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超時空輝夜姬!》 · 桐山成人 · 1.8萬 字
第二天。我躺在牀上等了一分鐘,把響起的起牀鬧鈴按掉。天還沒亮我就已經醒了,但提不起勁起牀。
我好怕和輝夜碰上。這樣還是頭一回。明明有好多不得不和她說的事。
手上的手機又振動起來。我把頭躺到枕頭上,決定下一次提示鈴響起的時候再起來。
十分鐘後,我換上了校服,紮起頭髮的同時亦已明志。
出發吧。剛剛開始我就聽見外面吵鬧的動靜,我的同居人已經醒了。輝夜會以怎樣的表情迎接今天的早晨呢,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來到了客廳。
「早上好,彩葉!」
「誒?」
迎面而來的是菜刀反射出的銀光。
不是……誒?
輝夜在廚房裏一臉認真地對着砧板,砧板上面放着一條頭尾都得伸在外面的大魚。
「這,到底是……」
「白方頭魚!」
我不是問你什麼魚。
「這麼早就送來了嗎?」
「我想拿來炭烤呢,行不行?」
別。我只能看到「火燒摩天樓
㊟
」的未來。
(注8:一部1974年上映的災難片)
「不行嗎。你穿着校服呢,已經開始要上學了嗎?」
「還沒,是暑期研習。我不是一直有在去嘛」
「有嗎?昨天呢?」
「一路順風──」
「昨天星期天嘛」
「非也非也,我等還有必須完成的重大使命」
「彩P,最棒啦!我們是彩P的朋友哦──」
「也是~」
今天早上輝夜她到底在看什麼呢,我滿腦子淨想着這個了。她的眼睛在發橙光,也就是說她戴着智能眼鏡吧。
「暑假作業我們還碰都沒碰過呢」
「那,這個正正好呢」
「怎麼樣,彩葉?」
結果我什麼都沒說成就離開了客廳。學校指定的皮鞋穿起來就跟第一次穿一樣不合腳。
「不行!就要大聲!」
「啊,她的話……魚」
「蘆花你暑期研習結束沒?上月夜見集合吧」
我回頭望去,輝夜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正看着自己的手臂。不對,她在看的不是手臂而是手腕……上戴着的手鐲?
我在想你的事。
「謝,謝謝……但是,你們看,周圍還有人呢,不要那麼大聲啊」
真實也手肘撐着桌子架着腦袋看着我。
「和自推聯動的感覺怎麼樣?我也好想離八千代近一些哦~」
「在夏日的尾巴看上一場煙花如何呢~小姐~」
我猛地回過神來,班主任立花老師正看着我。
看到故意敲一下自己額頭耍寶的輝夜,我也笑了起來。
這感覺是怎麼回事。我有印象。就是不久之前,那種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我身旁掠過的感覺。
「彩葉?」
視頻看來已經拍完了,輝夜正把留在砧板上的魚捏成壽司。
「啊,呃……我不知道」
「一路走好」
換上居家的衣服,我來到客廳。
「──」
啊,但是穿着浴衣的話坐出租車會好些嗎?四個人分擔的話我也勉強還可以……呃我這是被輝夜傳染了嗎?我居然會想到出租車這個選擇!我的腦子裏正想着這些的時候。
※
「就是這樣」
又沒能說上話,還不用說上話。我心懷兩種不同的想法窩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放下書包的同時手機振動起來,提示有人在給我發消息。
「感動到我要哭啦!」
「這樣,魚啊──」
意義不明的小聲交談之後,蘆花在空中畫了個四角。月夜見感應到之後,在她畫出的四角當中顯示出一張宣傳海報,上面清楚地寫着,
……誒?
我又看了一下手上煙花大會的宣傳海報。
「她在料理魚呢」
「魚?」
「煙花大會」
最後在我額頭上畫了好幾圈。這,我該說謝謝嗎。
日期是今天。
「還真是,一到暑假就沒有星期幾的概念了呢──」
感想……感想,嗎。
……爲什麼,什麼都不肯我說?
起得真早呢,睡不着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難道說。
真實八成是衝着小攤去的吧。而且,全都嗎?
「那麼,這裏該怎麼翻譯,酒寄你知道嗎?」
彷彿被突如其來的緊張感推着一般,我也下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中。
抱歉啊,我不是在謙虛也不是在什麼,而是我真的不懂。明明就是昨天舉辦的live,卻感覺已經過了好久。
……爲什麼,什麼都不肯和我說?
我也睡不着啊。
想什麼睡不着呢?
她的目光在手鐲上停留了一會,然後一副木然的表情抬起了頭。她看着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沙發和牆壁,她就這麼注視着空無一物的空間。
我還沒開口說什麼,蘆花和真實留下這麼幾句話就下線了。她們都是那種早早快刀斬亂麻搞定作業的類型啊……真的,好溫柔。
「太棒了!」
……明明想跟她說的不是這些。
即便如此,不知道她們爲什麼就接受了。對視了一下,
「輝夜!」
「輝……夜」
「怎麼說呢,不是很清楚啊」
被叫去的地方是我們在月夜見裏經常碰頭的地方,河原喫茶,簡稱月夜見川牀。我一到,早就等着的真實和蘆花興奮得湊了上來。
怎麼說得那麼怪啦。
四個大字。
「昨天的live好棒──!」
「……所以說,這裏的意思是自己已經束手無策了。另外,這裏的用詞是『賜』,說明主語是地位更高的人──」
突然一股惡寒貫穿我的全身。
真實的腦袋左晃右晃尋找着肯定不在場的輝夜。
她的眼中發着橙光,對我這麼說道。
我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這麼說着打開門,
「……沒關係。這裏的助動詞──」
「不好嗎?雖然月夜見裏也不錯,但果然還是想在現實當中穿着浴衣~拿着團扇~把小攤全都逛上一遍呢~對吧?」
「給你一朵小紅花~~」
「我出門了」
你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你在看什麼?你看到了什麼?
