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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幕 乘鞦韆飛翔的聖修伯里 Ⅲ

《乘鞦韆飛翔的聖修伯里》 · 紅玉伊月 · 2.7萬 字

夜是圖形的,沒有星光。掌聲如雨點,敲打着鼓膜。用我的眼睛,還有耳朵,彷彿窗戶玻璃一般捕捉着外界。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渾濁。

只有聚光燈映出了我行進的方向。當眼睛習慣之後,我看見觀衆席上燦然生輝的微小光芒。那每一個都是人類的生命,是人類的活動,是期待與好奇本身。彷彿細針般的視線,刺着我的指尖、甚至刺進指甲縫隙。幾乎讓人感到疼痛的視線化爲上升氣流,讓我飛向暴風雨中。

宛如金黃色的丘陵。

平原上的夕陽。金色的光。

那是我的聖經。

深吸一口氣,耳朵便靈敏起來。傳入耳中的交響樂聲,轉化成引擎動力的聲音。彷彿完全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讓呼吸與脈動同步。

從空中垂吊下來的鞦韆。我緊握住鞦韆的手,就是我的安全繩。然而真正的自由,只存在於我鬆手之後的前方。

我用力一瞪,向前跳躍。猶豫就代表了失速,而失速則與死亡相連。

那麼死亡是什麼?

我心中如此自問,而答案不問自明。

是墜落。

我停止呼吸,飛越天空。朝着雷雲的彼端。每當我成功穿越危險,就覺得自己彷彿被觀衆席上密密麻麻的客人的驚歎聲與尖叫聲給吞噬殆盡。

我必須把脫離恐懼後的解放感,轉變成快樂纔行。

只有美麗,才能獲得價值。

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美,比任何人都危險的特技表演。我並不害怕。因爲數百萬次的練習,以及一直犧牲至今的光陰與時間,應該都已經化爲我的勇氣。

爲此而塑造的身體。

爲此而誕生的生命。

將剎那轉變成永恆。

只爲了,獲得掌聲。

「因爲你又打算提前離席,不是嗎?」愛淚回答。

愛淚從計程車乘車處回到劇場內,蹲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

可是聖修伯里卻以一副不知恐懼爲何物的表情,飛越天際,反轉身體,倒掛着向觀衆揮手。我緊緊抓着二樓座位的柵欄,屏氣凝神地看着她的下一個動作。那是彷彿看着自己不該看的東西一般,充滿背德感的狂喜。

見到愛淚的身影,他一點也不驚認,只低聲說道:「又偷跑出來了嗎?」

連同這些夢境,全部都是意外的後遺症喔。院長兼主治醫生這麼告訴我。而我一直覺得「意外」這個詞用得相當奇怪。

「快點回去。現在應該還趕得上謝幕吧。」

那愛淚怎麼辦?

少女馬戲團的入場券非常搶手,而且也不便宜。因此幾乎沒有人中途離席。可是安東尼似乎還是打算回到自己的工作尚位去。

安東尼·畢夏普。買下了當日發售的側邊席,前來觀賞愛淚的空中飛人表演的,賭場的二十一點發牌員。

剛醒來的時候,母親曾經對我這麼說。而我當時也只能點頭同意。

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強烈憧憬着馬戲團。

然後讓愛淚遲到就好了……這是多傲慢的提議啊!可是聽到這句話的愛淚沉吟了一會。

先用力吐出堵住喉嚨的氣體團塊,然後再趁勢吸入氧氣。

突然,我因爲呼吸困難而醒了過來。

在那個比大地還要更接近天空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

如今回想起來,我只留下了似乎是如此的印象。而當時的我也只是不明就裏的半張着口,注視着聖修伯里的特技表演。

既然自己這麼想,那麼愛淚應該也是如此。

每晚每晚,我都在想着自己爲什麼沒有直接死掉。

之所以會忍不住叫住他,是因爲他沒有回答關於歌姬的間題,而不是爲了留住他。不過,他還是搖下了後座的車窗。

她在看我。我心想。那是我幼小心靈的自作多情。就算被恥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那個時候我真的認爲,她在看我。

我不可以遲到。旣然如此——

觀衆在等你。爲了對美麗的空中飛人的動人表演,獻上掌聲。

「什麼意思?」

生病?受傷?都無所謂。

我一說出自己想要乘上鞦韆,身爲馬戲團忠實粉絲的母親欣喜若狂,立刻把我、還有雙胞胎妹妹愛淚送去學習各種技藝。並且目標已經鎮定當時剛開辦不久的才藝表演學校。

愛淚向前踏出一步。今天的公演,安徒生在開幕之前遭受了閉門思過的處分。已然成爲現今的少女馬戲團象徵的她無法登臺,多少也讓其他擔綱演出者受到打擊。

告訴我這件單純而且理所當然的事情的人,是護士小姐。吸氣,呼出。因爲辦不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剛進醫院的時候,我曾經爲此按下多次的緊急救護鈴。連這種理所當然之事都辦不到的我,果然是個真正的病人吧,我心想。

雙胞胎妹妹愛淚,和我有着相似的臉孔,相似的體型,以及相似的聲音。然而我們的內心卻天差地遠。彷彿看着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另一個自己,感覺相當不可思議。

愛淚艱起了自己畫有美麗舞臺妝的眉毛。

夜晚的醫院裏,躺在病牀之上。

這雙理當於屬於我的腿。其中一隻逃離我的意識控制,已經有一個半月之久了。

會遲到喔。我這麼回答。但是愛淚點了點頭說:

我們總是手牽着手,在放學回家後,偶爾甚至從學校早退,然後一起前往各種才藝教室。自從體操教室的老師知道我的志願是進入才藝表演學校後,她就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她的願望是,讓他爲了自己而坐在最前列,欣賞自己的演出。

上面大大纏着愛淚兩字的包包。

當初牽着母親的手前往觀賞的,是現在已成爲傳說的初代少女馬戲團公演。當時,我看見了身穿金色衣裳、於空中飛舞的聖修伯里。沒有安全繩,下方的安全網也單薄得令人害怕。

兩個人,成爲一個人。

命,只保住了這條命,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事。

「去吧。」

愛淚用力點頭。

安東尼輕輕一笑,營了變肩。他不是那種會明確回答所有問題的男人。

「她沒事吧?」

是我這麼認爲。在表演途中,和乘坐在鞦韆上的人四目相交,而且對方甚至還對自己微笑。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沒關係。我要跟淚海一起遲到。」

只是,就差那麼幾公分,我的手指沒有構着。交響樂聲從耳邊消失,聚光燈也從眼前消失。我變成了鐵塊,地心引力變成了漆黑的雙手,將我的身體向下拉扯。

我扭轉身體,在空中迴旋,然後再次被鞦韆拖曳回去。我可以飛翔無數次,無論飛到何處。鬆手放開恐懼,伸手掌握喜悅。彷彿不斷來回盪漾的波浪一般,數以萬計的飛行,數以萬計的起飛,幾乎令人厭煩的反覆運動。明明應該只有如此而已。從天上灑落的聚光燈,那道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肌肉因而萎縮。

透過中央空調管理的房間,雖值初夏,但是仍有涼意,可是我知道自己的背後早已因爲汗水而溼透。

我要成爲藝子,而且我深信雙胞胎妹妹應該也是。在懂事前,我一直都如此深信不疑。

她,對我,微笑了。我不知爲何對此深信不疑。而就在那一刻,我感覺彷彿遭到雷擊一般。我決定自己也要坐上那個鞦韆。

只是因爲這樣而已。

或者像是緊盯着屍體慘狀而無法移開視線。

愛淚,那你的體操服借我。

她畫着濃重眼妝的眼睛,像狐狸一般微微謎起,對我微笑。

(不要!)

正好約二樓高度的特技表演,單腳勾住鞦韆、頭朝下、倒掛着的聖修伯里,和我四目相交。(啊。)

還是個孩子的我,壓根沒想到最後我們兩人當中的某一個可能必須把另外一個給踢下去。

「問題應該是在她真的沒事的時候。」

愛淚平常並不是有着強烈自我主張的小孩,所以我不懂她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既然這樣。我忍不住開口這麼說。

眼睛看着前方,短短地說出一句話:

「要連我的份一起,跳得漂亮一點喔!」

我轉過頭去,看向牀邊的時鐘,時針只指到晚上八點。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當中睡着了。當我準備直接翻身的時候,腳的重量讓我皺起了臉。

不知道擔綱演出者是名號繼承製,也不知道那是多狹窄的窄門、是多激烈的戰場,但是我就這麼決定了。我下定了決心。

練習時,從鞦韆上墜落,那一天的事依然鮮明在目。只要閉上眼睛,隨時都會像惡夢一般瞬間復聽。

腳枷說不定還可愛一點。自股關節以下,彷彿像是長着鉛塊一般。

如果腳是雜物的話,那麼大腦應該就是壞掉的器材吧。

墜落。死亡。抬頭,看見了理應失去主人的,狹小的鞦韆。

「我沒說過嗎?她可是在拉斯維加斯也能橫行無阻的毒婦啊。」

就像是偷看大人飲酒或性愛行爲。

對於自己在路邊跌倒的小孩,父母會說出「這是意外所以沒辦法」這種話嗎?

