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之一
《没有幽灵的夏天》 · 鸢月鵩 · 2809 字
我在哭。已经哭过之后才明白过来,我在哭。妈妈在另一个房间里,发出娇羞的喘息。竭力地假装自己不是妈妈而是女人。不过也只是「假装」而已,不过是在不知道哪个男人的身下假装很舒服,假装在享受着,假装在高潮。
意识到这些事情后,哭泣逐渐干涸。取而代之是莫名燃烧起来的愤怒。抓起来放在床头的玻璃水杯,想要往地上砸却没有下手。最终也只是把卫生纸卷朝着门的方向狠狠丢去,连声音都没有留下。
软绵绵的反抗。与软绵绵的我。
把脸埋在枕头里,又一次地哭起来。
不管怎么样妈妈都是为了我,「为什么生了你这种累赘,你以为我不他妈干这种事我怎么养活你,你他妈一天到晚还没有好脸,待不下去你就滚」,在我耳边盘旋的是语言的幽灵,即使时间已经死去憎恨依旧鲜活。
她只会在某种情感泛滥的时候让她的爱和怜悯稍稍沾湿我,特地炒几盘不算好吃的菜,用眼神和眼泪逼我吃下去,逼我爱着她。至于她带回去男人对我动手动脚的事,至于她把我锁在房间里几近饿死的事,大概从来没有存在过。
双休日的最后一晚,就在眼泪之中结束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在打着瞌睡。周末玩得精疲力尽所以不会有人来找我的麻烦,真是太好了。就算藏在桌堂里的、喜欢的动漫角色的贴纸被画得乱七八糟也无所谓了。
所需要的只是片刻的体面,仅此而已。
我也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仿佛只要这样就和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什么不同,普普通通地哭,普普通通地笑,普普通通地和朋友聊天,讴歌着普普通通的每一天。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糟的呢?
要说的话应该是从妈妈的职业被传出去时开始的吧。起初只是背后的指指点点,「听说了吗,她的妈妈是……」这种程度。接下来就是谣言,说我也会和妈妈做那种事,PS出来的我的裸照四处传播,直到现在似乎变成了我早就染上了性病。
不过,说不定也只是藉口而已。
我并不会和人相处,不知道可以和人一起去厕所是要好的表现,不清楚如果自习的时候真的在学习是会讨人厌的,窘步于几间平房围成的狭小院落的生活,不足以让人在小型的社会中立足。所以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潮湿的困意渐渐蔓延。
惟有睡过去才真的什么都不用想。
从来没有被谁喜欢过。
除了被欺负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弥足珍贵的平静时光很快就会走到尽头,无处可逃的日子一如既往。早自习走到班里时,背单词的声音总是变成刺耳的「beach」,「beach,沙滩,bea——ch」夹杂着根本没打算掩藏的笑声。
为了避免有人「不小心」把菜汤洒在我的衣服上,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吃东西。从小卖铺买来的面包,味道像木屑一样难以下咽。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了,学校不会管谁把食物带到教室真是太好了,趁着第三节下课后的课间,「哗啦」一下撕开了面包包装袋。
哭不出来,也没有痛苦。只是好累,好累啊……
真是热闹的青春呢,熟透之后就会用青涩而一笔带过的青春。渐渐学会察言观色的我也保持着必要的礼节,低声哀求着她把面包还给我。
即使有,也是……
是不是撞到水龙头了呢?额角的鲜血蜿蜒滑落。
已经,没有办法了。
期待的神情几乎要从眼眶溢出,她半跑半跳地穿过过道,横越讲台,站在靠窗墙角的垃圾桶前。
例外的只有数学老师而已。
「真是恶心……」
为什么大家这么乐此不疲呢?对欺负人也是,对「活着」本身也是。
「咔嚓。」
温柔过头的人……
我就只会伤害在乎我的人,正因为如此才不会有人能拯救我的吧。
「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长记性的呢。」「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是这次开学偷偷带进来的吧。摆弄着屏幕的她,「噗嗤」地笑了出来。
「我……没有……」
「话说,老师见到你的裸体吗?」
「……不是……我……对不起……呃啊……」
「……咳……呃啊……咳咳……」
封闭的狭窄天空下,不幸一旦发生就会像夏天被捂在饭盒里忘掉的饭菜一样,迅速地霉变或者腐烂,散发出生机消逝的味道。
「谁要听你在这里求饶给我闭嘴!」
不断地被踹着,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完整。除了听天由命随波逐流以外,全都是徒劳罢了。我双手抱住脑袋,等待着她们兴尽的时刻。
「如果把你的身体拍下来发到网上,配上『二十元一次』之类的文字,会怎么样呢?」
「你还真问啊,小心得HIV哦。」
只要——
「你他妈这个婊子养的东西!」「她」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厕所的洗手池上撞。随着后脑的疼痛,眼前一片黑暗,残存的触觉只能感受到肚子被人像上午的面包一样,一脚一脚地踩下去。
只要……
「拍到了好东西呢——如果把这个和老师P在一起,绝对会爆的吧?嗯?」
但是……
闭塞的天空毫无未来可言,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循环。
「会得性病的吧?」
哪里都不会有希望。已经烂透了。
「欸——她不会喜欢上我们吧?」
我和「她」同时发出声。
口水呕出来沾到脸颊上。可是不管疼痛还是反胃都仿佛是别人的事,我只是飘浮在并不遥远的半空,默默地注视着。
「喂喂,多少钱一次呢?」
「咔嚓。」
「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
只有她会在意我这种人,为我打抱不平,还会偷偷地把自己的零食给我吃。
她抓住我的头发,让我的视线与她平齐。站在她身边的两个女生,像约定好了一样笑起来。
抬起腿用膝盖猛地顶了我的肚子,胃内的酸水从嘴里呕出来。她满脸嫌弃地抓住我的脑袋,猛地按在水槽里。
「必须得给你的东西好好做点标记。」
「喂——快看——援交妹的面包,现在吃饱了中午就有力气工作了对吧?」
「在老师前面显摆自己很爽是吧?!啊?!!」
对集体而言,共同的敌人比共同的目标更为重要。所以家里无权无势又惯于忍气吞声的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团结班级的工具。
只是徒劳罢了。
她是今年才来学校的,戴着银丝边框眼镜,差不多二十多岁,是很温柔的人。
在这种地方是不会有希望的。
「她」回眸示意身边的那个很壮的女生,于是女生马上绕到我背后,接替她架住我。
「啊。」
厕所的湿冷的空气,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于是,她将面包倒进了垃圾桶里,一边「像——这——样——」地说着,一边用鞋踩着面包,像打年糕一样,一下,一下。
「对对,快把援交妹的工作餐放下吧,小心感染。」
「她」似乎戴着美瞳的眼睛映出我的倒影,恍惚间仿佛和狼狈的自己对视。
「不行不行,要是这样还给你,你去给别人下毒报复社会可怎么办呢,对吧?」
再也不会有什么救赎了。
「不要!求你,不要……」
「我……」
「咔嚓。」
想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她」欻地一下冲到我的桌子旁边,说着「哎呀——」把已经一半没入桌斗的面包抢过去,高举在头顶像猴子一样跳着,包装袋被弄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不愧是人家,做援交都这么敬业呢——」
「你们在干什么?!做这种事很有意思吗?欺负同学都不觉得羞耻?跟人家道歉,不然明天我就让你们班主任叫家长。」
不要再给谁带来麻烦了。
老师对我的境遇熟视无睹。
「难道你和老师是那种关系?」
「没有?没有的话上午是怎样啊?」
不要再痛苦下去了。
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她一定会成为谁的太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