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返魂人偶
《咒術回戰 夏去秋返》 · 北國ばらっど · 1.7萬 字
七海並不討厭出差。
畢竟這算是種可以報帳的旅行,能夠光明正大前去一直沒有機會到訪的地方。
更何況這次的目的地是北海道。
無論是身爲咒術師還是社會人士,能像這樣離開同事、一人獨處,都是沉澱自我的大好機會,能讓靈魂獲得呼吸新鮮空氣的空間。
人呼吸的空氣倘若一成不變,就會變得意志消沉。
長時間工作的訣竅就在於,能否適度地喘息放鬆。
對抱持這種想法的七海來說,咒術師前輩跟到出差地來已經令他喪失樂趣──而且跟來的人又是五條悟時,情況根本已演變成令他頭痛的苦差事。
「七海,我們來玩北海道猜謎遊戲吧。」
「你請自便。」
「好,第一題。我最喜歡喫北海道當地甜點『※三方六』的哪一種口味?」(編注:一種外層淋上巧克力的年輪蛋糕。)
「請你先去查十次什麼叫猜謎再來玩這個遊戲。」
「那我們來玩奶油馬鈴薯遊戲吧。規則很簡單,誰比較喜歡喫奶油馬鈴薯誰就贏了。好,我贏了,因爲我是全日本第二喜歡喫奶油馬鈴薯的人。」
「那第一名是誰?」
「※松山千春。」(編注:著名男歌手,出生北海道。)
「你說謊的次數比你呼吸的次數還多吧。」
「這樣能幫助減少二氧化碳耶。」
「我嘆口氣所產生的二氧化碳就和你打平了吧。畢竟世上有什麼事情會比兩個大男人,而且是兩個咒術師千里迢迢來到北海道還要悲哀。」
「這樣也不錯啊,很像在錄那種企劃多元的綜藝節目。」
「哪裏會有這麼沉悶的綜藝節目。」
七海和五條面帶截然不同的表情,走在繁華的大馬路上。
「你那樣講話會讓人莫名煩躁。」
「你自己還不是也在喫?」
「那個網站的設計非常簡樸,簡樸到有種懷舊的感覺。」
然而,他還是跟着七海到北海道來了。
「擺個訪客計數器,達到特定人數時會在網站上宣佈之類的嗎?」
「我纔想問你這個全日本第二喜歡奶油馬鈴薯的人,爲什麼不知道馬鈴薯的名稱由來?」
「我纔不屑喫咧。而且那個外觀看起來跟前陣子祓除的咒靈有夠像。」
從五條毫不訝異的口吻聽來,感覺像在說「我當然知道是他找的」。
伊地知潔高並非什麼超強駭客。
五條私底下跟人聊天時,有九成的話都是隨便說說。
「當然要喫啊,我可是日本第二喜歡奶油馬鈴薯的人喔。」
「啤酒啊……其實我一直都不太懂,單獨喫就很好喫的東西爲什麼一定要拿去配酒耶……咦?奇怪?」
「那是做什麼用的地圖啊?」
五條很有技巧地舔着起司配牛奶的雙口味霜淇淋,不讓霜淇淋融化滴落,同時一副理所當然地走在七海前面。
「話說七海,你知道馬鈴薯的馬鈴是什麼意思嗎?」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話說回來,你老實告訴我,你爲什麼跟我來出差?這起案件應該不需要動用到兩名咒術師吧。況且──」
「真的。剛剛太小看奶油馬鈴薯了,難怪攤販敢這樣烤一烤拿出來賣。」
此處是大都市札幌,就算有藝術表演者或角色扮演者走在路上,一旁行人也不會大驚小怪,但這兩人在這座城市中還是相當引人注目。
「我確實是不擔心這次的案件。雖然高層只派了一個人來調查,但負責的既然是你,我認爲獨自作業也能好好完成任務。」
「況且根本不必驚動超級大帥哥、最強咒術師五條悟出馬,對吧?」
七海聽完這句話後就察覺到「啊,看來這個人是掐住伊地知的脖子,逼問出我的行蹤的」。
「怎麼了嗎?」
七海發覺霜淇淋已經喫到變成平整的形狀,因而咬了一口甜筒餅乾,吸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順着五條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有個精緻的小路邊攤。
「話說設置那種低俗趣味的網站有什麼目的嗎?那邊應該沒有什麼好笑的影片可以看吧?」
不過這也是因爲札幌這座城市的構造所致。
交談期間,五條由於太過自然地走向路邊攤,所以七海過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你那樣只是在講我的眼球位置吧。」
「仔細想想,擺攤賣奶油馬鈴薯的人,對自己的餐點真的是超有信心耶。因爲他就只是把馬鈴薯烤一烤加上奶油就拿出來賣了吧。這種料理在家自己做也不會很麻煩吧。」
「就算在家自己弄,也烤不出這種味道。」
不過,這個男人只要知道明確的尋找目標,就有辦法調查出『尋找目標的方法』。
「反正你打從以前開始,就不是什麼值得崇拜的前輩了。」
「反正負責處理的人是七海你。」
五條拿出一本對開的小冊子。
札幌的街道和京都相同,都採棋盤狀設計。
「哇啊,有夠好喫。熱呼呼的唷,熱呼呼的。」
七海原本期待這趟北海道出差若是順利,還能順便喘息放鬆一下。
行走時只要望一下路標,基本上就不會迷路。
「那麼你不要喫就好了啊,我就一個人獨享北海道美味。」
「我的有加鹽漬物,很好喫喔,但是我不會分給你的。」
「有一說是馬鈴薯是從※丹戎不碌港輸入到日本的,所以這麼命名。」(編注:丹戎不碌港爲印尼的港口。此處講的是日文中馬鈴薯的命名由來。)
七海嘆氣嘆到都覺得自己的肺要扁掉了。
「雖然這裏的道路也不是全都是格子狀,但要自己規劃觀光路線時,確實很好規劃。」
「所以我不是說過,這種事情你請自便。」
「喂喂喂七海,喂喂喂、喂──」
「很厲害的命名品味呢。」
總之,現在只能儘快解決這次的『人偶騷動』,才能讓五條說出此行的真正用意。
「你沒搞清楚狀況就跟來了嗎?」
「結果,那個網站好像是用來聯絡某個咒詛師的窗口。」
「網站裏有個簡易的輸入欄位,只要在那邊寫下委託內容再傳過去,就會跳出寄送現金袋的地址,接着就可以購買商品。」
「當前輩的在你這傢伙面前都沒辦法擺擺威風耶。」