「好好享受吧~」
「那,我走了」
「所以,怎麼樣?過了一晚之後有什麼感想?」
「誒,這算什麼?」
「對於你來說每天不都是星期天」
我回到家,聽見廚房那裏傳來輝夜鬧騰的聲音。跟她說的一樣,正在拍做飯視頻。
「啊哈──」
居然被髮起提議的人拒絕了。
「……輝夜」
今天已經是暑期研習的最後一天,然而講義的內容只零零星星地進入大腦當中。
我不知道,這是我在教室裏第一次做出這樣的回答。立花老師略微有些擔心地讓我坐下了。
「嗯,挺不錯啊。坐電車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嗎,你們也一起的吧?」
「說起來,輝夜怎麼樣了──?」
「彩葉的演奏!」
「大家好呀──☆今天來做白方頭魚的三枚切!要做三枚切,最必須的是毅力!懂嗎?毅力比菜刀更重要!內臟不髒,哈哈!」
選擇了一種不能算是說謊的回應,對我來說可真是亂糟糟的回答啊。
「誒—魚」
「輝夜小姐,狀態不錯嘛」
暫時鬧騰夠了嗎,蘆花終於是坐到了坐墊上。
求你們了別這樣。看樣子是勸不動她們了,蘆花和真實的情緒都高漲得跟live還沒結束一樣。
莫名有點不好意思,我用奇怪的語調這麼對她說道。
「啊,彩葉。你來的正好。」
金髮的壽司師傅利落地給剛捏好的方頭魚壽司刷上醬油,塞到我嘴裏。一股不知道是肌苷酸還是穀氨酸什麼的帶來的強烈鮮味在嘴裏化開。
「這什麼,好好喫」
「對吧?明天要從麪粉開始做拉麪!」
「真厲害……」
還殘留着剛剛拍視頻時候的情緒的輝夜,被誇了之後興奮得臉上泛着光比出一個V字。
氣氛很輕鬆。今早還裹在身邊的那層透明的膜,似乎已經完全溶化了……現在的話,感覺能說出口。
加油啊,我。拿出去幹不像是自己會幹的事的勇氣來。
「……輝夜」
「嗯?」
不過果然,直接面對面還是太羞人了。所以,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吧煙花大會的海報亮給她看,
「陪,陪我玩──」
只能像這樣蹩腳地模仿她來邀請她本人。
※
「好!好好好!好──!好耶──!太好啦──!」
高興成什麼樣了。
被邀請去看煙花的輝夜,原地鬧騰的程度可以說得上是字面上的手舞足蹈。
「馬上就走!」
輝夜直接拉着我的手就往玄關衝。怎麼興奮成這樣。
「等下,輝夜,冷靜點」
「我透過窗往彩葉你們的世界一看,大家都遵循自己的意志行動着,複雜、僅此一次、看起來很自由」
夜空中盛開出巨大的火花,聲響震動着鼓膜。
「沒法!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呢!得趕緊去纔行」
「又寂寞,又無聊。每天都是重複,無聊,要死啦。我不幹了。我想着要跑去什麼地方的時候,找到了一扇能看到其他世界的窗」
「嗯?」
……高興成這樣也太過了啦。展露着如同太陽一般笑容的輝夜,在我的眼底閃耀着。
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去會場的方式當然是坐電車。在過閘機之前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電車裏倒是有不少一樣穿着浴衣的人,看到她們就有些放心了。能穿上浴衣真是太好了啊。
不要用一副那麼美麗的笑容,說着那麼悲傷的話啊。
「誒?倒是可以」
「月亮上,既沒有味道也沒有溫度,無聊的很。大家只是一直一直一直在不斷重複履行着自己早已註定的職責呢」
輝夜跟個小孩子一樣跪坐在座位上看向窗外,一時間我想要說她一下的時候,
「……你一直戴在手上呢」
輝夜哼着小曲開始挑起來。嗯──跟輝夜相襯的嗎……
又向上又明亮還引人注目,絕對是更像她。
「那,離開始還有一點時間呢。怎麼說?」
行行行。接下來是釣螃蟹。我有點怕,就在旁邊看着吧。
輝夜把雙手上提着的沉甸甸的戰利品壓到野餐墊上。沒想到她真的幾乎把賣所有東西的攤都逛了一遍啊。煙花快要開始了我還擔心她回不來了。
「走咯」
「下個!下個!下個玩什麼?」
輝夜一邊好幾次回過頭來看我,一邊沿着樓梯登上河堤。居高臨下看向水面,能夠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河岸邊涼爽的風。搬家的時候我就在想,輝夜莫名和風很親近呢。
之前也坐過好幾次電車了,她有這樣的反應還是第一次。今天是真的很有精神。
「用這邊的話說就是都跟遊戲裏的NPC一樣的感覺,沒有誰會來學我呢~結束了就開始,開始了就結束。無盡地這麼循環下去,根本不會有什麼新奇的事情發生」
「嗯」
「輝夜打中了哦~」
完全想象不到。
「噗~~彩葉在學我~~」
挺厲害的嘛。
不行。還是說不出口。我手指着輝夜的銀手鐲糊弄過去。
「要開始放煙花了哦」
「把菜刀收起來!!」
「好漂亮……」
「煙花大概會在那邊升起來吧」,我這麼一指,輝夜兩眼放光的樣子讓人覺得煙花已經在放了一樣。
「那個,輝夜……」
「你也?」
「啊──這個戴着有種莫名的安心感呢。有種故鄉的感覺?」
「好厲害,好快!嗚哇,要撞到了,好嚇人!」
「和服好棒~~☆」
我挑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底色上以淡淡的黃色畫着一支向日葵的給人感覺比較內斂的浴衣,而輝夜挑的是一件白色底色上畫着一支大大的向日葵的給人印象很明亮的浴衣。
啊,建國了。嘿,興致來了。我照着輝夜的樣子把兩手高舉過頭頂。
總之,我們先飛奔到的,是以空手也能來爲賣點的車站前的和服租賃店。輝夜說機會難得,想要穿着浴衣去煙花大會,於是就這樣了。
不痛嗎,它夾着你欸。
「……」
「就算是這樣,穿成這樣要怎麼出門啊」
「壞了,得去買喫的了!章魚燒炒麪刨冰炸雞塊黃油土豆燒鳥牛肉串水果串黃瓜串……還有還有」
「好耶──!哪·件·和·彩·葉·相·襯·呢──♪」
──之前,我就被急不可耐的輝夜強行拉走,被她拖出了公寓。
別說槍啊。首先是射擊,對瞄準我還是有自信的,但一發也沒中。這個大概是槍的問題。
「呼,趕上了」
「快看快看,彩葉」
……窗?
