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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歌姬安徒生

《乘鞦韆飛翔的聖修伯里》 · 紅玉伊月 · 2.3萬 字

聚光燈、是、天上、的光。

掌聲、是、破裂的水泡。

這裏是海底。

(你的腳踝有鰓呢。)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教導我如何張開雙足的人。在我層層疊疊不斷累積的「第一次」當中,這也是深埋在最底層的話。

因爲我的腳踝,有點平坦,上面還浮着幾根血管。

(大概是你還是魚的時候留下來的吧。)

我的人魚公主。他如此說道。我一邊咯咯笑着,一邊躺在牀上抱住枕頭,然後髮間。

那麼,我是會變成泡沫的那個?還是用歌聲迷惑水手的那個?

你當然是——

單薄的帷幕升起,交響樂團的音樂變得更加清晰。今天的觀衆依然爆滿。劇場裏的圓形舞臺大廳,包住了我。我一邊微笑,一邊深吸一口氣。這並不是呼吸。

因爲我的、喉嚨、肺葉、還有腹部和背部。

全部只是、爲了、唱歌、才存在的器官。

若真是如此,他說我的腳踝上有鰓,可能是正確的。

一邊用踩着高跟鞋的腳踝呼吸。

我撼動着身體,開口高歌。

人魚公主。

海上女妖。

這裏是海底。

是光、與黑暗、的、甜甜的甜甜的馬戲團。

這句話,讓我的眼睛眯了起來。我沒有回答,等待對方的下文。

哈尼、是、我的、名字。

試圖將聖修伯里趕出馬戲團這件事。

我開口反問。因爲沒有自覺。僅有數盞間接燈光的房間裏,資深製作人坐在單人沙發上,一如往常地一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點頭回答:「嗯」。無框眼鏡反射着平板電腦的藍色光線。

話說到這裏便停止了。看來他對於我到底唱了什麼歌,似乎一點與趣也沒有。桌上放着銅製的菸灰缸,但是它仍然保持着清潔光亮,沒有任何髒污。心裏突然覺得,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個人不抽菸這一點。

「偷竊?」

(我們自己、嗎?)

我真的非常喜歡他容易受傷這一點,同時也非常討厭這一點。

「聽說你和那個莎士比亞吵架了。」

我的這份心意可能總算成功傳達出去了,只見資深製作人的嘴角不斷扭動。那種彷彿刻意壓下所有不滿似的嘴角動作,我真的不喜歡。和他狡辯着自己已經到達極限時的動作相同。一想到這個,就覺得我的胸口漸漸冷了下去。

可是絕對不是拯救之神。

心裏感到非常滿足。

監視器應該有拍到纔對。

現在的、聖修伯里、到底、是誰。

我不小心反問出來。

就算她是鬼魂也好,是殭屍也好……或是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也好,全都無所謂。只要她的演出夠美麗就行了。

儘管我一絲不掛的肌膚相當適應這個沒有冷氣的房間,但是沒有采着高跟鞋的腳,卻還是有點令人不安。

她是這個少女馬戲團的降罪與統率之神。

「您應該知道吧?」

我已經不打算隱藏自己話中的挖苦與尖刺了。就在我準備走出團長室時,莎士比亞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是當然。吿辭了。

資深製作人回答。沒錯,當然不可能不行。因爲她的演出非常美麗。

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張溫和的笑臉。我們的馬戲團團長,莎士比亞。

「您的意思是,這次的問題都出在我們不夠小心嗎?」

專職吸引客人、被稱爲妖精的藝子,從聖修伯里的化妝臺上,偷走她的手機。

(當然不可能如此啊。)

不好的謠言無時無刻都貼附在我們的肌膚之上。就像是睡覺時的牀單一樣。所以我一邊打着呵欠,一邊等待他的下文。

也就是說——

若要說到今天也在空中飛舞的她是不是有點奇怪。

「謠言總是不好的。」

在如同這間浴室一般明亮的團長室裏,我曾經這麼問過她。這是發生在幾天以前的事。空中飛人聖修伯里差一點就被不知名人士綁架。關於這件事,我向莎士比亞提出了建言。那時,我先確認了一件事。

然而資深製作人卻說了讓人有些意外的話。

這一次,莎士比亞明確地搖了搖頭。

聽到這句話,我鬆手讓被單從身上滑落,接着爲了到浴室沐浴、泡澡而站起身來。

還有單薄的身體,還有低沉的聲音,以及神經質似的細長手指。

只要美麗,一切足矣。不管是她看起來像別人,或者是總有一種難以抹去的違和感。

「不。」

「會冷嗎?」

人生百態本來就是以各種不平等堆湖而成。所以就算這個代替品片岡某某並不是才藝表演學校出身,只要莎士比亞說可以,那麼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心想。

「那麼不就好了嗎?」

「……我想聖修伯里應該是被陷害的。」

少女馬戲團的臺柱,空中飛人聖修伯里在練習中受傷,也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對於馬戲團有着異常執著的她,爲了守住自己的名號,要求自己的雙胞胎妹妹代替她。發現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和訓獸師卡夫卡而已。

柔軟的、溫柔的、輕巧的——

「——你也要小心,夜遊可別玩過頭了。」

依然在世的、少女馬戲圏的、當代之神。

愛情讓我的意識迅速恢復清醒,於是我撐起了自己還殘留着些許疲乏的身體。衣服現在還扔在沐浴間旁邊的衣櫃裏,所以我把牀單披在肩上。

「是有關聖修伯里的事。」

「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曲子就是了。」

就算不是如此,這難道不算是對少女馬戲團的一種褻瀆嗎?我目不轉睛地瞪着莎士比亞,試圖猜出她藏在淺淺微笑的眼睛之後的真正用意。

「爲了避免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我會進行調查和處分。」

心裏留下了非常難以釋懷的感覺。另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似乎對這個人抱持太高的期待。自從上一次繼承名號、從冬季結束後就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心中,但是我卻一直假裝視而不見的,名爲失望的感情。

那當然是有那麼一丁點兒奇怪呀。

(那個人不可能沒有發現的。)

「我唱歌了?」

哈尼。由於呼喚我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我微微側過身體。

所以,我也不再繼續討論這件事,而是提出了另一件事。

我詢問的聲音有點沙啞,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當然。」莎士比亞回答:

謠言總是不好的。

可能是因爲我睡着了吧,這是爲了不讓旅館內的乾燥空氣影響我的喉嚷。這份貼心與其說是爲了戀人,不如說是製作人爲了藝子所做的顧慮吧。然而不論是何者,我受到他的溫柔對待這一點、是、不會有所變化的。

然後我離開團長室,一邊筆直地前進,一邊想着。

有點怪怪的,是指什麼呢?聖修伯里,是我目前在其中擔任歌姬一職的少女馬戲團的,最引人注目的焦點。是剛繼承了空中飛人名字的藝子的稱號。

聽到我的問題的莎士比亞一如往常地平靜微笑:

花庭(Hana Niwa)蕾。愛我的人,都會叫我哈尼,或是甜心(Honey)。

資深製作人起身走向桌子,按下滴爐式咖啡機的按紐,開始泡咖啡。

資深製作人從沙發上站起,換成在牀舗上坐下。他應該纔剛衝過澡吧,朝着我的頭伸過來的手,散發出一股帶着濃厚氯氣的水的氣味。

「不行嗎?」

要是我的夜遊真的玩過了頭。

打從才藝表演學校的在學期間,她應該就和卡夫卡一起遭受了衆人的嫉妒與嫌惡。過去自己也是如此,所以非常感同身受。而且在她成爲聖修伯里之後,同樣的狀況不僅沒有停止,甚至還加速悪化,最後終於引發了根本不該發生的事故。

「也不是不行。」

我歪着頭反問。聖修伯里有點怪怪的,難道是、不好的事嗎?