當時的鞦韆繩索比現在長,距離地面比較抵。這也同樣模模糊糊地留在我的記億裏。

我犯了錯,所以現在纔會像這樣躺在病牀上。不過我覺得這是因果循環,是犯了錯的我應得的懲罰。

計程車向前開動,前往夜晚的歡樂街市。留下愛淚獨自一人。

只爲了,翱翔天際。

對方是有前科的。

表示他認同愛淚的表演技巧足以登臺謝幕。光是這樣,對愛淚來說就已經十二萬分足夠了。「安東尼——」

我的,右腳。從大腿以下沒有任何感覺,儘管血液依然流通,但卻總是蒼白而低溫,所以一直蓋着電毯。因爲腿沒有感覺,所以只開着最低的、淡淡的微溫。相信就算低溫灼傷,我也不會發現吧。至於偶爾會感受到的疼痛,別人吿訴我,那應該只是大腦將右腳的痊癒解讀成「疼痛」而已。

要是不呼吸的話,可是會死人的喔。

愛淚這麼說。可以嗎?我反問。雖然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開始我卻難以理解她的行動,因爲我抱定了主意,要在這次甄選中搶到主角位置。

安東尼微微地費起嘴脣,輕聲說着:

(「至少保住了性命就好。」)

今天我的節目內容怎麼樣?愛淚並沒有問出這個問題。雖然是自己十分滿意的演出,但是當日發售的側邊席實在不值得問出這個問題。

「淚海是不可以遲到的。」

揮着手的愛淚滿臉笑容。她的笑容,讓我至今依然無法忘懷。

我連自己在抗拒什麼都不知道。

「今晚還不錯。」

「只不過……」

曾經有一次,在前往體操教室的路上,我忘了把當天必備的體操服帶出來,因此不得不回家拿。不巧的是,那一天是選出下次發表會主角的重要日子。我說我要立刻回去,而愛淚也跟在我的身後,說道:

————幕間 Ⅰ

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靜大眼睛,全心全意望着天空。彷彿虛幻的疼痛一般,我在那裏看見了前後擺還的虛幻鞦韆。

愛淚知道,以前他來看錶演的時候,並沒有說出這樣的話。

「你認識安徒生嗎?」

片岡愛淚在自己的表演節目結束後,立刻從馬戲團休息室衝了出來。今晚的表演雖然還持續着,但是她身上只披了一件長長的麻制罩衫,就跑向了劇場的計程車乘車處。一如她所預料的,有一位客人正好走出了劇場。

怎麼可能會有事。他回答。這句話,讓一無所知的愛淚也安心不少。

他對計程車招了招手,一邊坐進去一邊說:

我這麼一問,愛淚便笑了。那是毫無虛假、深信自己是正確的燦爛微笑。

淚海一定沒問題的。如此說着。

「雙胞胎的空中飛人,真是太棒了。」

拉下了百葉窗的窗外一片漆黑,歡樂城的嬌喘也傳不進病房當中。

在真正的夢中,我也同樣一次又一次地從鞦韆上墜落。

隨後就把裝着體操服的布包包,推到我的面前。

我作了夢。是有關夜晚的夢,是特技表演的夢,是夜間飛行的夢。

和我擁有相同面孔的藝子,正在笑着。

「今天會鬧脾氣的歌姬並不在,不是嗎?」

她這麼對我說。

在昏暗的走廊角落,她抱住自己的身體。用盡全力,只爲了壓下自己體內這股無法確定、難以捉摸的高溫。

————

下午的談話性節目,談的全部都是馬戲團的相關話題。

大型製藥公司的少東盜領公司的資金,然後全部砸進賭場。這種話題似乎比任何政治醜聞和經濟消息更能抓住人心。

因爲當中飄散着人性的淺薄、強者的損落,以及不幸的氣息。

在這三天,同樣的話題不斷地反覆討論。儘管每一個情報我都已經聽膩了,可是還是斷絕不了和那座睹場緊緊相連的氣氛。

「馬戲團那邊也一樣不平靜嗎?」

我一邊看着電視節目,一邊對着身旁正在削頻果的愛淚發問。

「嗯——還好耶。」

愛淚低頭看着水果刀,直接回答。

藥果不削皮也沒有關係的。我像是試圖打斷自己發起的話題一般地說道。要是害愛淚的手受傷就不好了。這句話我刻意不說出口。

爲了與白天外出工作的母親輪班照顧我,愛淚提出了休學申請。不過多出來的時間與其說是用來照顧我,其實更多是用於練習馬戲團節目。

代替無法下牀的我,接下空中飛人工作的愛淚。只有剛開始,她還會哭着說自己辦不到。如今她每天晚上都爲了守護我的名號,站上馬戲團的舞臺。

我認爲她不可能辦不到。我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

「比起那個,替換製作人這件事似乎引發更大的騒動喔。」

身體失調了好一陣子的製作人,似乎開始了正式的療養。這一季還是會依照目前的節目表繼續進行下去,但是下一季的演出則是尚未決定。

這時,愛淚露出了有口難言的表情。

我馬上猜出她想說的是什麼。並不是因爲我們是雙胞胎,而是因爲我也想着同樣的事情。在下一季的節目表完成之前,我想回到舞臺。我希望能回到舞臺。可是我不敢從自己的口中說出這句話,就算聽到她問,大概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吧。

無法動彈的右腳、遲遲沒有進展的復健。

下一季若是依然如此,果然得把聖修伯里的位子交給愛淚。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我自問。

這樣的日子同樣無傷大雅。因爲我們並不是完美的,必須保持不自由纔行。

黑暗的病房。這裏明明沒有任何可能讓我掉下去的地方。

我想去唸公立高中。

稀稀落落的掌聲。被人趕鴨子上架的不完全藝子。

明明沒有人拜託她,但是愛淚還是把藥果皮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狀。我一邊望着愛淚靈巧的手,一邊問道:

可是我的目光卻被吸引住了。我的心,就在畫面裏頭。

三個,藝子。平常應該是負責和聲的她們,這次站到臺前所唱的歌是「歡迎來到馬戲團」。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事前向觀衆廣播通知。觀衆們的困惑彷彿陣陣來回的波浪,全都收錄在影片音效當中。

聽得到拍手的聲音嗎?

如果這是歌姬安徒生所唱的開幕曲,我的胸口應該會被更加強烈的鄉愁緊緊揪住吧。

她最近變美了。不過那究竟是因爲受人關注、得到掌聲與喝采的關係呢?還是因爲其他毫無關聯的事情?

要是空中飛人露出微笑的對象,其實並不是我呢?

我只希冀着自己的事。祈求着,拼命地想要實現夢想。

現在的少女馬戲團當中,毫無疑問地長期端坐王位上的歌姬,問了我幾個問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關於我自己的想法,我相信自己是毫不遲疑地回答了她。

她果然好厲害呀。愛淚感嘆地說道。

談話節目裏,還沒有提過這件事。

愛淚在練習室的單槓上轉着圈子。她美麗地打直了腳尖,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下身體,說道:「你會連我的份一起加油對吧?」

可是雖然前往同樣的體操教室、進行同樣的私人練習,愛淚的心思似乎跟我不一樣。所以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我並不感到特別意外。

這是之前安徒生來採病時,我拜託她製作的東西。音響開始以不會傳到房間外的音量響了起來。首先聽到的是人們的騒動聲,光是聽到這個如同波浪般的喧鬧聲,我立刻一陣鼻酸。

我有時候在想。當初年幼時,在少女馬戲團裏。

交響樂團的、音樂。

這樣陪考只會讓我緊張而已。她笑着這麼說。那個笑容當中沒有半絲勉強,而且也不像是撒読。也因爲如此,才更讓我無法理解。

交響樂團終於開始奏起熟悉的伴奏。宣告即將開演的開幕曲,我已經聽了不下數十次了。然而帷幕升起時,站在舞臺上的人卻不是我所熟悉的歌姬。

身體向後寶,用力一瞪,跳躍。畫面當中的聖修伯里朝着空中飛躍的時候,我也不由得跟着仰起身子。

不論是灑上亮粉的假睫毛,還是腮紅的位置。

等我。

「因爲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呀。」

司儀應該會以流暢的聲音介紹下一個節目吧。先用日語,然後再用英語。

在那個舞臺上——

在這個狀況下,我沒有辦法叫她不要這麼做。

化妝方式是我教她的。

可是卻和我完全不同。

她把光碟放在我的牀邊桌上。之後似乎是爲了表示體貼,指着電視問我:「要不要放?」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說這片光碟的內容,不過我是清楚的。因此我搖頭拒絕,說:

她的旋轉、還有她那筆直而纖細的腿,有着不可思議的魅力。就我所知,擁有與我匹敵、甚至超越我的美貌的人,就只有愛淚。她比任何人都美。這句話,我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口。

我連續眨了眨眼睛,非常喫驚。錢,我在心中反覆念着這個字。我知道在私立學校之中,才藝表演學校需要的學費特別多這件事。另外光是芭蕾、體操、舞蹈等學習課程,也讓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花費非常龐大。

輕薄的帷幕。站在舞臺上方的剪影隱約可見。

日光燈散發着慘白餘陣的單人病房裏,唯獨液晶電視的熒幕,發出了鮮明的光芒。

因爲我們兩個是如此的相似。就算神明搞錯了對象,感覺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而且我早就已經下定決心,自己一定會成爲擔綱演出者。

「好事……」

時刻爲深夜。不管是會客時間還是關燈時間,都已經過去很久了。實在睡不着的我,雖然內心十分猶豫,但是最後還是決定播放這片光碟。

除了製作成光碟片販售的特別公演以外,這份資料從來沒有外流。我一說我想看看舞臺上的聖修伯里的演出,歌姬安徒生立刻答應幫我準備這個。

動作是她一直以來觀察所得的。因爲很喜歡。愛淚是這麼解釋的。因爲很喜歡、因爲一直都在看着。這份天真無邪是她獨有的東西,而我沒有。絕不可能有。

《空中飛人?聖修伯里!》

我一直都在腦中不斷盤算着。應該要學會什麼樣的東西、成長成什麼樣的人、相信什麼樣的事物、採取什麼樣的生活方式——

可能是說不出來也不一定。爲了讓我自己站上那個舞臺,我第一個要踢下去的對象就是愛淚,而且她也是我心中最棒的競爭對手。正因爲如此,我下定決心絕對不會輸給將來碰上的任何一個人。

「安徒生怎麼樣了?」

愛淚到底要在舞臺上待到什麼時候?