不過,還是決定在時間允許範圍內儘可能多地去逛。
「啊,彩葉害羞啦!噗噗噗♪」
「那個,輝夜,你急過頭了啦」
「因爲因爲,這是彩葉你第一次主動邀我嘛!」
之後穿到身上再做好髮型就大功告成。店員對我們說「兩位的關係真是好呢~!」,輝夜回她說「果然能看出來嗎~~~」。煩死了。
煙花綻放開來。
「快樂王國!」
「別管那麼多啦,趕快趕快!」
「進站的時候記得要好好坐下來哦」
「誒誒──?一個人直直地挺立着,又漂亮,和你一模一樣啊!」
我和輝夜裝飾着成對的髮飾,最後一起站在和服店前面的大鏡子前,擺起姿勢來。
跟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相對地,輝夜輕巧地說了起來。簡直就像是「我會一直說下去,直到你肯開口」一樣。
所以說,全部是不可能的啦。
「這樣,故鄉啊」
「你穿什麼都合適啦~!」
「逛小攤!全部逛一遍!」
高興過頭啦。
「……我,跟向日葵能放在一起說嗎?」
她連這份慌忙都在享受着就是了。
也是,確實,感覺,有點小棒呢……
「啊,你挑了向日葵的!」
突然,周圍爆發出歡呼聲。伴隨着劃開空氣的尖銳聲響,光彈留下一條軌跡升向高空,然後,
「哈啊,快樂王國真是太棒了啊」
「快看快看,它想喫我的指頭」
在店裏斟酌了十分鐘左右,兩個人都調好了。我挑的時候一邊想着這個會很適合她,一邊加入一點我個人的小喜好,一起「一,二!」給對方看的時候。
果然,還是說不出口。似乎是要填補這份不期而至的沉默,煙花大會開始的信號槍響響起了。終於,遊客們因期待開始騷動起來。
「會不會有點怪啊?」
「……哇」
「那個,彩葉,我來幫你挑浴衣,你也來挑我的吧?」
「果然,現實最棒啦!」
喂,真要讓你全逛完了啊。
「沒事,衣服可以換!店也……好,預定好了!好,出發吧!」
「彩葉,這邊這邊!」
總算是費勁把想要提着菜刀出門的外星人拉回了房間裏,把菜刀收回了廚房。好險,差點要驚動警察了。順便把白方頭魚收到冷藏庫裏,餐具都扔進洗碗機──
「說到底連會這麼想就已經是一種不正常……只有我,是個異類呢──」
輝夜的口中說出了自己單純的感想。連續發射的煙花彷彿要將天空撕裂一般不斷綻放開來,雪白的肌膚上映着煙花的顏色,輝夜就這麼站在原地接着說道,
這麼一直下去的話這輩子都走不了了,我們趕緊從鏡子前離開了。
有點理解帶着孩子出來的父母的心情了。
「……這樣啊」
「呼~~太爽啦!」
「彩葉,有槍哦,來打槍吧!」
離開車站走向會場的路上,穿着浴衣的女孩子越來越多了。身着浴衣的女孩子們身上綻放着色彩斑斕的花,她們是開始放煙花之前大會的主角。還有一股淡淡的醬汁的焦香味。
好羞人。早知道不幹了。
我的頭腦也有些熱起來了吧。是我無意識當中緊繃過頭了吧,爲了接下來我必須要和她說的事。
「我們嗎?」
月夜見我也喜歡就是了。
「一次釣到兩隻!」
「嗯。但是,來到這裏之後我就懂了。大家也在壓抑着自己的心情呢。大概,是爲了更重要的事物吧。」
什麼嗎,你這不是很懂嗎。明明沒多久之前還在爲了鬆餅哭鬧呢。那是多久之前來着,一個月?三個星期?輝夜的成長讓我欣喜,又有點害怕,又有點傷心。
「怎麼,成熟起來了嘛?」
不由得調侃了她一下。
「誒嘿嘿,可能是在模仿彩葉吧~」
她看起來毫不在意,微笑着說到,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
「彩葉,你喜歡你母親嗎?」
她問的時候,依然保持着那副笑容。雖然很突然,但對輝夜來說這是她很想要知道的事吧。
「喜歡……喜歡,嗎?」
雖然我一直在想着那個人的事,但事到如今我對她的感情不是這麼簡單就能形容的。
「……我也不清楚,到底算怎麼樣」
我喜歡我的家人。總是很溫柔,教會我音樂的父親;雖然有點壞心眼但是會陪我玩的哥哥;總是很帥氣、很漂亮、很強大,所有人都羨慕着的母親;平時很嚴厲,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就給人感覺很柔和的母親。被她誇獎的時候會高興到想要哭出來,被她冷冷地對待的時候會覺得自己的全部都被否定了。我清楚母親就是在利用我這樣的感情,清楚到讓我自己都討厭的地步,但我,還是──最喜歡她了。我想得到她的認可,即使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是,無論怎麼怎麼努力我都做不到完美,母親也不會改變、不會對我笑、一直責備我、我們衝突起來,然後我受不了這種就指着我和她敵對起來的狀況,逃走了。有什麼自相矛盾的、黏糊糊的、鮮明到我不敢去直視的東西存在於我的內心當中。
「我想想……我想過很多次啊,要是對她能討厭起來就好了」
要是我能真的哭出來該有多輕鬆啊。煙花的聲音像是要蓋過眼淚一般在夜空中響徹,光彈破裂之後過了一會,周圍無數的小光彈也爆裂開來。就像一束光芒組成的花束一樣。
「彩葉,你這麼說給人感覺就更可憐了啊~」
和她輕快的聲音相反,她的眼中已經蒙上了一層淚光。這番話如果是不明內情的人聽了可能會感到不忿吧,但她似乎感受到了。這樣啊,我,可能確實是挺可憐的呢。
「抱歉啊,那個時候」
「……那個,輝夜」
回到公寓,迎接我的歸來的聲音漫不經心。輝夜把水缸擺到客廳裏,手掌一張一合的。
那個時候?
