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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其二

《咖啡廳與我的打工前輩》 · 樋口司 · 3759 字

事發前兩天,當時我正在和父親共進晚餐。

父親身爲楠木財團的現任當家,每天都在世界各地奔波,很少有機會在家裏一起喫晚餐,父子久違的相處時間讓我很雀躍。

「洋平,都好嗎?」

「很好。」

「高中生活過得怎麼樣?」

「不愧是日本第一升學高中,上課內容真的很難。」

「這樣啊。」

這種閒聊也讓我很開心。

我打從心底尊敬我父親。

除了尊敬爲人父的他,我也尊敬父親這個同爲楠木家長男的「前輩」。

身爲楠木家的長男,遲早都要成爲在上位者、成爲一個領導人,揹負衆多員工和員工家人的人生。

這是我們的義務,不,是使命。

父親完美完成了這項重責大任,而且不斷拿出超乎衆人期待的成果,因此他對我來說如同人生楷模。

能與這樣偉大的人物閒聊真的很開心。

所以……

「還有嗎?」

父親問,我挑了他可能會喜歡的話題。

「前幾天的段考,我又考到全學年第一了。」

「嗯。還有嗎?」

「我報名了春天球類大賽的棒球項目,擔任投手,投出了三安打完封。另外,雖然並非正式的紀錄,不過我投出150公里直球的新紀錄。」

父親傷腦筋似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樣下去,我沒辦法把下一任當家的寶座讓給你。」

「……啊?」

「不就是人望嗎?」

「我的回答有什麼問題嗎!由我自己說是不太好,但我可是很優秀的,無論課業或運動我一直都拿第一,跟別人比賽我也從來沒輸過,我以後也會不斷地精進,保持這樣的成績——」

父親砰一聲拍了桌子,以更強烈的語氣說:

父親微弱地開口,以充滿苦惱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一頭熱地在講自己的事,沒發現父親無精打采的,不只是無精打采,而是非常悶悶不樂。他水嫩的皮膚沒有了彈性,平常Q彈的臉頰和雙下巴好像有些枯瘦,開始退後的髮際線與鬍子也沒有半點光澤。

自從我意識到自己是楠木家的長男後,我就一直夢想着要繼承父親的位子,不斷祈禱自己能成爲像父親一樣的人。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所欠缺,但領導人不可或缺的……

「就、就算你這樣問……」

「……還有嗎?」

「不必那麼消沉吧,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那就是人望,好比說在學校的教室裏,我不曾成爲談笑生風的團體中的核心人物。

「我知道我不知道了。」

「對、對不起……」

「……是、是喔,是這樣喔……」

「超級有錢的大少爺、聰明、運動萬能、能幹,長得也還算帥。這種像是少女漫畫主角的傢伙,在現實世界中是會被討厭的。」

霸氣與光澤又回到了父親的臉上,他帶着溫柔的笑容說完這番話後,重新開始用餐。他一定是爲了我好才故意那麼嗆吧,他知道這樣做比直接指出問題更有效,實際上,我確實無法跟上他翻臉如翻書的態度,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回嘴像泄了氣的皮球般不了了之,不愧是父親。

「要不是跟你從小就認識,我想我絕對不會跟你做朋友。」

被連珠炮地嗆了一番,我根本說不出話,父親再次對着我深~深嘆了口氣。

「就他們的語意來說,最後還要加上(笑)啦。投出職業水準的球卻讓人噴笑的高中生,放眼全日本就只有洋平了吧。」

「是『速球辛苦了』。」

「煩、煩死了!有夠中二,你真的是我兒子?」

「吵死了,沒用的老爸。」

「最重要的是?」

但我也沒有真的消沉到哪去。

「啊?你這是什麼態度?明明是沒用的兒子還那麼囂張?」

「……嗯。」

「我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找出解答,然後我一定會成爲有資格繼承偉大父親一切的男人!」

「由於還有時間,我在比賽中途加入了足球賽,於罰球時踢出了決勝點。」

「原來是這樣……不過啊,比起有很多朋友,我只要有一個摯友就夠了。」

我猛地站了起來,右手握起拳頭高聲宣言。滿足周遭人的期待也是楠木家長男的義務,父親所期待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怎麼了嗎?」

我講到一半,父親就深深嘆了口氣。

「你要不要打工看看?」

「不至於吧。」

我怎麼能讓夢想輕易被粉碎?在我恢復意識之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父親回嘴。

「其實……」

這一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跟父親吵架。

無論是昨天的父親還是裕二,說實話都讓我很震驚。

父親打斷了我。

「……嗯?」

其實我隱約有察覺到。

這麼說來,我在足球賽中踢出決勝射門時,還有籃球賽中連續投出五個三分球的時候,都沒有任何人圍到我身邊啊……

裕二的父親是我父親的左右手,因此我們從小就一直混在一起,小學、國中到高中都同校,所以裕二無疑是我的摯友……嗯嗯嗯?

