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忘記拉上窗簾的窗戶外泛起暗淡的青色，乍看過去仍是夜色，然而錯落地鋪展向地平線的樓羣的輪廓，已然清晰可見。白晝的悶熱彷彿都是幻覺一般，涼意瀰漫在空氣中。

從牀上坐起來時腦袋隱隱作痛，滿地的狼藉令人一時呆滯。數秒後纔回憶起昨晚發生了什麼。搜尋着共犯之一的若夏小姐，才發現她像貓一樣蜷縮在一張鋪在牆邊的被子上睡着。

若夏小姐一直沒有變呢，就連喜歡縮起來睡覺這點也和高中一模一樣。凝視着她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莫名地想起了這點。

但是我又有什麼說這種話呢？

真假莫辯的記憶，對若夏小姐也只是冒犯而已。

數步之外的被子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彷彿被拉到無限遠。只有做點什麼才能擺脫這種心率失常外加失重的眩暈，於是躡手躡腳地開始收拾起垃圾來。

薯片袋撿起來總會發出響動，在清晨之前的闃寂時刻顯得格外刺耳。大部分袋子裏還有剩下的薯片所以暫且放到牀上，只是過不了幾天就會軟趴趴的吧。畢竟就是這樣的城市。

酒瓶裏倒是一滴都沒有剩，明明是酒量看起來那麼差的若夏小姐，爲什麼喝得下那麼多呢？會不會宿醉呢？蹲在我借給她的淺黃色薄棉被一旁，看着她微微張開的雙脣，和隨着呼吸而平和地起伏着的胸部，忽然意識到天色已然變亮。

「早——上好。」

她突然睜開眼睛，邊「誒嘿」邊朝我眨了兩下。

「哇啊！——若……若夏小姐，什麼時候……」

「『失重的眩暈』。」

「你會讀心術嗎？還有這也太早了吧？！」

「什麼啊——我是說我啦——」她捂着頭掙扎着坐起來，旋即又「砰」地倒下去，「喝酒喝太多了所以好暈……」

「果然酒量很差啊……」

她黏糊糊地笑着，像是做了傻事後被好朋友說「笨蛋」一樣。

若夏小姐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傻傻地笑着。

明天，後天，也依然會這樣吧。她會在我身邊，只要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心情就會莫名地雀躍。

「我要去丟垃圾了！」

躲開她了。

「纔不會。」

不過。

「抱歉抱歉。」

「準確來說，是高三下學期的四月。」

理所當然的「過去」已然成爲不知何物的泥淖，現在的我又該以何種表情面對所謂的「家」呢？

2

若夏小姐捏着從車站旁的小賣鋪買的冰鎮礦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T恤的布料被汗水打溼，呈現出斑駁的深灰色。