真的是,幹什麼呢。
只能這樣回答他們。
砰,一聲貫穿全身的巨響讓我回過神來。一朵巨大的煙花照亮了整個夜空。
代表下次滿月的那串數字,果然是輝夜回到月亮去的日子嗎。
我摸了摸鏡子裏的自己。冰冷又堅硬的無機質質感。
「而是不想說啊」
「誒?」
「不,大概會到月夜見裏來吧。畢竟虛擬的世界裏月亮很近啊。不需要飛船就能輕易地實現干涉」
我沒有對他們說謊。輝夜只是要回月亮上去而已,輝夜只是要回家而已。這是已經決定好的,輝夜也已經接受了,所以「沒事的」。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說出口。
「輝夜……」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事了啊。
如同垂柳一般,像是發光的眼淚在流下。唯有夜空,同我一起哭泣。
如果這就是輝夜的選擇,那麼我尊重。愈是想到這點,便愈是感到痛苦。
「下個滿月之夜,他們就會來接我」
那之後,我們兩人一言不發地仰頭看着天空。
他們的手臂,來多少我都幫你斬斷。逃走不就好了嗎。爲什麼不和我說要一起逃走呢?完全不像是你的風格啊。跟個小孩子一樣又哭又鬧又叫喚不就好了嗎。這纔是輝夜,不是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輝夜應該早就意識到了吧。不對,應該說是想起來了嗎。大概率就是在被月人碰到的那一瞬間。
面前的,是之前和輝夜一起傳了浴衣的和服租賃店。之前一起對着互相欣賞對方的浴衣的大鏡子裏,如今正映着我失魂落魄,隨時都要碎掉的身影。
「對不起,店長!是我的錯──」
煙花又綻放開來。擴散開來的光粒拖着長長的尾巴從夜空中劃落。
明明只是回到一直以來的生活當中,明明只是回到一直以來的我。可是……
「輝夜她出什麼事了嗎?沒事吧?」
砰砰砰,煙花連射來得恰到好處,彷彿在響應她說的話。
目標升學的學校開學式相當樸素,趕緊結束之後就開始上課了。
直到煙花大會結束、直到周圍的人都散去、直到只剩我們二人、直到能夠聽見潺潺的流水聲,
「是說,你可以直接對我發火的吧。當時你是想說『輝夜你是不會懂的』這樣的話的吧?」
「幹什麼呢?」
「就算是這麼鬧騰的輝夜姬也有人來接她,不過她到最後一天爲止都過得無比快樂,這樣的故事不也挺好的嘛☆」
「謝謝,沒事的。」
我將手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又光滑,又纖細,但又感覺很堅實。她的手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力了呢。明明剛從電線杆裏出來的時候,還那麼軟趴趴、那麼不可靠、感覺手指一用力就能插到肉裏一樣。
放學之後就馬上去打工。就算是如同戰場一般的BAMBOOcafe,我也能淡然處之。
月人們……是指live結束之後襲來的那些人形嗎。如果說他們是在月球上構建起了高度文明的外星人的話,他們在月夜見裏做的種種超出認知的行爲也就可以接受了。
「嗯」
明明那麼小一隻,現在已經要……
「輝夜她不幹了嗎?」
「不對哦,不是想說」
「唔哦哦,響的渾身都在震!火藥的味道!真棒啊──」
店長還有小澪都冷靜點。九月份正是喫南瓜的時候,臨時開個南瓜節就行了。對,沒有什麼慌張的必要,一切都照常運行着。
「我說你母親有問題」
「得回家了呢」
真的,很讓人傷心。
──媽媽就不傷心嗎?
這是我之前說過的話。她用如此美麗的容顏說出來的話,我還能夠說什麼呢。
「要不就回不去了」
「接,是到家裏接嗎?」
我把書包放到餐桌上,看着正看着螃蟹的輝夜。她在地毯上躺着和螃蟹玩了挺久,大概是玩水的動作太激烈了吧,水缸的周圍都溼透了。
她做出一個戰隊英雄的姿勢,這麼說道。
「……輝夜看來,真的是輝夜姬呢」
不可能不傷心。不可能不難受。我只是想和她說,爸爸不在了好寂寞,我最喜歡爸爸了,想告訴她這些而已。而母親是已經接受了現實,在想着自己必須要努力走下去了吧。但是,我不一樣……這份不一樣,太讓人傷心了。
──你還,
「……嗯」
「歡迎──」
面對這些聲音,輝夜只回答說「雖然這段時間很開心,但是要結束啦!」,避開了上面所說的一切。
母親的聲音,突然在我腦中迴響起來。同時眼前浮現出了棺木與祭壇,沒有流下一滴眼淚的身着喪服的母親,和正在哭泣的我。
我握着輝夜手腕的力度變得更強了。再甩開一次他們的手臂,不就好了嗎。
「嗯?」
「要回去了嗎?」
輝夜不在了的話,也得從那裏搬走了吧。又得找間便宜的公寓纔行。這樣一來,一切都恢復原狀了。迴歸到完美的女高中生,酒寄彩葉平穩的日常當中……
「這就是我的ending!超──開心地奔向自己的命運」
※
「酒寄──!怎,怎,怎麼辦啊,搞錯了訂了四百個南瓜!已經取消不了,完啦啊啊」
「哎呀──畢竟我是翹班來的嘛。那什麼強制遣返?啊哈哈」
只有我一個人哭了起來。
光彈扶搖而上,炸裂開來,綻放出繽紛變化的顏色,讓夜空看起來像是萬花筒一般。
「輝夜」
SNS上瞬間炸鍋了,四處充斥着錯愕、悲傷、以及請求撤回的言論。緊隨其後的,是各路說自己要揭露真相的懂哥以及各種陰謀論,種種混雜在一起,整一個哭天搶地的景象。
像是在模仿輝夜的苦笑一般,煙花在夜空中畫出了一個笑臉的表情。接下來是愛心,接下來是土星。獨特又自由,輝夜看着這樣的煙花說道,
我感到指尖傳來了溫度,輝夜將手覆到了我的手上。
沒錯,要回去了。回到這樣的日常當中。
在往常一樣的時間下班,像往常一樣走在往常走的路上回家。抬頭望去,我們住的高層公寓將暮色漸濃的天空分隔成兩半。
輝夜緊緊盯着連續綻開的煙花,
「這樣啊……」
「辛苦了──」
輝夜乾脆地點了點頭。明明終於問出口了。明明這是我一直想問卻一直不想聽到的。
「我回來了」
「……彩葉」
露出了不輸煙花的燦爛笑容。
直到輝夜緩緩地這麼說。
啊,那時啊……
「輝夜你,又不是輝夜姬。那麼鬧騰!那麼破天荒!所以,跟童話裏是不一樣的!」
──你還小,不懂。
「……什麼表情啊」
「逗螃蟹呢。嘿,我出拳頭。怕了吧」
2030/09/12
「再逃走不就好了嗎」
啪嗒,在人行道上走着的腳步停下了。
看完煙花回來之後,輝夜公佈了自己將要引退和要舉辦畢業live的消息。
「只能,做好去接受的覺悟」
「誒?」
「輝夜她怎麼了?有什麼的話可以跟我商量啊」
真實、蘆花還有哥哥都發消息過來擔心她,但輝夜她都那麼說了,我也不能多說什麼。
「剪刀。這樣就平局了啊,你運氣還挺不錯的」
真可愛啊,輝夜。
「說實話,我還想和彩葉一起唱好多好多歌啊。還要有好多新曲呢。啊,對了,我想開個live呢。就在他們來接我的那天!開個盛大的live!」
「你要開畢業live對吧」
「是啊。來吧,下把就決勝負了。讓我猜猜你要出什麼呢」
「要作新曲……嗎?」
「誒!? 」
聽到我這麼說,輝夜猛地起身,手臂撞到了水槽讓當中泛起劇烈的波紋。
「真的!? 可以嗎?你會爲我作新曲嗎?」
「嗯,可以啊」
「好──!好好好,蕪湖──!」
幸好搬到了隔音好的公寓裏來。輝夜一副瘋了的表情三呼萬歲,輸掉了和螃蟹最後的對決。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你想要怎麼樣的曲子?」
「那首作了一半的曲子!」
「誒?」
我本來是想問她要什麼類型的曲子,沒想到她直接點名了。作到一半的曲子那不就是──
「就是這首這首」
所以說,別擅自打開別人的電腦啊。她用勁地把電腦屏幕伸給我看,上面顯示着的是,《標題未定(和彩葉共同創作)》。
非得是這首嗎。一時間,感覺自己的胃猛地往下一沉,不過,
「知道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先這樣……我要集中精神作曲了」
我對輝夜這麼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前後左右都無路可走的我,長出翅膀的感覺;
「將這一瞬間──化作最棒的派對吧──」
上次作曲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我把手放在琴鍵上深呼吸,由着思緒彈了起來。電子琴發出了令人愉悅的高音。
違和感再次襲來。不對,這不是違和感而是……既視感?
