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的N友渴求不已
《把初體驗全都硬塞給喜歡我的同班同學這件事》 · 犬甘あんず · 2.5萬 字
至今爲止,我從未在遠足前睡不着。我算是容易入睡的人,而且我本來就沒那麼期待遠足。
然而今天,我輾轉難眠,在牀上翻來覆去。
原因在於我心愛的戀人——仲町雛夏。她邀我明天去約會,我心想既然是情侶,約會一下也無妨,便答應了。到此爲止都還好。
可是,回到家煮飯喫完,洗完澡,準備就寢。一躺到牀上,難以言喻的不安便開始填滿胸口。雖然跟朋友出門時會稱爲約會,但這是我第一次跟戀人一起約會。
當然,我本來就不打算保留這種第一次。然而,一旦要捨棄,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例如明天該穿什麼衣服,還有情侶約會到底是什麼樣的活動。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第一次。
雖然常有人說第一次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第一次,第一次總是伴隨着失敗,但討厭就是討厭。
當然,第一次也有好的地方。例如喫到美味的麪包。
可是,像這樣思考第一次的事情,就會覺得快要溶化在夜晚的黑暗中。
結果約會也跟接吻一樣,不習慣的話就會被說三道四,所以我想早點體驗第一次。可是,想體驗的心情和對第一次的不安各佔一半,不管哪邊都會讓我感到痛苦。
「……唉」
睡得不太舒服。
五月和夏天不同,就算開冷氣也不會變得很涼,而且今天沒風,所以就算開窗也很熱。雖然五月是我最喜歡的季節,但或許我不太喜歡這種地方。
日期已經變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是約會的會合時間。一想到這裏,我就突然在意起仲町。她現在在做什麼呢?是跟我一樣睡不着,還是——
我閉上眼睛。
我試着想像仲町。約會中的仲町是什麼感覺呢?她又會臉紅,或是在奇怪的地方很果斷,還是不會呢?光是想像,就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想着想着,睡意自然地襲來,回過神時我已經睡着了。
然後,早晨來臨。我意外地睡得很好,醒來時神清氣爽。最後我選了喜歡的衣服前往會合地點。今天的約會是由仲町主導,她還幹勁十足地說要負責規劃行程。
結果會怎麼樣呢?她有辦法主導約會嗎?
話說回來,她會穿什麼衣服來呢?我到得有點早,要不要找間咖啡廳坐坐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啊,抱歉。你不喜歡被人稱讚可愛嗎?」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身體瞬間抖了一下,但馬上又放鬆下來。我就這樣牽着她走在街上。星期六的街道非常和平,到處都是跟我們一樣在約會的人。
現在那種事情怎樣都好。
我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追着她的背影。
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不管怎麼說,仲町雛夏都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可愛、最漂亮的,甚至可以說是世界第一可愛。
第一次牽手的時候,仲町的手比我想像中還要舒服,所以我想再牽一次,只是這樣而已。一定是這樣。雖然我覺得這樣很不像我。
不。就這樣用沒什麼來結束話題,也太可惜了。
今天不牽手啊。是沒差啦。
「比起計劃,你更應該看着現在在這裏的我。畢竟人的心情就像水一樣,必須柔軟地改變纔行」
她從化妝包裏拿出手帳。
「……那套衣服是仲町你的喜好嗎?」
「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仲町就是這麼喜歡我,喜歡到這麼拼命。
「誒」
她的臉紅得像火山爆發一樣。
我心中的仲町雛夏不斷更新。
因爲是座小公園,所以星期六也幾乎沒有人。長椅也空着,沒有要坐下來的人。我輕輕和她一起坐在長椅上。公園裏一片寂靜,彷佛街上的喧囂都是假的。
「春流醬?」
「……就、就是說呢!約會!約會呢!等一下!我先確認行程!」
我一邊想着「到底是怎樣呢?」,一邊開口說道。
她這麼說着,開始走在我前面。
「暫時先這樣吧。一直忙來忙去的,會很累吧?」
我所認識的仲町,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但或許她其實並不喜歡可愛的東西。
「我覺得自然而然地稱讚別人,是件好事」
「……因爲常有人說這樣很不像我」
「我正是如假包換的春流醬哦」
「或許是這樣沒錯……」
「果然春流醬就是春流醬」
第一次跟戀人的牽手,我已經捨棄了。所以現在沒必要勉強跟她牽手,我是這麼想的。可是,我還不習慣牽手。所以,爲了讓自己習慣更多事情……不。
「不,完全不會。只要是讚美,我都很開心哦。……只是」
「這樣啊。春流醬也很可愛哦」
我直盯着她的雙眼這麼說。
「誒?等等,春流醬!衣服不用看了嗎?」
「不,沒什麼……」
她是打算當祕書嗎?