深吸一口氣掩埋住糾纏的思緒，關掉風扇推開門時才覺察到，又是燥熱的天氣。

「可是砂明明就很喜歡我，『若夏爲什麼總是這麼溫柔呢……』」

「隨便看就好。」

我並沒有打算怪她啦。

「是砂的最後一篇日記。簡直就像……」

「真好啊——」

不知不覺，已經是週六了。

把日記全數出借給她，本來覺得那種矯揉造作的文字對誰都難以下嚥，但她在今天早上就發來了「我看完了哦」的消息。

「這個……高三？」

「好啦好啦，」若夏小姐的笑意收斂起來，散發出在咖啡店裏時的嚴肅氣質，簡直和上一秒的自己判若兩人，「那，可以再聊聊嗎？關於日記。」

「……我自殺過嗎？」

「不知道，」她難得露出了一籌莫展的神色，「至少我沒有察覺到有這種跡象。不過，從時間上看的話……」

「別這樣啊，上課會遲到的吧？」

「唔……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沒什麼實感。」

她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伸了個懶腰。

我還是覺得裝作生過氣會更有氣勢一點。

對啊……

純粹憑藉着感性與直覺，避開太過美麗的迷夢。離太陽太近只會被灼傷，況且一切的一切都在動搖的自己，幾乎是本能式逃避着。

「……嗯。」

「你。」

「當然——是騙你的。」

生活不知不覺變得喧囂，對我來說並非壞事。畢竟我對於形單影隻的日子也沒有特別的需求。不過——

3

「明明穿了這件寬鬆的上衣？」

「除了這篇以外，其他的日記看起來都很正常。雖說有不少消極的言辭，但很難就此斷定日記的主人有自殺傾向。

「考慮到砂曾經不止一次地問我靈異方面的事，以及一些『奇怪的事』，所以『只遇到過一次幽靈』和『對幽靈失去了興趣』的說法，恐怕都站不住腳。

「但是，我比較在意的是，日記裏幾乎沒有關於『幽靈』的事。

「別唸啊！不要念出來！」

呼吸着染上晨曦顏色的風，我邁開了腳步。

「很纖細……啊，不是，那個……很清晰的感覺……不不，我在說什麼……」

「只是覺得現代的交通工具真是方便啊。」

「砂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若夏小姐真的存在於此」，僅僅是確認着這樣的事實，就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也許說些什麼比較好，但雜亂的信息塞進腦中，神經只剩下疲倦。學着若夏小姐的樣子癱軟下去，可是座位實在太硬了，無論如何也稱不上舒服。

「名字又不是我自己取的。」

「若夏小姐喜歡夏天嗎？」

不不。

下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終點站的空調比擺設好不了多少。目之所及的全部都透露出上個世紀的風格，和離開這裏時一模一樣，不知道應該欣慰還是嗟嘆。

「是嗎……」浸染着某種失落的聲音，逸散在並不算清新的空氣中。

「砂是什麼時候停止寫日記了呢？」

「很討厭。又熱又潮溼，總是黏黏糊糊的，到處都是蟲子，非常非常討厭。」

「遺書。」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個詞。

「我出門了。」配了一張大概是在校門口拍的天空照片。鵝卵石小徑般的雲路白得刺眼，向無垠晴空的盡頭延伸着。

話說回來，已經多久不曾思考未來了呢？

「這是……」

懷着將要爆炸的悔恨滿牀打滾，嚴肅地考慮起來要不要把手機遠遠地扔掉。可這樣一直不回覆對她太失禮了吧？把腦袋埋在枕頭裏左右爲難之際，消息提示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只有剛剛入學的新生會這樣哦，還帶着高中生的脾氣。

今天的若夏小姐穿着淺灰色的T恤，沒有任何的圖案裝飾，該說是成熟的風格嗎？她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不時向後張望着，陽光打在她的身上，銀色的耳墜閃閃發光。

「是的……」

左眼的餘光裏，昭示着春日將盡的景色，在窗外模糊成大團大團的色塊，匆匆地流馳。

「若夏小姐應該向沒有曠課的大學生道歉。」

她打開了手機，把屏幕湊到我的面前。屏幕上是一張我的日記的照片：

那和……赤身裸體地站在她的面前也沒區別了吧。

宛若琴絃突然斷掉一般，戛然而止的聲音讓人莫名地不舒服。過去的碎片卷挾着各種各樣的東西，泔水一般在胃裏翻湧着。回過神時，若夏小姐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不，是徒有「眼睛」之形的那個東西上。

「因爲我很在意砂所以不眠不休地看了。」

「爲什麼？」

「我以爲你會喜歡的。」

若夏小姐的表情，稍微轉過頭就可以看到，然而視線落在漫無目的地掠過的光影上，但鉛一樣沉重。

「那個，背……」

外面的天空藍得刺眼，即使塗上了防曬也忍不住懷疑是否有作用，汗液不斷滲出來，腦子隨着被熱浪所扭曲的光景眩暈起來。輕飄飄地踏着凹凸不平地水泥路前行着，視野盡頭的羣山背後，雲蓬勃地蒸騰出來。

「像小孩子。」

「誒……」看來失敗了。

提前訂好了回家的車票，請假也特地多請了幾天。十點鐘和若夏小姐碰頭後，就可以出發回那個名爲「故鄉」的地方了。

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在和她重逢之前的日子裏，和世界缺乏聯繫的我，恐怕就像幽靈一樣吧。

「嗯哼？」

4

「原諒你了。」

「誒？我？？」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軟趴趴地貼在座椅的靠背上，視線彷彿追逐着那團看不見的溼熱氣體，溶解在了半空中。