「謝謝。總之怎麼都要在今天之內完成這首曲子了」
──朝日他是個小屁孩,彩葉你要好好訓訓他哦。啊,不要跟他說我這麼說。
「就算去了海邊她的皮膚也還是那麼白呢」
「來吧,來辦一場最棒的派對吧」
一觸碰到鋼琴,就會回想起和已經去世了的父親的回憶。小時候的我很害怕這一點吧。讓這樣的我放開來了的是……
輝夜把耳機摘下,跑出房間。馬上就從客廳傳來了咚啪這樣粗暴的聲音。就算到了這種時候輝夜也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真是堅強又自由,還一往無前。然而爲什麼……
出乎我意料地,大家似乎都有地方能夠理解到,很輕易地就相信了。這樣一來,接下來就是討論作戰計劃了。
「那,我也來幫忙!我自己幫你寫歌詞咯,彩葉的爸爸肯定也會高興的。『就算被人敲牆也不過是讓生活豐富起來的前~~奏~~♪』。好,這樣可以嗎?」
爸爸,我,遇到了重要的人。她很可愛、很懶散、溫柔又任性、總惹我生氣、又會對我綻放笑容。爸爸也是這樣想媽媽的吧。爸爸,您聽得見嗎?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啊。
「你們這都什麼表情啊。不就是爲了這個才叫我們來的嗎,交給我們把。管他是外星人還是什麼,進到月夜見來那正好。就讓他們來吧,在這裏我們纔是最強的。看我打得他們自己滾回去爲止。」
「行行行」
看來,她自顧自地聽過我剛作好的曲子了。無論什麼情況下她都以她自己的風格行動着,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雖然說出口的話怎麼也只能說是不可置信,
然後,我身邊還有蘆花和真實。她們二人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值得信賴。
「對方不能對現實出手的話,在月夜見當中擊退他們就行了吧?」
月人會到月夜見裏來接走輝夜,那身爲月夜見的管理員的八千代說不定能。
我戴上輝夜摘下的耳機,對向電腦。
「副歌就這樣!將這一瞬間~~化作最棒的派對吧~~」
「隊長的話是絕對的」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不想失去輝夜,爲了這個我悄悄地糾集大家討論擊退月人的作戰計劃,然後又揹着他們勤快地作着給輝夜的畢業live用的曲子。大家知道了會怎麼想呢。
※
「……不,不是我一個人作的。這首曲子,是父親同我一起作的,我作的第一首曲子。」
「彩葉,明年我們也一起去海邊吧」
可以你個……不,但是。
我不知道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是,我會掙扎到最後一刻,我的心中燃起了這樣的念頭。
──彩葉。
「……誒?」
唯有帝,他彷彿和其他人不在一個頻道一樣,笑了起來。
「這樣啊──彩葉作的每一首曲子我倒是都很喜歡呢」
有時我會想,這個世界肯定是不太待見這樣過於溫柔的父親的吧。
「說不定挺可以的呢」
「八千代,你能保住輝夜嗎」
發去了這樣開頭的消息。
父親因事故而去世了。然而,那只是命中終有定數而已,事實上……雖然我也有這麼想過,但已經沒有人知道真相了。說不定母親其實知曉一切,但是,那個人無論身上肩負着什麼都會帶到墳墓裏去的吧。
輝夜兩手按在耳機上,一臉陶醉地看着天花板。
──爸爸,媽媽她陪我玩了。
「還要去溫泉──!」
「那個,輝夜」
──那種虛無縹緲的成功真的就是微不足道的。現在可不是在這高興的時候。
「……啊,彩葉。歡迎回來──」
手上的速度加快,如同傾訴起來一般將緊湊的音符串聯起來。
──爸爸,今天我在幼兒園被小惠誇了。
「誒,那個嗎──?好麻煩~」
「這個,感覺好棒啊!」
「從電線杆裏出來的……能懂!」
拉到開頭,播放。這次我敏銳地捕捉到了,沒錯,這個感覺是。
我也覺得只能這麼做了,下定決心朝他們鞠了一躬。月人,看我打飛你們吧。
雖然事發突然,但蘆花、真實還有帝外加他黑瑪瑙的隊友雷和乃依,連八千代都一起集合到了月夜見的室外會議室裏。
──真棒。彩葉的進步很快哦,爸爸以你爲榮。
──爸爸,哥哥他又在說奇怪的話了。
將已經脫力了的手指從鍵盤上移開,我拿起了手機,向蘆花和真實,還有哥哥,
配上她剛想的歌詞用嘴唱出來一聽,
「好期待。我真的好喜歡這個旋律啊~彩葉太天才了!」
一碰到鍵盤,總會想起父親的事。鋼琴的聲音是父親的聲音,琴鍵是父親的手指,上面蓋着的紅布是父親的頭髮,吧?父親在彈鋼琴的我身邊傾聽了好多好多。
「我查了一下,根本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入侵進來的呢,對不起」
「……爸爸」
「抱歉,完全不能說是沒事」
「你去拜託她了嗎!? 好耶,我去考慮編舞了」
「……算我一個。雖然我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拜託了」
我的想法讓輝夜感到不可思議。
懂什麼?