「啊哈哈,這樣啊。……總之,我們走吧?」
「春流醬~!久等了!抱歉呢,讓你久等了」
「……可愛。好可愛、好可愛。仲町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哦」
「仲町,這樣不好哦。擬定計劃是很好啦,但不能被計劃給支配」
「嗚哦……沒關係啦,我也纔剛到。話說,你今天很有精神呢」
黑色皮革的手帳,和她平常的形象有點落差。不過,意外地很適合她。
「嘛,算是吧。我不討厭可愛的東西」
明明是她自己說可以再多說一點的。仲町還是老樣子。我不禁輕笑出聲。
我很好奇她聽到我這番話會有什麼反應。
「嗯!因爲是和春流醬的第一次約會嘛!」
「……嗯」
我原本以爲她的私人物品也都是可愛的東西,但似乎並非如此。仔細一看,她的化妝包也是黑色的,便服也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剪裁俐落,有種時尚的感覺。
「想睡的話,可以睡哦」
我搶走她的手帳,收進包包裏。
我這麼說完,仲町便一邊看着手帳,一邊說道。
「……抱歉,我在春流醬面前,總是會考慮太多」
「很好。那麼,跟我來一下」
「……?春流醬,怎麼了?」
仲町今天有點奇怪。聲音很大,整個人一副橫衝直撞的樣子,要說和平常一樣也沒錯,但總覺得她今天興奮過頭了。大概也不只是因爲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吧。
仲町的聲音還是一樣大,大到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
「電影是四十分鐘後上映,所以我想在二十分鐘後離開這裏……」
知道她不爲人知的一面後,我更想了解她了。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你爲了跟我約會想這麼多,我是真的很開心哦。……可是」
「呵呵。……春流醬的衣服很可愛呢,這是你的喜好嗎?」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所謂的約會行程一般是怎樣的。跟真耶出去玩的時候,通常也只是隨便在附近晃晃,而且我也從來沒有交過戀人。不過,今天這場約會不太正常,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
「不客氣?不,我只是說衣服很不錯而已」
我輕輕吐了口氣。所謂的約會,並不是只要把行程完美控管、把活動塞滿就好。這點,我今天算是從仲町身上學到了。至於能不能算是個好收穫……就不好說了。
被我這麼說,就代表被其他人這麼說會討厭嗎?