七海本來很想對五條說「你別自己隨便亂走」,但後來想想,先跟他說明任務內容應該比較乾脆。
走路觀光的話,要判斷是否爲單行道雖然有點麻煩,但只要不出中央區便十分輕鬆寫意。在地圖上也能很快地找到對應的位置。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真不愧是七海,你的着眼點都在太陽眼鏡底下。」
「你這傢伙好恐怖,爲什麼這種問題你能馬上答出來啊。」
「事情好像起因於一個叫做『黃泉比良坂』的網站。」
橘金色的招牌上,用紅字大大地寫着極爲醒目的「奶油馬鈴薯」。
「話說,這次要調查的是什麼樣貪婪的咒詛師啊?不對,其實連對方是不是咒詛師都還不確定。」
七海實在疲於應付這種對話,所以選擇無視。五條即使沒聽到回答,還是繼續往下說。
但是五條剛剛還特地詢問七海,就代表他完全沒有取得任何相關資訊。也就是說,五條也很清楚這起事件本來用不着他出面處理。
七海相當納悶他要走去哪裏,一個不清楚此次任務內容的人根本不該像這樣走在前面。

「那傢伙很優秀喔。」
「…………」
基本上,他只會自顧自地說他想說的事情,因此聽的人若是認真回話只會累死自己,但就算左耳進右耳出還是會感到煩躁。
「七海你的奶油馬鈴薯爲什麼跟我的不一樣?」
「窗口?」
七海考量工作效率,決定簡潔說明任務內容。
這條大馬路應該足以稱爲都市的大動脈,但令人意外的是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反正第二喜歡就只是第二喜歡而已。要訂立目標的話,還是得放眼第一纔行……所以老闆,請給我一份奶油馬鈴薯。」
「目前都還是『有可能』而已。」
「這應該跟石烤番薯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北海道大通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兩個男人。一邊西裝筆挺,一邊打扮休閒、穿得一身黑。兩人都戴着墨鏡,並排坐着大啖奶油馬鈴薯。
「你這樣說的時候,就表示另有隱情……」
在資訊爆炸的當今社會中,很多時候找資料的能力會強過專業知識。
「大概是因爲,我想把不用擔心的案件,弄成『絕對』不用擔心的案件。雖然這起案件交由一個人負責就夠了,但居然要由一級咒術師出差來處理耶。而且我還聽說這次的事情是跟歹毒的咒詛師,或是『類似的存在』有關。」
而且照理說,若是平常的五條,用不着七海詢問,應該早就掌握任務內容了。
「知我者莫若你,五臟六腑都被你摸透透囉。總之,現在就先當事情是這樣就好。說不定我只是因爲忙到太累,所以想來北邊度個假而已。」
如果不是和五條悟共事過的人,也許很難理解,當這種人是自己的上司、前輩,論實力又是所向披靡的強者時會形成多大的壓力。對伊地知那些人來說,這方面的問題可能又更嚴重。
「這樣的話,那我能不能請你不要跟來……話說,你纔剛喫完馬鈴薯那種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消化的東西,現在居然還喫得下霜淇淋。」
在這裏離開大通公園後,巴士轉運站附近橫着一條南北向的大馬路。
「那個網站好像是架在獨立伺服器內,所以用一般的搜尋引擎是找不到的……伊地知是靠手上的情報去找出來的。」
兩人身爲守規矩的大人,在享用完熱騰騰的奶油馬鈴薯後,當然有把垃圾收拾乾淨。他們接着朝向電視塔,往大通公園的東邊走去。
「……你的意思是對手有可能是實力與一級或特級相當的咒詛師?」
「煩耶,我居然會覺得懷念。」
「想喝啤酒了,果然該等工作完再來喫比較好。」
「我說你這傢伙,振作點好不好,我會在這種時候拿出來的,當然只會是五條悟精選甜點地圖啊。」
「請你聽別人講話好嗎?算了,說了也沒用。」
「我們都有點歲數了啦。」
「話說我們姑且是來工作的。」
「我是要喫。」
「你要喫喔?」
基於這一點,伊地知是重要人才。
沒想到反而又多累積了一些壓力。
「結果你還不是要喫。」
五條的說詞是,明明人都已經來到北海道,七海點的居然不是牛奶霜淇淋,也不是巧克力霜淇淋,而是餅乾霜淇淋,他實在看不下去,所以才走在前頭。不過七海覺得,臉上戴着墨鏡的人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
「你這個人應該不會爲了這種不確定性還這麼高的事情,特地跑這一趟吧。」
打開後可看到裏頭畫着簡單明瞭的簡易中央區地圖,地圖上還圈了好幾個紅圈。
「那你幹嘛還跟來?」
雖說是重要人才,但要不要用親切的態度感謝這種泄漏情報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七海打算回去後要去找伊地知興師問罪。
現在反而是七海想要知道五條此行的目的,畢竟他知道五條不可能真的有空千里迢迢來到北國度假消磨時間。
「啊,七海,你看那個、你看那個。」
「寄現金的郵購耶,有夠老式的。」
「網站指定的地址是一間位在北海道、由小型不動產中介管理的某物件。聽說是大約一坪大小的合住式房舍。」
「一坪是哪門子合住式房舍啊。」
「那邊有二十個信箱,好像都被黑社會的人拿去當作簡易的私人信箱。」
「這手法完全就是黑道的起手式吧,不像咒詛師會動的腦筋。」
「而且,不論好壞,具有一定歷史、門第的咒術師,應該不會起心動念去建立一套這樣的商業模式。」
「……結果,那個網站是在賣什麼東西啊?是有走歪路的咒詛師,在賣只能祓除蠅頭等級咒靈的咒具敲人竹槓,或詛咒別人賺賺零用錢嗎……可是這種程度的對手,高層也不會派七海你來處理吧。」
「你的觀察力還真敏銳。」
「你也不想想現在是在和誰說話。高層都派你來出任務了,卻沒告訴我這次任務的詳情,就能知道這是高層老頭想要隱瞞案件吧。」
