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幽灵的夏天》 · 鸢月鵩 · 9360 字
1
我的青春悲惨至极,没有朋友也没有恋爱,因为差劲的社交能力而被有意无意地孤立,挣扎在中等的成绩上下,除了高三曾经病倒了一个月外,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地方,痛苦而毫无意义地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会在我的身边的,只有那个叫若夏的女孩子。
明明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表面清纯实际上是谁都可以上的援交妹」的标签贴在身上,只要谁靠得近一点就会被笑「小心传染上HIV哦」,这种时候只有若夏会义无反顾地牵起我的手,咬下我吃了一半的面包,炫耀般地对着大家细细咀嚼,然后得意地咽下去。
对我来说,若夏是我唯一的光芒,说是太阳也不为过。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
我这种人怎么会被人保护呢?怎么会被拯救呢?从成绩到性格全都烂透的人,就只能幻想着会有英姿飒爽的少女,能成为我的英雄。
我模仿着「若夏」的口吻给自己写信,在日记里写下和若夏出去玩可其实那天整天都闷在屋里。在商场里看到白色小熊的钥匙挂坠,会想象着若夏买下来送着我,盯着一无所有的钥匙环傻笑半天。
又卑劣又无赖,日复一日地欺骗着自己。
如果这样下去,会不会连自己也分不清「若夏」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最后疯掉或者自杀呢?
多半是会的吧,我对我到底是什么货色还是清楚得很。虽说死掉还是疯掉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就是了。
不过好在我已经不必考虑这些了,高中毕业后,「若夏」也随之消失了。陌生的城市潮湿又闷热,惟余我的血肉孑然地在出租屋里糜烂。
2
从教室出来时还不到十一点,距离下课还有一个多小时。尽管要是再旷课的话,这个学期一定会完蛋,但是没动力上课就是没动力,坐到椅子上就会打盹,然后在那个老头子仿佛煮沸黏痰的声音中梦到我阴暗的高中时代,这种样子根本待在教室也是白费,所以干脆又一次翘掉了课。
学校外面一丝风也没有,铅灰色的云凝固在低空,却完全不肯下雨,只留下无处不在的闷热让人呼吸困难。目之所及的楼房也是单调的灰色,感觉天空就是沿着这些东西渗透到地面,又沉闷又讨厌。
额角的汗珠滴了下来。
明明才四月就热成这个样子,夏天要怎么办呢?沿着校门前漫长的缓坡下行时,无端地想着这种事。
由于高考的成绩过于惨淡,即使标准已经降到「只要是大学就没关系」,志愿还是一滑再滑,原本都开始准备去哪里复读的时候,这所大学发来了录取通知。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破烂的大学,但相较于黯淡无光的高中岁月,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只是出于如此,才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各种各样的事和各种各样的感受无休止地冲击着我,崭新的生活挤满了心间,作为我的幻想的「若夏」也就丧失了容身之所,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我当时大概满心相信着,我的生活还会变好吧。
被杏花掩住一半的交通灯变成绿色,回忆随之被切断,不管怎样都无法接续起来。于是叹了口气,踏上斑马线,脑子昏昏沉沉的,困意席卷上来。
出租屋在城市边缘的一栋公寓楼的二楼,门前走廊的栏杆与铁制楼梯锈迹斑驳,宛若陈年的血渍。楼后的水沟到了夏天就会发出难闻的味道,垃圾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经常堵塞住沟渠,让污水泛上来。
没有别的衣服了,洗掉就只好窝居在屋子里睡觉。天气总是恶劣得很,阴天总是没完没了。洗好了也会被弄脏。糟糕透了,这个城市也是,这个公寓也是,这些人也是。
「我想是没有的。」
反正我这种人的时间也不值钱,就算听着「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过一下午也未尝不可。收拢在视野里的天花板,昏暗正一滴一滴地堆积着。门似乎忘记关了,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和变质饭菜的气息。
我应该还不会糟糕到拿别人的电话来满足自己的妄想,所以多半是编造的吧。不过看起来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如果不亲耳听到电话那边的空号提示音,恐怕会真的以为若夏就在屏幕的另一侧的程度。
「若夏……」我叫出了这个不知该抱以何种心情的名字。明明对象就在对面,舌尖却无法感受到应有的重量。
「……砂?是砂吗?」