何等的暴論。雖然是毫無根據和道理,拿到哪裏都可以說得上是無恥的真真正正的暴論,
情況已經全部和他們說明了。輝夜是從發着七色光芒的電線杆當中誕生的;她是從月亮來的外星人;下次滿月的時候就會有人來接走她等等。
她是怎麼樣的心情呢?爲什麼,要去到一個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的境地呢。母親,把我拋下了。
我一邊取下智能眼鏡一邊這麼說道。
不知道他懂了什麼,他抱着胳膊重重點了好幾次頭。
我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和他一起生活過的幾年間,記憶當中他總是笑盈盈地,一副總是在爲誰操心着的表情。從未見過他表露出憤怒、悲傷、痛苦的樣子。
重新投入作曲當中,我再一次打開了編曲軟件。
「……不,沒什麼。八千代答應來做live的導演了」
蘆花微笑着說道。
作爲一個父親,他是怎麼看這個世界的呢。
「嗯?」
「啊~~輝夜真的是月亮上的公主……能懂!」
已經作好了的副歌傳入我的耳中。應輝夜的要求,副歌做成了以強勁的快節奏體現出疾走感的旋律。
──紅葉她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嘛。
真實也雙手合十笑着說。
我從月夜見中歸來,張開眼睛,理所當然一般在我房間裏的輝夜理所當然一般擺弄着我的電腦。
在母親這麼說了之後,我就封印了鋼琴。可是,我不再彈鋼琴的原因,真的就只有這句話嗎。
……怎麼辦。所有人都沉默不語,早早地就陷入了絕望當中的時候,
混入低音的節奏當中,我的耳邊傳來了父親的話。
抱歉啊。但是,這不是我想放棄了。這只是,我個人想要把這份禮物送給輝夜。
我不由得漏出聲來。
「原來她不是築地來的啊──」
「那,叫停live,讓輝夜以後再也不要登上月夜見呢?」
「不,現在就先算了。我得先把曲子完成纔行」
「我還在想歌詞呢,應該很快就能完成了」
「好!那就開始準備吧,乃依」
我也考慮過蘆花的說法。然而,輝夜本來就是從電線杆當中現身的存在,他們和我們的存在形式是不同的。我有種就算輝夜不登上月夜見,月人也會爲了讓現實當中的輝夜從這個世界下線,強行將她帶走的感覺。
「是嗎?」
「在父親去世之後……我又作了好幾首曲子,但總是感覺不太對勁,就放棄了」
疲憊的大腦當中不自覺地想到的感覺;
「……謝謝」
一旦決定好了要做什麼,黑瑪瑙很快就會開始行動。雷訓着耷拉下來的乃依,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要讓這個暴言實現的概率變得更高一些。大概,迄今爲止這三個人也是像這樣將不可能化作可能一路過來的吧。與他們做過敵人就知道,果然黑鬼就是最強的隊伍啊。
仰頭望向月亮落下淚水的感覺;
讓哭個不停的嬰兒進入夢鄉的感覺。
「重要的──旋律,流向──」
──Remember
「旋律一樣?爲什麼……」
這是八千代的出道曲。是我無意識中盜用了嗎?是因爲我聽得太多所以無意識中把這段旋律譜出來了嗎?不,不對。這首曲子是我和父親一起作的曲子。不用說,是在八千代出道很久之前。那,是八千代用了這段旋律?這也不可能。這首曲子一直沉睡在我的電腦裏,除了我和已經去世的父親之外誰都不知道,就連母親也不例外。這樣說的話,就是偶然。旋律當中偶然有一個樂句撞車了。僅此而已。
「這種事……常有呢」
這麼自言自語過之後,我回到作曲當中,但那份違和感始終還在。
我始終想着,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
二〇三〇年九月十二日,很快就到了。
似乎只有我在想着一到晚上十二點就有人來接輝夜了怎麼辦,
「彩葉,早上好!」
輝夜的態度簡直平常到惱人。
「來吧,十五年來最好的作品!比最好還好五年!」
跟平常一樣做出好喫的早飯,
「哼哼~~♪哼哼哼~~♪」
在直播房裏一邊哼着小曲一邊開始做起live的準備。
以最後一刻而言,她表現得未免也太過灑脫,不過如果她期盼着如此的話,我便無話可說。所以,我也極力讓自己的心態像平日裏一樣,去輔助她直播,
「……誒?」
這時,我突然反應過來,打了個寒顫。
「八千代之前說過的。這種東西要送給更加重要的人,所以,那個人就是你啦!」
八千代一個完美的wink,空間中都閃出星光來。我看着這樣的八千代,說出了心中想要說的話。
live會場的休息室中,我一個人等待着live的正式開始。
輝夜不見了。我就稍微注意了一眼自己腳邊,抬起頭來就只剩我一個了。
「不,不是這樣。只是,單純有些驚訝……原來,是雙向奔赴啊」
這是我請求八千代搭建的特設舞臺,果然戰場必須得是這裏纔行啊。
輝夜也睜開了眼。
回應輝夜的呼籲,粉絲們發出一陣強烈的呼聲。
出征的時候到了。
「名字是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禮物」……這麼說來,確實是給了她名字呢。
「回來了嗎,彩葉。別硬衝,他們的防守好像很牢固。」
「走吧,彩葉」
六顆桃子擋在月人面前落下。以KASSEN裏一樣的形式現身的是,
「別嚇我啊」
還在啊。輝夜從桌子下面探出頭來。
出現在匯聚的中心的當然是,
行啊,你們既然要配合那我們就奉陪到底。
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顏說道。
「這樣。謝謝你,八千代」
這個笑容就是開始的信號,我們再度閉眼進入月夜見。輝夜手持麥克風站到舞臺上,而我則拿着輝夜以前做的能夠同時進行演奏和用在遊戲當中的鍵盤奔赴戰場。
「輝夜~看這邊看這邊~!」
「不用謝啦~~☆」
「嗯?這個掉了,我把它撿起來」
「如果是你的話……可以的!」
感覺一副配合未開化的部落舉行慶典的文明人做派不是嗎。