「我是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啦,但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就是仲町的風格嗎?」
她翻着手帳,拼命確認自己準備的行程。
「嗯。……不適合我嗎?」
「好啦,要害羞等一下再害羞,我們去約會吧。雖然我不討厭這種時光,但今天不是約好要約會的嘛?」
「好的,沒收」
「嗚唉……春流醬?」
「走吧,春流醬!今天我會好好當你的護花使者!」
「仲町你在我面前,總是會變得舉止可疑吧?剛纔那樣就很自然哦,給你個一百分滿分」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她這麼說道。我睜大了雙眼。
明明大家總是稱讚她可愛。
「春流醬!總之先在這裏看二十分鐘衣服,然後——」
「……哦,謝、謝謝」
「嗯?」
只要看仲町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一說完,她就眨了眨眼,然後噗哧一笑。
「不會啊?非常適合你。不是你平常那種可愛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嗯——該說很帥氣,還是漂亮?就是那種感覺」
仲町時不時就翻開手帳確認,一下往這邊跑,一下又跑到那邊,看起來忙得不得了。明明剛纔還在雜貨店,才過幾十分鐘就已經跑到服飾店了。這樣不管看什麼都只會變得半吊子吧,也不知道她手帳裏的行程到底是怎麼排的。
因爲這份純粹的好意,被我這個壞女人利用了。
「像是我比較適合可愛風格的衣服,或是沒有雛夏的風格之類的,經常被這麼說。……但我喜歡這種衣服」
這麼一想,總覺得有點可憐。
「哼嗯~」
心跳會這麼快,是因爲我走得太快了嗎?還是——
我牽着她的手,走到附近的公園。
我感到很感興趣。在我心中形成的仲町雛夏的形象逐漸崩解,新的輪廓浮現出來。
比起我的名字,她的聲音更讓我有春天的感覺。該說是輕飄飄的溫暖,還是溫柔的感覺呢?
「啊,等我一下,我看看手帳」
「沒關係。我覺得平常的仲町也挺不錯的」
「啊,嗯……」
我這麼說完,她有些困擾地笑了。
我深深吐了口氣。
果然在這種地方很可愛,讓我很感興趣。該說看不膩嗎?還是該怎麼說呢?
「……不會。我喜歡被春流醬這麼說,你可以再多說一點哦」
衣服這麼多,二十分鐘根本不可能好好看完。就連以一小時爲單位安排的國小、國中畢業旅行,都沒有這麼趕。
我還不太瞭解仲町雛夏的風格。不過——
牽着的手碰到長椅。
在旁人眼中,我們看起來像什麼?情侶?普通朋友?還是其他關係?雖然不知道,但仲町溫暖的手,今天也讓我覺得很舒服。
「……啊」
喂喂,不是吧。
「啊、誒。謝、謝謝」
「就是這種地方呢。我覺得很可愛哦。雖然你可能不喜歡被稱讚可愛」
仲町大概當不了什麼好祕書。
「誒」
「仲町,你今天睡眠不足對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
大概是覺得黑眼圈被我發現了,她立刻把臉別開。這麼做反而更明顯吧。仲町似乎是個不會隱瞞事情的人。不過以戀人來說,這樣比較好吧。
「沒、沒有啊」
「那就好好看着我啊」
「沒辦法看啦,春流醬太可愛了」
「就算一邊你別過頭,一邊撩人,我也……」
「撩人……!? 這不是在撩人!這是事實,你的臉真的很漂亮,真的是感激不盡!」
「哼嗯~?」
我不覺得自己有漂亮到這種程度。是因爲喜歡的人在眼前,所以看起來特別漂亮嗎……喜歡的人啊。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仲町喜歡我。而且還是讓總是開朗活潑的她變得舉止可疑,臉紅得像蘋果一樣。喜歡一個人到這種程度,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總有一天也會真心喜歡上一個人嗎?
誰知道呢。反正跟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應該不會順利,既然如此,我希望能連續喜歡上十個人左右。雖然這應該不可能。
喜歡上一個人,或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我會有覺得這些事情也不錯的一天嗎?
