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初戀對象是同班同學

我，仲町雛夏，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如果我也能像漫畫的主人公那樣，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或許會比較幸福吧。

但我大概不怎麼普通。至今的人生裏，我從來不曾覺得缺少什麼，也從未經歷過什麼真正稱得上挫折的事。

父母總是對我很好，我也有一羣很好的朋友，每天都只是快快樂樂地生活着。對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甚至不曾對這種狀況感到疑問。

我是在升上高中後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原來毫無煩惱、只是每天開開心心地活着，並不是什麼普通的事。

「雛夏好厲害哦～什麼都會，跟我們不一樣，好像沒有煩惱」

「的確。她那種開朗的性格經常幫到我，讓我也想活得像她一樣，不要煩惱那麼多！」

「我懂」

聽到朋友這麼說，我感到愕然。

在那之前從未想過，但我確實從來沒有煩惱過。遇到的人大多能立刻變熟，和朋友也處得很好。可是，都已經高中生了，卻這樣毫無煩惱地活着，真的沒問題嗎？

人本來就會煩惱。人生不該只有快樂，會煩惱、會痛苦，纔是正常的。那麼，脫離了那個「正常」的我，難道是個空洞的人嗎？

我稍微思考了這些事。

結果，一到早上，我又變回平常的我。可是，從那天起，我變得很在意周遭的人怎麼看我。我開始避免穿上那些會被說「不像雛夏」的衣服，因爲常有人說我可愛，所以穿的衣服也變得可愛。

老實說，我完全不懂什麼叫做像我。

可是，我原本就已經脫離普通了，我不想再被人覺得奇怪，所以，自然而然地開始扮演起那個別人所期待的「仲町雛夏」。

就在這個時候——

「……誒？」

那天，我發現我忘了帶英文課本。因爲我直到出門前，都在猶豫要帶白色還是黑色的手帕。錯就錯在我在把課本放進書包時，被手帕吸引了注意力。

可是，鐘聲已經響了，現在沒辦法去其他班借課本。我第一次忘記帶東西，非常着急，這時，隔壁座位的人突然把課本遞給我。

「這個借你」

「我不用。今天有點想睡，睡覺去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然後啊～那隻柴犬變得非常黏我。飼主的老爺爺還說可以的話，希望我陪它玩」

好漂亮的人。

她到底在看什麼呢？那雙眼睛不像在看着窗外的景色，更像是在凝視着某個更遙遠的地方，讓我不由得感到不安。總覺得一旦移開視線，她就會飛到某個遠方去。

「沒關係，不用特地回去拿。比起這個，難得遇到，偶爾也一起喫午餐如何？」

雖然因爲緊張，對話不太順利，但不知爲何和飯島同學在一起很開心，可以很自然地相處。

她正若有所思地眺望着窗外。

秋天寂寥的風，吹得開始落葉的樹木搖曳。遠方可見的銀杏色地面，以及染成鮮紅色的行道樹樹葉。充滿秋天氣息的景色，無邊無際。

「比起狗，我更希望受人歡迎啦！具體來說，就是春流你！」

她輕輕一笑，向我揮了揮手。

太我行我素了。

「抱歉讓你久等了。……你在看什麼？」

爲什麼她的笑容會如此擾亂我的心呢？明明不知道原因，也覺得不安，卻還是心跳不已。我爲了掩飾過去，打算去拿課本，但飯島同學搶先一步開口：

我還是我，過着和以前幾乎沒什麼變化的每一天。只有一件事和以前不一樣了。那就是——

「嗯？嗯……仲町你來坐這看看？這樣就知道我在看什麼了」

我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情，眺望窗外。

和朋友聊得太久，我突然想起飯島同學還在等我，於是急忙趕往圖書室。說不定她等太久已經回去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打開圖書室的門，走到平常的座位。

她毫不掩飾地說出可愛這個詞。

不，最後那個已經不是煩惱，而是妄想了。

「……呵呵。真耶還是一樣很受狗的歡迎呢」

我既任性又沉重，無可救藥。

「啊，仲町」

當我還在猶豫時，發現飯島同學正盯着我看。她的眼神今天也很直率。在她眼神的催促下，我輕輕坐到椅子上。或許是因爲她一直坐着，椅子上還留有餘溫。

我開始像這樣頻繁地和飯島同學說話。她還是一樣讓人捉摸不定，我們沒有成爲朋友。不過我們的關係已經好到可以在休息時間聊天，所以我覺得距離比以前更近了。大概吧。

……不對。只是感受到她留在椅子上的體溫，爲什麼我會變得這麼奇怪？這樣也太噁心了。

漂亮得令人驚訝，但又很可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她，簡直就像天使一樣。光是看着那張清澈的笑容，我的胸口就騷動不已。