我幹了什麼啊……

「當然要說這和砂的記憶有什麼關係，其實我也不清楚。除卻這些疑點之外，就只是普通的高中生的日記了，完全沒有頭緒。」

所以，即便混亂的記憶讓人煩燥又不安，我還是期待着能見到她。

「從時間上看的話，在寫這篇日記的當天，砂就因爲突然暈倒而進了醫院。」

什麼啊。

不。

「話說，砂眼裏的我原來這麼重要嗎——寫了一堆像告白一樣的話。」

雖然在「prolétariat」就和若夏小姐交換了聯繫方式，但直到最近纔開始經常發消息。名義上是爲了討論我的情況，但事實上話題總會偏轉到和主題毫不相干的地方。

她緊接着傳過來一張照片，上面是用現在的我已經寫不出來的清秀字跡，寫下的「若夏爲什麼總是這麼溫柔呢？溫柔得想讓人永遠纏着她，可是不行啊已經答應好了」之類的話。

也就是說，我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下了這麼羞恥的東西然後又忘了個一乾二淨，之後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讓若夏小姐把這些東西全都看到了？

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連自己正在列車上都忘掉了，結果整個車廂裏整齊地陷入了沉默，彙集在我身上的目光讓人想自殺。

「嗯。」

和若夏小姐打了招呼後，一起朝檢票口走去。由於不是節假日，所以車站裏算不上擁擠。空調吹出的涼風讓汗液迅速蒸發乾淨，因爲不講理的溼熱天氣而疲倦的精神也清爽了起來。

然而塞滿腦子的，也只有朦朧的印象，以及支離破碎的情感而已。

「日記，可以看嗎？」

一邊舔着快化掉的雪糕，一邊注視着她的背影。緩緩地沿着四顧蕭條的水泥路前行，思緒逐漸鬆散起來。直到她狐疑地回望我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有多糟糕。

明年季節仍會輪轉，繁花錦簇而後又凋零。那時我又會怎麼樣呢？答案卻無法像時序變換一樣鮮明。

「因爲『夏』在名字裏。」

5

「x年x月x日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若夏。我知道我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是至少這點小小的自由，還是可以有的吧。大家都沒有錯，我只是被困在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氛圍而已。」

推開公寓的門，涼爽的風混雜着鳥鳴迎面吹來。天空已徹底明亮，太陽還沒有出來，空氣灌進肺裏，彷彿即便血管裏流消着鉛的生物，也會變得輕盈。

「大學生不曠課還能叫大學生嗎？沒關係啦。」

「好快，纔過去兩天啊。」

「砂第一次提到幽靈應該是高二的3月25日，差不多是我最開始注意到你的兩週以前。但之後卻一次都沒有提到過。

「寫過日記」的記憶差不多還保存着，但具體的內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時至今日這種結果居然已經絲毫不意外了，讓人忍不住苦笑出來。

「要到夏天了啊。」

「什麼真好？」

「很失望嗎？」

「……倒是無所謂啦。倒是砂，還記得自己家怎麼走嗎？」

「不是若夏小姐在帶路嗎？」

「嗯……雖然我們關係不錯，但是我也只去過你家一兩次啦。」

「這樣啊……」並不曾像動漫裏的摯友一樣，把「去對方家拜訪」當作家常便飯，莫名地讓人一陣失落。

連父母的電話號碼都不清楚的我，顱骨之下到底還剩什麼呢？沒有抱多大希望地回記着，出乎意料的是回家的路徑意外地清晰。

「到前面的路口右轉。」

「真的記得啊？」

「誒……」居然是這種反應啊……

「開玩笑的啦。」若夏小姐在露出鋼筋的電線竿下停步，「我已經不記得砂的家是什麼樣子了啊——」

「唔……幾間房子圍成的小院子，大門後有短短的走廊，院子裏鋪着石階，中間有一棵很大的樹，秋天的時候連屋頂上都是落葉。」

「嗯……院子嗎……」

「大概是。」

漫長的夏日，搖曳的樹影，乾涸的洋井，在不知道摔倒多少回的石板上跑來跑去，黃昏時靠在樹幹上，在閒談聲中目送白晝的逝去。這些記憶要遠比高中時代鮮明的多，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提前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不知不覺已經與若夏小姐並肩，按着記憶裏的路徑七拐八拐，穿過汽修店與建材店集聚的老舊街道，轉過雖然號稱古街但實際年齡大概還不如我大的小巷，擦着像千層麪一樣堆在路邊的商場朝城市中心走去時，荒蕪的氣氛才總算被拋在身後。

「好遠……」

「是的……」

若夏小姐變得像提線木偶一樣左搖右晃地走着，就算馬上趴在地上睡過去也不會奇怪。說起來她完全是爲了陪我才走這麼遠的路吧。換言之我總是一次又一次給若夏小姐添麻煩。真討厭啊。