那一天的我,一定和現在的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吧。
至少,不會是那種利用別人的好感來達成自己目的的人。
但很遺憾,現在的我就是這種人。
我正在利用如此喜歡我的仲町。要是她沒有喜歡上我這種人,一定可以談一場美好的戀愛。雖然很可憐,但我並不打算和她分手。
「我也是哦」
「我以爲你不會這樣。因爲你總是很帥氣,看起來遊刃有餘」
「今天我很開心哦,仲町」
「像是做便當之類的。我還挺喜歡野餐的」
(注:哪個(どっち)和躲避球(ドッヂ)的音相近,而Dodge(ドッジ)和ドッヂ中的"ジ"和"ヂ"在日文念起來都是ji,但以英文發音來說是[ʒ]和[dʒ]的差別,而日本正式球技名是寫作ドッジ)
她沒有反應的話,我就覺得不有趣,真是不可思議。感情這種東西還真是既複雜又奇怪。
「嗯。感覺只是靠着肩膀應該不太好睡。給你添麻煩了嗎?」
「怕麻煩的我!」
午休時間,真耶拿着一顆小小的橡膠球來找我。不管怎麼看,那顆球都只能拿來玩傳接球,她是真的想玩躲避球嗎?不如說,我想去喫午餐啊。
我輕輕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
「哪個我?」
真耶還是一樣,該怎麼說呢,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
我看着她規律起伏的胸部。這個動作讓人感覺到人是靠吸進氧氣來生存的。雖然也不是說這樣就能怎樣。
「跟我的一樣呢」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如果沒牽着手,我甚至覺得她會直接飛走。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仲町跳起來,不停地向我道歉。她的反應還是一樣很誇張。
「……」
我呆呆地望着她,這次她則是盯着我的眼睛看。雖然覺得她這樣有點極端,但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就覺得那些小事都無所謂了。
我微微苦笑。不過,這或許也是仲町的優點。
果然,仲町就是沒辦法不鼓足幹勁。
「這樣啊,說得也是。春流醬也是……第一次嘛」
「真是有個性的飯糰呢」
真耶把便當盒放在我的桌上,坐到前面的位子。
說着說着,我突然覺得肩膀變重了。一看,仲町已經睡着了。果然,她似乎比我還要睡眠不足。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仲町似乎也剛好醒來,眨了眨眼睛。
「真的這樣就好嗎?」
「喂~春流!來玩躲避球吧~躲避球」
「仲町……」
「誒唉……?」
今天,光是能看到這個就足夠了。
「只因*Dojji?」
「……啊哈哈」
「不,不用加油也沒關係。……總之,先深呼吸吧?這樣應該會稍微冷靜一點」
「……小春」
「誒?」
在盛開時期受到衆人喜愛、稱讚的櫻花,一旦凋謝就會變成被掃掉的存在。但是,點綴仲町的花瓣,看起來卻和掉落在地面上的花瓣不同。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拍下她的睡臉。
「可是……我得向你賠罪纔行」
「我也有點睡眠不足。因爲是第一次約會,所以很緊張」
「你醒着的時候也可以躺啊。不然星期一我再借你躺吧?」
「……下次在大一點的公園悠閒地約會也不錯呢」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她的頭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會加油」
「嗯。我其實意外地纖細呢」
我覺得自己是最緊張的。
「會啊。我第一次也會緊張、不安,還會害怕」
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樣的未來。
我原本以爲第一次約會會更令人不安。
「嗚唉!? 」
這種不普通又亂七八糟的約會,對現在的我來說剛剛好。約會這種事,只要彼此都開心,不管是什麼形式都無所謂。雖然不知道仲町開不開心就是了。
「嘿唉」
我想,今後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事情,我應該都會因爲第一次而感到不安和害怕。她對這樣的我,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柔軟的觸感很舒服,摸着摸着就有種幸福的感覺。但是,她跟平常不同,沒有任何反應,所以很無趣。要是她醒着,應該會滿臉通紅,或是跳起來吧。
「春流醬也是……?」
「哼嗯~嘛,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雖然我覺得自己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畢竟也對真耶做過,應該沒關係吧。只是靠在肩膀上的話,似乎不太能好好睡覺。雖然不知道膝枕對睡眠有多大的幫助,但總比不做要好吧。
「不是不是,不是Dodge,是躲避球」
「就、就是說啊」
雖然沒能做些像約會的事,但今天能知道仲町各式各樣的面貌,也看到了她的睡臉,我很滿足。
「話說,兩個夠嗎?我的配菜分你一些吧?」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啦」
她哼着歌打開便當盒的模樣,從小學起就完全沒變。我記得遠足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我輕嘆一口氣,從包包裏拿出在飯糰專賣店買的飯糰。
「哇哦。有那麼多事情可以想嗎?」
「沒關係啦。我也睡着了,就當作扯平吧」
「……嗯」
「真的非常抱歉!我竟然只顧着睡覺,一天就結束了,真是的!」
「啊哈哈,聲音好大。OK,那就星期一見囉」
「竟然在中午玩Dodge,你是小學生嗎?」
「誒……」
但是,看到仲町拼命地做着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安的心情就消失無蹤了。如果是普通的約會,我一定不會有這種心情吧。
「哪個都行吧」
「嗯……」
我不禁笑了出來。不只是人,她也受到櫻花喜愛嗎?