意識一時脫離月夜見,我們在昏暗的直播房當中用發着橙光的眼睛對上了目光。輝夜將手覆在我的手上,
「你一直在避着我吧」
但現實當中就在她的身邊的我不一樣。我睜開眼睛將手搭在輝夜的肩上,在她耳邊說道,
「……因爲這便是命運?」
「認識個啥啊」
「太熱血了──!曾經激烈交鋒過的黑鬼,也來到了輝夜的最後一場live!」
「那就,開始吧。……抱歉啦,八千代接下來不能和你們一起走下去了呢」
像之前那樣,live開始的信息出現了。
「……名字?」
帝明攔下了想要向前的我。是發現我剛剛有幾秒鐘意識不在月夜見了嗎,他正拔劍護在我的身前。
我放心下來,差點一下跪到地上。輝夜一直死盯着我這副樣子。
美妝博主ROKA和美食博主mamimami。當然,還有彩P·酒寄彩葉。
隨口的一個提問,並沒有什麼深意,
開什麼玩笑。一股惡寒如同電擊一般流貫我的全身。怎麼會,難道說……難道說。
「來吧,搞得熱鬧點!」
「誒,這是」
宣稱自己是輝夜推的月夜見官方實況解說忠犬宅公,自己說着什麼不要哭,卻明顯正帶着哭腔對着麥克風怒吼。聚集到KASSEN場地特設會場來的粉絲們,也發出不遜色於她的烈焰一般的歡呼聲。
「歡迎回來。輝夜她怎麼樣?」
從中能夠看出她的覺悟和決心。並不是,跟平時一樣啊。
「她很開心哦,說是『燃起來啦』」
八千代有時會這麼說。她沒有點頭,而是苦笑着,
「雖然今天好像就要和大家說再見了,但是我並不弄得太過傷心!大家一起爲我送行,讓我開開心心地畢業吧!」
他們的進攻已經開始了。同之前來的那些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七福神模樣的人形月人蜂擁而來。不知是什麼時候學到的,他們的頭上按照KASSEN的規則顯示着自己剩餘的殘機。
我離開他的掩護這麼說道。
輝夜這麼回答着,把她平時一直帶着的那個手鐲掛在食指上打轉。
她的笑容,就如同萬里無雲的夜空,如同人跡罕至的雪原一般清澈。跟平時的感覺不一樣,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甚至能夠說得上是聖潔的笑容。
特別嘉賓的到來讓會場氣勢沖天。怒濤一般的歡呼聲蓋過了蘆花和真實的話,它們傳不到輝夜的耳邊,
※
來,快來吧,想要帶走公主的月人們。大家都認爲是演出的一部分的話那正好,讓我們也混入其中吧。
「你在那幹嘛呢」
「輝夜,yeah!」
輝夜笑着點點頭。
「輝夜……」
「大家,謝謝你們──!」
「各部,準備就緒」
「就當是live上的餘興節目吧,我們會盡我們的全力的。萬一贏了的話,就去唐吉訶德買材料回來做個超豪華版鬆餅吧」
「……輝夜」
我不是很懂八千代說這話的意思,但是這肯定說的是我所不瞭解的世界的事吧。
「我回來啦──☆」
「嗯」
「哥哥?」
輝夜先被八千代帶去舞臺那邊了。這會她大概正驚訝於在「KASSEN」的場地裏搭建起來的舞臺吧。
「而且,是你給了我名字呢!這是回禮!」
「如果我是你的話,輝夜是不是就願意和我說她不想回去了呢?」
「彩葉……」
雖然有些不負責任但總之先向前衝,這是輝夜喜歡的風格啊。這麼想着,我站起身來。
「……謝謝」
「彩葉,太擔心了啦~~好啦,這個給你」
兩個人手牽着手,一起進入月夜見。
然而八千代卻睜大了眼睛。我的話有這麼奇怪嗎?
她把剛剛撿起來的手鐲遞給我。
「何等的超展開!現在將要舉行的是突如其來出現在月夜見當中的自由人,超新星輝夜的畢業live!現在可不是該流淚的時候,這是最後的粉絲服務了!好好銘記於眼中吧」
今天的主角,輝夜姬。
「輝夜!」
「啊,抱歉,有點不明所以對吧,忘了吧」
「怎麼了?」
「……唯有勝利」
「什麼嘛,最近怎麼不彆扭了。自己也開始直播之後就意識到兄長的偉大之處了嗎?」
嘭,八千代毫無徵兆地出現了。現在我已經習慣了和八千代相處,她突然的出現嚇不到我。
「……謝,謝謝」
「這樣……這樣啊……大家都是自由的呢!」
然後,彷彿是超過了極限的熱量和音量震破了空間一般,空中綻開數百朵花來。大概所有人都會覺得是live的演出效果吧,花瓣散落,形狀怪異的月人們在觀衆們的鼓掌和歡呼聲中出現。
我並不驚訝。八千代本就是我遙不可及的存在,她無論有什麼事我都不會奇怪。
「誒……?」
「還挺有意思的嘛」
帝所率領的黑瑪瑙以及,
他的目光沒有從月人身上離開,這麼問我。
然後,爲了讓在會場以及通過屏幕看着的月夜見的住民們的興奮達到最高點,幾束聚光燈匯聚到了舞臺上。
說着這麼毫無根據的話,握拳爲我打氣。
「……你發覺了?」
「算是吧。我沒少看着你啊」
「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
「畢竟我可是哥哥啊」
有那麼一瞬間,回過頭來看向我的帝明的模樣,和以前哥哥的模樣重合了。雖然是個小鬼頭做事卻總是很得要領,大家都很喜歡的那個哥哥;在我和母親吵架的時候,總是會不知不覺間插到我們之中的哥哥。
……就是說他一直關心着我嗎?
就在他拋下我離開家的那一天,我還以爲他已經不管我了。我還在想,他是不是已經不需要我這個妹妹了。這樣算什麼嘛。
「……好蠢」
這時,耳邊想起了破風而過的尖銳響聲。抬頭一看,從我們頭上劃過的冰之箭矢遮天蔽日。月人已經進入了乃依的射程之內。
「走吧,彩葉。該久違地開個兄妹小會了」
帝用京都腔這麼說道。
「嗚哇,好懷念」
連着我的回覆也變成京都腔了。
兄妹小會。我們都還在老家的時候我們就是管一起打遊戲這麼叫的。每次我跟媽媽吵完架心情低落的時候,哥哥都會拉我一起開兄妹小會。然後,我就會被虐得比在媽媽面前還慘。
「那些時光還真是開心啊──」
開心個頭。
「兩個人就只是單純在打遊戲」
現在也一樣不是……
「你可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變化,但有一點變了啊,彩葉」
我?