「如果事情真像你講的,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被高層下了『禁止透漏任何任務內容』的命令?」
「有禁沒禁都沒差吧。我就算想知道,也不可能硬逼你講。反正他們能做的頂多就是『不讓我知道發生了這件事』。也就是說,當我來到這裏時,他們就破功了。」
「我每次都在想,你既然這麼聰明,幹嘛還要我說明,自己去調查不就知道了。」
「像這種有心就能瞭解、只是過程會很麻煩的問題,直接使喚後輩就是最快的解決辦法。」
「……唉……」
七海嘆了好長一口氣。
他並不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詳情,單單只是想對行事霸道的咒術師前輩嘆一口氣。
七海接着再用力吸一口氣,終於要提及整起事件的核心了。
「──復活亡者。」
「……你說什麼?」
五條罕見地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在這段簡短的交談中,已經對整件事有了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理解。
「無論超商、書店、露臺還是圖書館窗口這裏都有,要找美髮師、占卜師也能找到。這裏既然聚集了各行各業,想必『人偶師』也在其中吧。」
「這裏的空間設計真時髦,明明位在地底下卻有天窗。」
地面發展密度達到極限的都市,基本上會停止橫向擴張,邁入縱向發展。
這些區域大概都只間隔一條馬路左右的極近距離,完全混雜成一片。
「看來你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們也太瞧不起我了,居然認爲我會去走這種旁門左道。」
女子一邊因鬧彆扭的小男孩感到困擾,一邊哄着手中的小嬰兒。
例如:黑夜過了天會亮,冰塊是冷的,蘋果會從樹上掉下來。
兩名咒術師的視線末端,是個帶着孩子的母親。
「十之八九是唬人的詐騙吧。只不過……」
如同覆水難收、世上沒有後悔藥的道理,時間只要流逝,就再也無法收回。
「話說……這個地方真的很時髦。不只有展覽空間,還在舉辦活動,連表演都有。人的生命力比地面上還旺盛,但也正因爲如此,感覺不太妙。」
「那種說法真是無藥可救。」
「七海啊,你覺得上班族的工作會比咒術師爛嗎?」
弟弟妹妹出世後,當哥哥姐姐的小孩子可能會覺得媽媽突然被搶走而不時鬧脾氣。而大人可能說句「這是常有的事」,便一笑置之。
「目前只知道網站那邊是這樣限定客層的。我這次的工作也包含了調查這件事情。」
「我們已經走超過了,誰叫某人帶頭亂走。」
「鏡子的話,廁所就有喔。」
身爲母親的女子應該也已察覺,她的表情起初是以苦笑帶過,接着慢慢地轉爲困惑,最後甚至變得憔悴、憤怒。
但是,當父母的就是敵不過嬰兒。那名母親的注意力根本離不開幼子,抱着他嬌小的軀體不停搖動。從表情看得出來她對幼子的愛幾近瘋狂。
然而就在這種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兩人發覺到一股『鬱積』的氣息。
札幌站前地下步行空間相比之下較爲新穎,通道也相對寬敞,能夠通往幾乎所有位於站前至鬧區薄野之間的主要設施。
形形色色的人們穿過精心計算過便利性、連接城內幾乎所有主要設施的圓筒狀通道進入車站內部,同時間,他們所抱持的負面情感也全都被帶入同一個空間。
「討厭!媽媽,你不要抱着那種東西走路啦!討厭、討厭啦!」
「請你不要讓我覺得,沒你在的上班族世界可能會好過一些。」
看在一般人眼裏,這就只是種再平常也不過的溫暖畫面。
人類這種生物,十個人就有十種樣子,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樣的個性。
如果是光靠術式的殘穢就能追尋咒靈行蹤的咒術師,找出這股氣息的來源可是比查找瓦斯漏氣的源頭還要輕鬆。
「話說回來,我們幹嘛不一開始就直接來地下街就好?」
接着就演變成地下步行空間。
「七海……賣那種人偶的人……先叫他『人偶師』好了。你應該已經掌握到那傢伙會在哪裏出沒了吧?現在該往哪邊走纔對?」
大批人潮熙來攘往的地下街內,空氣本來就不太流通。
「我是想馬上下來啊。但就是有個人沒在聽我說話,自顧自地跑去喫奶油馬鈴薯。」
「討厭!討厭啦!我纔不是什麼哥哥咧!」
這些單純得會令人莞爾的事情,若出現改變,就沒人能笑得出來。
如果是在東京,澀谷、淺草、新宿、秋葉原等,每個區域都各具特色,人就會依照自己的性格聚集到不同的區域。一個人若是冠上澀谷系、秋葉原系這類詞彙後,人格特質便一目瞭然。
「──秋人,你爲什麼不聽媽媽的話?」
七海說的事情就是如此荒唐。七海自己也這麼認爲,所以語調開始顯現出疲憊之情。
「但也不能丟着不去查,畢竟工作還是得做。」
母親手上抱着嬰兒,身旁還有個五、六歲左右的小男孩。
「那個網站賣的是用來喚回亡者靈魂的『新容器』……賣的人好像幫它取名叫『返魂人偶』。」
「即使這件事十之八九,甚至九成九是詐騙……但萬一有可能是事實的話,就不能坐視不管了。你剛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
他舔了舔大拇指上融化後滴下來的霜淇淋,露出一副像是精疲力盡的神情,隔着墨鏡看着七海。
五條之所以眉頭深鎖,有他的理由。
時間無法倒流,就是這種真理法則之一。
「沒關係,我懂了。」
反過來說,假如這些法則遭到顛覆,這個世界就會大亂。
在這個世上,有不少不需思考質疑的真理。
應該可稱之爲詛咒之王,肯定是至高無上的詛咒。
「多虧有這種地方,這下輕易就能嗅出臭味從哪傳來。」
「雖然我覺得這次百分之百是詐騙。」