「誒、誒、啊……請、請多指教!」
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但關於她的事,我只知道她是個很隨便的人。
「一想到今天會看到怎樣的仲町,就覺得很開心。回過神來就睡着了,大概是這樣」
「誒」
「嗯。像是現在春流醬在做什麼之類的,有很多事情可以想」
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
回程我也和仲町手牽着手,走在街上。仲町似乎也終於習慣牽手了,身體不再僵硬,也不再流汗。不久之後,我和仲町也能自然地做出戀人般的舉動嗎?
「……我知道了。那下次我會在九點上牀睡覺的!」
「這、這樣啊……」
「沒關係。比起睡眠不足的仲町,我更想和狀態最好的仲町約會」
「仲町也會想着我嗎?」
……嘛,反正味道也不會變,倒是沒差。
「這種話不該自己說吧」
「嗯。所以,那個,我們都是第一次,就放輕鬆吧。不用那麼緊張」
我下次也試着每分鐘想着仲町的事情吧。一定很有趣。
是與平時不同,甜膩的叫法。我眨了眨眼。
不管有沒有意識,仲町就是仲町啊。
「沒關係,我是節能人」
下次由我來想計劃或許也不錯。雖然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嘛,躲避球只是開玩笑的,我們來喫午餐吧。想不到吧!那個我!今天可是做了便當啊!」
「嗯……那下次約會的時候,你要好好睡飽再來。這樣就當作賠罪吧」
我伸出手想抓住花瓣,卻撲了個空,花瓣輕飄飄地落在她的鼻子上。
我撕開膠帶,拆開免洗筷。
「我每天晚上……不對,每分每秒都在想着你」
不知不覺間睡着了,醒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可能是跟參考書一起塞進書包的關係,塑膠容器整個壓扁了。
雖然沒有很困,但機會難得,就來試試看能不能在夢中也遇見她吧。我這麼想着,輕嘆一口氣。
「纔沒這回事啦!只是,難得春流醬借我躺大腿,我卻睡着了,感覺有點可惜……」
「話說回來,昨天我一想着仲町的事情,就不可思議地睡着了。這是爲什麼呢?」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睡臉,突然間,櫻花花瓣飄落下來。雖然已經五月了,但似乎還沒有全部凋謝。
「……誒?我該不會躺在春流的腿上吧?」
真耶的食量也不大。她開始小口小口吃起分量跟麻雀差不多的便當。我也開始喫起飯糰。
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正當我一如往常喫着沒什麼特別的飯糰時,教室突然吵鬧起來。看來是去買午餐的仲町跟朋友一起回來了。
安靜的教室在她回來的瞬間彷佛找回了色彩,開始吵鬧起來,充滿活力。她果然有種這樣的氣場,能讓周遭的人和樂融融。
正當我這麼想時,不經意跟仲町對上視線。
或許是因爲在教室裏幾乎沒說過話,她有些猶豫地左右移動視線。雖然她嘴巴一張一合地想說些什麼,但這個距離實在沒辦法對話。
我輕笑一聲,對她輕輕揮手。
她表情瞬間亮了起來,也對我用力揮手。
結果揮得太用力,三明治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看到她慌張地跑去撿,我又笑了。真不知該怎麼說她纔好啊。
「春流啊,你和雛夏醬意外地要好呢」
真耶突然這麼說。
仲町好像有告訴夏川我和她交往的事,但我沒告訴真耶。反正我們大概很快就會分手了。
「是嗎?我覺得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嗯——你對普通的同班同學,應該會更隨便一點吧?」
「隨便?」
「對。就是那種『我沒什麼興趣~』的感覺」