諸如此類。

「你們每天都致力於精進自己的技藝,這件事情是毫無疑問的。」

「最近她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你指的是什麼?」

我們會做出適當的處置。莎士比亞這麼說。

「偷竊是犯罪行爲呢。」

結束了日間公演與夜間公演之後,我和買下特別席的客人一起喫飯,道別,然後在約好碰面的旅館房間裏沖澡,卸妝,讓身體放鬆,溶解,隨波逐流,開心玩耍,然後入睡。如此,我所有的慾望都獲得滿足。

你連睡着時說夢話都在唱歌呢。這句話傳進我的耳中。

撲通一聲,我一邊讓自己的下巴以下全部浸泡在浴缸的水中,一邊這麼想着。泡在水中,名爲「我」的這份質量稍微從地心引力當中獲得解放。從蓮蓬頭流蕩出來的水聲像噪音一般摩擦着鼓膜。

「……您打算放過犯人嗎?」

咕嘟咕嘟,彷彿深海魚呼吸的聲音傳來。像是要消去這陣惱人無禮的聲音般,資深製作人的聲音覆蓋了上去。

「這麼說來,最近我聽到了不好的謠言。」

可是莎士比亞僅是垂下眼睡,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聖修伯里應該已經非常小心了纔對。

希望你們能夠演出更精彩的舞臺表演、希望你們能夠更加精進。莎士比亞這麼說道。

我突然笑了出來。那是當然。我邊說邊屈了屈膝蓋。

我如此說道。

您應該知道吧?

資深製作人露出了迷途小孩似的表情。

一切都是因爲注意力不足,莎士比亞的意思是這樣嗎?

「安徒生。」

降罪之神、的、聲音。

資深製作人詢問我,而我回答嗯嗯,不會。一點也不冷。房問裏的空調相當安靜,空氣也有點悶。

你也要幫忙提醒大家小心注意。

「……就讓我儘可能地小心注意吧。」

然後如此回答。我嘆了一口氣,放棄了之後的對話。不會深入追究,就表示她已經認同了這件事。只要好好磨練她,玻璃珠也會變成鑽石。意思就是如此。

「啊啊,對了,哈尼。」

代替身爲聖修伯里的片岡淚海演出的少女,容貌和才藝都無可挑副。然而一個人想要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如果只是在舞臺上就另當別論,但畢竟就連往來時間甚短的資深製作人,都感覺到一絲違和了。

我心裏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我忍不住反問。不管這座城市多麼悖離純平樸的鄉野風光,綁架也絕對不是件尋常的事。她所遭受到的是暴力行爲,甚至可能是強姦未遂、或者是殺人未遂也不一定。

彷彿大人對待小孩一般,資深製作人一邊摸着我的頭,一邊開口說道:

我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睜着睡眼惶松的眼睛,眺望着熟悉的旅館天花板。

小心一點。她的意思是如此。

這一次,我只告訴他這句話。

接着再把那支手機當成誘餌。

欸,莎士比亞。你會、砍掉、我的頭嗎?

像當初你對我的人偶(恰佩克)所做的一樣。

你在高處俯視,偶爾揮動一下斷頭之斧。如果你的職責只是如此,那麼你就永遠當我們的偶像就好了。

我絕對不會原諒這個馬戲團的仇人。

我不會再依靠莎士比亞。關於這件事的所有犯人,我會親手把他們揪出來。

唰!耳邊傳來波濤般的聲音。回神後才發現,從蓮蓬頭灑下來的熱水已經滿出浴缸,流到浴室地板上了。我想我應該沒有睡着纔是,我把頭髮浸入熱水當中,然後一直注視着天花板。剛剛喉嚨有種震動的感覺,所以、應該是、唱了、什麼歌也說不定。

我伸手扶住浴缸邊緣,站起身來,頓時覺得身體沉重不已。尤其是頭髮,吸飽了水。是人類的重力。一走出沐浴間,我立刻仔細地弄乾頭髮,走回房間。

旅館房間內依然只有昏暗的間接照明。身上依然穿着浴袍的資深製作人,整個人倒在牀上。「製作人?」

他睡着了——很難用這種方式形容,因爲他連半點細微動作都沒有。問話也沒有回覆。仍然像是想要獨佔這張特大尺寸的牀舗一般倒臥不動。

牀邊桌上,快要喝完的咖啡已經冷了。

在咖啡杯的旁邊,放着好幾個藥錠的空包裝。上面印刷的文字是英文字母沒錯,但是多半不是英文吧。黯淡的銀色鋁箔,彷彿讓人回想起已經不在的重要內容物。

「……」

我把那些藥館放進包包,然後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指按住了資深製作人的膀子。雖然微弱,但是我還是在該處找到了脈搏。我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爲他感到難過。

拿出最新型的平板手機,按下熟悉至極的快速撥號鍵。

「……喂,醫生?」

嗯,對。這麼晚打擾真是抱歉……嗯。嗯。又來了……我想應該沒錯。可以麻煩您嗎?沒關係。車子,我想應該不需要。雖然不太清楚。

我打電話給熟識的醫院院長,請他派一個急診醫生到旅館來看看。因爲他服藥過量而昏迷不醒,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其實並不稀奇了。

等待醫生前來的同時,我坐上牀舗,撫摸着他柔軟的頭髮。

在這一季的少女馬戲團公演結束後的新電影劇本,我知道他一直寫不出來。

他應該是個幸福的人吧。削減剩餘的性命、放棄可能的未來,只因爲自己還有想做的東西。同時,他也是個非常可憐的人。

我在被褥與牀舗之間受人擁抱的同時,也會要求對方製作爲了我而生的、適合我的歌。能夠擁有這麼多個人單曲的安徒生,相信在少女馬戲團的歷史當中也是絕無僅有。

所有人都盡其可能地打造出美麗的自己,爲了表演,以覺悟覆蓋住身體與心靈。

回到休息室後,我如此詢問經紀人。多虧了劇場人員四處奔走,他現在已經穿上了尺寸稍有不合的新襯衫。直到現在依然讓他繼續坐在座位上,表示他的來頭應該相當大。至少地位大到不會因爲沒穿上衣就被趕出劇場。而這種人應該不多見纔是。

我閉上眼睛。

黑心歌姬。

「也就是說,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今晚我已經有約了。我如此拒絕。經紀人露出了半是失望、半是鬆一口氣的表情,回答:「那就沒辦法了呢。」這肯定是因爲她也知道關於我的種種不當謠言。

把、身體、交給音樂。一想到今天也能開口唱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先瞥一眼貼在牆上的紙張再登臺,是我的習慣。一杯蜂蜜袖子口味的冰紅茶,我含住了吸,管,望向紙張。

有。我開口回答。

酒精與菸草的味道。我在這個昏暗的小型會員制酒吧裏,唱着歌。窺如夜色一般的晚禮服,是我在登臺時絕不會穿的服裝,臉上的妝也與之搭配,不濃,但是卻化得十分妖豔。然而不管我再怎麼改變歌曲、改變服裝、改變化妝方式,我的、歌聲,是不會變的,所以酒吧裏的客人不可能搞錯我的真實身分。

(Baby,Baby……)

隨後,我面向那位客人,開始唱起歌來。

結實的身體?

只要對方是有力人士,就可以和他上牀的妓女。

「你有聽說今天晚上前島製作人會請假的事嗎?」

這是中國地區的名字,念法不太清楚。我用手指彈了紙張一下,隨後像是用手指在沙灘上寫字一般,隱約記住了這個名字。曾經愛過我的人,我都不會忘記他們的長相,但是要記住他們的名字實在非常困難。

以歌聲模仿着古老的西洋專輯,由黑膠唱片伴奏,這種無機質感實在令人相當愉快,所以我想我大概不會討厭這個小小的兼差吧。即使這是爲了達成眼前目的而做的、仿效妓女的行爲。

帶路的妖精也是一臉不安。

盯鈴!懷舊風格的門鈴聲響起,無法由外側自由開啓的門被打開了。走進店內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我悄悄地將唱盤機的唱針拿起,對着服務生使了一個眼色。

銀製的專用籌碼,本來應該是客人拿來送給高級女侍的東西,最便宜的也要三萬日元起跳。這是爲了讓這羣熱愛動用金錢的人們無需喝得爛醉,就能把女侍帶出場的專用貨幣。

(我只是、戀愛而已。)

前奏還在持續。這時,觀衆席後方大門突然打開,手持燈光的妖精,領着一個人影走來。

那雖然是錯的,但是真正的事實只要我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一起喫頓飯其實無傷大雅,出於敬愛的吻,要我親多少次都沒問題。