母親重新抱好名叫夏輝的嬰孩後,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神情。
「你是當哥哥的,不要莫名其妙耍任性。你看……夏輝又哭了啦。」
一加一如果不是等於二,所有的數學概念將會一夕崩毀;光是夜晚過後如果不會天明,這顆星球就會毀滅。
七海和五條循着氣息來源,穿梭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之中,於地下空間不停往南前進。
「……你怎麼又說了個不好笑的笑話。」
「看樣子這個社會被詛咒了。」
「咦?是我害的?」
「是啊,光用看的就能感覺到一股邪惡的氣息。」
五條抬起頭,「咯茲咯茲」地咬起霜淇淋的甜筒餅乾。
通道寬敞,佔地遼闊的地下街。
「事情的可能性就算不到百分之一,那些當權者仍舊會戒慎恐懼,設法完全消滅可能性,難怪他們能不斷把持絕對的權力,位居高層。」
相較於翻新區域,老舊區域的構造略爲複雜,較多岔路或通往地下鐵空間的通道。
但是,從這位名叫秋人的小男孩的抗拒程度來看,說是小孩子鬧脾氣未免也太激烈了。
話雖如此,人潮並未減少,反而變得更加擁擠。
但是,札幌全都混在一起了。
最淺顯易懂的代表性現象就是『死亡』了。
札幌是一座特殊的城市。
「因爲、因爲!」
「七海。」
人類的負面感情原本會依區域特性自然分流,這座城市卻沒有區域特性之分。
七海稍稍重新思考了一下了自己今後的去留問題。
五條和七海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母子間的對話,同時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扣除自己適不適合的問題,我覺得是五十步笑百步。」
至於地面上明明有大馬路,行人卻稀稀落落的原因也在地下街。這個不受交通號誌和天候影響的地下空間,完全就是架疊在地面城市之下的另一座城市。
「他是你弟弟耶?你不覺得他這樣很可憐嗎?」
「原來如此,在地下街啊。」
「沒錯────那應該是線索吧。」
走了十幾分鐘左右後,兩人來到重新規劃整修過的翻新區域盡頭,踏入氛圍略顯不同的老舊區域。
「不過,這個詭異的商品好像只能用來『復活嬰兒』……這樣看起來又有一點若有似無的可能性。」
「難怪高層不想讓我知道,畢竟他們想要徹底葬送宿儺的容器。」
乍看之下,這條地下大動脈既華麗又熱鬧,但在咒術師眼裏,這裏簡直就是人類意念的大熔爐。
怨懟、嫉妒、憤怒、偏心、執着、羨慕、厭惡、自私。
「亡者要是真能復活,這個世界早就完蛋了。」
當然,各自匯聚在這些區域裏的『念』也都融合成一體。
死人不會復活。人正因爲不會復活,纔會對往事死心。人正因爲不會復活,所以至少會努力求個好死。
他確實是不希望媽媽被弟弟搶走。
「真的假的。我如果看到那個人,會幫你說他兩句。」
正因爲這些單純得會令人莞爾的法則確實存在,這個世界纔有辦法運行。
「明明還無法確定亡者是不是真的會復活,就要去調查這種事?」
但那種針對親弟弟的敵意,實在太過尖銳。
具體來說就是會不停增加大樓高度,或是不停挖深地下空間。
「地面上設有很多通往地面下的入口,要下來其實很方便,不過我們已經繞了好大一圈。」
都市不是隻會橫向擴張的存在。
「你爲什要說那種話!」
年輕人聚集的時尚購物區、阿宅導向的動漫商品店、歷史悠久的老牌商店街、凝聚大人慾望的聲色街區。
地下空間的多寡類似鐵路交通網的完善程度,可說是判斷當地是否爲都市的一種指標。
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確實有股特別陰鬱的氣息。
如果死人可以復活,那對這個世界來說恐怕是個無與倫比的大詛咒。
五條輕輕地搖了搖手。
「我想也是。畢竟亡者真能復活的話──」
她應當也很寶貝那位名叫秋人的孩子。
人流宛若快要潰堤的河川。
「只復活嬰兒而已?這又是怎麼回事?」
「那種東西纔不是我弟弟!」
「秋、秋人!」
憤怒的母親失去理智,高高舉起手掌。
但是她的手揮下後,並沒有在小男孩臉頰上拍出令人心酸的聲響。
因爲七海抓住了女子的手腕。
「這……你、你幹嘛抓我的手!」
想當然耳,母親慌了手腳。
畢竟對她來說,七海和五條是擅闖他們母子日常的可疑陌生人。
女子縱使明白使用暴力該受苛責,但她還是要好好管教對嬰兒惡言相向的小男孩。因此她實在難以接受外人出手介入她的家務事。
但是,七海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苛責這位母親。
除了同樣身爲大人之外,兩人是咒術師。
「請你放開我!這是我們母子之間的問題!」
「抱歉,這由不得您。請問您知道自己抱在懷裏的是什麼東西嗎?」
「你說什麼……」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人偶啊。」
「咿!」
五條從七海的對側把臉湊近,打量了一番女子抱在懷裏的嬰孩。
「我本來還在想所謂的人偶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原來只是這樣啊。拿這種東西出來兜售,說什麼能復活死者,真的是騙死人不償命的詐騙行爲耶!」
「請、請不要這樣!不要碰夏輝!」
「喔,你那麼寶貝『那個東西』啊?比你腳邊那個在哭在鬧的孩子還寶貝嗎?」
這名母親像在反芻般,重複了七海告知的單字。
話雖如此,七海也心知肚明自己不能說一句「你知道就好」就結束一切。
明白七海說的纔是對的;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只是在逃避現實。
七海用中指推了推墨鏡,接着停了一下。
結果,兩人輕輕鬆鬆,三兩下就找到元兇的老窩了。
女子手中的嬰兒,真的是唯妙唯肖。