「要不要，休息一下？」

「誒——」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氣勢，話說今天意料之外的東西好像太多了點，「砂砂覺得我不行了嗎——？」

「誒？沒有喝酒吧，應該沒有的啊。」

「等到了上面再『但是』啦，走吧。」

她輕輕叩響了門扉。

若夏小姐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傻傻的，而且莫名奇妙，絕對會被路人當成什麼奇怪的人敬而遠之。然而，回過神時，我也在和她一起笑，彷彿過去和未來都儘可視若無物，即便在大街中央起舞也無所謂。

不像，一點都不像。雖然對「這裏是我的家」這件事確信無疑，可這裏的陳設和回憶裏完全對不上。沒有樹，也稱不上什麼院子，只有令人窒息的龐大陰影，以及滿是塗鴉的樓道而已。

「……這就來了，誰啊？」

「不是……不是這個啦。」她有些尷尬地笑着，「砂的事更重要吧。」

只要轉過身加快腳步，用不了一分鐘就可以沒入廣袤的蒼穹。但是——

「醫生似乎打算先進行神經方面的檢查，但在處理之前，你就已經又一次昏過去了。只是這次生命體徵相當平穩，各種指標也都沒有問題。直到早晨醒來之前，都沒出現過什麼異樣。

「不僅如此，就連那天暈倒的原因都是一頭霧水。沒有損傷，也沒有疾病或者中毒，除了右眼失明也沒有其它後遺症。只好在觀察了一段時間後就讓你出院了。

「因爲啊……」

「砂……」

「三單元，四樓，402。」

爸爸……或者說大概是「爸爸」的男人，坐在左邊的沙發上，垂下頭一言不發，只是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菸，咬在嘴裏猛吸了一口，任由二手菸在半空彌散。

6

雖然這棟樓的正面看上去是利落地豎直而下，但一樓和二樓的底面積是以上樓層的兩倍。爲此外梯的盡頭實際上有一個狹長的平臺。苔蘚在青黑的石磚和矮牆上姿意蔓延，空氣中始終瀰漫着揮之不去的陰溼氣味，大概是常年缺乏光照的緣故吧。單元門開在正對着平臺的一側，讓人搞不清楚理由。

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他是在對我說話。

「大概是爲了確認你的意識，他們試着和你說話，問你一些問題。可你就像無法理解現狀一般，毫無反應。

空調的噪音太過刺耳了，都已經是不知道哪個時代的老古董，還在不眠不休地工作，想來真是可悲。稍微變髒的白色運動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拘束感始終揮之不去。

如夢似幻的瞬間就暫且拋諸腦後，重要的是現實的引力依舊沉重。即使已經可以俯瞰絡繹於途的車流，現狀依舊不會有所改變。

「嗯。」

好奇怪啊，爲什麼會心慌意亂的呢？

「鑑於前一晚的情況，醫院首先考慮到的是神經上的疾病。這樣的事情有很多啊……明明可以看見東西卻固執地覺得自己看不見的病，看不見東西卻覺得自己可以看見的病，無法把看到的東西和記憶聯繫起來的病……我以前都沒聽過。

「與此同時，你的肢體扭動了起來。該怎麼形容呢……就像要逃離身體一樣，拼命地朝着外面伸直，胡亂地揮舞着。軀幹也彷彿向後對摺了一樣，彎曲成弓的形狀

「至於那晚你第一次醒來後的事……你忘掉了。

「是這裏嗎……」

若夏小姐的手很柔軟，柔軟得讓人害怕。

「很不禮貌的。」

細膩的觸感。

「沒有問題嗎？」

「……看不見。」

「不行的話要不要牽手？誒？馬上就牽上了啊？……也沒什麼啦。」

「沒辦法啊。」

溫柔的語氣。

「嘛……總之要先行動吧。」

若夏小姐推開了顏色暗沉的藍色單元門。

他的視線在我和檢查單上游移着，彷彿在咀嚼着難以下嚥的食物一般。沉默良久之後，才終於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中的紙微微捏皺。

