏,她卻莫名像是在哭泣。
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
「很久很久以前──」
「彩葉,如果你不想知道這些的話,可以忘掉的哦。不死可以幫你──」
「因爲是八千代啊」
她就這麼把我拉到了露臺邊。這個房間的位置相當高,從露臺看去,能夠將整個月讀的夜景盡收眼底。
門沒有上鎖,我緩緩地打開門,
「……」
「現在,也正經歷着同樣的輪迴」
──我,站在原地,不是很能完全理解她說的話。
八千代再次憐愛地看向露臺下月讀的夜景。
「──呃,果然這樣可沒法爽快地說這是個可喜可賀的結局吧♪」
「我真的很喜歡從這裏看到的風景」
「從這裏,登入月讀吧」
「嗯?」
即便如此,八千代也依然笑着。
「誒?」
但是我已經不會驚訝了,畢竟先踏入這裏的是我啊。
「告訴我」
是我的那首歌。
她張開雙手,彷彿想要將夜景擁入懷中。月讀的風像是在同她嬉戲一般,讓她的長髮舞動起來。和風很親近這點也和輝夜一樣啊。
「誒誒?」
「八千代,就是輝夜嗎?」
是一個讓人給人的感覺特別舒服,但是些微有些孤寂的房間。
八千代揮揮手,剛剛的房間變成了我之前住的單間公寓。桌子上擺着零食和可樂,就像是,我和輝夜在那裏生活着的時候一樣。
一副開着玩笑的樣子。
「……完全搞不懂啊」
這個房間我第一次見到。
被撞飛到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水缸……?」
「損毀的飛船剩下的能量,只夠與她同行的犬DOGE得到身體。它變成了剛好遊過附近的海蛞蝓的模樣。輝夜通過海蛞蝓,同這個世界保持着交流」
「完全,搞不懂啊」
八千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轉過身,發着嗒嗒嗒的腳步聲回到了房間裏,以要坐穿地板的勢頭坐下來。
我照着不死所說的,閉上眼睛進入月讀。進入稍微花了點時間。和平時不一樣,有種從後門進入的感覺──
「輝夜姬大喜過望。她想着趕快再出發去地球,飛速做完自己的工作,把交接也做好,然而,地球上已經過去太久了。但是,放心吧。在月球的超高科技面前連時間也不在話下。輝夜姬超越時光的阻隔,向地球進發。但是,就在她馬上就要到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顆超~大的石頭」
「只是個童話故事啦,不要想那麼多~~總之現在就先爲重逢慶祝吧☆」
「彩葉,你該睡覺啦。不然會死的」
我當然是已經要到極限了,但還是堅定地回答自己還能繼續。
「快睡覺!快睡覺!」
「哎呀~反而是八千代該睡覺啦。那,晚安~~」
被不死的鬧鐘打斷,八千代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倒下去睡下了。
我畏畏縮縮地朝躺在地板上的八千代湊過去。雖然沒有鼻息,但眼睛確實是閉着的。大概,已經睡着了。
「八千代連續活動的最長時間是五十二小時。爲了充電、更新以及整理記憶需要定期地進入休眠狀態」
不死飛到八千代的身體上這麼說到。
「……八千代她原來這麼能說啊。平時都是讓她傾聽我說,對她的事我一無所知啊」
「一直都,咯咯地笑着」
我搖了搖昏昏沉沉的頭,坐到睡着了的八千代的身邊。她在睡覺的時候也還是笑着。我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髮,既是憐愛、也是心疼。
「……明明不全是能讓人笑出來的事」
花了八千年,也學會假笑了啊。
變得跟我一樣了。
「我說,不死?」
「……」
「八千代她,還隱瞞了什麼吧?」
「……」
考慮深遠的海蛞蝓一時沒有作出回答。漫長的沉默之後。
「……如果八千代她自己沒有說的話……」
就像是一直注視着一個在完美的設計之下絕不會泛起一絲漣漪的水缸。所以,我爲接受這唯有一次的名爲「終結」的事物,花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聽到了彩葉的歌聲,想起了在地球上發生的全部,製造了一個自己的複製,之後和公主齊心協力造了一艘飛船,一邊唱着歌一邊出發了。
不是已經模擬過全部的可能性了嗎,是可愛的輝夜沒考慮到嗎?