「我有那麼明顯嗎」
「沒喵。是我才能看出來而已」
或許就如她說的那樣也說不定。
我也是那種對他人多少有點興趣,但不會想深入瞭解的類型。所以會跟感覺合得來的幾個人相處,隨便過日子。
我邊走邊和她聊天。雖然光是聊天也很開心,但我還是想直接看到她的臉。
仔細一看,她用的是前鏡頭。
……拍得真爛。
「放心,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出醜了……!」
『嗯』
我很好奇仲町會拍成什麼樣子,於是看了過去,發現她莫名地伸長了手臂,還調整角度在拍照。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可以啊。不過,你可別幹勁過頭哦?」
「我也這麼覺得。啊,拍照拍照」
她用筷子夾起炸雞塊,送到我嘴邊。
反應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春流醬,我們也來拍照吧」
誇張的對話。簡直就像興奮的情侶。我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我的手。
搭同一班電車前往同一個地方,明明在聊天,她卻不在身邊。如果是沒有手機的時代,應該做不到這種事吧。
接着,電車抵達目的地。我走下電車,準備前往驗票閘門。這時,背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爲什麼我會知道那是仲町的腳步聲呢?
我想好好看着她的一舉一動。
「就、就是那種感覺吧?」
明明只是拍照,沒什麼好在意的,她的反應卻像是在做什麼虧心事。我雖然感到不解,但看到芭菲上的冰淇淋開始融化,便打算拿起湯匙
現實中的聲音和手機裏的聲音重疊,耳朵有點痛。
仲町擁有我所沒有的感情,這點也讓我很感興趣。
「我想去咖啡廳。……可以嗎?」
就在這時,她以敏捷的動作從旁邊伸出手,搶走了湯匙。
「誒,你喫得出來啊。好厲害,你是美食家嗎?」
仲町也搭同一班電車嗎?如果是的話,感覺還挺有趣的。
因爲我把仲町以外的人的通知都關掉了。一看,果然是她傳來的訊息。
「爲什麼要用敬語?不如說,我們一起走吧。難得的約會耶」
喂喂。這也太大了吧。
「嗯?我有點想和你聊聊天」
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芭菲的照片。
表情的變化、臉紅、移開視線。
『呃……等見面了再告訴你!』
「謝謝。……差不多快到了呢」
感覺是在社羣網站上很有名的那種。雖然我不太常看那類東西,但仲町可能跟一般人一樣,對那方面很熟悉也說不定。又多瞭解了一點仲町。下次問問她關於社羣網站上很有名的店家好了。
喂喂,這算是哪門子的驚喜啊。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制服口袋。
「來,啊——」
如果問我是不是從以前就對仲町有興趣,我也不知道。
我輕聲笑了出來。
光是端着就讓人覺得是在鍛鍊肌肉的芭菲,被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一起端來的普通尺寸的咖啡看起來非常小。
至少座位近的時候,我們是有說過幾次話。
這種動作該說意外地熟練嗎?感覺很優雅。明明平常都很隨便。
「也不是不行,但難得約會,我想邊聊邊過去……今天的約會行程是什麼?」
我轉過頭。
我再次瞥了仲町一眼,她似乎也在看我,我們四目相交。不過,她立刻別開視線。
「是可以啦」
隔壁桌像是情侶的人們似乎也點了芭菲,從各種角度拍着照。
「……這是冷凍食品吧」
正當我打算開口時,她用湯匙舀起芭菲,遞到我面前。
等了一會兒後,店員端了莫名巨大的芭菲過來……