我們每晚都在此舉行馬戲表演的這座劇場,並不是不法地帶,而是相當高雅的場所。既然那位客人能以那副模樣坐在最前列,就可以推斷他已經接受了充分的身分調查了。

比做愛還更加舒服的事情,我、知道的、只有唱歌而已。

特別席,別名贊助席。可以用兩倍以上的票價金額,直接以自己喜歡的藝子名義購買的特別座位票券。

我喫了一下眼睛。到目前爲止,我從來不曾拒絕過這一類的邀請。若是平常,我說不定會開心地答應。不過——

最適合我的、最棒的歌曲。

哈尼、甜心(Honey)。被戀人如此稱呼自己,是我最喜歡的一件事。

特別席的客人,乍看之下是個隨處可見的成年男性。身材高姚,短髮。另外一邊耳朵上彆着數個閃閃發亮的耳環。是個典型的東方人,有着相當結實的身體。

今天晚上,似乎也有用我的名義買下座位的人。

因爲我想要一視同仁地溫柔對待所有愛我的人。

(——王小義。)

馬戲團的蝴蝶夫人。

平日的夜間公演開始前,當我正在調整接發的角度時,突然聽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露臉的人,是劇場的女性經紀人。她身上穿着一絲不苟的套裝,筆直地朝着我走來。

所以,對於穿着新衣的國王,我就送給他一首最棒的歌吧。我如此決定。

這些全都是週刊雜誌裏的三流文章用來形容我的文章標題。不論哪一篇,都只是娛樂性質的推測,從來不曾以真實新聞之名大肆報導。而我之所以深信將來也不可能發生的原因,是因爲媒體業界當中有着許多賭場和少女馬戲團的信衆。而且從少女馬戲團的舞臺退休的藝子,大多都課屬於大型演藝經紀公司。我是個妓女的傳言頂多只會出現在轉瞬之間。

那個人的名字到底叫什麼呢?

這只是、喜歡上對方、而已。

簡直就像是穿着新衣的國王呢。

儘管我知道這只是一時的安寧而已。

輕快的交響樂聲,演奏着我今天已經唱過一次的音符。與舞臺上相比,我將聲音壓低許多,彷彿輕聲呢喃似地唱了出來。這首歌是——

高大的客人往我這裏看了一眼,隨後和店員交頭接耳了一陣子。等到我演唱結束,店內立刻充滿了感動的嘆息以及有所節制的掌聲。

竟然遲到?還真是個囂張的有錢人呢。我想要稍微瞪他幾眼。然而就在我朝那個方向看去的瞬間,耳邊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毒婦安徒生。

一而再、再而三地交到我手中的新曲,彷彿華服一般點綴着我。

彷彿、春天、一樣、短暫的戀情。

我心想原來如此。意思應該是指腦筋越好的人,總是會更加異於常人吧。沒關係,我並不討厭怪人呀。

今天是平日。於是我反問她:「爲什麼問?」而經紀人又再次露出了不知如何開口的表情。

所以,劇場的開幕歌曲和牀邊的搖藍曲,必須有非常明顯的巨大差異至於在這問狹窄的店內所唱的歌,又是另一種風情。我如此認爲。

求求你,讓我唱。

觀衆席的最前排中央,只有一個位子是空的,左右兩邊的座位都是滿的。我記得那個位子,那是我今天的贊助席。以我的名義買下座位的中國地區客人,到底是怎麼了呢?會買下特別席的人幾乎都是忙碌的名人或是資產家,所以也可能是臨時有事,導致不得不放棄這張一位難求的門票。那真的是非常讓人傷心的事。不過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願意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吧。

就跟這個人分手吧。

因爲對我來說,男人的名字比他們的頭銜還要更加無意義。哥哥、伯伯、大師、製作人。只要利用這些分類,就能把大部分的事情解決,而且他們對我的稱呼也沒有太大變化。

隱約回想起來的姓氏,讓我在心中笑了起來。

「……安徒生,今晚表演結束後,你有時間嗎?」

「是嗎?拿去吧,這是今天的特別席名冊。」

權力遊戲的結構相當複雜,卻也十分單純。

當然,我是不會跟着他們離開的。

(給我歌曲吧。)

從右肩一直到手臂、背後,刻畫着一片美麗的幾何學圖形。不過這也是、不重要的事。我差點就錯過了開口唱歌的時機。不過這是我唱了最久的歌曲,所以反射性地發出聲音來。

雖然大家都說馬戲團的臺柱是聖修伯里,但是其實報名人數最多的卻是歌姬安徒生。就算不會舞蹈、不會跳躍,也無妨。只要會唱歌,就行。也因此不難想像,世代交替的競爭應該會相當激烈。這個照理來說每隔一年就會交替一次的位子,我已經在上面持續坐了五年之久。

他昨天晚上是以什麼模樣陷入沉睡,以及後來被運送到什麼地方。

在劇場的休息室裏,我一邊進行登臺準備,一邊心想。即將面臨開眼的空間裏,有種特殊的緊張感,不論其中的人如何更迭,感覺都是不會變的。

三流報導總是把這件事情寫成我出賣身體或從事枕邊事業等,鬧得沸沸揚揚。不過,只要、我、自己知道,那打從出發點就是錯誤的就好。

我的一首歌,具有這一枚籌碼的價值。我和對方都是如此解釋,所以不會有任何問題。

不過,今天不行。

確切地知道,那就夠了。

另外,還有那些愛我的人知道。

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在呼吸。不過像是自己不唱歌就會死,或者是隻有在唱歌的時候才活着之類的事,我倒是從來沒想過。

如果、歌聲是、樂器。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特別執著。只是想要歌曲而已。想要新的歌,想要爲了我而作的歌。想要的東西就直說自己想要,然後弄到手。僅止如此。

歡迎來到馬戲團。

我無法完全理解這項情報,繳起了眉頭。

劇場經紀人有點支支吾吾的,可能是因爲看到那個人的樣子而起了疑心。不過根據她斷斷續續的說明,那好像是最近因爲3C產品而急速成長的某中國企業最高負責人。

我的寶寶。我反覆唱着。這是死去的母親唱給身後留下的孩子聽的搖藍曲。過去剛見面時,他是如此才華洋溢,而我是以女人的身分愛着他。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母親。如果在醫生抵達之前,他都沒有醒過來的話。

逐漸枯竭的、才能。那份乾渴,只能用疼痛或是藥物才能治癒。

帷幕升起。

當我笑着說完後,經紀人看似難以啓齒般,張開了她塗滿鮮紅脣彩的嘴脣。

我很清楚。大概比你還清楚。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這是不需要說出口的事。

「他是……」

只要真的愛上了,相信也會立刻上牀吧。

聽衆的鼓膜、就會讓、我的歌聲、增幅。

我輕遠地走下玩具般小巧的舞臺,走到每一張桌子旁邊客氣地嬌嗔獻媚,以笑臉接過隨着握手而來的籌碼。

就算別人無法理解,也無關緊要。

……不知爲何,那位客人的上半身並沒有穿衣服。由於他手上拿着一件看似溼透的観衫,所以應該可以猜測他把衣服給脫了。但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配合着遠方的交響樂團前奏,讓我的心跳搭上節拍,讓我的聲音與之契合。

我今晚有個非常非常重要的約會。

隨後在店內響起的音樂,讓所有客人都抬起了頭。

——歡迎來到馬戲團。

現在的話題,以及未來的投資。

「……想問問看你願不願意和王社長喫個飯。」

在此共識之下,祕密共享制的經營方式讓這家店的入店門檻提高不少,帶給客人充分的滿足感。不管是客人還是女侍,所有人都沉默無聲,進行着如同呼吸般細微的對話。

儘管來者不拒,但是去者若無允許,絕不輕饒。這裏是逸樂之都的馬藝團。

這裏是逸樂的街道。愛人以及被愛,就是獲勝利的方程式。

掌聲變得更加清晰,聚光燈照亮了我。這時,我看見最前排的座位,內心微微疑惑。

她遞過來的,是一張薄薄的紙。「謝謝你特地拿過來。」我如此道謝。的確是特地。如果是資深製作人在場,這頂多是貼在牆璧上即可的情報而已。

經紀人的回答是YES。另外補充的一句話則是「而且是個腦筋好到不可思議的人」。

這段期間內,我的歌聲普及於世。

他的頭沉在被單當中。我一邊看着他的耳後一邊輕聲唱出歌來,相信這應該不是因爲意識到什麼東西才做的吧。

「……真是讓人心動的邀請,不過很抱歉。」

最後我將頭髮整理好,灑上亮粉。然後再爲了站上舞臺,探着高跟鞋前進。

「那個人是誰?」

「晚安。」

等到我走遍所有的桌子,小小的手提包裏塞滿了籌碼後,我來到了那位高大客人的桌旁。

男子停下了他不斷抖動的膝蓋,彷彿瞪着我似地上下端詳。

「真讓人驚訝。」

是本人嗎?他這麼說道。

厚嘴脣、臉上帶着彷彿燒傷結痂痕跡的男人,像是爲了趕我走似地拿出了籌碼。我沒有接過籌碼,反而「……嗯哼」地乾咳了好幾聲。這時男人停手,轉頭叫了服務生過來,點了一杯酒精濃度低的雞尾酒,邀請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來他並不是不解風情的男人——儘管他在我唱歌的時候,不斷神經質地抖着腳。