時間緩緩流逝,我陷入了絕望之中。
這是,什麼。很不可靠的,虛無縹緲的,令人懷念的感覺。
我爲自己將稀薄的記憶重新組成爲具體的形式而感到不可思議。
在早已解開的方程式當中,沒有人會增長年歲、沒有人會認真地爭執、沒有人會失去生命。
「等等!」
「剛剛八千代她……很久沒有這麼,真正的開心過了」
也遇到了好多喜歡的人。對我抱有愛慕的歌者、遭受空襲之後的城市裏依然在賣花的少女、通過二人三足以太夫爲目標的花魁等等,我會決然地愛上,他們賭上性命生存着的這份覺悟。
真的假的。發不出聲音,也沒有能看到的身形,不能離開這裏,然後以自己的程序打造的最強的外殼也不會自然消失?
八千代,你在的吧……難道你說活了八千歲是騙人的嗎?幫幫我啊。
※
……「輝光竹」,請回答。
……將這一瞬間,化作,最棒的派對吧。
回過神來,我正身處與杳無人跡的沙灘上。
在那段稱得上是永遠的時光當中,我一直在唱着。在自己的腦海裏,唱着那首唯一的歌。
男孩轉過身離開了,是誰在喊他嗎。不行,不要走。留在這裏,聽我說說話啊,求你了。
然後,不死又陷入了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看起來不像是在爲如何回答而困擾。
月人是沒有實體的意識體。所以,月人飛船「輝光竹」會根據登陸星球的環境賦予乘員最合適的肉體。現在這樣一來,找不到東西附身的話我不就要變成跟幽靈一樣了嗎?唔好空虛~
「──」
我看向水中的倒影,卻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身體。
不能用自己的身體感受四季流轉、不能流下眼淚、也不能改變衆人的命運。
用海蛞蝓的身體勉勉強強地在輸入欄中輸入Hello world!,馬上就收到了Hello you.的回覆。太過沖擊性了。
「輝夜!」
只是用這副小小的柔軟身體在時代的浪潮當中沉浮,幾千年裏見證着芸芸衆生的生與死。
「別廢話」
我想要喊叫,卻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
海蛞蝓的眼中發出紅色的光。從被它激光一般的視線照射到的地方開始,房間像是搭起來的積木垮塌一樣開始崩潰。
當然不會有任何回答。
……彩葉
「來吧!」
……彩葉!
……彩葉,不能逃避軟弱的自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呢。我總算知道,你眼底的那份光彩的意義了。
對於身爲意識體的月人來說,想要解讀並復現本地的語言並不是一件難事。只是,這副身體並不太能好好說話,想要進行溝通並不簡單。我用和彩葉在一起的時候非常擅長的身體語言馬上就和男孩熟絡地一起彎了起來。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不來了。
和月亮上的生活,對比實在太過鮮明。
……彩葉
時光流逝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男孩似乎在說着什麼含糊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唱一唱吧。
……對了,飛船被隕石直擊,各類裝置都發生了故障……哼,這個不靠譜的時間回溯算法是誰開發的啊──!啊,是輝夜開發的啊~雖然計算上是完美的,但終究是紙上談兵。就是說這裏是十八層地獄咯~!
朝陽東昇、落日西垂,陽光普照、大雪紛飛,這樣循環過多少次了呢。感受不到寒暑的我,只是在被海浪拍打着的岸邊坐着,抱着自己並不存在的雙膝。
記得,我應該是聽到了歌聲。
怎麼會~
又變成孤身一人了。如果說,這是彩葉在的那個世界的很久之前的過去,那我在很久之後還能再見到彩葉吧?現在這個讓人摸不清頭腦的狀況下,我並不認爲這樣的預測能有多準確。
每次想到那些我沒法拯救的人,內心的隱痛便久久不散。
算了。我扭動着海蛞蝓的身體進行編程、寫網站、做網站分析。
無所不能的最強的輝夜,早已不在了。
戰爭也,真的數不勝數。如果像在日曆上塗顏色那樣劃分人類的歷史的話,幾乎所有格子都會塗滿血與火與慘叫的紅色吧。
在市井中不斷被砍價的行商、寫書寫到手指都被墨水染黑的文人、一心詠唱着戀歌的歌者、每經一戰都會變幻自己旗幟的將軍、就連掌控國都的豪族都──人人平等,至多五十年,他們都會如同從畫面中淡出一般離開這個世界。
「告訴我。我,想知道輝夜的全部」
……「輝光竹」,請回答!