他會像在抓空氣般擺動手腳,還會微微鼓動泛着櫻紅色的小臉頰,這些都是如教科書般,能夠激發母性的標準嬰兒動作。
他這個人的存在,從頭到腳都可說是對咒術師的侮辱。
從七海的說明方式就能知道,他顧慮到普通人對咒術一無所知。
五條的語氣非常輕蔑。
她感覺到一股寒意伴隨着絕望竄上身體,就像有人直接把手塞到她的腸子中,緊握住脊椎骨一般。
「……」
他們位處地下所以不太清楚外頭的情況,現在太陽應該已經快要下山。若是強行帶走咒骸,女子心裏的傷口一輩子都無法癒合,因此兩人必須等到這位母親主動放手爲止。
「…………」
「那東西外表看起來像活人,但實際上和遵照電腦程序動作的寵物機器人沒兩樣喔。」
「你說『也』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自己也算咒術師嗎?」
這是以屍體爲製作材料,能像活人般動作的咒骸。
七海墨鏡底下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位叫做秋人的孩子。
嬰孩的母親就如五條嘀咕的這番話一樣。兩人在她的眼淚和嗚咽聲中,終於取走了咒骸。
這道皺痕還泄溢出七海對人偶師的存在與其泯滅人性的生理性厭惡。
不對,他現在已經行騙成功,還有人因此受害,所以更加罪不可赦。
「你這個下三濫,如果覺得我們是客人就去看眼科吧。」
「……唔……」
但整體隱匿行蹤的手法,一樣只能說是粗糙不堪。
當中的極致就是屋子主人『人偶師』的服裝。
「──那個孩子好像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知道自己母親的心神,快被某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奪走了。」
「咒術師……?原、原原、原來……你、你們、你們也是咒術師啊……!」
「七海,你把那東西放在手提包裏,拿起來有點重耶。」
但也沒有特別互打什麼暗號,只是剛好都往前踏出步伐。
他也能瞭解挽回曾經失去的人後,又再度失去是件多麼殘酷的事情。
然而位置實在太差,感覺沒辦法拿來做正經生意,但是作爲非法勾當的據點倒是非常合適。
「而且──」
「不過這種程度的歹毒咒詛師,其實放着不管也不會惹出什麼大問題。」
所以他不得不持續逼迫這名母親做出抉擇。
而且他在那身衣服上,還用某種應該勉強能發揮咒力的粗糙符咒,像綁繃帶般纏滿全身。
「這孩子是真的……」
「那東西又不能隨便亂丟,而且是重要的線索。比對一下注入人偶裏的咒力,再靠些微殘穢就可以直搗對方的大本營了。」
裏頭有獅子外型的擺飾品、應該是仿製的木乃伊、腹蛇的福馬林標本、感覺土產店會賣的整面塗上單一顏色的面具──
「你說什麼廢話!這孩子可是我忍着劇痛──」
但是,這種人偶已經足以用來讓普通人做一場「亡者復生」的甜美惡夢。
兩人闖進的屋子,屋內樣貌相當簡陋隨便。
「買來的吧?」
可能因爲是不熟悉的單字,所以她的發音聽起來有些生硬。
無論他的本意爲何,五條仍舊繼續跟女子說:
七海一直對五條說「你沒在工作的話,好歹也幫忙拿一下東西」,五條推諉了三次,最後還是被迫拿了七海的包包。
「那孩子不是真的,做了那場買賣的你應該比誰都還清楚纔對吧?」
女子明白,唯有清楚內情的人,纔有辦法說出那種話。
「你說這是人偶……可是這孩子看起來就是真的人啊。」
「是的,簡單來說……我想想……講成以詛咒製成的人偶應該就很好懂了。」
「因爲一般人不可能搬運成年人的屍體吧,所以才限定只幫嬰兒復活啊。」
「我現在深刻體會到咒術師真的是人手不足。這種三流咒詛師都光明正大地建立據點了,居然還放任他繼續胡作非爲。」
在咒術師看來,只覺得毛骨悚然。
看在咒術師眼裏,那副模樣只能算是變裝。
他身上那套看不出來是陰陽師還是神官的服裝,從簡陋的布料來看,不知是從哪裏的道具服裝店租來的。
「這個人偶的精緻度實在令人咂舌。一般人看到的話,應該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嬰兒。」
「但現在都出現那位母親那樣的受害者了……」
女子聽到七海這句話後,猶如凍結般停下所有動作。
「當母親的應該比任何人都還清楚,自己的孩子有哪些小動作,充滿情感的小表情……但你手中的那個嬰兒,根本沒有活人靈魂纔會有的氣息吧。」
一個只有五歲左右的小男孩,依偎在女子腳邊,露出很不安但意志堅定的表情,抬頭望着他的母親。
「強大的咒靈都集中在市中心,所以咒術師的行動範圍也比較限縮在大城市,自然也就容易忽略比較鄉下的地方的情況了。」
要讓人從這種惡夢中醒來,確實需要像五條那樣大潑冷水似地說出真相。五條可能是體諒七海才主動出頭說出那番話,但事實上他到底有沒有考慮到這點,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對方用了與帳相同原理的術式掩人耳目。
話雖如此,這些都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兩位咒術師幾乎同時踹破了門扉。
「拜託你配合一下,就不要胡亂抵抗掙扎了,要調整出手力道也是很累人的。」
現場響徹門閂發出的嘰嘎聲,塵埃飛揚。屋子的主人──『人偶師』見到兩個咒術師挾着黑道電影裏凶神惡煞登場時的氣勢現身後,不禁嚇到腿都軟了。
「也是。話說販賣這東西的『人偶師』看起來有刻意隱藏痕跡……但這傢伙果然只是不入流的雜魚,手法超級粗糙。」
「照理說,這世上能把咒骸做得這麼像人類的咒術師寥寥可數……這樣推測起來,你委託製作這個人偶時,對方除了要求金錢,應該還跟你要了其他東西吧?」
包包裏裝的是,剛纔從女子手上拿回的咒骸。
人偶師縱使只是個冒牌咒詛師,但連一般人都能輕易感受到,七海這位一級咒術師所散發出的壓迫感有多麼強烈。