簡直像是同樣的時空，存在着兩個不同的「我」一樣。並行的記憶明明根本牴觸，卻毫無察覺地共處了不知多久。想到這些腦子就隱隱作痛。

「什麼啊？」

「關於砂的眼睛，」她斟酌着用詞，「是在醫院醒來之後，就看不見的對吧？能不能問一下，當年具體是什麼樣子的呢？可能的病因……之類的。」

——那樣的話，和她重逢後的記憶，會不會也被扭曲成「不存在」？

「……就是這樣，所以我們才決定到砂的家裏試試看能不能找出頭緒來。」

「因爲砂砂總是胡思亂想。」

「呃啊！沒，沒事。」

「嘛——我來敲門吧。」

「那，眼睛呢？怎麼樣了？」

無意識地往後撤步。

「然而，你就好像完全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木然地盯着天花板。

咔嗒。

「是若夏啊，快進來快進來，怎麼這個時候來……砂？怎麼，你也……」

「一項又一項的檢查都只是徒勞，最後醫生只好建議我帶你去精神科看一下。你應該也記得吧，不出所料仍然找不出病因。

身體似乎變得輕盈，踏上搖搖欲墜的外梯，卻已無暇顧及。超越聲音的心跳，本能般浮現在大腦裏。彷彿「我」已經在這個燥熱的下午融解，彷彿而今殘存的只是心跳振盪的漣漪。

自從高三冬天突然暈倒住進醫院時起，右眼就莫名地看不見東西。無論怎麼治療都無濟於事，到現在已經一年有餘。走路的時候會被右側的人撞到，也早已習慣。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總是依賴着若夏小姐。這次也一樣，除了低頭凝視並肩而坐的我們的倒影以外，什麼都沒有做到。又一次徒勞地嘆氣。

若夏小姐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踏響編織起來的鋼筋，「砰砰」地小跑上去。視野裏只剩下像鳥翼一樣上下飛舞的黑色短髮，以及彷彿專門爲她設計出來的、灰色的上衣。

因爲抽菸而變得沙啞的男聲傳來，隨即是拖鞋聲由遠及近，啪嗒啪嗒地直到門後。

「所以……」

彷彿是去拜訪她家一樣，我跟在若夏小姐身後，「啪嗒啪嗒」地在臺階上踩出回聲。

也許只有若夏小姐是真實的，突然這樣想。一定是天氣的緣故吧，日漸北移的太陽直射點，讓人心煩意亂的悶熱長晝，只要歸咎於此就好了吧。

縱使無可避免地下墜，太陽的光輝依舊猛烈。腳下的路變成了漫長的下坡，街道兩側的店鋪漸漸變得熟悉。中學時代每次放學都會經過的麪館不知何時已經倒閉，惟有招牌今日仍然像路標一樣掛在緊鎖的鐵門之上。自麪館前行不過數百米就是我家，即便從來沒有刻意計算過，這樣的數值還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胡思亂想的問題，答案當然不會是正經的。這是常識哦。」

「……這個啊，好吧。」爸爸起身走進臥室，兩三分鐘後又拿着幾張紙回到沙發上。是我的檢查單吧。這些日子裏，他對着那些紙嘆息過多少次呢？

7

「啊……嗯，對不起。」

「從來沒聽過。」

「並不全是這樣。」

「在擔心？」

「你當時心臟已經接近停跳，除顫儀什麼的也都用上了，可是並不見好轉。將近絕望的時候，你的心臟突然復甦了，心跳啊血壓之類的，幾乎瞬間恢復到正常水平。緊接着你醒了過來，連在場的醫生都覺得不可思議。