「没关系。『prolétariat』是很宽容的。」
「呜啊——」
把信纸吹得哗啦作响的阴风,渗透着凄凉色泽的天色。
3
「抱歉……」
连风声都不会有的岑寂,仰望割裂的天空只有正在死去的铅色,若夏不在这里。哪里也不在。
迟疑地探出虚幻的盲杖,将那串号码输入到拨号界面旋即拨出,静静地听着「嘟嘟」的声音在狭小而寂静的屋子间回荡,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雨声。
幻想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身周的空气因之变得稀薄。无从知晓可以踏足的地方,不安感宛若蚊子一样如影随形。
是因为牵连摇曳的回忆吗,肺微微有些悸动。
这里原本是因为讨厌宿舍生活而租下的,除了租金便宜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登上楼梯时隔壁的中年男人目中无人地从楼梯正中踏步走下,被撞到左边扶手上的我,袖子上又烙印下锈色的痕迹。
「呜啊……」
「还没。」
房间四处散发着霉味,墙皮片片驳落堆在墙脚,像是暮春时节蜷缩在马路边缘的花瓣。挂着尘絮的电风扇依然空转,对着谁也没有的空间徒劳地工作。电费会因此增加不少吧,意识到这一点的自己变得愈加烦躁。
本应只是幻想朋友的若夏,出现在了电话对面。
「我……想不起来家里的电话号码。」
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
「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侧目而视逾过对面垣墙透过的阳光。
「是的……至少我不觉得哪里不对……」
宛若幻觉一般。
「若……夏。」
若夏小姐像喝矿泉水一样灌下了剩下的咖啡,用手腕撑住脸颊。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某种缥缈的忧伤,然而我对此却无能为力,仿佛大团的柳絮哽住喉咙,惟有放任沉默横贯在我和她之间。
「唔……」她抿了一口咖啡,但不像很好喝的样子,皱了皱眉,「砂还能记得是什么时候变得奇怪的吗?」
数本日记之下压着的是泛黄的信纸,大概是我模仿若夏的口气给自己写来的信。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字迹陌生得让自己有点吃惊:
女生的声音随风飘散,简直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迎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我掏出了钥匙。
「总之!」她「啪」地猛拍一下桌子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为数不多的客人似乎走得只剩我们两人,老板爬在吧台打着盹。「一起回去吧,回家里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看……下周末?怎么样,可以吗?」
联系人里完全找不到父母的电话,通话记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删得一干二净,就连记忆里也丝毫找不到残渍。
「也是呢……」上次和家里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呢?完全记不起来。茕茕孑立的生活不断稀释着「家」的实感,到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只有仿佛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某人所经历的空洞岁月。
对,不会有错。声音也好,称呼也好,潮水卷席着人生的碎片,轰鸣着涌向可怜的理性。
为什么?
「……寄来了。病好点了吗?班里的气氛也一如既往地低沉,但是这种事也已经习惯了。对了,电话号还没有告诉你来着,那就写在下面好了……放假的时候来打电话吧!唉如果宿舍的电话还没被拆就好了……」
闭上眼睛试着幻想若夏的声音,「喂!你!什么素质啊!撞到了人要好好道歉啊,你没有看见砂……」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一想到这些脑袋后面就隐隐作痛,往事是一片令人望而却步的、眩目的纯白,终究无法说出任何确定的词句。
「嗯,好的。」
「首先,这些信确实是我写的。」她把我带来的信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咖啡杯又装在我递过去的、用来装信的袋子里。
「还是说一下比较好吧?而且想要搞清楚暑假的事,多半还是要联系家里的。」
「你的记忆是连贯的?」
如果在烹饪的时候混进了腐烂的蔬菜,那无论其他食材是何种珍馐,做出来的料理也会难以下咽。现在的情况一定也是这样,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在这里我梦寐以求的新生活才会变得浑浑噩噩。
4
「怎么了吗?」
这是谁的号码呢?