「不好意思。」

我言不由衷地道歉之後,在沙發上淺淺地坐下。心裏有種在舞臺上許久未感受到的緊張與高昂感。他今天晚上會出現在這裏,是我經過仔細調查才得知的情報。

織多雄士。他是著名製藥公司會長的獨生子,也是個不論合法或不合法,徹頭徹尾沉溺在賭場裏的賭鬼。這是與我平素往來甚密的大型出版社撰稿人告訴我的。

另外,最近被趕出馬戲團的那個妖精,付錢給她的人就是他。

害怕遭人報復的她,我運用我個人的管道,讓她逃離了這座城市。相對的,我得到的是這個男人的名字,以及他會出現的店名。

「馬戲團的歌姬竟然會外出行商嗎?」

他用略帶責備的口氣這麼說,因此我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請幫我向莎士比亞保密。」

我仔細觀察他的臉色,確認他對我說出的單字是否有話要說。不過他那雙因爲脂肪的重量而呈現半閉狀態的眼睛,完全沒有出現任何反應。只用他粗壯的手指捻熄了刺鼻的菸草。

雖然一同舉起雞尾酒乾杯,但是他似乎不太歡迎我的出現。一副不高興的模樣,不時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機,閱讀畫面裏的博弈廣告。

我用雞尾酒潤了潤嘴脣,兩手在膝蓋上緊緊握拳,開口說話。

「……那個,伯伯。」

聽到我的呼喚,織多應聲回頭。我輕觸他的手臂,仰望着他,再用極撒嬌的口吻說道:

「有件事想要拜託您。」

喀噠,我將自己的手提包打開一條縫。

「你想要多少?」

我舉起一隻握拳的手,壓在自己的胸口上,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回答:

這個答案並不算出乎意料。雖然無法想像他是大型企業的最高負責人,不過的確可以感受到充分的上流人士氣息,感受得到才氣。只有一直吞食着才能至今的我,才能感受得到。

我像是難以啓齒似地左右張望了一陣。然後偷偷望了對方手中的籌碼一眼。

「是戀人嗎?」

裸體國王哼哼笑了幾聲。

不過我也認識許多非常勉強自己的身體與心靈的人,所以對這種事情也是早已習慣了。

說出這句話的男子,是我見過的人。我不可能認錯。

我的目標是店內的一個二十一點發牌員。今天他也是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洗着牌。

我吞下一口唾沫,夢想着狠狠咬住他的騰子。脂肪的冰冷,血液的躍動。還有充滿尼古丁和焦油氣息的、汗水味。

「說好不會深入追究的。」

「你沒有錢嗎?」

雖然有點猶豫,不過我還是趁着他心情大好的時候發問:

丟下了冷漠不親切的發牌員,裸體國王朝着我揮手。「晚安。」

「我的、歌。」

酒精可能開始發揮作用了。對方的膀子附近開始逐漸染紅。

「晚安。」

他打算捏熄纔剛點燃的香菸,而站在一旁的裸體國王伸手搶了過去。安東尼完全不理會他,對着我說道:

「我既沒有主動招攬客人,而且也沒有選擇客人啊。」

安東尼。因爲我認爲他應該知道些什麼。這位來自拉斯維加斯的二十一點發牌員。聖修伯里遺落的卡片就是屬於他的。再這樣下去,你應該也會蒙受其害,如果想要避開這種狀況的話——就幫我找出那個孩子。我對他這麼說。

「我又不是在追究你。」

「爲了錢,你什麼都願意做嗎?」

「我能說什麼?」

在一片喧鬧聲之中,我歪着頭詢問:

「請問您和他是?」

「喂喂,安東尼。」

說完這句話,織多便搖晃着他龐大的身驅離開。我偷偷望了手提包裏的名片一眼,用力呼出一口氣。

我笑了起來。不過這只是在察言觀色之後覺得現在應該要笑,所以才笑的,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特別好笑的地方。

彷彿微微顫抖的小兔子一般。當我用畏縮之中帶着諂媚的口氣這麼一說,他應了一聲「是嗎?」我感覺到那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身爲女人的嗅覺敏感地發揮作用,那是相當露骨的「祕密的氣味」。他的臉突然湊了過來,散發出蒸餾酒、古龍水的氣味,以及少許的藥品氣息,對我這麼說道:

「哎呀呀呀呀?」

這段對話,讓我感受到一絲異樣感,因爲這兩個人帶給我的感覺不像初次見面。

黑傑克戲院,在平日的夜裏總是客滿。我既不是未成年者,再加上只要拿出馬戲團的團章,經驗再怎麼少的服務生也會慎重其事地接待我。馬戲團的藝子,尤其是揹負着文學作家名號的擔綱演出者,正是這座城市的象徵,是明星,也是公主。

安東尼一邊點起手中細細的煙,一邊面向着我發問。我拿出了將籌碼還給店家後變輕不少的手提包,從裏面抽出一張名片,朝着對方晃了一下。

一絲不苟的服裝,不像男性的黑色長髮,端正的五官,還有隱藏住他眼睛的太陽眼鏡。

男人壓低了聲音詢問。我把手指放在嘴脣上,輕輕噓了一聲。

疲狂的人,總是讓我心動。所謂瘋狂,有時是才能,有時則是足以僞裝成才能的慾望。然而愛着這一切、的我、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更瘋狂也說不定。

「你是因爲有事纔來的吧?」

我沒有說出如此、所以之類的話。不過我相信他應該也知道關於我的「不好的謠言」吧。

我聳了聳肩之後說道:

有某個東西在我心中蠢蠢欲動。在佈滿脂肪的眼臉之下閃爍的、眼神,那彷彿、被燻黑的灰暗火焰。

「沒關係啦。剛剛安東尼也告訴我不要逼得太緊。」

那是買下了今天夜間公演的特別席的……穿着新衣的、國王。

安東尼用黑色太陽眼鏡檔住眼睛,用聽不出感情的聲音說道:

那不是小女孩能夠應付的對手。

打從第一次交談起,他那完美的低音就一直令人沉醉不已。

「藝子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個誤入歧途的妖精,是以金錢和這個男人綁在一起的。織多的視線彷彿在估價一般,從我的嘴邊移動到我的胸口。

「呢……因爲有人跟我說,希望我能拿錢出來……最好是在近期內……是一筆金額頗大的錢……」

因爲衣服弄體了,心想這樣實在很失禮,所以乾脆脫掉。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因爲我的頭比較重啊。」

「之前應該說好了吧?安徒生。」

「如果你想要更大筆的錢,我倒有個法子。」

遭人質問的發牌員微微挑高了眉毛,嘆着氣回答:

「……說沒有,其實也不是沒有。」

我身上還維持着夜晚的喬裝,所以察覺到我的真實身分、以及沒有察覺到的人,應該各佔一半左右吧。身爲當事人的發牌員安東尼,我對他送出了「快點察覺我是誰!」的視線。不過,從他的黑色太陽眼鏡之後,可能連這個動作都看不出來吧。

「您明明邀請我一起共進晚餐,真的很對不起無法答應您。」

雖然根本不是這方面的問題,不過我忍不住問了出來。裸體國王用他纖長秀麗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隨後,他在我裝滿了籌碼的手提袋裏,塞進一張名片。