聽到安徒生的名字,愛淚連忙用溼布仔細擦了擦手指,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光碟盒。

可是愛淚她——那個甄選會當天,把體操服借給我的溫柔妹妹這麼說。因爲沒有錢,所以沒辦法去。

纔有辦法站上那個燦爛的舞臺呢?

可是,說出她不想去才藝表演學校的愛淚,給了我一個相當意外的理由。

其他什麼都不需要,我只要能成爲空中飛人就好。

儘管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只是爲了自己的膚淺而編造的藉口而已。

我面無表情地在心中進行計算。若是以才藝表演學校的錄取率來看,當愛淚接受考試時,我的合格機率到底是會上升,還是下降呢?我計算着雙胞胎空中飛人的未來性,以及風臉。

硬是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我。可是那並不是爲了讓我能夠離開舞臺而做的要求,那應該是爲了在我能夠回去的時候,保留住我在舞臺上的容身之處才做的,不是嗎?

「不參加。」

這是每次公演都會拍攝下來的紀錄影片。

鏡頭對準了舞臺上方的全景。這原本就是爲了觀看舞臺表演進度而裝設在休息室後方的攝影機。不過現在的電視畫面比休息室後方的熒幕大上許多,所以勉強可以看到她的側臉,以及環繞在她身邊的氛圍與表情。

我什麼都不奢求,也不需要其他的幸福。所以,我要得到那個舞臺,得到那個名字,得到燈光聚焦那一瞬間的,光輝。

相互重疊的鼓動與神經、彷彿中邪一般的夜間飛行、隨心所欲地飛向遠方。身體不斷旋轉,在空中交錯移動,然後飛翔。

「因爲這是自己沒有登臺的公演。」可能就是這樣拜託攝影組纔拿到影片的吧,因爲她是特別瞭解該如何向別人討東西的生物。

「這是安徒生交代給我的。」

我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小孩。只懂得卯足全力。我大概相信,只要獻上自己的心,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至少比什麼都不付出來得好。

雖然也有人說她的壞話,但是沒有半個人敢直接對安徒生說。愛淚如此說道。的確,在現在的馬戲團裏,安徒生是僅次於莎士比亞的絕對權力者。

「沒有特別說什麼。她只說了把這個拿去醫院,然後交給我這片光碟……而且她的閉門思過只發生了一次,隔天開始又照常登臺演唱了。」

由於我比較在意她,因此提出疑問。然而愛淚輕輕搖了搖頭。

這條新聞播報出來的那一天,少女馬戲團的歌姬安徒生曾以事件關係人的身分,和少東祕密見面。而她也因爲這個理由而閉門思過……這個消息,我是從愛淚口中聽來的。

受到呼喚,然後現身,全身以亮片細細點線的纖巧外型。我明明非常清楚那並不是我的身體,可是還是湧起一股衝擊與厭惡感。

沒錯,我的雙胞胎妹妹愛淚在國二時說出這句話。小學畢業時,我已經決定將來要念才藝表演學校。幼小的心靈深信,只要自己朝着目標拼命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成果。

「你碰上了什麼好事嗎?」

「連入學考也不參加嗎?」

「咦?」

當畫面中愛淚的手鬆開秋千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猛烈地痙攣。要掉下去了!我心裏只有這個念頭。

我到底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馴獸師卡夫卡、丟擲飛刀的克莉絲蒂。這一天,每個人都試圖展現自己最美好的特技表演。儘管她們的身影勾起我強烈的鄉愁,但是還是讓我暫時忘卻了這個房間裏的孤獨。

黑暗的病房。

「安徒生有說些什麼嗎?」

聽到我的話之後,她說她會等。

我重新在輪椅上坐好,用遙控器打開了DVD播放器的電源。這間灣岸地區唯一的醫院,將所有可能入院的患者設定爲造訪博弈特區的富裕階級,所以病房裏備妥了人類生活所需的全套設施,甚至有點過度奢侈。

因爲就算基因再怎麼相同,站在那裏的人畢竟不是我。

停下手,抬起頭來的愛淚反間。只化了一層淡妝,可能只塗了防曬乳的愛淚,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珊瑚紅色。

可是當下一個節目的音樂一開始響起,我立即感受到自己的心臓發出了悲鳴。之所以用雙手緊緊蓋住嘴巴,是爲了不讓自己喊叫出來。

我應該身在其中,但是卻又不在的少女馬戲團。

擅長哀求的她,唯一一個要不到的東西。

爲了擺脫憂鬱的思緒,我詢問了另外一件事:

「!」

站上舞臺的愛淚非常地美。我希望她會是這個樣子,也深信她一定會是如此。可是那份美麗果然還是讓我感到挪心裂肺的酸楚。

「欸,淚海。」

「請給我永恆」的祈求之歌。

愛淚的眼神搖擺不定。和我相似的臉孔,和我相似的身影,和我相似的聲音。

遙控器從我的手中滑落,摔在亞麻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音。我並不是非常在意這件事,只是持續彎着腰,讓背部肌肉的神經全部緊線起來。

是如何在那個身體、那個鼓膜、那個指尖之上響起的呢?

聽到她們這樣唱着那首歌,我心想她果然還是沒辦法退休啊。感覺有點安心、有點羨慕,心情十分複雜。

好想吐。快要吐出來了。爲什麼?我自己明明知道理由啊!

我用力握着遙控器,握到指節發白,同時咬緊牙關。好想痛哭一場,好想把電視的電源給關了,當作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可是——

歌姬安徒生沒有出現,所以我立刻知道這是哪一天的公演。她這個人極少休演,所以這是她被迫閉門思過那一天的公演影像。

這是年輕而有張力的歌聲。當然,她們都是才藝表演學校的畢業生,所以不會出現走音這種狀況。但是和歌姬安徒生相比,果然還是遠遠不及。

我一直覺得理所當然。能夠獲得這些東西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也不斷地付出了足以回報這些事物的努力?

「對了!」

儘管的確是那樣沒錯。

如果這就是罪,那麼這個單人病房,大概就是給予我的懲罰吧

僅止一次的閉門思過。團長莎士比亞下達這個指令給安徒生的那一天早上,她曾經來過這間病房。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愛淚。

「她馬上就回來了。」

交響樂團的聲音——

聽着音響當中流漠出來的齊唱,我心想唱得真爛。

我狠狠地噎住,眼淚湧了出來,我忘了呼吸的方法。眼前雖然不斷閃燥着光芒,但是那並不是聚光燈,而且也不是觀衆在大地之上閃閃發光的視線。

病房當中的孤獨卻一點一滴地掐住我的脖子。明明就算停止呼吸,我也無法自己殺死自己。愛淚的表演非常完美。相信她應該比我更美、比我更穩定,做出了我所沒有的演出,着地動作也非常鮮明例落。

臉頼上浮現了薔薇色的興奮之情。她對着如雷的掌聲高高舉手,然後深深地躬身行禮。隨後立刻得來此起彼落的口哨,以及更大的歡呼。

她現在正是少女馬戲團最閃亮的一顆星。當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之後,又行了一次類似點頭致意的禮。

我倏地皺起眉頭,彷彿趴下去一般檢起遙控器,稍微倒了一點回去,重看她的笑容。

——她笑了?

的確沒錯。那並不是充當成防禦機制的微笑,而且也不是攻擊用的微笑,更不是身爲擔綱演出者的親切服務。她的的確確是對着某個人笑了。

在那個廣闊的大廳當中,她凝視的位置不是特別席,而是毫無關聯的其他座位。臉上帶着心滿意足的、相當幸福的微笑。

那個爲了某個人而露出來的笑容,我自己也不曾在鏡子裏面看見過。我心想。

才藝表演學校一次就考上了。

我深信自己一定會考上,所以根本不可能會落榜。我的目標是空中飛人,沒有其他選項。看到我穿上那件領口寬大、十分顯眼的水手服,愛淚拍着手稱讚道:「真適合你!」至於愛淚的高中西裝制服,也同樣非常適合她。

我們在玄關門前拍了照片。

來交換衣服穿吧!我們已經不會再這麼說了。

穿着如此截然不同的衣服出門,在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當中,還是頭一次發生。

才藝表演學校的指導絕對不是輕鬆的,但是越是辛苦,就越能感受到熬過這些事情的喜悅。那是能夠重新打造身體的歡喜,能夠逐漸變成某個和他人不一樣的人。透過這些動作,讓我得以確認現在自身的存在以及未來。

早一年入學的學姐們,指導非常嚴格。我曾經被罰跪坐在溼漉漉的走廊上五個小時。記得理由是因爲我打招呼的方式太猖狂了。其實理由這種東西根本無所謂。因爲這些不請理的虐待,以及忍耐這些虐待的時間,都是必須的。

她們的嚴格,其實是溫柔的另一種面相。因爲這些事情而放棄、離開的同學們,打從一開始就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人。

用大孔徑的篩子加以餘選,讓組織變得越來越精練。

我早有覺悟,不管篩子的孔徑有多大,我都一定會留到最後。同時我也相信,只要眼中只看着前方,專注於表演技巧之上,最後一定能讓嚴厲的學姐們啞口無言。

然而同輩之間的忌妒,比上級生的「照顧」還要更加惡劣。「片岡同學真的好厲害呢!」

我實際上到底做了什麼、做到什麼程度,媽媽她到底有多麼不瞭解啊?