「……没有。」
接近一年的生命,仅仅用几句话就可以描述出来。我的生命居然贫瘠成这样,令人顿感惆怅。
剪着波波头的女生坐在我的对面,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搅拌着热气已经散尽的咖啡。时间干燥而滞涩,日脚好像再也不会流转,永远是褪色的下午。
「这样啊……」
「那,有和家里讲过这件事吗?」
「又不是你的错啦……不过,既然这样就没有办法坐视不管了,呜啊——」
我总是觉得这是因为这家店根本没什么人来。为什么会有人把咖啡馆开到需要拐三次才能找到的小巷子里?而且为什么会叫「prolétariat」这种和咖啡馆全然没关系的名字?
「比想象的要棘手啊。」
「诶?」
找出剪刀割开封住箱子的胶带,也许是气候过于潮湿,箱壁已经软趴趴的,堆积的灰尘下发散着霉烂的气味,仿佛和这个屋子融为一体。
最上层的箱子堆满了笔记本,翻了两页似乎都是日记,记载着根本不属于我的灿烂生活,看得太仔细心脏就会刺痛。为了保持眼角的干燥,每本只是草草地翻开确认之后就堆到一旁。
——我晦暗青春的遗迹。
戛然而止。
「呼……」
诶?!
「若夏小姐?」
既然她这么说,索性现在就打一下电话好了。这么想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
她轻轻挠着自己的颈侧,每次解数学题时她也会这样呢。突出其来的怀旧搞得鼻尖有些发酸。
这样的话,也是时候把那些都处理掉的。无论是绵延的噩梦,还是若夏的残迹,如果都能消失就好了。
也就是说——
「那别的记忆呢?关于别的事的记忆没有问题吗?」
肯定是碰巧和谁的电话重合吧,赶紧挂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从此忘掉就好。——话虽如此,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把手机贴到耳边:
「因为没有上像样的大学,家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所以背着家里去旅行,然后提前半个月左右就来到了这里。」
若夏坐直了身子。
我晦暗青春中、如同太阳般的少女。
「喂?哪位?」
「是。」
「我们是高考之后分开的,在那之前应该是正常的……砂,高考后的暑假,都做了什么呢?」
我和若夏通信的信件(当然全都是我一个人写的)、若夏买给我的礼物(只是自己买来然后擅自挂上她的名义的东西)、以及高中三年的日记,全部被我装进箱子中,搬到了现在的住处。
「嘟——嘟——嘟……」
「旅行?……之后呢?」
「怎么了?砂?」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在我对自己重新怀惴不切实际的妄想的瞬间,她就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扼住颈部的触感,至今仍在指尖萦绕。
「那个……已经待了很久了吧……」说出了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因为不想住宿舍所以租下了现在的公寓,起初想要好好地努力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泄怠,慢慢地就开始混日子,直到现在。」
「然后,因为未知的原因,在砂的印象里,有关我的记忆全都变成了『虚构的』,对吧?」
摇头。
——确定无疑地存在着。
我看向叠在床头的三个大纸箱。
她突然把头发抓乱。连这个习惯都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但是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不……
又一次把砂糖添进咖啡里,又一次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信的中间用碳素笔工整地写着一串数字,也许是为了清晰,特地放大了字号。
「那么,梳理一下状况吧。」
然而——
「啊……嗯。」
若夏小姐的影子落在我的头上,莫名地感觉像是在抚摸着我的脑袋。又一次泛涌起来的青春气味,透着一股熟透、烂掉的甜味。
远处的云,渐渐染上金黄。
5
「喂,砂,砂——醒醒。」
「唔……」
扑鼻而来的消毒水味比视觉更早地充盈大脑,纠缠在颈部的疼痛确认着自己在医院的事实。洒满大厅的夕阳扑在若夏小姐的脸颊上,恍惚间与在咖啡馆里的她的印象重叠。直至数秒后才意识到,那已经是三天前了。
而距离我发现她的电话,已经有五天了。
「那个,没有说砂怎么样的意思,不过,回去之前要不要去医院?」回去之后她给我打来电话这样说着,虽然对于钱都是由她出的这一点相当愧疚,但是最终也只是默默接受。
发觉自己无法联系上父母的我,自然也无法讨要生活费。积蓄一点点见底,再过一段日子恐怕就连吃什么都会没有着落。
「好困呢——」
「若夏小姐很困吗?」
「……我是说你啦。」她打量我的脸,隐约呢喃着,「以前不会这么叫我的……」
以前的事情朦胧而迷离,真实与妄想搅在一起,连分明应该无比依赖的少女也变得陌生。心尖隐隐刺痛起来。
如果再这样下去绝对会哭出来的,所以连忙转移话题:
「检查结果怎么样?我的……神经,这些东西,出了问题吗?」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的纸张。
「没有……」她翻着那些我其实没有什么兴趣的报告单,「各种指标都很正常,完全没有异常的迹象。」
「也就是说……」
「更麻烦了啊。」
她又「呜啊——」地抓着头发。
「诶?」
「这个?」
「倒是很有趣啦。」她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似乎在注视理应触手可及的生活,「坐在网吧里和网友聊天,被对方约出来,问『你在哪』的时候,对方回答『在你后面』,这种文字只有网络的青涩时代才会有吧。『网络黎明期』?可以这么讲吗?但是感觉会和某些颓废的青春联系起来啊——然后那个社团也是,居然真的会拿着接近作品这种理由把经费挥霍在泡酒吧上。如果去读《猜火车》要怎么办啊?……对了,陪我去买酒吧。好久没有喝了啊——」
「啊……抱歉。」
她的脸上蒙着愧疚或是后悔的颜色,「砂会做饭吗」「还是喜欢甜食吗」地找着话题,不过我已经不喜欢甜食了,甚至记不起来曾经喜欢过。把两袋牛肉干拿到手里,又掩饰般地买了白巧克力。这种拙劣的伪装真的能安慰她,或者安慰自己吗?
渐渐蒸腾的繁华气息勾引起愈见汹涌的人潮,弥望无际。毕竟是附近繁华的中心。郁积发酵的体温叠加起来,接续上好不容易熬过去的白昼的湿热。
然而她的存在始终缠绕着虚幻,就连黄昏时分拉长的影子也显得浅淡,即便随着时起时歇的缓风飘散而去,也不有会人感到奇怪。
「……嗯。」为什么先入为主地存在这种印象呢?明明她从来没有这样讲过。
「唔?」
干脆装作看电视好了……不对,我家好像根本没有电视来的。
她突然僵住了一下,然后继续哼起刚才的调子,摇着牵住我的那只手臂,几乎要打到旁边的路人。
——所以我跑了起来。
「大学?……普通吧。」她正徘徊在蜂蜜味薯片和番茄味薯片之间,一副高考时纠结选择题答案的样子。
「撞墙只会把脑袋撞坏掉的,砂砂。」
「我知道我知道,砂砂——」
「你以为我会下厨吗?」
「若夏小姐,医院!医院!」
「嗯哼——」
「我的名字只有一个『砂』吧。」
「很奇怪吧?这种东西分明并入文学系就好了嘛。绝对就是文学系那帮人瞧不上才出来另立门户的吧?」
「不要理所当然地说出『假的』啊……」本来我的记忆就已经不可靠了。
前面就是广场了。
会让所有人窒息。
也就是说……我握住了她的手?
「嗯……」
等等。
现在的交集也不过是偶然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和她的生活又会回到正轨。
「好啊。」
「……一定是会读心术吧。」
「叫一下你的名字。」
「唔?怎么了吗?」
她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起来。什么啊真的很好笑吗?刚抱怨一下却发现我自己也在跟着笑。仔细一想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正经说话了。每天在教室和公寓里虚度光阴,连向家里讨生活费的记忆都没有。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估计哪天死掉都不会有人知道。
偷偷咬一口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疼痛确证着「活着」的事实。
若夏小姐念我的名字像是在念什么奇怪的拟声词一样。
「这就是夜宵。」她从货架上拿起了几袋酸奶巴旦木。
蠕动的庞大的人群一点点嚼碎零星的影子,缓缓地、缓缓地匍匐而蠕行。
「……啊,啊,好的。」
「若夏小姐酒量很差吗?」
朝着那个似乎行将消逝的幻影。
一旁的老太太看向我们,搞得我很想把身体蜷缩起来。
就连我的零食也是她来结账,真是过意不去。可是没有钱就是没有钱,家里的联系方式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为此不断撞墙也无济于事。
「出去吧。」
「大学……怎么样?」明知会让心底刺痛不已,嘴却擅自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的名字只有一个『砂』。」
所以她说,「我想去看看砂的家。」
「若夏……小姐……」干涩的声音徘徊在喉咙里。
6
「又不是只吃这个,不会饿肚子的。」
诶……
「砂砂。」
自从去见若夏小姐那天起,就没有打扫房间的兴趣。当初从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迄今还在地上躺着。我已经准备好等若夏小姐说「哇,好乱」就马上道歉了,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真的?」
可是现在的我和若夏小姐,又是什么关系呢?即便不论我把她当成「虚幻的朋友」的事,我们也已经半年没有联系了。我们对彼此的印象停留在高三的盛夏,现在的「对方」说不定只是徒具其表的躯壳,连内里是谁都未必知晓。
「砂。」
「假的。」
为什么超市总是要建在地下呢?以我的头脑是想不明白的。若夏小姐会知道吗?我朝她的背影看去,她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零食区,我觉得她不会关心超市建在哪里。
因为名字?