「走廊上不可以奔跑哦」

就在我快要嘆氣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

這樣好嗎？真的可以嗎？

雖然我也覺得，或許我只是想要一個和她扯上關係的理由。

「呃……我想把課本還給你！」

綁成一束的漂亮金髮。在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造型可愛的耳環。雖然給人華麗的印象，但飯島同學說不定意外地喜歡可愛的東西。

「啊……」

「誒！抱、抱歉！我忘在教室裏了！」

「誒？」

「嗯……那，課本借你的謝禮，之後教我功課吧。這樣就解決了」

從這裏看到的景色，也不會一直維持這樣。到了下個月，樹葉一定會全部掉光，變成一片寂寥的景色吧。一想到這裏，我的心臟就有些躁動。快樂的時光，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喜歡她總是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我，誇獎我。

「唔、嗯。……那個，今天要不要也一起唸書？」

「哦，仲町。怎麼了，你站在那裏發什麼呆？」

「誒？等等，飯島同學？」

其實我並不特別喜歡唸書，她大概也一樣。我只是沒有勇氣在放學後約她出去玩，所以才約她一起唸書，至少對她有點幫助也好。

「哦——」

「……啊哈哈，什麼嘛。仲町你真有趣呢」

溫柔的聲音震動着耳膜。她的聲音總是給人一種春天的感覺。柔和、溫柔，彷佛會帶來某種好東西的聲音。

她笑了。和逐漸變化的季節不同，她的笑容、聲音，以及注視着我的眼睛，都和幾個月前一樣，沒有改變。

「說要借我……那飯島同學怎麼辦？」

今天她沒有約我一起喫午餐。

這樣就好，應該是這樣纔對。從一開始，她的全部就讓我感到喜歡，光是和她說話，就會讓我覺得幸福。但是，我果然還是覺得討厭。一直維持不變，這樣太討厭了。

「不，我纔不是搭訕。我們好歹是同班同學，我只是想跟她加深交情」

我急忙衝出教室，馬上就發現了她的身影。

可是，但是，唔呣呣。……唉。

「飯島同學——！」

配合別人所追求的「像我」，也很蠢吧。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能讓我變得不是空殼。

以前我明明不會想這麼噁心的事。

我突然想到，再過幾個月今年就要結束，到了明年，我和飯島同學或許會分到不同班。

「飯島同學」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和飯島同學她們一起喫午餐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們兩人，突然和飯島同學對上了視線。

「誒誒誒誒誒……」

雖然我以前從來沒有煩惱過，但最近我自然而然地開始煩惱起飯島同學的事。我總是會去思考她不經意說出的話是什麼意思，誤以爲她的笑容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如果她用那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我喜歡雛夏」，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誒、誒唉……上課還是認真聽比較好吧」

「你說話真可愛。下次看到你，我也會跑過去」

因爲她對我太沒興趣了。甚至讓我覺得她可能是全世界對我最不感興趣的人。所以我纔會在意。

「嗯，好啊。那放學後見呢」

雖然覺得矛盾，但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每次想到飯島同學，我總是會失去冷靜，變得任性，變得奇怪。我並不討厭這樣，正因爲不討厭，所以才感到困惑。

「我覺得真耶你還挺不錯的啊」

和飯島同學在一起時明明很平靜，卻會緊張。

「就這樣。我要睡覺了。爲了不被老師發現，想辦法幫我矇混過去」

下課後，到了午休時間。我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打算找她說話。可是，她不在。在我慢吞吞地做心理準備的期間，飯島同學已經離開教室了。

說不定是因爲她對我完全不感興趣。

說不定飯島同學看穿了我空洞的部分。只要和飯島同學扯上關係，我就能知道自己的缺點和該改進的地方。我有這種感覺。

把課本遞給我看的，是前陣子才坐到我隔壁的飯島同學。

「嗯？怎麼了，仲町」

「春流醬」

心臟吵得好像要壞掉了一樣。今天的我好奇怪。

不，喜歡是指我對她誇獎我這件事的感覺，絕對不是說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我在對誰找藉口啊。

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啊。只是沒被約而已就這樣，也太沉重了吧。

這就是飯島同學的溫度。

「那倒是沒關係……那課本呢？」

她這麼說着，站了起來。我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說，我要坐到飯島同學剛纔坐的位子上？

飯島同學跟朋友開心聊天的模樣，讓我覺得她之前對我的漠不關心就像是騙人的一樣。

「啊，好……」

「嗚哇——春流又在搭訕人家了」

「啊，嗯。因爲看到飯島同學，不小心就……」

和她在一起的日常轉瞬即逝。回過神來，季節已經輪替，來到了秋天。那天我也和她約好要在圖書室一起唸書。

「爲什麼要用敬語？」

我實在不覺得能跟飯島同學成爲朋友。

「誒，啊，非、非常感謝……」

最近的我，真的很奇怪。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這樣。

從那天開始，我的人生就改變了……並沒有。

我的目光無法從她的笑容上移開。

「……飯島同學」

也不是說每天都要一起喫飯，這明明很正常的事，胸口卻陣陣刺痛。

明明別人說我可愛的時候，我不會這樣。雖然我並不是討厭被別人誇獎，但有時會感覺到對方話裏有「仲町雛夏就是可愛」這種前提條件，讓我感到痛苦。感覺就像在說「不可愛就不像我」一樣。