邊哭邊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愛淚。

你們就算只有一瞬問也無妨。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團長莎士比亞。

這種程度,是指哪種程度?

如果是我,一定會拔擢她成爲擔綱演出者。我如此冷靜地判斷。

那個夢見過無數次的,惡夢。掉落地面的我,以及在空中飛翔的愛淚。

這慎重其事的口氣,彷彿帶來一種刀子架在膀子上的寒氣,讓我差點尖叫出聲。如果我可以不要聽見她接下來的發言的話。

可是母親完全不管我的心已經凍結成冰,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聲音不只沙啞,而且還不斷顫抖。

即將成爲聖修伯里的我。

要是無法成爲藝子的話?不對,要是我無法成爲聖修伯里的話?

「淚海。」

「要扯後腿是無妨,但是拜託你們練到跟我差不多程度好嗎?」

後來,我把這件事情完完整整地說給當天和我一起出現在CD賣場的同學們聽。同學們團結一致地高高吊起了眼睛,大吼大叫着:「你以爲是我們之中的人做的嗎!」

警察看到我的制服,可能也意會到某些事情了吧。

類似的話,我只哭喊了很短的一段時間。現在的心情雖然依舊沒有改變,只是我發現了,就算發液在母親身上,也只會讓她走投無路而已。

「就像花朵,每天呈現出來的樣貌都會有所不同。保持不完整。保持不成熟。保持不自由。」

就讓我勉強自己吧!我回答。我明明一直勉強着自己直到十九歲了,現在要我放棄,根本就是種拷問啊。

關於爲什麼要讀完高中,茉鈴的回答是用來當成自己無法成爲藝子時的保險。那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想法。

我的願望終於實現,成功獲選爲擔綱演出者。繼承的名號是第八代聖修伯里。和卡夫卡一同揹負起馬戲團的招牌,一舉躍上舞臺。

我只有現在。我心想。結果也不過只是現在的延續而已,只要有那一瞬的美麗,就足夠。光是活着就會日復一日地失去的,名爲年輕的財產。將逐漸失去的東西儘可能地用高價賣出的我們,等到將來某一天全數售罄的時候,最後留下的,大概只是一具空殼吧。

「淚海,媽媽最近在想——」

那個孩子取代了我,直到永遠。一切都是神明的誤會。她纔是應該出現在那裏的、真正的、無可取代的、空中飛人。

「我的腳變成這樣,明明全都是愛淚害的!」

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我的雙胞胎妹妹身上發出的光輝。

生下我們之後,母親便深深沉溺於少女馬戲團。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契機爲何,但是那段過程正好是她和父親逐漸失和的時候。雖然我後來發現了這件事,但是從來沒有說出來。

「……就算沒有做到這種程度,愛淚不也是那樣站上舞臺了嗎?」

這羣毫無緊張感的同學們實在令我厭煩。雖然有很會唱歌的人,也有比我擅長跳舞的人,還有身體柔軟的人。

讓我跳舞!

一說出口,眼前便開始搖晃。

不如說,我甚至可能覺得事情只會如此發展。

然而這樣的我,也有唯一一個意氣相投、能夠輕鬆對談的對象。和目中無人的我相比,名叫莊戶茉鈴的她是以完全不同的意義遭到同學們的排斥。

發現母親只是名爲母親的一個人類。

彷彿是爲了尋找某種替代品般,被少女馬戲團的魅力所擄獲的母親,決定讓自己的女兒進入馬戲團。於是我之後再也沒有對母親做出任何近似叛逆的行爲。

真正想要拖着腳前進的人,應該是我。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樣的人生,而且我也不打算去想。

「感覺怎樣?」

即將成爲卡夫卡的你。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聞言,我的臉孔扭曲了起來。

否則在我回去馬戲團之後,我會沒辦法繼續留在聚光燈與掌聲之下的。

滾出去!我大吼大叫着。快點滾出這個房間!讓我一個人獨處!

哈哈哈!我忍不住瘋狂似的大笑。腦中思緒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大概徹底錯亂了吧。我抓住了枕邊的手機,狠狠丟了出去。這樣當然無法控制力道,於是小小的手機撞上了亞麻地板,陪擦一聲,發出了塑膠殼碎裂的聲音。

我,完全不知道其他的生活方式。

發現她不是爲了讓我進入馬戲團的機器人這一件事。

請不要叫警察。打從心底以爲我會這麼說的店員嚇了一跳,彷彿相當意外。然後,我也對着隨後出現的警察先生誠心誠意地低頭,說出我的請求:

其中最讓我厭煩的一次,發生在我繞去學校附近的書店的時候。當我走出書店,防盜裝置突然響了起來。趕來現場瞭解狀況的保全人員一打開我的書包,就找到了並設於書店內的CD賣場中的未結帳CD。

其實有不少次,我都是透過她的動作而發現了自己的缺點。身體狀態與自己最爲相似的人,願意陪我討論、練習,實在是件幸福的事。我甚至還覺得除了她以外,任何人事物我都不需要。我並不是爲了交朋友才進入才藝表演學校的。

母親問了一聲,而我「嗯」了一聲,感覺當然不可能好。被綁在這種單人房裏,綁在這種病牀上,感覺怎麼可能會好呢。

我一點也不想喫病房早餐。護士小姐什麼也沒說,只告訴我至少要補充水分,隨即離開。她大概知道,若是話說得太重,只會讓我覺得不高與而已。這件事情愛淚並不知道,不過我針對那羣告訴我「在徒具形式的復健開始之前,還要再療養一段時間」的醫生和護士們,進行着「如果不讓我復健,我就不喫東西」的絕食抗議。相信他們一定覺得我是個相當麻煩的患者吧。

看到了打開房門,肩上掛着巨大包包走入病房的母親,我才終於發現今天已經是星期六了。

在練習場現身的她,當時所說的話至今仍然貫穿我的心,從未消失。

我先問了母親關於復健療程的問題。希望能趕上下一季的公演。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在確定製作人人選的時候就前往會合。所以……

等到身旁安排了專業訓練師之後,我彷彿中邪似地被特技表演所吞沒。我的青春期就是這樣結束的。只要能在鞦韆之上,其他任何一切我都不想要,因爲我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身體,以及所有的心都奉獻出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思索一陣子之後,誠心誠意地懇求店員。

不管錯得多麼離譜,不管多麼扭曲、多麼不自由。

求求你們,讓我勉強自己吧!

我發出了彷彿聲頓力竭般沙啞不堪的聲音。我遺忘了如何發出聲音的方法。我用力縮緊小腹,放聲大喊。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我真是個不孝的女兒。但是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愛淚和我是如此不同,我們以雙胞胎的樣貌誕生於世,真的是件好事嗎?

聚光燈與歡呼聲。

「你們,應該也可以考慮看看,馬戲圏以外的出路吧?」

就算要踢落同學,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可是隻要我待在這裏,就可以維持最低限度的個人隱私。只要持續支付高額的住院費用就可以,還有,只要院長仍是少女馬戲團的忠實粉絲就可以。

在這個孔徑粗大的歸子上,她說不定可以一直留到最後。

當她和我同時入學的時候,我突然莫名地覺得,她可能可以突破這一點也說不定。

卡夫卡,是個長期無人擔任、簡單來說就是順便加進來的擔綱表演者。在運用身體,或是頂多利用小型道具的馬戲團表演當中,使用「動物」這種大型道具的表演,說是異類也不爲過。在馬戲團歷史當中雖然相當受到歡迎,但是卻不適合以美麗與令人憐愛爲賣點的少女馬戲團。

「想麻煩各位調查上面的指紋。」

「淚海!」

「保持美麗吧。就算只有一瞬也無妨。」

將來,卡夫卡這個節目不見得會出現優秀的演出者。而至於動物,特別是順從的動物,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準備完成的。

這正是我們站上舞臺的理由,同時也是獲得掌聲、歡呼,以及聚光燈的理由。她這麼說着這一番話,讓我覺得自己的一切彷彿都獲得寬恕。

讓她成爲卡夫卡,對這個馬戲團來說是有益的。

「恭喜你,淚海!」

曾經有人一邊這樣笑着接近我,把我的衣服全部剪爛,然後掉頭就走也曾經有人把開口轉開,但是卻看不出來沒蓋好的指甲油罐子丟進我的書包裏。我在這個時期養成的重要習慣,就是隨時都要攜帶備用的衣服和鞋子。

「是你盡全力把我栽培成空中飛人的。」

我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首先,她非常成熟。不過這種說法可能有點語病,因爲她實際上的確比較年長。是個在高中畢業後,也就是快要超過報考年齡限制的時候才進入才藝表演學校的怪人。而且報名項目還是訓獸師卡夫卡。

我的願望其實僅只於此而已。

「媽媽也說了跟愛淚一樣的話暱。」

「都是她害的!」

我心想着她應該能夠突破的同時,也不覺得自己會被她踢下來。萊玲對於他人近乎病態的不關心與不執著,在這間充滿激情的才藝表演學校裏算是相當異類,可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卻相當自在。然後在不知不覺當中,我覺得她可能變成了能夠稱之爲朋友的存在。雖然還不至於到對她有所執著的程度就是了。

這時,母親露出了彷彿強忍痛楚般的表情。我覺得那是虛假的。看起來就像是察覺到敵人存在的野獸,開始拖着腳前進那般膚淺的表情。

可是母親只露出了疲憊不堪的表情,再次開口喚了我的名字:

而且還用了「你們」這個詞。隨隨便便就把我和愛淚練在一起這件事,也同樣無法原諒。不知道母親是如何解讀我痙攣似的笑容,她向前採出身子,連珠炮似地快速說道:

「您想要連絡學校也無妨。不過若要這麼做,希望能請警察過來。」

那一天發生的事,我相信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不然也可能拿來自殘。往這個早就已經變成了缺陷品的身體?就算切斷區區幾條血管,又有什麼意義呢?