我輕輕嚇下一口唾沫,裝出偷看對方臉色的樣子。

我只是從馬戲團的間課藝子口中,得知她是從誰的手上拿到錢的。

「……要是說出那種話,會被您看不起的。」

「你今天特別關照我很多次對吧?真是謝謝你。」

「……要是我說、不夠的話,您會給我、更多嗎?」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

「這樣夠了嗎?」

我一邊讓身體猛地一霞,一邊像是仰賴着對方一般,望着在他脂肪厚重的眼臉之下的眼睛。

再者,旣然莎士比亞不打算出手,所以我決定自己動手解決。僅止如此。

「————」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要怎麼做纔好?」

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観衫,而且只扣了最下面兩個釦子。本來應該是非常邋遢的裝扮,但是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有型。

「今天,我和織多製藥的少東見面了。」

他用低沉的聲音詢問。我瞬間疑惑了一下,然後轉開視線,謹慎地回答。

如果他指的是今天的夜間公演,我頂多只和他有過幾次眼神接觸而已,那樣根本不能稱之爲特別關照。我如此心想。

「今天我真的有點被嚇到了,因爲您沒穿衣服呀。」

表現出悠然而難以捉摸的態度,我試着更深入一步。

他這麼說。我嘟起了嘴巴。

「只要一枚籌碼就行了。可以給我嗎?當然,如果您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就唱絵您聽。」

裸體國王一邊轉動着身旁的雞尾酒杯一邊喊着。相當粗魯,卻也相當有魅力的聲音。令我驚訝的是,那個幾乎和日本人一模一樣的發音,讓我想起了經紀人所說的「他是個腦筋好到不可思議的人」。他將身體橫越過賭桌,質問安東尼。

「……一般來說不是都是失足腳先踩下去的嗎?」

我感受到自己的聲音變成了帶有高溫的氣息,彷彿男歡女愛時發出的聲音一般。然而他充血的眼中所流露出來的興奮之情,相信一定不是出自色慾。

「這件事情所需要的覺悟,可能比你決定張開雙腿來得更高。」

這個人是「有才氣」的人。

「有成功滿足您嗎?」

我這麼說。這句話,讓安東尼的動作明顯地停了下來,整個人僵住一陣子,然後才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他的確是這麼說沒錯。

我想,我感受到的應該是美麗吧。

我輕輕點頭致意。已經洗好牌的安東尼開始排列牌組,而我們則是先到吧檯旁邊拿杯飮料。由於他的心情似乎相當好,所以我越是對他報以微笑,應該就越能滿足他的心吧。他看起來應該沒有喝醉,至少沒有製藥公司的獨生子那麼醉。

「這不是歌姬嗎?」

裸體國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結束了賭局的安東尼回到我們這裏來。

「……我不能說自己心裏沒有底。」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絕對不要去追究這件事情的主謀是誰。」

後來「伯伯」叫服務生拿過來的籌碼,既不是銀製也不是金制,而是白金制的籌碼。那一枚隨便也要二十萬左右的東西,就像糖果一樣掉進我的手提包裏。

然後說出了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理由。

的確如此。當初聖修伯里被某個人設計綁架時,我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來到這裏。

「我纔要謝謝您。」

彷彿正在思索自己應該要唱多少歌,才能報答他的懷慨大方。然而織多點燃了一根新的菸草,急促地說道:

「你要說明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嗎?」

「如果你真的需要錢,就和我連絡吧。」

「因爲我在想事情,結果不小心掉進水溝裏。」

我、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我露出有點苦惱的模樣這麼一說,對方濃黑的眉毛挑了起來。

在近距離觀察他之後,我才發現他是個看不出年齡的人。氣質雖然相當年輕,可是刻劃在他的臉以及脖子上的深刻皺紋,讓人感覺到他有點過度勉強自己的身體。

這時,俗稱PIT的二十一點賭桌上,突然有個客人抬起頭來如此說道。大概是因爲察覺到我是誰了吧。我面向着對方,對他微微一笑,希望他不要引起騒動。可是——

「嗯,我們是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認識的。巡迴世界各大賭場是我的興趣。」

說完後,安東尼只忿忿地說出一句:「狡辯。」

「可能會有人因爲你欠缺思慮的行動而身陷危險之中啊。」

「你擔心那孩子?」

你最偏愛的那個孩子,空中飛人。

自從我讓那個和織多製藥少東往來的妖精退團後,針對聖修伯里的小動作似乎減少許多。就算不是因爲這個,全身是傷、卻還是堅持回到舞臺的空中飛人身上,隱約可見某種覺悟讓她回來的,到底是恐懼呢?還是廉價的戀愛呢?

然而不管她擁有多少覺悟……都無法讓深鎖在病房之內的本尊回來。

面對我的問題,安東尼報以另一個問題: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都要保護馬戲團嗎?你想成爲正義使者嗎?」

聽到這句話,我的臉自然而然地扭曲起來。

儘管心裏相當清楚,在這種相互牽制的對話當中,先拽漏出感情的人就是輸家。

「不是的。」

我瞪着他,然後開口。

「我只是想要知道事實真相。」

「知道了又能如何?」

只會讓你深深體會到自己的無力而已。聽到他這麼說,我實在無法保持沉默。

「展覽品也有展覽品應有的權利。」

爲了那個身在醫院的空中飛人,事實真相是必須的。

這時,一直在旁默默喝酒、默默時聽我們的對話的裸體國王,笑着開口:

「真有意思。」

「別湊熱鬧。」安東尼出言制止的動作十分迅速:

「我現在正在開發的,就是這種新的影像技術。」

「不只是中國喔!……我的舞臺是世界啊。」

我一邊用手指抵着玻璃窗一邊說:

「至少可以確定不是你。」

輕聲細語地說完這段對話之後,裸體國王轉頭看向我:

「……你剛剛說,那個製藥公司的少東可以動用大筆的資金對吧?」

一整面牆壁的水糟,散發着藍色的光芒

他依然沒有回頭。

他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彷彿是貫徹了自己的任性般、穿着新衣的國王。就算有小孩指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他應該也有陪着對方一起大笑的度量吧。

彷彿將氣息吹入我耳中一般,男人如此說道:

裸體國王一邊嘻嘻笑着,一邊伸手圈住了安東尼的肩膀。

已經很久沒有造訪中央飯店的閣樓了。在我望着面海的經濟特區夜景的同時,王小義也不打算端出飲品,直接詢問我詳細經過。

「感覺上你應該擁有很多東西吧?」

彷彿是位於海底的祕密基地一般。

他這麼說。

語畢,他轉身逐漸遠離吧檯,而王小義則是對着他的背影,說了聲:「真是無情呢。」

這時,他用他粗壯的手指,將我的腰攬了過去。我有點站立不穩,手搭上了對方的肩膀。

因爲你看起來似乎不太警戒。王小義這麼說。的確沒錯,我認同他的話。我這個人,的確沒有警戒心。

這麼一來,你想要多少錢都可以給你。聽到這句預料之中的話,我垂下了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爲了支撐住自己不穩定的身體,伸手抱住了男人的腰。

「知道了。」

「如果你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忙。」

「哎呀,說得我好像賣春女一樣呢。」

這裏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旅館房間。我拿下了頭上的大帽緣帽子以及太陽眼鏡,再將平板電腦放在發光的桌子上。

我毫不隱貓地說出了一切。對於藝子的種種惡行,其擴大惡化的趨勢,以及我們內部的人就是主謀者的爪牙等。還有事件的背後似乎有大筆的金錢流動。

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能夠進行密談的場所相當受限。雖然受限,但是其實並不少。

聽着我們對話的安東尼,隨手撥了一下他的長髮,嘆出一口憂鬱的氣息。

「你們的進退,可能已經被當成賭博的對象了。」

這當中到底運用了多少技術與程式,對於不學無術的我來說,實在是不可解之謎。然而我還是懵懂地瞭解到,他現在拿出來的這項電子產品,是即將誕生於世的,前所未見的薪新事物。王小義開始觀察我,同時晃動着實在不像他會有的長睫毛,說道:

我輕聲低語。

「只是因爲我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而已。」

「隨你們便。」

站在維持坐姿的他之前,我如此開口。

「我應該說過,我可不想被捲入麻煩……不管結果如何,今天我什麼也沒聽見,而且也沒說過話。」

「對對對,差點忘了自我介紹。」

我就是,世界。

「我有所覺悟了。」

「我是王小義。經營一家小小的數位產品店。」

說到這裏,電梯抵達最上層,而王小義率先走了出去。等他用鑰匙卡打開了門,他才選擇此時展現出純士風度:

但是相反的。王小義說道:

讓我走進房間內。

「走吧。」

「這樣做——賠率會比較高?」

「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如果聽起來像這樣的話,請見諫。」

纖細指頭的手掌朝着我伸過來,他隨着眼睛開口:

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王小義就像個孩子一般,洋洋得意地挑動眉毛。

「真無情。」

旣然如此。他輕快地操作鍵盤,隨後將筆電的畫面轉向我這邊。

「這是一種叫做BOOK的運動型彩券。」

「已經沒時間了。」

「這個新舞臺,需要能夠承受住這個世界的內容。」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電梯裏,肩膀靠着牆壁的王小義問着。我不再看向電梯外,笑了起來:

他邊說邊把臉湊近安東尼,所以安東尼也使出了等同於被他拉住的力氣,把裸體國王的肩膀推開。

「……不過。」

「請進。」

我眨了眨眼睛。心裏想着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面向着我的筆電熒幕上,出現的是色彩誇張的英文網站。

儘管曾經像是打發時間、像是副業、像是搖藍曲一般,在別的場所唱歌,但是我始終覺得,我的舞臺只有那個地方。

「……我聽說您的公司在中國是無人能出其右的大企業。」

所以我笑了。毫無虛假,充滿愛意。

「等到完成之後,應該就會變成一種全新的娛樂型態吧。」

想丟都丟不完呢。我回答。彷彿互相斟酒對飮似的對話,讓我覺得相當舒服,忍不住想要這樣沉醉下去。

微微舉起互握的手,他對我這麼說。黑色眼睛當中浮現出來的,是如同織多一樣深沉的貪慾。不過就他而言,那同時也是才氣的深度。

我到底該不該避開他的目光呢?

微微竄過的、麻痹感。這是我曾經感受過無數次的、彷彿打雷一般的、預感。王小義依然握着我的手,開口發言。

這句話辣辣地掠過我的耳朵,攪動起心中的不安。

要愛上一個人是非常簡單的,只要愛着映照在對方眼裏的自己就好。

坐在真皮沙發上的織多製藥少東,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然後對我這麼說。因爲他的煙,房間內顯得有些煙霧繚繞。

他露出了領導者與強者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

「你的歌實在很美。可是,我覺得那個鳥籠對你來說有點太小了。」

王小義牽着我的手,邁步向前。

「我應該做什麼呢?」

接着,他非常靈活地對着我,拋了一個媚眼。

「更何況,感覺你會失去的東西似乎更多呢。」

他沉吟一陣子之後,拉進放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一邊敲着鍵盤一邊說道:

王小義沒有說話。

「你以爲是誰讓你從那座城市裏脫身的?」

「只要你一出面,從來沒有一件事情能夠平安落幕。」

王小義訂的旅館,是中央飯店的閣樓。在搭乘電梯的途中,我深刻了解到果然沒錯,他真的是個毫無疑間的上流階級人士。

「他下注的對象會不會是你們呢?」

波濤般的掌聲殘響在我的耳中復甦,聚光燈與劇場內乾燥的空氣包圍住我的意識。

我從來、不曾、爲了某個人、歌唱。不管收到了多少錢,不管獲得了多少愛。

「雖然一個擔綱演出者失勢,可以讓其他藝子獲得利益,但是我實在不覺得外部的人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歡迎你來,安徒生。」

爲了拿到大量的錢。聽到我單刀直入的問題,男人不屑似地說出:「覺悟,是嗎?」

那個表情,我其實並不討厭。

「你願不願意,爲了我而唱呢?」

「嗯。因爲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東西呀。」

想對你說這個而已!儘管我朝着那個寬廣的背影拋出話語——

這裏是他指定的會晤地點。放在桌上的蒸餾酒杯,漂浮着一塊已經變小的冰塊。

接着,我在他的耳邊回話。

透過雙手擁抱着他的觸感,我感受到男人的肩膀霞了一下。可能是不願讓我發現這份震驚男人將我拉開,扭曲着臉說道:

我垂頭望着那隻手,緩緩地握住,然後回答。心裏想着這個人的手、這個人的手指、這個人,所擁有的東西。

他對我這麼說。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妨。絵我在這一季之內,把空中飛人拉下舞臺。」

「失去的東西,只要重頭再做一次就行了。」

「哈哈。是誰告訴你這種話?」

「你常常和客人一起來旅館嗎?」

世界,到底是什麼呢?

「嗯,沒錯。」

正當我差點被那份深沉吞沒,啞口無言的時候,王小義從長褲口袋裏,拿出一個大小相當於記事本的電子產品。原本我以爲那是手機,或是平板電腦之類的東西。不過他把那個對摺的東西啪嚓一聲打開,裏面突然飛出了一隻美麗的小鳥。這隻翠綠色的小鳥,連振翅聲都十分鮮明。它在空中飛舞一陣,然後消失。

「哎呀,真是過分呢,安東尼。」

馬戲團BOOK。他如此說道。

「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要保護那個孩子喔!」

「我不懂的是——」

「就讓您見識一下,成功在那間才藝表演學校的地獄中生存下來的女人的手段吧。」

不要把我跟那些連藝子都當不成的妖精相提並論。我的心裏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我的話似乎讓他相當滿意。男人彷彿撫摸一般用手指輕輕捏住我的耳朵後,開口說道: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安徒生。」

一聽到這句話,我再次整個人軟倒在對方身上。

「請、叫我哈尼。」

用甜美的聲音。

用歌唱一般的聲音。

這個態度與動作,應該不可能會有人誤解的。一旦擁有金錢和地位,就一定會有相當詭異的性癖好。這是這座城市無可避免的真理。

不過這個男人似乎打算稍微顧及一些道義。

「你不是有戀人嗎?」

我輕笑着回答:

「嗯。他跟我約好,只要我付錢,他就會乖乖跟我分手。」

對方的手已經搭上了我的肩膀,拉着那條軟弱無力的蕾絲細繩。

「我就是拿沒有對象的人沒轍呀。」

欺騙別人的方法實在太簡單了。

只要不要撒謊就好。

我坐上了男人的膝蓋,一邊將腿分開,一邊打開我肩膀上的手提包,從鋁箔外包裝當中,拿出一個、兩個膠囊。

然後迅速吞下其中一個。

「給你好東西。」

戴好帽子,戴上眼鏡,回頭。

如果這樣可以填補起某些東西的話,要是可以留給他一點回億就好了。

不管誰都好。

亮片、是魚麟。

我、很喜歡、第一次的、緊張感。

「我對女孩子沒感覺。」

逐漸遠去的車燈。

在這個情況下,你就選擇你喜歡的方式吧。王小義繼續說道。

開懷大笑的——到底是誰?

我從來不曾像那樣依賴着某個人。

這個,如果不嫌棄的話。

快點。我哀求着。

沒有確認對方的反應,我低着頭這麼說:

可是,假設說。

很不可思議的,胸中彷彿點起一塞火光。

爲了、唱歌、而存在的、聲帶,正發出尖叫。

我伸出手如此呼喚的瞬間,突然浮上的意識讓我噴到了空氣。我似乎是在車子裏睡着了。藥量雖然只有那個男人所吞的一半,但是我也同樣吞下了安眠藥。

「突然來訪真是不好意思。」

這個賭盤,團長莎士比亞多半也牽涉其中吧。

「……爲什麼,突然過來?」

「欸,你會覺得你受傷是被某個人陷害的嗎?」

她是體溫相當低的女孩。

映照在後車窗上的我,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態。由於藥效還沒有完全消失,看起來、就像個、老太婆。我對那張臉湧出了恨意。

白色的房間裏,飄散出消毒水的味道。現在,距離上午開放會客的時間還很早。我之所以能夠造訪這家醫院,是因爲我與院長私交甚篤。

「我不想要單獨一人。」

他的間題,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回答。

「因爲,要是我現在離開的話……就會大爆冷門。」

留下這句話後,他只說了「明天見」旋即離去。被留在原地的我,簡直就像是被打上沙灘的貝殼一樣。

「因爲我,沒辦法原諒對馬戲團出手的人啊。」

「你醒啦?」

我不覺得那樣是錯的。我們的藝術表演需要金錢。我們賣的不是便宜貨,而是一流的東西,不管是後盾還是運作用的金錢,全都不便宜。而且就算爲了這些事情販賣我們的美貌,或是把我們未來的進退當成下注對象等,應該都沒有關係。

在那場賭局裏。

片岡淚海。

「……恰佩克。」

不管經過多少次,我的身體都會再次復甦。每當面對新的對象,我都可以成爲處女。身體敏感地彈跳。因爲男人的體溫總是比我高出許多,他可以盡情地揮取,直到我融化幹潤爲止。

緊緊抱着歇斯底里的我,不斷反覆說着對不起。到底是爲了什麼道歉?我用尖鋭的聲音、如此、大喊。

病牀上,撐起身體注視着我的,是身形略顯消瘦,神色黯淡,但是眼陣中卻閃耀着不知名光芒的——

噗的一聲,男人的身體倒落在牀舗邊緣。

宛如海嘯般襲向我的胸口的,是突如其來的寂寞。

「哈尼,對不起。」

「我不想回去。」

希望馬戲團B00K就此根絕嗎?