「眼球和視神經都完好無損，受到光的刺激時右眼瞳孔也會收縮，一切都和正常人別無二致。可就是看不見東西。

「從醫生那裏聽到的，差不多就是這樣。至於你的右眼失明，實際上是第二次醒來以後的事了。

「確實。」爸爸像吐菸圈那樣嘆了口氣。「你啊，自從上了大學連電話都不往家打。居然是出了這種事，唉。」

——我絕對不想忘掉這些。只是這樣有些自私的想法，任性地盤桓在腦海裏。

「那大概是在十二點半，你被送進急診的半小時後。

本能般地報出了這串號碼。

「啊，哎呀，我忘了……抱歉啊，我把煙給滅了……好了。」

令心安心的笑顏。

若夏小姐如是說。

心臟漏跳一拍。雙腿空虛又無力，彷彿血管裏流動的是溼熱的風。

「我記得」這種話，就現在而言幾乎是不可信的證明。暗自嘆了一口氣，仰望着樓梯盡頭湛藍的天空。

宛如撥動扎進血肉深處的刺。

「不是啦，這種地方也可以種樹嗎？」

「別說這個。——你又檢查了一次？」

若夏小姐站在逼仄的樓梯間的正中央。回過身來，於是我的視線落入她的瞳孔的汪洋中。

「大概……是吧？我記得……」

我們面對着鏽跡斑駁的外梯。

「比如，剛纔肯定就在胡思亂想，『如果不是我若夏就不會忍受這些了』，之類的。」

整架樓梯嵌在樓房的側面，從地面延伸到大約二樓的高度。完全看不出來維修過的痕跡，就算只踏上一隻腳也搖搖晃晃的，感覺遲早會摔死一個不幸的路人，只能祈禱不要是我們。

「但是……」

連眼淚都不會流下，就重新回到幽靈的生活。

「『忘掉』大概比『沒有記憶』更合理一點，因爲我和你說過這些。是在哪天中午吧，我給你帶飯回來，剛剛進來你就不依不饒地問……我把我知道都和你講了一遍，可是講完才發現，你一直在一動不動地盯着我……不，應該說，只是視線恰好落在我身上。我準備起來去喝點水的時候，你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角。

「……不知道。」

「……砂砂？清醒一下啦，中暑了？」

「對不起……不對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這些病都是特點腦區受損引發的，按理說應該整個視覺都受到影響纔對，但你的左眼視力是完全正常的。

對。

「你的眼睛是在暈倒之後失明的沒錯，但並不是最開始醒來的時候。準確說來，在那之前，你還醒過一次。

若夏小姐挺直腰背坐在沙發上，簡要地把最近的事敘述了一遍。被特意擺在茶几上的冰鎮飲料並沒有人動，水珠靜靜地流下，宛若化雪天的泥濘土地。

「因爲？」

「那現在就聽過了。」

「你會讀心術嗎？果然會嗎？靈異體質？」

「是的。」

「叔叔？」

若夏小姐不動聲色地往我這邊靠了靠，和我貼得更緊。

但是在這裏的記憶也確實存在，年紀太小不敢走那個外梯所以哭鼻子也好，被爸爸舉高高眺望遠處也好，說是妄想實在過於牽強。

402的門緊閉着，男式的運動鞋整齊地擺在門前的鞋櫃裏。空間過於狹小，即使只站我們兩個人也覺得窒悶。和她肩膀相觸的剎那，驟然翻湧起來的是一股絞痛般的、逃跑的衝動。

「『爲什麼你在這裏？你剛纔不是還在門口嗎？』

「這樣說道。

「不管試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只要是提起那晚的事，你全都會瞬間忘掉，簡直就像有一段時間被截去了似的。

「繼續糾結下去也沒有意義，說不定還會影響你的康復，所以我也只好裝成鴕鳥，把這些事當作一場噩夢。直到今天。」

8

怎麼回事……

完全無法理解。

無法被記憶的事件？什麼啊，在讀哪篇逆模因的故事嗎？不，只有我一個人無法記住的事，比起逆模因顯然更像精神病吧。

腦袋暈乎乎的。若夏小姐的觸感，爸爸的聲音，充塞視野的一切，全都變得朦朧一片。好睏，去睡覺吧。惟有「只要遇到不講理的事情就想靠睡覺逃避」這種習慣一以貫之，還真是諷刺啊。

「……讓砂休息一下吧。」若夏小姐輕輕地摟着我的肩膀，像乍暖時節的微風一樣，很舒服。想把臉埋在她的懷裏睡過去。

「啊……嗯，去她的房間吧，啊，就是那個。」

「謝謝。——砂砂，到房間裏再睡啦，來。」爲什麼只有我是這麼麻煩的人呢。牽着她的手站起來時，潮水般的自我厭惡感湧了上來。

朝着已然多少有些陌生的房間走去，空調依然單調地嗡鳴着。令人心煩。

臥室的門打開時總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原本打算高中畢業後就換掉，但不知何故，暑假真的到來以後，誰都沒有提過這件事。門內的陳設並沒有變化，與其說是精心保存不如說是被刻意忽視。即便自己也知道只是毫無根據的揣測，卻還是想着，爸爸和媽媽把屋門緊閉、竭力裝作那裏什麼也沒有的樣子。

「啊，對了。」踏進房間的剎那，若夏小姐忽然轉身，對着有些尷尬地站在沙發前的爸爸開口，「叔叔，你知道『幽靈』嗎？」

「『幽靈』？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