給我鞦韆!

「淚海已經是個很棒的藝子了,媽媽也認同這一點,你是我最驕傲的女兒喔。但我只是覺得,你大可不必做到這種程度啊。」

就算只是說笑,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就是件令人心安的事。不管同一時間讓兩個人繼承名號是多麼異常,我仍然認真地想要實現它。

是的,沒錯。愛淚其比較有才能這件事——

看,又是那種表情。把自己裝成被害者,彷彿忍耐着痛苦似的。這個表情就是我覺得唯一無法原諒的、醜惡不堪的表情。

「這種程度?」

母親帶着責備、威嚇,以及試圖安撫的聲音響了起來。要是昨天的水果刀還在,我應該也會把它丟出去吧。

既然已經無法乘上鞦韆了,至少讓我一個人獨處吧。

要是母親的話說得再慢一點,我大概已經直接尖叫出來了吧。

馬戲團以外的出路這句話本身也非常好笑。

因爲我的眼中只有馬戲團,而且只要開口,不管是什麼課程母親都會讓我去。我們家絕對不是什麼富裕的家庭,所以本來我和愛淚兩人應該是無法同時做出這些要求的。可是會顧慮到這一點的人只有愛淚。至於我,我心裏只想着等我長大成人、進入馬戲團之後一定會還而已。

愛淚進入和我不同的高中之後,也加入了體操社,只要一回到家,就會和我一起持續練習。我也像是進行復習一般,半玩耍似地把當天在學校學到的練習動作傳授給她,而愛淚也與致勃勃地跟着照做。

她的學業成績似乎高過一般人,但是學業這種東西,是無法在馬戲團裏混到一口飯喫的。然而長相平凡,身體能力也完全不突出的她,最大的優勢就在於她是獸醫之女這個強大的後盾。

彷彿試圖打斷我的滔滔不絕,坐在旁邊的母親開口說話。原本美麗的母親,在這一個月當中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地驟然老去。

我根本沒有與趣找出犯人,所以不管是誰做的都無所謂。我只說了一句話:

我的指紋並沒有出現在CD上。相對的,倒是找到了幾個不屬於我的指紋,而我也拜託他們將這件事情告知學校。

「我知道那是爲了成爲馬戲團的藝子所必須的。可是——」

那把刀鋒利得足以劃開我的喉嚨,讓我斷氣。心臓如警鐘般快速敲打,連眨眼也忘了。下一秒,我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的,是如同痙攣似的笑容。不是眼淚也不是憤怒,一旦超過了所有感情的界線,最後剩下的就只有笑而已。

真是太棒了、你是我最驕傲的姐姐。她用盡了所有讚美辭桑,不斷地誇獎我。雖然母親也是如此,雖然觀衆的掌聲也非常熱烈。

但是隻有愛淚的話,最能滿足我的心。

因爲我已經抵達終點。我終於可以原諒愛淚。原諒?沒錯。我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原諒她。

「……謝謝。」

成爲空中飛人的我。

以及成爲大學生的愛淚。

這樣就好。我心想。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結果,我覺得我的終點應該就在少女馬戲團、就是成爲聖修伯里。如果是馬拉松跑者或游泳選手,一旦抵達終點,就會停止跑步與游泳吧。

可是我必須一直繼續停留在那個位置,這就是第一個歪斜之處。

第二個歪斜,就是觀衆們的盛讚。衆多媒體開始報導我,我被他人爭相討論、被人所愛。

因爲我只想成爲空中飛人,所以我非常不習慣這種把我當成稀世珍寶般的對待方式;而且他們這麼對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報纔好。不管是絡釋不絕的簽名與握手要求,還是被刊登在電子看板之上,甚至連特別席這種制度,都讓我覺得難以招架。曾經出現在電視上的人,還有我從來不曾聽過名字的人紛紛讚美着我,誇獎我非常了不起。而我一點也不想習慣這種廉價的東西。

這是一條我不斷抗櫃衆人排斥而走到現在的道路,就像是親手拓荒一般。然而我一點也不想因爲這點承認便安心下來。

獲得接納、獲得承認。要是覺得這些事情都是理所當然,我想我應該會逐漸枯朽而去吧。砸了大錢買下特別席的男人實在令人害怕,要對他們露出笑容也令人十分痛苦。

只要登上鞦韆,就無法不去考慮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回到地面。這些施加在我身上的愛情,肯定會讓我頹廢的。

受人肯定的意思,就是他們總有一天會幻想破減。

想獲得承認的慈望在我心中不斷滋長,感覺非常可怕。

我無法變成像安徒生一樣的娼婦。

也沒辦法變得像卡夫卡一樣面無表情。

然而另一方面,他人幼稚的惡劣行徑變得越來越嚴重。我甚至曾經因爲不小心喫下肚的食物而嘔吐。儘管還稱不上是毒藥,但後來我決定再也不喫別人送給我的慰勞品。

我感覺到有人正在排擠我,而且比學生時期更加露骨。

愛淚一個轉身,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的雙胞胎妹妹,今天的心情似乎好得有點不可思議。她讓陽光擴落在臉頼上,露出健康的笑容,然後開口:

「……喜歡上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你應該還要趕末班電車對吧?我就直接問了。」

「沒錯!」

中央飯店最上層的酒吧,若是較爲深處的坐位,就是個適合密談的好地點。歌姬安徒生——花庭蕾正坐在沙發上,撐着自己的臉頻。就平常總是閃亮動人的她來說,今天的服裝相對較爲低調保守。原本蓬鬆的豊潤捲髮也罕見地編成了一條辮子。

視線前方,是我握在手中的文庫本。那是我的聖經,世是我的教科書,是我已經讀過無數次的,聖修伯里的《夜間飛行》。

奪取,以及被奪取。對少女們來說,這樣纔是正確的。

根本沒聽過這種事情呢,對吧?愛淚如此徵求我的同意,但是我也只能含糊地微笑以對。我當然不知道撲克牌花色這種無意義的事,但是話說回來,愛淚到底是從誰的口中聽說這件事、到底是被誰取笑……而且還把這些事情,用這種訴說着淡淡的幸福回億一般的口吻說出來。

「黑桃和梅花?」

不似平常,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而是冷漠、疲値,以她來說算是相當罕見的表情。

這一陣子,歌姬安徒生周遭的氣氛一直相當尖毅刺人,而這股氣氛也已經散播到整個少女馬戲團之中。沒有注意到的擔綱演出者,可能只有每天都爲了表演節目而拼命的聖修伯里而已。

「不過——」

「如果要死,最好能死在舞臺上。」

墜落。在雲海之下——

我可不可以也一起配合音樂,乘上鞦韆呢?

「意思是說,就算被開除,你也無所謂嗎?」

茉鈴無法立刻回答。她還是望着窗外的海灣,視線也沒有移動分毫。默劇演員,恰佩克。過去也有許多人擁有過這個名字……但是會讓蕾開口詢問的人,就只有一個而已。

恰佩克是這麼拜託我的。

由於茉鈴從不認爲歌姬安徒生對自己有任何好感,所以當她透過經紀人口中得知這個邀約的時候,確實感到一絲驚訝。同時也正因爲如此,她才無法拒絕。

我並不討厭出現在這本書裏的,年老醜陋的職工長。雖然只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配角,但是比起駕験員、比起僱主,卻讓我有着更多的共鳴。

「我以爲你可能會知道。」

除了身爲展示品的痛苦之外,我要把所有的暴力摒除在外。蕾這麼說道。她的願望,絕對不是簡單就能完成的東西。相信一定會因此扭曲,備受痛苦,可是她還是決定要貫徹到底。

我的視線追着這一段文字。

「沒關係的。」

「欸,你會覺得你受傷是被某個人陷害的嗎?」

可是爲什麼要問這個呢?茉鈴心中默默想着。真想這麼做的話,直接做就好了。如果真的可以辦到的話,就算自己出言阻止,她也不像是個會改變自己想法的女性。

是當愛淚代替我站上舞臺時,第一個買下她的特別席的人。來自美國的二十一點發牌員。

我不想握住那孩子的手。

才藝表演學校裏一定還會誕生出新的恰佩克吧。念及此,茉鈴有種極爲理所當然的感覺。

不過,由於我至今一直沒有和周遭的人交流,所以大家都沒有證據,而且也沒有可以證明的方法。因爲就算想要證明,在現在的藝子以及針子當中,根本就沒有人能夠表演得如此精堪。