「因爲想看看你的臉。」

我沒有詢問她的傷勢如何,因爲我已經知道她有多麼痛苦。我真正想確認的,並不是她目前的狀況。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馬戲團BOOK真的存在的話。至今我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除此之外,我也做出了近似確信的推測。

就在我緊抓着牀單,而他在凌亂的衣服之間、用高溫的舌頭舔着我薄薄的底褲時。

我一邊整理儀容一邊看着畫面,顯示覆制進度的橫幅標誌瞬間就從這一端跑到另一端。

喘息、是歌。

他就這樣握住我的手,對我說:

「我,想要把你,打造成這個世界的歌姬,而不僅僅是馬戲團的。」

淚海用沙啞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即使那是——我們的神,也一樣。

車窗外流逝而去的夜晚風景,逐漸接近了自己看習慣的「那個」。

我的身體構造,能夠讓男人輕鬆抱起。所以當我像是飛越天際一般被他丟到牀上時,感覺實在太過愉快,忍不住笑了起來。

經由藥物強制引發的眩暈感,晃動着我的視野。

我伸出了手,拉住身旁的王小義的衣服下襬。他回過頭來。

一起去到天涯海角。他這麼說。

我的人偶。

「對不起啊。」

這個問題,讓淚海彷彿面具般的表情消失了。青藍色的血管浮出,眼皮緩緩地降下,喫了一下眼睛。

我對着倒地不起的男人說出道別之語:

在、夢中,我看到了、年紀不會增加的美麗的她。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從手提包裏拿出另一臺小型的平板電腦,透過轉接線,將它和桌上的平板連結在一起。

你雖然並沒有哭,但是卻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了吧:

我譲他吞下的膠囊,是之前資深製作人留下的、近乎非法的強力安眠藥。穿上衣服的同時,我心想我其實是真心想要跟你做的。

接着,我立刻離開了旅館,衝進王小義正在等候的車子裏。

「不覺得。」

由於裏面傳出了充滿困惑的聲音,所以我說了「你好」。光憑這個聲音,裏面的人應該就會知道我是誰。

纖細的喉嚨,單薄的嘴脣。那絕對不堅強的聲帶,仰望着我,然後重合在一起。

哈尼。我記得這個呼喚着我的名字的、甜美的聲音。這不是逐漸堆積起來的記億砂礫,而是擁有着非常明確的質量。

還是隻希望看到織多失勢?

真正的,第八代聖修伯里。

「沒有辦法喜歡上你,真是對不起。」

丟下我獨自離開的,默劇演員恰佩克。

取代而之的是,我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不過很抱歉。」

男人的喉嚨動了動。他吞下的到底是膠囊?是酒精?還是唾沫呢?

我把膠囊叼在嘴上,送進了織多的嘴脣間。然後喝了一口桌上的酒,再將之注入他的口中。

「一切依你所願。海上女妖。」

「如果你不想孤單一人。那就下定決心,跟我一起走吧。」

「讓你孤單一個人,真是對不起。」

黑色頭髮的——

然而,我的手卻沒有被人握住。

我敲了敲沒有掛上名牌的病房房門。

「……安徒生。」

交換過幾句社交辭令之後,我單刀直入地詢問:

她擁抱着我的力道,強得不可思議,簡直就像人類一樣。該有的東西、全、都有,她的身體能力是完美無缺的。

至今被迫退休的少女們身後,若是也有同樣的陰謀運作,那又是如何呢?

他用單手一邊操作一邊進行解析的,似乎是織多的檔案。一定會揪出他的狐狸尾巴!王小義彷彿是在玩遊戲般輕鬆地說着。

房門終於無聲無息地自動開啓。

流露出困惑之情的淚海發問。

可以吧?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再次轉頭面向淚海。平常總是緊緊綁好的頭髮,如今披散在肩膀上,髮質已經乾燥到可以看出分岔了。

我看着自己不斷起伏的胸膛,緩緩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脣,站起身來。

你會在歷史上留名。

我一邊說,一邊把花束放在牀邊的桌上。她的枕頭旁,放着攜帶型音樂播放器、耳機,以及好幾本嚴重磨損的文庫書。

她在離開之前所留下的,「大爆冷門」這句話。

翻着白眼、伸着舌頭的男人,已然陷入昏睡。

腦中不斷回還着他的話。

要把我丟下了嗎?吶!

車子停了下來。王小義留下呆若木雞的我,走出車外。隨後立刻以充滿純士風度的動作打開副駕駛座的門,讓我下車。

等到電腦如同指示般開始複製資料之後,再從男人脫下後扔在椅子上的外套當中,拿出另一臺手機。我將手機也一起連上平板電腦,然後依照指示操作。

「可以飛得好高好高喔。」

遠離了灣岸地區,也聽不見任何波濤聲。

坐在駕験座上的王小義這麼說。他一邊開車,一邊靈活操作着放在膝蓋上的電腦。行車途中撥打手機應該是有罰則的,但是電腦又如何呢?

只要能夠陪着我——

她清楚地這麼回答。

「這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這個回答,約有一半是在我的預料當中。如果她真的認爲自己是被某個人所害的話,她就不會做出要求別人代爲出面這種事情了。

我覺得我認同了這個孩子的玲持。不論另一個空中飛人的表演到底有多麼優秀。

我還是覺得,現在在這裏的她才更適合登上舞臺。出自於這個想法,我說:

「就算——」

彷彿窺視着她一般,我再次發問。「就算有人希望你失勢也一樣?」

回望着我的淚海,眼神彷彿無風帶一般平靜。她用壓抑着感情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能成爲表演的藉口嗎?」

我深深嘆出一口氣,然後點頭。

「……的確不行。」

這個回答實在過於充分。淚海對着站起身的我,做出了關於馬戲團的要求。而我回應了「一定」之後,對她笑着說道「打擾你了」。我並沒有說「請多保重」。

「你就快點回來吧。」

相對的,你就相信她吧。我一口氣說完。

「我會等着的。」

在那個少女馬戲團裏,等待空中飛人聖修伯里。

等着你。

那一天,連馬戲團休息室都出現了嚴重的騒動。

「織多製藥負責人的兒子,已將他從客戶身上挪用的、高達數億日元的錢,全部砸在睹場裏。」這件事情在隔天中午的談話節目引爆了歇斯底里般的話題熱潮。電視臺也儘可能地聚焦在上面,講述着他與賭場的功過。

至於這個爆料的消息來源,並沒有明白地公諸於世。相信這就表示了王小義的本事不管在哪個領域都一樣利落。

旣然有才能,既然她擁有美麗的技藝,那麼就是沒辦法的事了。我心想。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出現在巨大電子廣告看板上的,是一張美麗的側臉。

我一出聲,她立刻驚慌似地回過頭來。

面對緊張不已的她,我隔着鏡子對她說,你很可愛的。聖修伯里彷彿相當傷腦筋似地笑了。這是她獨有,而真正的聖修伯里所沒有的笑容。有點怯懦,但是卻十分惹人憐愛。我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現在的她,儘管扭曲,世試圖讓自己美麗。這不就是馬戲團本身嗎?