而且很隨便。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不認真和我對話的人。至今爲止，每個人都對我很感興趣。會主動找我說很多話，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能自然地和對方成爲朋友。

「啊，仲町」

「……好、好的」

我從沒想過自己是這樣的人。

「怎麼樣？這景色很不錯吧？」

雖然我和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很好，卻沒什麼機會和飯島同學說話，連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我很驚訝。

即使是這樣的我，飯島同學也會自然地稱讚。

像我這樣跟她也算不上多要好的人約她唸書，她總是會說好。這比什麼都讓我開心，可是——或許並不是因爲我特別，說不定只是因爲她對誰都很溫柔。一想到這裏，胸口就會發痛。

「嗯？」

「我可以叫你春流醬嗎？」

「真突然呢。……不過，可以啊。仲町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我習慣用名字稱呼朋友。

雖然我和她還沒成爲朋友，但一直這麼見外也讓人討厭。用名字稱呼她，或許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是，不踏出一步的話，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想改變。

我想和她變得更要好，想更進一步地瞭解她。所以，我決定用和其他朋友不同的方式，加上「醬」來稱呼他。用特別的稱呼方式，就像是在表明我的決心。

至於是什麼決心，那就是……

「呵呵，總覺得被仲町用名字稱呼，感覺真好。有種特別的感覺」

「……嗚」

她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是和至今爲止不同的笑容。一定是因爲我踏出了一步，才能看到這樣的笑容。

心臟開始躁動。臉頰發燙，身體微微顫抖，無法直視她的臉。

我喜歡她——喜歡春流醬。

契機真的很單純，只是因爲她對我沒什麼興趣。

但是現在，我希望她能更瞭解我，希望她能對我產生興趣。不是朋友，而是想和她成爲特別的關係。不，我絕對要和她成爲特別的關係。

那一天，我下定了決心。

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再猶豫。總之先和她搭話，增加兩人獨處的時間。儘可能地打聽她的消息，一點一點地告訴她我的事。雖然我覺得這麼做，應該能稍微和她變得要好。

時間轉瞬即逝。

一天過去，一週過去，一個月過去。

雖然我不知道春流醬爲什麼願意和我交往。

因爲，她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簡直就像看到巨大的隕石從天而降一樣，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啊哈哈，好僵硬啊——雖然我覺得你這種地方很可愛就是了」

真不可思議。

我感覺心臟快要爆炸了。

明明是同樣一句話，可從春流醬口中說出來，感覺就是不一樣。彷佛成了我從未聽過的新詞，以某種特別的音色輕輕震動着我的耳膜。

她一定會拒絕我。但是，說不定。

我再次和春流醬分到同一班。這一天，我比高中入學考成功時、比在繪畫比賽得獎時還要開心。但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就算和以前一樣和她在一起，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但是，如果能更瞭解彼此一些，總有一天能成爲彼此真正喜歡的人就好了。

「我願意和仲町交往」

「……唔！那麼，那個！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至今爲止，我一直在用露骨到會被朋友調侃的方式向她示好。但是春流醬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好感。

「……誒？」

升上二年級後過了一段時間，我下定決心向春流醬告白。

我不由得如此期盼着。

「春流醬！我喜歡你！所以，那個！請和我交往！」

可是被春流醬說可愛，我卻一點也不討厭。反而很開心，甚至會忍不住希望她再多說幾次。

各種感情在心中翻騰，心跳聲格外吵鬧。雖然希望她快點說些什麼，但又希望她不要說。儘管內心被這種感情攪得一團糟，但還是充滿了對她的喜歡。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我說出這句話時，她臉上的表情。

雖然我恨不得立刻大叫出來，但還是努力忍住，向她伸出了手。

「我和仲町，要成爲戀人了」

「也就是說……」

時間不會等我。就像用名字稱呼她的時候一樣，如果不再踏出一步，轉眼間就會迎來畢業典禮。

「可……!? 」

「可以哦」

她握住了我的手。

每當聽見她這麼說，我的心就會怦怦直跳，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喜歡春流醬，也會想更加了解她。

不知不覺，我們升上了二年級。

胸口撲通撲通地吵鬧，臉熱得像笨蛋一樣，背後也麻麻的。但是，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次。因爲，那個春流醬，竟然要和我。

我明明一直都不太喜歡被人說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