「我們是如假包換的咒術師喔。」
這個地方原本應該有人租來經營居酒屋。
「那是……」
不知道是日本、中國還是韓國的裝潢風格,看得出住戶只圖營造神祕氣氛。
「騙人!我明明再三確認過了!……對方保證說夏輝會回到我身邊,所以我才付錢的。」
這位母親的內心已經明白了一切。
相反的,人偶師如果還能樂觀看待自己的處境,那他不是愚蠢至極……
這位名叫秋人的小男孩應該知道「自己必須拼命拉住媽媽纔行」。他的作爲雖然感動人心,但現實居然殘酷到逼着一個小孩必須面對這種事情,反而教人不勝唏噓。
「不是你那種半吊子的啦。」
「要趕快處理掉纔行。」
七海原本打算委婉地問出真相,但聽到五條直言不諱地說出推測後,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嗯……」
追尋殘穢前來的七海和五條,到這裏還是能清楚地看到痕跡,彷彿對方的行蹤從未間斷消失過。
寬廣空間連着多條通道,穿過其中一條去到某棟大樓的地下樓層。接着,繞進通往地上樓層的階梯後方,走過錯綜複雜的彎曲小路。
「我猜對方是──」
他們來到在地下街中也算特別老舊的區域。
「要求你交出想要復活的嬰兒屍體吧。」
七海的想法應該和五條相同。
「消除人類的眷戀,比祓除詛咒還要困難。」
五條私底下其實曾讚賞「七海當過上班族,所以在這種事情上很能將心比心」。
如果對咒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就能知道這是件多邪門歪道、褻瀆咒術、使人墮落的事情。
他墨鏡底下的眉間已出現一道深邃的皺痕。
小孩子有時候會比大人想像中的還要堅強、擁有覺悟。
所以七海一邊默默地祈禱,一邊做出提醒。
「每個人對現實的定義不同。你想要的如果是『沒失去任何一個孩子的現實』,我也沒有資格對你說三道四……」
他現在手上雖然未拿武器,但已擺出隨時都能出手戰鬥的架勢。
「對啊,真是的。」
「但是你所視而不見的,『擔心你的孩子現在還活着』這件事,也是現實吧。」
兩人不分誰先誰後。
「……五條先生。」
「──咒骸?」
會這麼覺得也是人之常情,畢竟──
就算他的下手目標是普羅大衆,但如果以爲用那種裝扮就能行騙天下,未免也太愚蠢了。
「……你、你們是什麼人……」
從女子不安的神情來看,五條的推測應該是一語中的。
就是已無法正常思考了。
「啊、啊、啊啊啊……你、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不知道我們要來幹嘛的話,就閉嘴別說話。蠢過頭的人一點都不可愛。」
「我、我、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不多了!」
「我纔想說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差不多快要四點了,雖然現在在出差,但我一樣不想加班。」
七海和五條保持肩並肩的姿勢,同時走向人偶師。
兩人在狹小的室內並排堵住入口,對方就無處可逃了。
人偶師現在可說是窮途末路。
如今他能採取的行動十分有限。
要不拼死一搏,撞開七海他們往外逃,要不隨便揮舞某種鈍器嘗試無謂的抵抗,再不然就是乖乖束手就擒。
──結果。
人偶師採取的行動,完全出乎兩人的預料。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什麼?」
「太、太太太、太好……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們呢!正牌的咒術師!救、救命啊,錢的話我有很多!所以、所以……」
應該是人偶師的人居然捱到七海腳邊──求他相救。
這個時候,七海和五條同時發覺事情不太對勁。
人偶師,確實完全稱不上是咒術師。
用不着七海出馬,光派一個高專一年級的學生應該就能制伏他了。無論以咒術師還是咒詛師的角度來看,人偶師都太弱了。
但是──他弱得太不像話了。
「──七海。」
七海用刀在空中比劃。
「7:3。」
「如果沒侵蝕得這麼嚴重,家入小姐或許有辦法切除。」
人偶師光用肉眼看就知道,他的舉刀動作中蘊含了滿滿的殺氣。當一個人被逼到無路可退時,能採取的行動並不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錢、錢、錢的話我有,快幫我祓、祓除這傢伙!快幫我趕走幫我趕走幫我趕走幫我趕走,這傢伙傢伙夥夥夥夥夥!」
因痛苦與恐懼而失控的人偶師,像在揮鞭似地大肆擺動無數的手臂。
在兩位咒術師到訪的當下,還沒辦法說得準。
原本纏繞在人偶師衣服上的無數符咒,如今多處裂開──有好幾條『手臂』從衣服底下如同鞭子般飛竄而出。
「辛苦你了,七海。」
眼前捱到七海腳邊的這個男人,根本連那種程度的咒術都用不出來纔對。
人類與人偶畸形地相互結合,形塑出畸形的外型。人偶師勉強保住頭部和左臂兩個部位,但左胸以下慘不忍睹。
對七海而言,這樣也等同在宣示自己絕對會殲滅敵人。
這兩者都不該存在於世上。
五條有氣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然而不久後,這些血跡就會被擦得一乾二淨,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我之前納悶的是,雖然使用了屍體,但他到底是怎麼製作出那麼精緻的咒骸?……」
他們打算達觀地面對一切。
藉由「束縛」增強術式的效果,以公開說明術式資訊這種壞處爲前提,提升攻擊力。
由於他是突然迸出這句話,所以七海一下子也沒意會到五條是在跟他說話。
這間屋子的主人原本是人類,還是人偶?