「……等一下,我沒有人望嗎?」

「你也沒有摯友吧?」

「話說回來,這根本是你不好,被問到『高中生活過得怎麼樣』的時候,通常都會回答『很開心』吧?怎麼會講『上課內容真的很難』啊?聽了很火大耶。」

「那是有什麼煩惱嗎?」

偉大父親說的準沒有錯,所以我一定是欠缺了什麼吧,我缺乏對上位者來說最重要的特質。

「不對。」

儘管我不敢相信父親會有什麼煩惱,但姑且還是問了。

「……我應該怎麼辦?」

我也並不想打進那些團體中,比起這些,我覺得在考試和運動得第一更重要,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生存之道。

「原來如此!是人望啊!」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他很爽快地回答了我。

「這個嘛……」

「洋平你說的話很無趣……超級無聊……」

「你覺得當時在觀衆席的人說了什麼?」

我找我的摯友裕二商量。

「您、您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我們不是摯友啊……

「嗚嗚……」

「怎麼會……」

「喔喔?」

隔天到了學校。

「感覺……」

可是……

「這麼久沒見了,兒子的近況報告卻一點都不有趣,這裏明明是自己的家,我卻產生了好想早點回家的想法,你覺得這樣的父親怎麼樣?」

「還炫耀說什麼全學年第一、什麼150公里……不對吧?這時候不是應該要開始講你交了朋友、班上有個可愛的女孩之類的,開始進行哈哈哈嘿嘿嘿的BOYS TALK吧?而且你在球類大賽大展身手個什麼勁啊?那是運動性社團的主場吧?不要搶人家鋒頭,給我蹺掉啊,你到底有多白目啊?」

我無言以對,光是說得出「就算你這樣問……」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洋平,之前的球類大賽中你不是投出很驚人的球嗎?」

「……我纔想問你,你真的是我爸嗎?」

「……」

即是如此,我並沒有撤回自己的宣言。

如今卻說這是錯的……

他講得很輕巧,這麼驚悚的事,他竟然講得如~此輕巧。

「沒耶~」

「踢完後還有時間,所以我也參加了籃球比賽,逆轉了我方落後20分的——」

「好,正經事就說到這裏,喫飯吧,不然飯菜會冷掉。」

「……我該不會被討厭了吧?」

我問他上位者最需要的特質是什麼,我欠缺的又是什麼。

「我身體沒事,雖然有糖尿病和痛風纏身,但是我還是很健康。」

失語的我一時間也失去了意識。

「還有嗎?」

接着……

聽到我提出的新疑問,曾是我摯友的裕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認真地思考。

「……你自己思考吧,那是你現在欠缺的東西,在你找出解答之前,我不會認可你是楠木家長男。」

「……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父親。」

「咦……」

我從小就接受徹底的菁英教育,自己也努力不懈,樣樣都得第一,然而有一件事,我總是無法第一。

雖然他邊說邊玩掌上游戲機,態度懶散到極點,不過摯友說的話如閃耀的星空般耀眼。

更是我的夢想。

「咦咦?太快了吧?」

「啊啊?」

楠木家的長男遲早要成爲在上位者,成爲威風凜凜的領導人,引領好幾萬人前進,這是我們的義務,也是使命。

裕二放下掌上游戲機,拍拍我的肩膀,說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虐我的話。

「…………」

「唉唉唉唉……」

「您在煩懼什麼?」

「你說150公里的直球嗎?連我自己也嚇到了。」

「你確實很優秀,這我承認,作爲你的父親我很驕傲。但是不是這樣的,身爲上位者最需要的特質,不是學年第一的智商或舉世無雙的運動能力,最重要的是……」

「不就是好厲害、好快、楠木好帥之類的?」

他提議。

「該怎麼說呢?我不太會講,但是洋平本身就高高在『上』,你生在上流階層、接受高品質的教育,爲人又奮發向上,根本人生勝利組啊。」

「說、說得真好。」

而且他說的沒有錯,在昨天的晚餐前,我的人生根本沒有一絲迷惘。

「所以洋平讓人很難靠近啊,畢竟我們就是『下』嘛,頂多就到『中』吧,我們之間從根本上就有隔閡啊。」

可能真的就是他說的這樣,真是太會說了。

「那爲什麼結論是要去打工?」

「你要不要噹噹看『下』呢?與其說是『下』,不如說是後輩?僕人?大概是這類的啦。在新環境中最底層的位子嘗試些新事物,應該能讓你獲益良多,也許還能縮小隔閡呢。」

在這間學校不可能,因爲我們已經二年級了,有真正的後輩,而且學弟妹也都超討厭你,所以你必須去一個新的環境打工——裕二又如此加以補充。

他一邊說,我一邊喃喃自語:

「後輩……後輩啊……」

每念一次,這個詞就散發出新鮮的氣味,讓我興奮了起來。

興奮感轉瞬就化爲我的決心。

「……嗯,好,很好!我試試看!我要去打工!」

不對,只是去嘗試沒有意義,不管做什麼我都要得第一,這是我的原則,是我的生存之道,我的生存之道可不會如此輕易就改變。

所以……

「我要窮究後輩之道!我會成爲日本第一的後輩!」

我握拳,高聲宣言。裕二皺起苦瓜臉吐槽「好煩」,並說:

「加油啊。」

並對我露出微笑。摯友雖然不把我當摯友,但是我還是覺得他是我的摯友,希望有一天裕二也會覺得我是他的摯友;也希望父親認可我是個傑出的繼承人,還有希望我能成爲受衆人喜愛的人。

我覺得只要窮究『後輩之道』就能實現這一切,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不過我有信心。

於是我就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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