伴隨着戰爭,人類也在發展科學技術。電話、冰箱、無線電、顯像管。然後,終於創造出了萬維網。
……彩葉!
我想要衝出去,卻意識到自己根本動不了。
我的聽覺捕捉到了什麼。
怎麼了呢。我拖着海蛞蝓的身體去找他,結果看到他獨自一人倒在地上,臉色極差,身上一直冒着冷汗。跟彩葉倒下那個時候一樣啊,看起來痛苦極了。可是,爲什麼沒人在照顧他。醫生呢?藥呢?
對啊,總有一天,我要創造一個廣闊的虛擬世界,一個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會互相殘殺、不會感到孤獨、永遠都能得到回應的地方。
「我不知道人類的身體能不能接受」
……彩葉!
之後,過去了多少個日夜呢。
因爲我,就連和彩葉一起在其中闖蕩過的那個虛擬世界,都已經開始記不太清了。
雖然不知道用海蛞蝓的身體發出的聲音能不能算得上是歌唱,但我拼命地唱了之後,感覺他的臉上多了一絲絲笑容。所以,我繼續歌唱着,直到他不再痛苦,直到他再也動不了,直到再也沒有人在了爲止。
我除了抱緊自己的頭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
然後,我的身體開始掉下──
男孩朝這邊轉過身來。他那副看起來很堅強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某人。看來我們之間語言不通啊,果然這個世界不是彩葉存在着的那個世界。我來到了遙遠的未來,或者說是過去嗎。
點燃城池、血染海岸、掠奪村莊,明明遠遠望去不過都是同樣的紅點。這些事每次發生,都會有誰人的孩子、誰人的戀人、誰人的將來從此消失不見,而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然後,在不知道幾千次的副歌之後,
如果技術再進步一點能直接把「輝光竹」接入互聯網的話,說不定就能越過這副身體的制約,和更多的人交流了。
愈是理解現狀,我的思考就愈發清晰起來。將自己現在的境遇一個個整理起來,仔細地對照上現狀之後,
啊,壞事了。已經不能自動進行「擬態」了。
這份想法是怎麼怎麼與之想通到的呢,我的意識進入到了變成海蛞蝓的犬DOGE的身體當中。
……那個天才的輝夜,沒有月亮上的設施的話連這種程度的東西都做不出來呢。
……我,好像失敗了啊。
……這是,哪裏?
如果我能好好告訴他們的話,如果我能指引他們的話。
……啊啊,我搞砸了啊。
「──」
我一下子同輝夜的意識同化,飛往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這是聲音。人的聲音。
「嗯」
……「輝光竹」,請回答。
「──」
啊──那個時候,明明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都會馬上忘掉的。
「八千代,你在的對吧?快出來啊……幫幫我……」
機能已經失效了嗎?
我抬起頭,看到沙灘上站着一個男孩。一個小男孩,正傾聽着。他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對啊,它的名字是──我意識到了。
……真傻啊。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注意到呢。──我,要成爲八千代。這個世界一定經歷了無數次這樣的重複了。
同時,我也確信了,在幾十年之後,自己一定能夠與彩葉再會。海蛞蝓小小的心臟也激動起來。
但是彩葉。我,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輝夜了。也不會再開那麼多玩笑了。就算我盼望着再會,我也知道再會的形式不會是我在月亮上做夢想到的那般盛大了。
……即便如此,這首歌、這個約定、這份思緒,會將我帶到那個地方。
在酒吧裏結識的那個男人,是我以海蛞蝓的身體存在的時候的最後一個友人。他不僅認真地解讀我含糊不清的話語,還向我表明了自己是CIA的僱員。爲了和彩葉重逢,現在我需要幫手。
我做好會被他嘲笑的心理準備對他坦白了自己的本質之後,他用他那標誌性的笑容回覆我道,「我就知道是這樣」。
制定好作戰計劃,精心準備過後,我對他做出請求。「請你幫我盜取保管在正倉院的『輝光竹』」。果然,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明明他也有自己的工作纔是,是大發善心嗎,還是單純的愛管閒事呢。
「要跟我一起走嗎」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在機場這麼對我說。他明明可以以「輝光竹」爲人質將我強行帶走的。
「我已同人有約」,他留下這樣回答的我,一個人飛回了母國。
「極品的紅酒隨着時間的流逝會變得愈發香醇。也不淨是壞事啊」
他的話語,以及他在掩飾什麼的時候會揚起一邊嘴角的笑,一直留存在我心中。
──好了,萬事俱備。我在啓動虛擬空間月讀的雛形的同時,也舉辦了自己的個人live。唱的曲子,當然是我一直在唱的那首。經過八千年,改變了形式,變奏過許多次的,和彩葉他們一起戰鬥的時候的那首曲子。
第一次開live,來的人數量和記憶裏的八千代的live上的根本沒法比,但是我高興極了,爲時隔八千年的放聲高歌而止不住地欣喜。
之後又不厭其煩地開了好多好多次live。今天說不定她會來看呢,每次live的時候我都會惴惴不安地這麼想。
每次,我都會在觀衆當中尋找她的身影。是不是那個用着初始形象的女孩呢,是不是一開始用的是哥哥的賬號呢。說不定是借用了朋友的形象呢。說不定是,那隻貓?