自动扶梯贴着两侧的墙体,过分宽敞的步梯被夹在中间,整体感觉像是皇帝登基时要走的那种台阶。虽然因为是朝下走所以比起登基更像是被废黜了。
这样下去,永远传达不到。漫无边际的拥挤人潮中惟余我一人的恐惧,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地攫住了我。
所以我——
若夏小姐撞在这个人那个人的肩膀上,不断地说着「抱歉」,打断了单方面和我的聊天。就算想要停步回头,人潮却依然推着她前行。只留下断成半截的目光与向后伸出的手,惟有沾染上晚霞颜色的空气萦绕在指尖。
若夏小姐把报告交给我,转过身面向光芒泛滥的地方,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渐渐死亡的夕晖中融化。她会不会像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呢?兀自为这种想法不安着。
「很明显啊……」
「相处下去……」
「嘛……毕竟可以去食堂,所以一直提不起劲去学……对吧?」
若夏小姐会死吗?
「你啊……」她的视线轻轻地吹拂过我的脸颊,「反正还有时间的。只要能相处下去,『实感』总会有的。」
「Banyan?」
如果是我的话,只要现在冲到马路中央,躲闪不及的车辆就会把我撞倒,然后从我身上碾过去。内脏与骨渣早已混杂在一起,我也会凶多吉少。
「高中的时候我叫你的名字你都会很高兴的。我们不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吗?」
「榕树的意思。——这是一个讨论2000年左右网络文学的社团。」
若夏小姐一定知道我在想的东西。
对于太阳而言,眩目是理所应当的。无论是高中时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只是我在单方面依赖而已。
「啊……嗯。」结末的「对吧」是在问我吗?关于食堂也好大学也好,这类能找出共同话题的东西。可是我的大学生活只剩浑浑噩噩,还在持续也许只是单纯没有结束的契机。
若夏小姐牵着我的手,哼着轻快的调子走在前面。落日沉没到高楼的腰间。
真实的恐惧让我下意识地攥紧她的手,旋即又担心把她弄疼所以触点一样地跳开,然而就在松开她的前一刹那,她回握住我的手。路灯「啪」地一下瞬间亮起,天旋地转的橙色黄昏以她的笑容为锚点,渐渐地安定下来。
「学生会倒是没有,不过刚入学时被连哄带骗地拉进Under the Banyan来着。」
7
炫目的人生。
——疼痛。
「诶……不……不是的,我是……感觉若夏小姐会消失……不对,我在说什么,就是……」
空虚的过去压迫着自己,身体沉重而灰暗。
喝了不到半瓶廉价罐装酒的她就已经快要胡言乱语起来了,倚在我右侧墙壁上意义不明地兴奋,一边「嘎吱嘎吱」的嚼着薯片一边咽下柠檬味鸡尾酒。我盯着她有些潮红的脸,思考薯片和酒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味道。
凌乱的衣服,闪光,淤青,小刀,疼,声音,地板,血渍,哄笑,……人群。无穷无尽的人群,从无穷的此方到无穷的彼方,走廊里挤满了人类,哪里也无法脱离,简直和现在一样。
整个城市仿佛到了傍晚才活过来似的,医院两侧的水果摊和小吃绵延着,嘈杂地占满马路两侧。她走在我的右侧,一盏盏车灯几乎擦着身子飞驰而过。
「啊,不……我……」
这些思绪一旦出口,我们脆弱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吧。我想着。
「参加过社团吗?或者学生会?」我凑到了她的身边,洗发水的香气隐约传来,不知为何让人有些慌乱。
把蜂蜜味薯片夹在腋下的她,利落地原地回转身子,把我抛在她的影子里。仿佛她的轮廓,泛起一圈光晕。
我的姿势真是好可笑啊,像是一个人在表演错漏百出的芭蕾舞。
既然根本没有「生」过,那也就无所谓「死」。
「不是要吃夜宵吗?」
就在数日前,她还只是「幻想的朋友」。
「谁说的?! 」
由于若夏小姐突然提议要吃夜宵,所以在回公寓的途中去了超市。暂且先把「为什么连晚饭都没吃就要吃夜宵」这种事放在一边,因为我要全神贯注地思考「别人吃东西的时候我干坐在一边要怎么样才不会太尴尬」。