雙方都結束了今天的夜間公演,夜色也已趨深沉。

那是我的錯。

「……反正總有一天,一定會離開舞臺的。」

「……姑旦先不論我的進退。」

「這個梅花,好像是日本人特有的認知方式喔。(注:日文原文爲クローバー,苜蓿草,爲使讀者易於理解,此處以臺灣習稱之「梅花」取代。)還被人家笑說是類似方言的說法呢。本來應該是Club——也就是棍棒的意思喔!」

「只要我還待在馬戲團,我就站在你這邊。」

「我有件事想要間你。」蕾的話中流露出一如往常的傲慢。

「我覺得恰佩克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

她筆直地注視着蕾因爲驚訝而瞎大雙眼的臉。雖然無法露出笑容,但是爲了將自己的話語傳達給對方,茉鈴真摯地說道:

蕾就這麼持續顫抖着,垂下了長長的睛毛,輕輕動着嘴脣,以沙啞的聲音,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低聲呢喃:

我低下視線,彷彿呼吸般輕聲說道:

他曾經出手救了陷入絕境的愛淚,而且現在也依然祕密地有所交流。只要聽過愛淚說的話,就能輕鬆猜到這件事情。

「假設,我將來變成了可以干涉馬戲團營運的人。」

自己的表演並不是永恆。茉鈴早已瞭解到這一點。儘管她爲了這些可能會留下的動物,心裏默默期待着將來能有繼承名號的馴默師出現,可是這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掌控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我到底有沒有順利露出笑容呢?

「聽我說,淚海。」

「這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兩人的腦海裏,都浮現出一個留着美麗黑髮、宛如人偶一般的少女。然而茉鈴非常清楚,這個少女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蕾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因爲她已經不是恰佩克了。請找新的恰佩克過來吧。」

接着說出了相當奇妙的假設。

茉鈴用眼角督了蕾一眼。她立刻從周遭的氣氛瞭解到這番話不是在開玩笑,而且也不是單純惹人不快的話。

「你知不知道恰佩克的聯絡方式?」

身爲安徒生的她,似乎打算做出某項決定,某項重大的決定。不對,她可能早就已經決定好了。茉鈴心想。然而不管她的決定到底是如何——

蕾彷彿把自己埋進了沙發椅背一般,像是呼吸似地回答。這時服務生送來了一杯漂浮着薄荷的彬橘味飲料。她凝視着飲料說:

回到家,愛淚相當開心似地對我說。

垂下眼皮的茉鈴反問。就某種意義來說,這間題也很殘忍,但是蕾並沒有因此而受傷。

說完這句話,茉鈴手下的蕾的小手,立刻顫抖得更加厲害。把對方的手揮開也好,抽走自己的手也好,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從她眼中流露出來的感情可以看出來,愛淚是真的打從心底爲此感到抱歉。她原本就是不擅長說謊的孩子,更不是做得出各種僞裝演技的人。只要下了舞臺便是如此,相信應該也有其他人發現她是另一個人吧。

茉鈴望着蕾放在桌上的小手。沒有半點皺紋的美麗雙手,指甲彷彿海面晨曦般閃閃發光。那隻手,正在微微發抖。

盧魯這個名字,不也是種強烈的暗示嗎。(注:日文發音ルルゥ(RuRuU)近似淚海?ルゥ(RuU)。)

那麼,我就守護你。茉鈴終於能夠對蕾立下譬言了。

要是必須歸咎責任的話。

「然後我說我要強制卡夫卡退休,讓恰佩克再次回到馬戲團。到時候你會怎麼辦?」

而今,在那個馬戲團當中,美麗的空中飛人今天也展露着笑容。

真是傲慢。

所以我纔會對愛淚做出如此殘忍的要求。代替我站上舞臺,反正你本來就有足夠的能力。我覺得我應該有要求她答應這麼做的理由。

「今天也要練習嗎?」

由於我從來沒有離開過病房,所以完全不知道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子、是怎麼樣的人。而我也不知道愛淚現在到底是在猶豫些什麼。

直到這時,她才總算看向茉鈴的側臉。

「您的朋友來了。」

「爲什麼問我?」

她沒有對服務生帶來的客人做出太大的反應。只默默地等待對方坐下、點好飲品。明明早就已經成年,但是對方似乎還是沒有點酒精類飲料。

我閨上書本,將互握的雙手用力抵住眼睛,低下頭,像是強忍住淚水一般詢問。

不過諷刺的是,這種排擠行爲反而讓差點灰心喪志的我再次振作起來。只要仍然有人對我存有敵意,我就覺得自己仍然可以戰鬥。抵抗,就是我唯一可以仰賴的事。

「是梅花對吧。不過你知道嗎?這其實是錯的喔。」

——戀愛嗎,老爺。到底該怎麼說呢……

同時也是愛淚的錯吧。

我想起了馴獸師曾經說過的話。我也想要死在這個鞦韆上,儘管這可能是一種緩慢的自殺。而且——

「因爲她要我對你好一點。」

「我不是片岡淚海本人這件事情,被安東尼知道了。不過他一直都有幫忙保密,而且現在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等到服務生不見縱影之後,蕾才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坐姿,輕輕啜飲一下眼前的短飲型雞尾酒,然後纔開口說出:「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來。」

我還沒有真正加入對話,不過她自顧自地說了你也不知道吧?延續這個話題。

「我要推翻所有的一切,我要守住所有的技藝,守住馬戲團。」

愛淚毫無任何招呼,直接丟來這麼一個話題,讓躺在牀上的我從書本當中抬起頭來。現在是平日的中午,像平常一樣來訪的愛淚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和母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的選修課程的教授,據說也是馬戲團的忠實粉絲喔。他還刻意在課堂上說,今年的聖修伯里真的表現得非常好暱!」

「欸,愛淚。」

她最後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讓我有點意外。所以我繼續保持沉默,無言地催促她說下去。

這個回答,讓蕾不快似地敲起了臉。

「愛心、方塊。」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在旁邊沙發上淺淺坐下的莊戶茉鈴。訓獸師卡夫卡的妝容早已卸除乾淨,臉上只拍打了一些化妝水。

——盧魯,你這一生當中,曾經把精力放在戀愛上嗎?

我這麼一問,明明是自己提起話題的愛淚立刻吞吞吐吐起來。當然,只要聽過她至今告訴過我的話,馬上就能猜到到底是誰灌輸她這樣的知識。

因爲她暫停在有點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接着正在更換花瓶水的愛淚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對不起。有件事,我一定要向淚海道歉纔行。」

「那種事情,沒關係的。」

蕾,也就是安徒生,她要以全新的方式守護馬戲團。

「撲克牌有四種花色,對吧?」

所以茉鈴淡淡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來到我的病房的安徒生,問了我這個問題。而我回答:

————幕間 Ⅱ

茉鈴把手疊放在那微微發抖的手上。把充滿傷痕的手,放在那因爲冷氣而冰冷的手上。

——只有死亡的永劫輪迴。

然後她就讓我看見了,比我更美的表演。不對。現在已經分辨不出到底誰比較美了。可是她是自由的,而我卻是非常不自由。在練習途中,我被那孩子的完美表演技巧迷住,所以沒有把手完全伸出去。

「告訴愛淚這些話的人是誰呢?」

————

那是我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心想。在那個舞臺上線放光芒的愛淚、美麗動人的表演、站上該處的喜悅,另外再加上理解者和戀情……如果這些東西她都已經得到了的話——

那麼就算我這個人不存在也沒有關係了,不是嗎?

「淚海,你怎麼了?」

會痛嗎?很難過嗎?她一邊問一邊輕輕摩擦着我的背。那雙柔軟而又溫柔的手,反而助長了我的眼淚。我覺得自己彷彿快要崩潰了。

如果現在必須感受到如此悽慘的感覺,我還不如不要存在就好了,還不如那個時候直接死掉就好了。我到底是覺得可以殺掉愛淚就好了?還是自己死掉就好了?