爲了、歌唱而生的、我的喉嚨、不斷顫抖。

貴金屬。

我把自己手中的、準備稍後戴到手上的蕾絲手套丟到地上。

我微微歪過了頭。昨天晚上我到底在哪裏、和誰在一起呢?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如同空中飛人爲此撒謊一般。

如果他睹贏了他的馬戲團BOOK的話。

我說不定可以開口歌唱。

他是隻要說出口就能辦到的男人。說不定我真的會在世界的歷史上留下姓名。

彷彿被打上陸地的魚類,努力做出最後的痙攣一般,嘴脣不斷顫抖。

「這是很嚴重的事。在事情鬧大之前,你先閉門思過。今天晚上的閉幕演出,會由其他藝子負責。」

我明確地回答。

爲了在那個地方唱歌,我會不擇手段。我這麼說。

「你絕對不會後侮的。我答應你,一定會讓你見識到新世界。」

「我還是第一次被女孩子甩掉。」

媒體相關人士。警察關係人士。另外還有這個博弈特區的有力人士。裏面也包括了好幾個、曾經共度夜晚的人。

「安徒生。」

更加、遙遠的地方。

「我、不想在那個馬戲團以外的地方唱歌。」

從瞬間,到永恆。我想要的,不就是那個嗎?

今天脫胎換骨似地穿着昂貴西裝的王小義愉快地說道。

然而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他露出了極度溫柔的眼神。點着晦暗火焰般的雙眼儘可能地展現出最大的溫情,等待着我的下文。

「……晚安,各位。」

清晨時分的機場,就像病房一樣明亮。

會讓你看看世界這個舞臺。他的聲音無比甜美。這股魅力絕對不只是從聲音當中散發出來的。我的本能如此告訴我。

莎士比亞沒有回答我。

他這麼問。沒錯,所以我今天才來到這裏。因爲無法登臺唱歌的馬戲團,對我無用。我應該是要背叛那個地方,朝着世界伸展羽翼。可是——

「我知道了。」

一邊注意着膀子後面脫落的髮絲,今夜的空中飛人悄聲說道:

周圍一陣騒動。我沒有對她做出任何回應。莎士比亞露出極度冰冷的眼神,一口氣說道:

「你不是被迫閉門思過了嗎?」

嗯?我回過頭去,而她左右遊移着視線,補上一句。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和男性一直都只有一瞬間的火花。那是接受對方擁抱的溫暖,是熊熊燃燒的愛情,同時也是總有一天會趨爲冰冷的東西。

莎士比亞站在我的面前,以優雅的姿態俯視着我。然後開口:

他和我大概不會有開始。所以,也應該不會有結束。說不定永恆真的會降臨。這雙擁有才能的手,我緊緊握住。

化妝品。因爲我曾經擁有過,就算失去,也只要再次入手即可。我這麼想着。

「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甩了啊。」

這裏是灑落着午後燦爛陽光的團長室。我沒有行禮,也沒有打招呼,就這樣直接走了進去,把一張紙片狠狠拍在莎士比亞巨大的辦公桌上。

王小義抓着我的肩膀。那隻手上沒有情怒,也沒有妄想,只有對我的信賴以及期待。

「今天,他買了站票。」

我覺得她不適合這個舞臺。然而除去這一點,她依然擁有登上舞臺的才能。

「啊……是……」

我開口發言。

仰望着王小義,我對他說道:

「就算對象是團長莎士比亞也一樣。」

馬戲團團長莎士比亞,就是那個人。

前方到底有些什麼呢?我心想。這裏只不過是距離灣岸地區數十分鐘車程的機場國際航線大廳。可是隻要坐上飛機,起飛,我就會去到某個不是這裏的地方。

「沒事吧?」

我決定、離開、這個舞臺。

女孩子都會這麼想;而她的對象也一樣,會認爲她總有一天會被其他男人搶走。

「我沒辦法去。」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莎士比亞。」

她沒有明白說出是誰。不過我心中浮現的人影,是黑色長髮的二十一點發脾員。

「我連絡了他們所有人。」

這時,休息室裏突然吵雜起來。我也跟着回頭。有個人,從敞開的大門之外走了進來。

「我就給你永恆吧。」

「別擔心。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您要讓我以外的人唱歌嗎?」

真的是個濫好人呢。我心想。

我感覺到身旁的聖修伯里全身一霞。彷彿保護她一般站到她前面的人有我,還有——

我的視線筆直地貫穿了莎士比亞單薄的眼鏡鏡片,然後如此宣言:

我也只能在那裏才能呼吸。我心想。

那個人筆直地走了過來,但是目標卻不是聖修伯里。

——訓獸師卡夫卡。

「嗯。不過你這個樣子可能更美喔。」

「我會戰鬥。」

雖然我還沒有原諒那隻騎着野獸的蟲子,不過說到才能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寬容。因爲,不平等也是一種美。

能夠約定這件事情的人,除了在牀上的枕邊細語之外,還能對我說出這句話的人,到底有多少個呢?

必須守護她們。

病房當中的蒼白側臉突然閃過腦海。還有與之相反的薔薇色美麗臉孔。突然之間,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守護她、守護她們、守護空中飛人才對。

夜間公演的開幕時間逼近。休息室裏,聖修伯里似乎一直無法綁好頭髮,反覆地重綁。

被記者包圍的織多製藥少東表示:「本來打算立刻歸還的。」

「走吧?」

同時謹慎地將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移開。

我一邊痙攣似地笑着,一邊發問。這次陷入沉默的人換成了莎士比亞。要讓我以外的人,站上那個舞臺嗎?

透過這個動作,又會有多少的錢、流向何處呢?這種事情怎麼樣無所謂,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

——第八代,聖修伯里。

就算那只是一座小小的井。

我如此宣告。

「這是買下我的特別席的客人名單。」

「昨天晚上,你和織多製藥的少東一起在旅館裏。沒錯吧?」

彷彿爲了佐證自己的話似的,他明白地說道:

禮服。

王小義因爲我的話而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搖頭。

這句話,讓我笑了出來。

我們果然,說不定能夠成爲朋友呢。我們兩人,爲了漫長的、漫長的道別,伸出了手。

「剛剛他打來一通電話,突然說要過來。」

「對不起,我……」

王小義聳了聳肩,一邊淺淺微笑,一邊搖着頭說道:

他說不定真的能夠給我永恆。我心想。

是因爲藉此大做文章的談話節目?還是有其他的情報來源?

差不多是登機時間了。他說。

我、既沒有、把你的,而且還是形成你雙手雙腳的那些錢、那個馬戲團BOOK公開出來,也沒有做出任何指責。

「王社長。」

我邊說邊惡作劇似地笑着。

他應該的確打算立刻歸還的吧。

我的眼中突然湧出了淚水。除了生理性的快樂之淚,以及謊言之淚以外,我到底有多久沒出現過這種眼淚了?

對方告訴我什麼都不帶也無妨。然而就算他不這麼說,我也沒有攜帶任何東西。

我被他抱着肩膀,邁出步伐。就在此時。耳邊傳來了熟悉至極的音樂。爲了尋找它的源頭,我移動着視線。

「那天晚上他到底和誰在一起這件事,絕對不會被公諸於世。」

每個人都是曾經和我一起迎接早晨的客人。正因爲他們現在也對我有着特別的思念,所以纔會答應保護我。

我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我、只不過是、利用了我能利用的東西而已。

莎士比亞雖然是第一代的、是傳說中的馬戲團團員,但是她從來沒有對媒體提過任何一件關於當初的事。所以我們自然不可能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根據什麼樣的理由,維持着這個馬戲團。

可是正如同莎士比亞利用規則與金錢守護這裏一樣。

我會用這個身體、和愛情,守住這個馬戲團。

若要問我理由。

「我是這個馬戲團的歌姬。」

而且——

「這裏是、我的、」

彷彿宣戰一般,我如此說道:

「是我的馬戲團!」

深海里、的、波壽、聲。

人們的期待。情感。以及愛惡之情,浪浪而來。這片海、是我的、生存、之處沐浴在掌聲之下,乘着交響樂團演奏出的音符。

我、開始、歌唱。

眼前這個座位,以前、裸體國王、曾經、坐過。

他曾說過。

我要把你,從海中拉出來。

我這麼回答。

我無法、在陸地上、生存。

那一切都是、爲了、讓我、唱出、我的歌。

守住、一切。

請給我永恆。

不管如何開放身體、如何激烈相愛;

守住、這個馬戲團。

給我永恆。

不管將來、會有多少次、和多少、我愛的人同牀共枕;

我突然想到,我、應該和這座馬戲團共結連理。

歡迎來到、我的、馬戲團。

爲了讓、這個地方、繼續留存。

所以我、開口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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