一直一直,在衆人當中找尋着她歌唱着。
終於,這一天終於來了。
──彩葉。
她的表情泫然若泣。
然後,理解了一切。
※
「──將這一瞬間──化作最棒的派對吧──」
「靠這首歌,我活下來了」
……原來如此,所以八千代纔會,一直看起來那麼開心地笑着啊。
我如此說道,八千代驚呆了一般仰頭看着我。
八千代,就這麼握住我的手。然後,有些許落寞地說道,
這麼說着,我站起身來。感受到了一股全身的細胞都覺醒了一樣的力量。這股能量是怎麼回事。在原地已經站不住了,我都想當場衝出去了。
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呢。輝夜擔心勉強支撐着的我的身體,在我身邊哭泣。過了八千年,也還是發生着同樣的事呢。
八千代流淚了。八千年份的眼淚,從又堅強又凜然,又帶有一絲絲悲傷的女神的臉頰上滑落。
「彩葉,彩葉」
「……我明明已經想好,就這樣結束也可以的」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注意到」
「陪我一起走向真正的happyend吧!」
「彩葉」
說不定,聽到輝夜說的那些天馬行空的話的時候,我也是這麼一副表情呢。
用和輝夜一樣的聲音輕聲說道。
再也抑制不住,抱緊她們二人。
「重要的旋律──流向──你心裏──」
……八千代,總是讓我感到溫暖。
「彩葉……」
「終於趕上你了」
我也唱了起來。
我鬆開對輝夜的擁抱,直直地面對八千代。
「明明你一直在等我,明明你一直在找我啊」
「八千代……」
看着這樣的她,
只要這個還在,無論過去幾千年,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輝夜和彩葉之間約好的手勢,親密的體現。
八千代開始唱起來。
我之前想,自己一定會哭出來吧,可是還是笑着唱到了最後。
「……輝夜」
與令人窒息的孤獨與絕望相伴,經歷過數不清的邂逅和離別之後,變得能夠展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了呢。
「對不起」
八千代和我,同時抬起手。
我懂了,還沒有結束。故事還沒有結束。
「還想要,和彩葉一起,喫鬆餅呢」
「彩葉!」
這時,我靈光一現。
「我總能想起」
「又堅強又凜然,又帶有一絲絲悲傷的,美麗的容顏。但是,彩葉也還是一點點變成如今的彩葉的吧。每每遇到痛苦的事,都會克服它變得更堅強,然後纔有瞭如今的彩葉吧。我用了八千年的時間,才明白這點。」
啊,不對。這聲音不是我啊。
「是我,趕上了你纔對……」
「……彩葉」
我生來第一次,將自己發自內心的願望說了出口。
輝夜就在八千代當中,八千代當中包含着輝夜。
我緊緊地抱住了八千代。
「傻瓜……你會壞掉的啊……」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觸摸到該有多麼溫暖啊」
「知道嗎,彩葉。你的容顏是多麼的美麗啊。我,立馬就喜歡上了。」
「我,成長了哦?也能對母親說出口了,就算輝夜不在了,也已經足夠happyend……故事,已經結束了」
「八千代……」
「我有想要做的事了!」
有聲音從腦海外面傳來了。是我的聲音,我的聲音正在呼喚着她。
最喜歡的輝夜,我的輝夜。是用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成爲了八千代吧。
「想要和輝夜在一起……」
可是,八千代她一直──
睜開眼睛,八千代就在我眼前。
八千年來,你都一直很想流淚吧。
生來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