人偶師用不成言語的氣音輕輕呻吟,最終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一動也不動。不一會兒,小蟲般的小型咒骸,如同被剪斷臍帶頓失養分的嬰孩,陸陸續續停止了動作。
如今,他用那把刀指着人偶師。
他高高揮起勉強保住的一條人類手臂,和無數的人偶手臂。
「我可不想適合幹這種差事。」
然而──這對尋求救援的人偶師而言,並不是值得開心的事情。
不過,如今地板上一灘灘的血跡,鮮明到就像在證明他是人類。
「你那副身體已經沒救了。」
沒有半點痛苦哀號。
「我的術式將對象以線段區分時……就能在7:3這個比例的點上,強制製造出弱點。對象無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都管用,像你這種融合了生物與非生物的東西,也能視爲一個個體而適用。」
「我要殺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海和五條的臉上露出類似的表情。
一刀。
「……你、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這次什麼事情都沒做吧。」
「……那是……」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咿……爲什麼我要受到這種對待!我可是讓亡者復活了耶!我救了人!我還拯救了人的心靈!爲什麼就只有我!會、會淪落到這種下……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嚕!喀嚕、喀嚕!喀喀嚕!喀嚕、喀喀!」
「這傢伙雖然是個下三爛,但若是要讓他以人類的姿態死去,還是要用你的術式比較適合。」
注入咒骸的咒力絕不算強大。
「從他把付款方式搞得那麼複雜來看,起初應該只是想賺錢而已。總之這個男的現在是罪證確鑿,況且他本來就沒有從輕量刑的餘地吧……」
五條拍拍七海的肩膀後,七海轉了轉手臂放鬆肩膀。
運用的術式也十分單純,就是種只會機械式回應人類呼喚的贗品。
「不會有錯的。本以爲你是抱持好玩的心態到處詛咒人──不過看樣子你纔是被詛咒的那一方。」
「別說是屍體了,這人偶可是連活人肉都喫的鬼東西,我認爲不宜久留。」
「雖然我也覺得你變成那副模樣有點可憐,但是整件事就是起因於,你用危險的咒術賺錢。」
人偶師的身軀,如今已經化爲肉塊人偶了。
明明如此,但這個男人身上確實不停透出與咒骸相同的咒力。
七海原本要用最小幅度的動作躲開,但瞬間改變了行動。
兩人的對話感覺也像某種暗示,人偶師的身體開始出現異狀。
男人可能是因爲身體已遭嚴重侵蝕,已經無法言語。
只是運用身體的彈性,快速揮出原本高舉的刀刃。
最兇狠的其實是從人偶肚子湧出,現在散落在皮膚上蠢動的無數小蟲子。
七海嘆了好長一口氣後,室內迴歸靜謐。
「我們先拉下帳,剩下的交給專門的人處理吧。我是真的不會處理屍體。」
因爲甩過來的『手臂』前方,飛出了好幾只像是小蟲子的物體。七海閃避手臂攻擊的同時,粗暴地脫下西裝外套,揮落那些像蟲子的東西。
七海藉由公開資訊增強了威力的術式,正確地依7:3的比例切開了人偶師的身軀。
就算如此,他還是弱得太不像話。
收集屍體以提供人偶需要的人肉,結果緩不濟急,現在反遭人偶附身的人偶師。
兩人都是一副坦然接受現實的模樣。
「都已經是成年人了,就好好負起責任吧。」
七海嘆了口氣,像是打從心底覺得無奈。
人偶師大喊後,撲向了七海。
手臂揮舞的威力猶若風暴,人類若被打到肯定會粉身碎骨,但真正具有威脅的是另一種攻擊。
人偶原本應該是吸取人偶師的靈魂作爲養分纔有辦法動作,如今被切開的身體部位,「喀啦喀啦」地發出幾聲機械性的響聲後,沒多久就靜止不動了。
最終會留下的,就只有地下深處的寂靜。
另一方面。
「他的說話能力和自我意識都快不行了。最重要的是──」
感覺因怨念而猙獰扭曲的人偶面孔,牢牢嵌在心臟的位置。
「……喂、喂喂、喂、喂?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我、我我我可是人類喔?就算你是咒術師,你、你……想、想用、那、那把把刀……對、對人類做什麼?」
「我是在講所有咒術師。畢竟處理詛咒,就是在處理那些身處絕境的人的負面情感。而且處理完後還會悶悶不樂的工作,只會多不會少。」
諷刺的是,在這個臨死前的瞬間,人偶師那與人偶分離的肉身,可說是以人類的姿態走上了黃泉路。
「──到處詛咒別人的你,已經成爲一種詛咒了。」
「唉、啊、啊,你、你、你們……不、不、不救我嗎……?」
「由你出手的話,我就不用這麼累了。」
喫噬人肉、生成人偶的人偶。
「慢、慢着,那是什麼意思?」
「你是想講咒術師自己身上累積太多詛咒的危險性嗎?」
他的背上揹着一把刀刃寬闊、用柴刀來形容最爲恰當的武器。
縱使這件事沒能消除任何人心中的鬱悶……但七海這一刀讓人偶師變回人類,確實也是不爭的事實。
人偶師被斜向切開的身體,完美地分割成人偶的部分與人類肉身的部分,各自往地面癱倒。
事到如今,七海和五條心中最後的疑問也獲得瞭解答。
好幾根竹槍般尖銳的木製骨骼穿出肉塊與人體結合,人偶師的身體有七成以上被替換成人偶,外觀變得如同蜘蛛。
七海文風不動。
然後……七海的一句話直接劃破,本就緊繃到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
這些蟲子之前就不斷啃食人偶師的身軀,和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嬰兒屍體』,藉此慢慢繁殖、成長。
恐懼與焦躁掌控了人偶師的一切。
「……看來那是種身兼咒骸生產工廠,同時能自體繁殖的咒骸。」