即便如此,現在一邊聽着輝夜的歌唱一邊戰鬥着的時候,能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團結感和暢快感。如同慶典中的舞者一般,我們不停地舞動着。
「你變得能去依靠我,去依靠其他人,我真的很高興」
「大家,辛苦了。真的非常感謝……我先下了,抱歉」
帝明沒有動。他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硬喫下了月人劈下來的一劍。
你看到了嗎,輝夜?這就是我們,這就是你在月亮上看到的地球人啊。
激發出近乎無限的能量、近乎無限的力量、近乎無限的速度。
「抱歉……」
爽快地這麼說道。
「不用管這裏!跑起來,彩葉!」
終曲漸弱,舞蹈也隨之結束。
帝明這麼說着,突入了彈雨當中,雷和乃依也緊隨其後。最強的三叉戟將月人的陣線分割開來。
然而。就算是這樣也還不夠。
「遵命」
「就這點水平?你們這羣外星人,還有我和彩葉呢」
※
突然出現的月人將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還有好多,想要做的事呢……
現實當中的肩膀感受到了溫暖。從臉頰到肩膀到胸前到背後,溫暖籠罩了我。
拼命狙擊着的乃依淹沒在了月人逼近的大軍之中。雖然馬上就復活了但他們兩人已經沒有殘機了。
簡直像是隕石一樣。我被撞擊產生的強烈氣流吹翻在地,但,
「──」
然後奮力一揮,將月人巨大的軀體直接大飛到高不可見的天空中,簡直像是直接把他送回了月球。
突破了極限的黑瑪瑙再一次,將月人反推回去。
過了一會,一個月人來到了停下了歌唱的輝夜的面前,畢恭畢敬地下跪。輝夜用像是看着舊友一般的表情,
是什麼時候長得這麼大了呢。之前明明還那麼嬌小,之前明明還能捧在手裏的。之前明明肚子餓了就會哭、之前明明想出門了就會哭、之前明明想要一起玩了想要在一起了就會哭的。現在只有我,只有我在哭了。
「哥哥!」
力度強到自己的肌肉幾乎要發出尖叫,即便如此,她殘存的溫度也一點點地消失了。
太陽的光輝一瞬陰暗下來。抬頭望去,頭頂上出現了一個月人。
她對着湧來的粉絲揮揮手,說道,
絕對不會讓badend來臨的。
我只能跑向輝夜那邊。
回過神來,我正站在現實世界的直播房當中。總之,我是想要努力假裝自己很平靜,平靜到讓他們看不到我的眼淚,讓努力奮鬥的大家看不到我的失望的,但我沒有自信能夠做到。
月人抬起頭來,表情沒有變化。但是不知爲何,莫名有一種他在微笑的感覺。
果然是,作弊模式。通過修改程序強制將攻擊力提升到突破一切限制級別的作弊能力。當然,作爲被禁止使用的伎倆只要使用的話就會在月夜見上自動被BAN掉從而失去一切吧。
是從舞臺那傳來的,輝夜的歌聲。
「真是最棒的畢業live!收到了好多好多大家的餞別禮,謝謝大家!」
這個家裏,到處都是輝夜的音容笑貌。
「……因爲有個萬事都來依靠我的人,可能是受了她的影響吧」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
我們沒有想過真的能把這些正體不明的月人,把這些能在電線杆裏整出嬰兒來的傢伙趕回去。
她乘上了出現在腳邊的發着光芒的雲彩,在衆多月人和犬DOGE的簇擁下,緩緩地朝着天空,向着月夜見裏的月亮離去。
忠犬宅公這麼大聲地吼着,觀衆席上一片譁然。
首先,是雷被幹掉了。在犯規級別的集中攻擊下連同城樓本身一起消失了。
我抱緊了自己的身體,儘可能不要讓自己身上殘留下的輝夜最後的感觸消失。
「繼續!」
腿上已經沒了力氣,是輝夜支撐着我就要倒下的身體。
「……最喜歡你了」
我也投身於鋪天蓋地的月人大軍之中。敵我的實力差距懸殊,即便如此我們也要戰鬥。給予了我們力量的,
「用更加衝動的聲音──用更加深情的歌唱──」
「咕……」
輝夜露出了個明白了一切的笑容,接受了我們的敗北。她那副表情有一點點像八千代。
我大概這麼說了之後從月夜見下線了吧。
蘆花和真實也開始迎擊月人。
各個地方都有輝夜的身影。
並不是真正的無限。不像月人一樣。
「真是沒完沒了啊」
然後,輝夜的歌聲結束了。
「作弊模式!就在剛剛,黑瑪瑙的帝明,雷以及乃依確認使用了作弊模式!」
「誒嘿嘿,雖然我也戀戀不捨,但這就是最後啦。然後……」
「彩葉」
怎麼回事,這個高到有問題的攻擊力。而且,他臉上那瘮人的紋路……這難道說是。
還擋在他們面前的只剩下了我和帝。可是,這又能堅持多久呢。
然而,只是「近乎」而已。
「……輝夜」
然後,真實和蘆花也倒下了。
肆意驅動起身體,超越自己的極限。
「……雷,乃依,要用那個咯」
我不敢睜開自己的眼睛。我知道,這就是最後的道別了。
脫得亂糟糟的鞋子、在走廊裏堆滿了的用來直播的小垃圾、從浴室裏散發出來的香氣、菜刀、冰箱上貼着的簡易食譜和注意事項、將牆壁醃入味了的笑聲。
到底揮動了多少次武器,到底擊破了多少個月人呢。
是輝夜。輝夜正緊緊地抱着我。
「彩葉……!」
我取下智能眼鏡,離開直播房。
遵循自己的意志行動着、複雜、僅此一次、又自由。
跑過去又能怎麼樣呢,明知這一點我也邁開了腿。至少,讓我跑到她身邊,
如同是在等待着這一刻一般,天色突變。抬頭望去,月人的大軍已遮天蔽日。他們隨時都能傳送這個數量的人數過來嗎。或者說,他們只是在等待着歌聲結束的那一刻而已。他們並非是在和我們戰鬥,這只是一個類似儀式一般的過程。
月人的反擊開始了。作弊級的長程光彈撕裂了天空。
「噢噢噢噢噢!」
「這樣啊。那就得請她一直留在這裏了纔行啊。」
啪嗒,有什麼東西掉到了直播房的地上。我支撐不住,跪坐到了地上。

用眼角的餘光看着玄關,我踏入了一片漆黑的走廊。把浴室微微打開着的門關上,穿過廚房走到客廳。這時我環顧四周。
好大。模仿傳說中的巨獸模樣的巨大月人一邊揮下錫杖一邊衝了下來。
「好──」
等下,不要走啊。
我已經跑不動了。月人也沒有繼續攻擊我的打算,爲了讓我能看到輝夜的身姿,他們甚至向後退開了。
居然願意做到這個地步,我心頭一暖。
從帝明的全身迸發出足以扭曲空間的能量,
「之前逃跑了,真的很抱歉。但是,真的,真的好開心啊」
然後,輝夜漂浮到了空中。
這個突然有一天出現,將我完美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又突然有一天消失不見了的外星人。
「──」
月人如同潮水一般無限地湧現,用數量優勢壓倒了地球人。
「自顧自花掉我的錢、行爲那麼破天荒、又不收拾東西、一直都在礙我的事。真的,糟透了」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輝夜在給我轉款。
「花掉的錢,都還給你啦!給你添麻煩了」她這麼說。
「這麼多錢,要怎麼用啊。你丫的……」
我跪坐到客廳的地上。
再也抑制不住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