或者是,當初發現自己的腳癱瘓了的時候,如果能夠直接放棄一切、離開舞臺就好了。要是沒有依賴別人就好了。若當時放棄了話,現在就不會這樣哭泣了。

可是。我還是想着可是。可是,若說我想要回哪裏去的話。我的歸處,當然只有一個。

被她溫柔得令我流淚的手臂環抱,我不斷地祈求。拜託,帶我回去那個馬戲團吧。

喝采聲與聚光燈。

不管我被人從那裏踢落多少次。

我還是想要,回到那個鞦韆上。

這一天夜裏,我在半夢半醒之間。

忽然,飄來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和花朵的香味不同,而且也不是女用香水。

隱含一絲苦味,類似水果的腐臭氣息,還有完全不適合醫院的香菸毒素混合其中的味道,衝進了我的鼻子。

那是屬於夜晚的,屬於那條街的,快樂的氣息。一想到這裏,沉睡中的意識頓時清醒。

我用手手肘撐起身體,全身僵硬。

「是誰?」

我對着出現在單薄隔簾前端的黑影發問。時間已經很晚了,而對方發出了我不認識的男人的氣息。這一瞬間,我已覺悟到最壞的狀況即將發生。

可是,那個剪影卻連隔簾都沒有動手掀起。

「初次見面,聖修伯里。」

愛淚已經不再詢問對方是誰。

沒錯,愛淚這麼回答。我的手緊緊握住白色牀單,感覺自己的眼前開搖盪。我明明已經決定不要再哭,因爲就算哭了也毫無意義。

然而安東尼卻對着全身僵硬的我,說出了好幾件充滿迷團的事。往後,馬戲團的勢力分配將會改變,那應該也會改變賭場的資金流向。至於當初把自己叫來日本的僱主,必須在他的處境變糟之前,依照前幾天來訪的知己的建議,前往歐洲——我雖然不懂這番話的意義所在,不過這可能和之前談話性節目裏吵得沸沸揚揚的盜領事件有關也說不定。

「趁着最後,他過來打招呼了。」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聽他說話的方式,感覺實在不像只是暫時離開而已。就像他當初突然來到這個國家一樣,現在也要突然離開這個國家。他的口氣帶給我這種感覺。

能夠做出如此美麗跳躍的你。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國家,但是我記得愛淚在高中畢業旅行時,去了臺灣。

雖然是有點委婉的說法,但是應該沒有太大的分別吧。除此之外,我也把他那個彷彿狡辯般的出國理由,毫不保留地全說了出來。

同時也非常非常地可憐。

既然他要離開這個國家,就表示他可能會把那個和我有着相同面孔的孩子,一起帶走。

「她是屬於你的啊,任性的聖修伯里。」

「但是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這是一張冷漠的臉,實在不像是個親切溫柔的人。一開始當着愛淚的面說出馬戲團都是在出賣身體的人,應該就是這個男人沒錯。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長相一如我所想像,卻也大大超出我的想像的青年。可能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吧,他身上穿着燕尾服,鼻子上戴着太陽眼鏡。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麻煩你把隔簾拉開吧。他這麼說。然後又接着說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維持這個樣子也無妨。看來他似乎知道自己做的是相當不恰當的深夜訪問。

「如果那個孩子……」

到時候,不管站在舞臺上的人是你還是你的妹妹,都需要有比現在更堅定的覺悟。他的話就像咒文一般,雖然不懂其意,但是卻深入我心。

隔天來到病房的愛淚和平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視線停留在桌子旁,看着那束還沒有插進花瓶裏的花。

隨後,那幾根一時無事可做的修長手指之間,突然出現了一張撲克牌的鬼牌。他把那張鬼牌插進了我放在牀上的花束裏。

愛淚似乎連我問的問題本身都無法理解。兩眼早已通紅,但是她還是開口回答:

特地來到這種地方?在你即將離開日本的時候,爲什麼,會來找我?

是誰呀?我沒有回答她接着問出的問題,轉頭望向窗外。現在的時問還早,而且天氣也很好,想必今天的飛行旅程一定很舒適宜人吧。

會不會是我壓抑了你,然後隱藏起來呢?

我向她發問。眼睛盯着自己那隻無法動彈、已經變了色的腳。

「……確實非常像呢。」

告訴我這件事情的人,是愛淚。

「騙人。因爲……」

他的手中抱着花束。那充滿綠意的花束,是以大型的綠葉包圍住雪白的纖球花,相當獨特。接過來之後,總覺得比起花本身的香氣,上面似乎附着着更加濃厚的男性香水味。把花束交給我之後,安東尼簿起嘴脣笑了。

所以,我當然可以輕易地想像出來,溫柔的愛淚會選擇的對象,也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愛淚。」

這一瞬間,他修長的手指正準備從內袋裏拿出香菸,然而他多半發現了這個地點實在不恰當,於是又把東西放回胸前口袋裏。

「只是想在離開這裏之前,先打個招呼。」

我的聲音在顫抖。雖然這種事情,就算只是假設,我也不想說出口。

從前。過去。而現在已經,不在了。

所以最後來打聲招呼,要我好好照顧你。

「因爲對現在的她來說,你仍然是最重要的。星之王女聖修伯里。」

安東尼彷彿窺探着我一般,如此說道。我的喉嚨乾渴異常。感覺自己似乎被迫進行選擇。此時此刻,能夠把這個男人挽留在這裏、挽留在這個國家、這座城市裏的,除了我以外,不就再也沒有別人了嗎?

那纔不是戀愛暱。

可是我這個問題,讓安東尼笑着搖頭:

說完,他無聲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留下了刺鼻的甜香,還有花束,以及上面的鬼牌。

怎麼了?她一派輕鬆地詢問。

「愛淚爲什麼會答應代替我呢?」

她的大眼睛裏湧出淚水,彷彿硬攜出聲音似地說道:

「不要放開你的另一半。」

「想要跟你一起去呢?」

隔簾之後的男人似乎笑了起來。

對方彷彿是異國的神士般說道。從剪影來看,他應該有着一頭長髮。以一個男人來說,似乎有點太長了。於是我直接把我從這項特徵當中導出的答案說了出來。

「你來做什麼?」

儘管愛淚是如此辯解的。我很清楚,愛淚並不像我一樣薄情。她比我擁有更多的才能,比我更加情深意重,而且是個比我溫柔百倍的人。

我無法從他的側臉讀取到任何感情,但是他以截然不同的聲音,冷淡而認真地這麼說:

那個人以前好像也有個雙胞胎弟弟。

「那個馬戲團的掌權者,很快就要換人了。」

我這麼一問,安東尼果然還是用低沉的聲音掩飾似地笑了起來。笑完之後,他再次先說了一句:「真是光榮。」然後又說:

不。男人輕輕變了發肩。我想說的話只有一句而已。他先說出這句話,然後在一次呼吸的沉默無聲之後:

「……安東尼?畢夏普。」

「你只是來……告訴我這些事情的嗎?」

「哎呀,有新的花呢。」

我曾經一度想要殺死她。同時也想過既然不能殺她,那麼我就應該死掉。可是——

比起我,她決定選擇你呢?

「因爲——」

可能只有那個地方,纔是我生存之處。

現在這個時候,來到這種地方……看起來也不像是搞錯了幽會的對象。我依然保持着警戒,而安東尼似乎覺得這樣也相當有趣,繼續接着說道:

「迷失在金錢與賭博、慾望與快樂當中的東西,是再也拿不回來的。」

「……什麼時候?」

說到這裏,我昏昏沉沉的腦袋終於清醒運作起來。

「我決定要立刻動身前往歐洲。」

「原來你知道我是誰啊,真是光榮。」

「因爲、他還沒有過來看我啊!坐在特別席上,看我的、我的表演……!」

你最好小心一點。他彷彿訴說愛意一般甜膩地低語。

我心裏想着什麼,爲什麼要離開?還有爲什麼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儘管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但是實際上問出來的卻是其他的問題。

可是在此之前,我心中的疑惑還是沒有消失。

「你要帶她走嗎?」

「因爲我想保護你。」

低沉而甜美的聲音這麼說道。啪嚓一聲,傳來了塑膠包裝的聲響。香水味當中有着非常清淡的,綠意的氣息,他可能拿着花束吧?我心想。「深夜叨擾真是非常抱歉。」

「最後……?」

「爲什麼……?」

我感覺到自己的眉頭皺了起來。我知道自己正被他取笑着,但是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採取任何有效的行動。

「初次見面,片岡淚海。」

我閉起眼睛,咬緊牙關。這股在我心中漸漸擴散的感覺,可能是我從來不知道、而且將來也多半不可能知道的——戀愛的滋味也說不定。

我沒辦法把抖動着肩膀哭泣的妹妹抱在懷裏。沒有辦法像她曾經做過的一樣,緊緊抱住她,輕撫她的背,陪她一起哭泣。

告訴她梅花和棍棒不同之處的那個男人。

她用顫抖的聲音反問。表示那個問題是相當重要的事吧?然而那也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了?「他會搭今天的飛機,前往歐洲。」

「……有人給的。」

「你知道是誰給我的嗎?」

「哎呀。」

回答的聲音當中不含一絲虛假。她無所適從地站在原地,彷彿孩子一般哭泣。

「他明明說過會來看我的……!」

他叫我不要放手。可是——

我如此髮間。我本打算如果愛淚沒有發現,就不說出這件事。儘管坦白可能對她比較好。

「真是奇怪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我該怎麼做纔好呢?我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詢問愛淚。

可是這些話,似乎沒有傳進愛淚的耳中。她發出顫抖的聲音,彷彿要讓花朵發出悲鳴一般,用力緊握住花束。

回過頭來的愛淚一臉蒼白,眼睛瞪得斗大,嘴脣也在顫抖。模樣相當美,而且也很可愛。

她將自己的臉埋進花束裏。和我相比,白色的繍球花更加適合愛淚。

就算只有一次,她是否曾經出現過想要完全取代我的念頭呢?因爲溫柔,所以把所有一切都讓給了我的善良的妹妹。實際上會不會其實想要把我一把推開,自己乘上軟縫,然後沐浴在那片聚光燈之下呢?