「有的人會說,當醫生的反而不重視自己的健康。」
七海公開了他的術式。
「呿。」
「現代的咒術師沒辦法輕易做出那種咒骸的。那個應該是具有悠久歷史的咒術師後代因爲窮困潦倒,從自家老倉庫底下挖出來的咒具……也就是失控咒物吧。」
五條在酒吧吧檯邊搖着玻璃酒杯,突然嘟囔了這一句。
七海把手伸到背後。
七海一直都揹着那把刀。
「你應該是沒救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你是在講人偶師的事情嗎?」
七海在狹窄的室內,靈巧地高舉手上的刀。
辭去上班族的工作,選擇走咒術師這條路的他,一直都揹着這把隨時都可能會揮出的刀。
「────啊。」
有好幾具咒骸現在也還像在組織肉身和頭髮般,以緩慢的步調逐漸生成。
歸納下來,真相只有一個。
不對……仔細一看就能知道,那些小蟲子其實是小小的咒骸羣。
無論是獅子擺飾、仿製的木乃伊還是腹蛇的福馬林標本,依舊靜靜擺放在失去主人的屋內。
「……啊……啊……啊,啊……啊啊……」
「我本來還想着『如果是用父母親提供的屍體人皮做成咒骸,那剩下的肉跑哪裏去了?』……原來是拿去補充被喫掉的肉。」
「即使習慣了這種工作型態,心情還是會不好,還會想把自己灌醉。」
「你不是點『佛羅里達』嗎?那沒酒精吧?」
「因爲我這次什麼事情也沒做,所以不用把自己灌醉也沒差。」
「你不要說得這麼光明正大好不好。」
五條看着一口喝乾『琴蕾』的七海,露出笑容。
「七海你啊,感情還滿豐富的嘛。」
「你幹嘛突然講這個。」
「你能公私分明,但內心不是完全沒受影響吧?不過,如果是成年人的話,或多或少都有些方法能消弭這種時候產生的衝突、糾結。正因爲這樣,所以酒纔會變成心靈的特效藥。」
「這話題還滿無趣的,你還要繼續嗎?」
「我沒有調侃你的意思喔。」
七海隔着墨鏡露出質疑的眼神,但確認到五條臉上沒有露出平常那種輕佻的笑容後,又轉回靜靜聆聽的模式。
五條察覺到後,也繼續往下說。
「只要人類還會產出詛咒的一天,我負責教導的這些學生,也總有一天必須面對那些大爛人的邪惡行徑。」
「……因爲他們也都是咒術師啊。」
這世上沒道理的事情數不勝數。
不只是咒術師,一般人也要深刻體會過人類的惡意、人類產出的詛咒後,品嚐痛苦、學會放棄,在累積的絕望之中長大成人。
七海再清楚不過。
五條知道,七海是歷經過這類現實後長大成人的。
所以他纔會找七海談論這個話題。
「像我們這種人,自然知道要如何排除心靈毒素。但還處於多愁善感時期的年輕人就另當別論了。他們可能中一次毒,心靈就會崩毀。」
他們內心都懷抱着爲數衆多、激烈擺盪的辛酸,和一點像是殘留在舌尖的甜味。
「幫孩子去除殘留的毒素,不就是大人的使命嗎?當老師的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他有決心、有膽量,也有戰鬥中必需的毅然決然。即使如此,他在某些事情上還是太過率真。我很擔心這種孩子的內心如果遭遇一次重大挫折時會怎麼樣。」
「你現在是要我幫你這個忙?」
「好喝吧?」
「我想要讓像你這樣,懂得人類傷痛的大人照顧他一陣子。」
五條悟平時說話輕佻、隨便,讓人搞不懂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正因如此,他若是在說正經事,一聽便知道。
「……………我聽說他已經死了啊。」
「好甜。」
裏頭裝的是猶如西沉夕陽的金黃色液體。
「……你特地跑來北海道,就是要跟我講這種天真的事情?」
酒保輕輕地把兩個玻璃杯放到吧檯上。
「我現在在跟你聊的不是宿儺的容器,而是一個名叫虎杖悠仁的人類。」
「我想他的處境應該沒有樂觀到,可以把這兩種身份拆開來談論吧。」
「不是伏黑吧?」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工作很忙,所以實在沒辦法兼顧到他心靈層面的成長。如果你能幫我照顧他一陣子,我會很感激你。」
「我不愛甜的就是了。」
五條點了比他剛纔點的更甜的調酒,七海聽到五條還幫他點了一杯後,眯起了眼睛。
「悠仁他啊,真的是個非常率真的孩子。」
金黃色的調酒,味道酸甜。
「你在開玩笑嗎?」
「我知道你討厭現今的咒術界,但我畢竟還是站在規則那一邊。不過,我不清楚你對宿儺的容器抱持什麼樣的看法……」
杯子微微發出像是絃樂器高音的響聲。
當然,這也是無酒精調酒,喝起來類似綜合果汁。
七海有好一陣子默默凝視着杯中這種彷彿加入青春微酸滋味的飲料。
「你跟我說這些,是希望我怎麼做?」
五條無視一副想抱怨的七海,眼睛看着吧檯後方的酒櫃,繼續往下說。
五條掐着自己的酒杯,一邊搖晃一邊繼續說。
「兩杯『仙杜瑞拉』,謝謝。」
寧靜的酒吧,響起對比鮮明的聲音。
「我當然清楚那是我的使命,所以我纔會在這裏跟你談這件事情。」
咒術師們的夜晚又更加深沉了。
這杯酒嚐起來好甜,宛若最後迎來美滿結局、滿溢浪漫氣息的童話。
從酒的名稱來看,這或許代表的是滿月的顏色,但也有可能是剛纔談論到的少年髮色。
五條笑着把自己的玻璃杯邊側靠上七海的玻璃杯。
五條用指尖輕觸着玻璃杯邊緣。
「因爲我工作很忙,總覺得能在沒人打擾的情況下跟你聊天相當難得。」
「所以我正在拜託你啊。先不要管他是不是咒術師、是不是宿儺的容器……我以一個期望一名年輕人能穩健成長的大人身份,拜託你了。」
「是虎杖悠仁,你知道他吧?」
五條喝完杯中的飲料後,又跟酒保點了新飲料。
「我這邊有個孩子想拜託你照顧一下。」
兩人沒有特別約好,只是剛好同時將杯中飲料一飲而盡。
「你也知道我※嗜甜如命吧。」(譯註:日文的天真音同甜。)
「他體內有詛咒之王在,和那種什麼『復活使者人偶』的詐騙根本不能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