吹过头顶的风终于挟带了些许凉意,让人猛然意识到现在仍然算是春天。可是她的手已经满是汗液,潮湿的体温凌驾于皮肤的触感之上。
若夏小姐挠着自己的脖颈,与其说刻意留长不如说只是单纯忘记剪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红的痕迹。
那我就再也见不到若夏小姐了。
上一次说这么多话,上一次听别人对我说这么多话,是多久以前呢?
「怎——么了?砂砂——」
她好像很喜欢「砂砂」这个称呼,而且会用某种亮晶晶的语气读出来。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很神奇而已。」
「嗯哼?」
「若夏小姐能在我的身边,能一起聊着无关紧要的事,一起吃东西,一起笑……感觉好羞耻……」
「这样吗——」
「嗯。」
窗外的世界已经沉没入夜色,除了遥远的楼房亮起的灯光外,只剩下一片漆黑。电风扇的噪音在语言的间隙中格外嘹亮,丢到地上的纸和包装袋被吹得飞到脚边。
「砂砂的存在感变强了喔。」
「诶?」
「砂砂自己已经习惯了吧,不过我那天看到砂砂时,总是感觉只要目光离开你,你就会消失呢。」她的指甲轻轻叩击着易拉罐,倚在墙壁上变得散漫了起来,「……担心只要出了咖啡店,就再也不会见到了。」
「是……这样吗?」
我的思绪和若夏小姐的思绪,仍然是交织在一起的吗?即使是自甘堕落到这样的我,还是会被若夏小姐在意吗?
自始至终,都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朝着对方伸出手去吗?
如果命运的轨迹稍许偏离,当时没有决定扔掉箱子,没有去打电话,也许我和她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今天的我也仍会抱着发潮的被子,独自一人睡过去。
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悲戚的色彩。
若夏小姐像仰卧起坐一样「嗯——」地直起身来,抓过我面前的牛肉干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Victory!果然砂砂放松警惕了,嗯哼——」
「居然是为了这个吗……」
诶?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记得我们交往的契机是因为我对你说『幽灵』。」
「是这样哦。不过现在就要好得多了,气质啊感情啊,都变得鲜明起来了。砂砂的话也变多了喔。」
「若夏小姐不记得了吗?高二和高三的时候,全班都在传各种各样的谣言,说我有性病,还说我去援交什么的。」
「当然——不是,」是酒精的作用吗,她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我是真的那样想的。觉得砂砂的氛围很透明。」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呢。明明好像都没有聊有价值的话题,说的话却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怎么可能,他们说我有艾滋病的时候,只有你站在我这边,还拿起我的面包吃掉。」
「怎么了嘛?为什么哭了?不不……我把你弄哭了?! 」
「我们学校是禁止往教室里带食物的。而且高二以后商店就只是文具之类的,你怎么买到的面包?」
「那,我们不是因为你替我解围所以才认识的?」
「教室……」
「幽灵?什么幽灵?」
「这样啊。」
「那是在哪的发生事?」
「砂砂……你被欺凌过?」
这就是若夏小姐厉害的地方吧。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轻松起来,连地狱一样的被欺负的日子也能撑得过去。正因如此,她才会成为我的太阳吧。
「我从来没有听过。」
「不是的,才不是,」我擦着眼角的泪花。自己的性格只有在这种地方始终如一,「我只是想起高中,想起若夏小姐在我被欺凌的时候一直保护我,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