除了那個狹窄的舞臺,我對於其他事物真的一無所知呢。我心想。說不定我連舞臺上是如何都不清楚。我唯一清楚的,就只有那個狹小的鞦韆而已。

圖樣一直延伸到卡片邊緣的撲克牌,說不定就是他所發出來的訊息。

所以他是在這層意義之下,纔會一時興起地在意我的存在。

我不打算問到底像誰,而且也不打算說出「現在那個孩子比我美得多」這類孩子氣的話。

「明天。」

他十分篤定地對我這麼說。最後,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被病房裏的藍白色燈光照亮的側臉,就像希臘雕像一般立體。雖然是亞洲人的面孔,但是那高挺的鼻樑,彷彿飄散出南歐的氣息。

我有點猶豫,不過還是把枕頭旁邊的手機拿了過來。這支外殼裂開的手機仍然可以正常使用。爲了隨時都能呼救,我把緊急救護鈴的按紐和手機全放在手邊,小心翼翼地緩緩揭開隔簾。

「騙人。」

在我恍神思考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愛淚正呆立在病牀旁邊。相信白色的纖球花上,應該遺留着香水的殘香吧。

「我也不想拱手讓給別人。聖修伯里是……」

世界上最美的空中飛人,只有淚海而已。

沒錯,愛淚是這麼回答的。

我緩緩地閉起眼睛。

就算她說的是謊言也好。愛淚到底是如何看待我、對我有着何種印象……我雖然不知道。但是我們是彼此的另一半。

是非常非常相似的,兩個個體。

就算彼此都覺得對方纔是最棒的,也沒有任何怪異之處。

「是嗎?」

就在我咀嚼着她的話、輕輕點頭的時候,我下定了決心:

「你就去吧。」

我從快要壞掉的手機裏,叫出了安徒生的電話號碼。如果是她,說不定還有辦法找到追上安東尼的方法。所以,你就去吧。我這麼說道。

「我放你自由。」

你可以不必再代替我了。我說。愛淚的空中飛人表演,是屬於愛淚的。而且——

「你不是有個想讓他欣賞表演的對象嗎?」

所以你就去吧。我再說了一次。「不要放開你的另一半。」儘管那個愛操心的二十一點發牌員這麼告訴我,但是我想把這個孩子用力推出去。

就像乘坐在鞦韆上一樣,曾經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必須爲了飛上天空而鬆開。

爲了能夠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是——」

眼淚依然掉個不停的愛淚搖了搖頭。如同他所說,她的溫柔絕對不會捨棄我。

回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名提着手提包的少女。身上明明穿着方便行動的輕裝,但是右手上卻不知爲何抱着一束白色編球花。

「之後騒動應該還會持續好一陣子。所以有着相同長相的我,最好不要待在那個城市比較好。」

雖然不知道結果如何,但是她還是追逐着自己的戀情而去。

太陽眼鏡之下的眼睛瞥向別處,安東尼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道。需要相當大的努力,才能讓自己不發出嘆息。

擁有相似的設計圖、相似的身體、相似的靈魂的我們,將會走上不同的道路。

愛淚微微一笑。沒有否定。但是——

就像是每天每天持續變化的花朵。只要現在這一刻能夠冶豔綻放即可。

那個傷心的人,似乎打算在歐洲爲安東尼接機。

我無所畏懼,緩緩地朝着觀衆們露出笑容。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停了下來。他猶豫了好一陣子到底該不該直接點火,但是最後還是把香菸收回盒子裏。

聖修伯里的夜間飛行,即將開始。

我們的生命就像花朵。

帷幕掀開。經過數日休演後,今天是本季的最終公演日。就在這一天,聖修伯里即將歸來。爲了進行我的夜間飛行。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時間。

愛淚如此回答。花束在她手上,就表示已經不需要探病禮物的意思了吧。

「他也告訴我,要讓我看看美好的夢境。」

聚光燈照耀在我的身上。今天同時也是全新的我邁出第一步的日子。未來等待着我的,或許只有數不盡的痛苦、排斥以及否定。但那樣也無妨,因爲那纔是我前進的道路。

她望着萬里無雲的藍色天空,像是拋開了某種陰靈般說道:

那麼十三個小時後見。簡短說完後,安東尼就把手機的電源關掉。雖然不知道他是從誰的身上得到什麼消息,但是個性還是一樣糟糕到極點。他心想。

說完,她看似充滿自信般笑了:

那個舞臺、那個名字、還有那個馬戲團。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我也終於做出了另一個,堅定不移的覺悟。

安東尼髮間。而愛淚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隻已經不會動的腳,我把它留在那間病房裏。人們開始騒動,相信他們都在交頭接耳討論着這異常的姿態。

「拜託你,媽媽。把這隻腳切掉吧。」

「我不記得拜託過你送行啊。」

夜是圓形的,沒有星光。掌聲如雨點,敲打着鼓膜。用我的眼睛,還有耳朵,彷彿窗戶玻璃一般捕捉着外界。

這到底是施了什麼樣的魔法,安東尼不得而知。

「相反的,我也會讓你看到美夢的。」

說出這句話的她,看起來跟她雙胞胎的姐姐,非常非常相像。

「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而我留在這個城市裏。我先打電話到母親的工作地點,留下留言,希望她能過來。於是母親便在傍晚將工作告一段落,直奔醫院病房。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醫院醫生們的包圍之下了。

只有聚光燈映出了我行進的方向。當眼睛習慣之後,我看見觀衆席上燥然生輝的微小光芒。那每一個都是人類的生命,是人類的活動,是期待與好奇本身。彷彿細針般的視線,刺着我的指尖、甚至刺進指甲縫隙。幾乎讓人感到疼痛的視線化爲上升氣流,讓我飛向暴風雨中。

當這個身體出現在衆人眼前的那一瞬,即使距離遙遠,我也可以感受到觀衆們倒抽一口氣。沒有應有的部位,殘缺的輪廊。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混漏。

「我不知道,可是——」

「這個國家裏還有其他無數個城市吧?」

花束上面插着一張鬼牌。另外還有紅心4,以及棍棒……梅花5。

航廈裏的登機手續辦理時問應該已經結束了纔對。先前個性惡劣的友人所說的「你一個人出國?」這句話,在心中不斷迴響。

這樣就好。我心想。我要用這樣的姿態,乘上鞦韆。

我對着依然呆若木雞的母親開口:

最好變成更加強烈的暴風雨。

「你姐姐怎麼了?」

連同我美麗的雙胞胎妹妹的份,獲得掌聲與喝采。

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不再需要愛淚了。

這次輪到安東尼嘆氣了。像是想用香菸煙霧來取代呼出氣息似地,他點起蕩,然後開口:

不過這樣就好。直到最後,直到這一刻爲止,也請務必讓我任性。我是個傲慢、貪心的姐姐,真的很抱歉。

總之先詢問一下。那花束應該不是交給她,而是送給她雙胞胎姐姐的探病禮物吧?

朝着金黃色的丘陵前進,同時做好死亡的覺悟。

「那麼,你想怎麼做?」

「那當然。」

透過電話,友人王小義這麼說道。儘管透過電話,還是可以感覺到他不懷好意地笑着。安東尼把電話從耳朵上微微拿開說:

迎面擊退它,才能獲得喜悅。

沒錯,我明確地宣告,宣告我選擇的道路。如果這樣能夠讓你獲得我無法得到的戀情。

「可是有你在的城市呢?」

雖然不抽菸,但是片岡愛淚還是站在安東尼的身旁。

我不再迷個,不再猶豫。

「空中飛人已經回到鞦韆上了。」

就在他站在窗邊的吸蕩處,準備點燃香蕩的時候。

很好。這樣就行了。

「可是這麼一來,淚海會——」

這不是爲了站上那個舞臺。而是爲了繼續站在那個舞臺上,所必須有的覺悟。

不過也可能正是因爲他的個性糟糕,所以當初纔會對被人趕出拉斯維加斯的安東尼伸出援手,協肋他逃亡,然後停留在朋友這個稀奇的定位之上也說不定。

「你一個人出國?」

「在我做出這個決定之前,謝謝你給了我時間。」

愛淚離開了這個城市。

有些花朵,只會在劍山上才能給放光芒。

「安東尼。」

所以——

「媽媽。」

「我會回到舞臺的。」

「所謂不自由,就是一種美。」

只有疼痛,才能告訴我自己仍然活着。

「沒有人告訴過你,別被壞男人逮住嗎?」

不管是誰、就算是莎士比亞,我都不會讓她們有半句怨言的。

那張臉,和昨天見到的人非常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閉幕 Ⅲ

另一方面,這份期待與好奇,還有掌聲與歡呼,應該都會變成朝着我們襲來的鋒利刀刃。然而疼痛與苦楚告訴了我,眼前這片光景不是夢境,而是現實。

我的這項決定,可能會在十年、二十年之後讓我非常後悔。可是,就算那樣也無妨。

因爲我們並不完美。因爲我們不是永恆。

只有單腳的,聖修伯里。

高舉雙手,打從心底爲了我的願望而開心的人,是安徒生。我問她能不能幫忙安排,而她回答了當然,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這裏纔是你的歸處啊。

由於安東尼的口吻就像是事不關己一般,所以愛淚回頭看去。彷彿從他的太陽眼鏡隙縫中望着他的眼睛一般開口回答:

置身在一片雪白的機場國際線航廈裏,安東尼撥出了最後一通電話。通話對象是前幾天在同一個航廈裏,被同行者用掉的不幸友人。

關掉手機,在通過登機口之前,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停留在日本的時間雖然只有短短几個月,但是相對的,也沒有留下什麼遺憾。頂多只有十年、二十年之後再來看看也無妨的念頭,並沒有在安東尼的心中留下有如禍根般的禍根。如果單純以地點來說的話。

————

不過,我的雙胞胎姐妹是愛淚真的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至於我還希望她能爲了我無法實現的戀情而殉身,會是我太任性了嗎?

風就儘管吹吧!我心想。

你就回來吧。安徒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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