我立刻知道是仲町傳來的訊息。
『誒。哪裏有趣?』
從他們的對話聽來,這個芭菲似乎是這間店的招牌。
「答對了。什麼嘛~我本來想等一下再揭曉答案,讓你嚇一跳的說」
「嗯,還算喜歡吧。仲町呢?」
「啊,啊,對了。你喫喫看這個炸雞塊嘛,是我的自信之作」
咖啡廳的裝潢很可愛。粉彩色的牆壁,木製的桌子。我平常不會來這種咖啡廳,所以感覺很新鮮。
不久前我們連閒聊都聊不好,但最近聊得很熱絡的次數變多了。和她聊天,轉眼間就到了車站。我們搭上剛好進站的電車,手機另一頭傳來微弱的電車聲。
「嗚哇,好厲害啊~」
『我想說約在那邊碰面比較像情侶。……不行嗎?』
「什麼出醜的。真的沒問題嗎?」
我本來想和她約會,但仲町以敏捷的動作迅速離開教室。我心想她該不會有什麼事吧,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啊,嗯。……?」
『這、這樣啊。我也覺得和春流醬在一起很開心,很喜歡……』
「喂,仲町?」
「仲町,終於見到你了」
雖然很疑惑,但我決定之後再問她。
「春流醬~!」
仲町似乎在來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她流暢地點了芭菲。我想說這種地方應該會有咖啡,就一起點了。雖然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咖啡,但要喫甜食的話,有咖啡會比較好。
我還在想「這該不會是我們點的餐吧?」,但店員毫不猶豫地放到我們這桌。
「所以,今天要去哪裏?」
雖然在電車裏講電話不太好,但現在周圍也沒人,稍微講一下應該沒關係。如果是和仲町相遇前的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現在我有點想和仲町多聊一下,於是壓低聲音說道。
「對吧,比照片上看到的還大耶?」
「哇哦。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她用開心和喜歡回應我。
明明菜單都還沒看。算了,無所謂。
「很多地方」
她問我要不要在學校附近的車站前集合,一起約會。
「我、我也一樣!那,我們點餐吧!」
『春流醬?怎麼了?』
我一邊和真耶閒聊,一邊喫完午餐。午休結束時,我已經不再在意仲町了。
她還是一樣莫名地有幹勁。
「唔、嗯」
我瞪大了眼睛。既然我們讀同一所學校,何必特地約在外面集合?不過,或許是因爲約在外面集合纔有約會的感覺,所以才這麼做的吧。雖然我不是很懂。
「那我們走吧」
我回傳訊息給她——但最後還是沒傳,而是按下了通話鍵。
我姑且比了個V字手勢。
「……紀念照?」
「我不是美食家,只是喫習慣了。這是冷凍食品中最受歡迎的炸雞塊吧?」
『這、這樣啊。我好高興』
「啊——……」
仲町也學我壓低聲音。
湯匙明明只有一支,再跟店員要一支好了。
「仲町,你真的很有趣耶」
「嗯」
「好久不見!」
「是好的意思,放心吧。和仲町在一起,會發生很多無法預料的事,很有趣哦」
比甜食更甜的聲音。我眯起眼睛。
鈴聲響了一次、兩次,然後接通了。
她的視線遊移不定。
拍照原來不是指要拍芭菲啊。
對話暫時中斷。
「……小春喜歡甜食對吧?」
之後,我也沒再和仲町對上視線,就這樣迎來了放學。
『很多地方……』
今天她看起來沒有睡眠不足,應該沒問題,但還是注意一下別太勉強比較好。我直接走出車站,跟着她走進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咖啡廳。
她的手微微顫抖着。
「啊、啊——……」
出乎意料的行動讓我瞪大了眼睛。
難道她是爲了做這件事,才帶我來這裏的嗎?雖然我感到疑惑,但也沒必要拒絕,於是張開了嘴。
顫抖的湯匙前端碰到了我的嘴脣。
冰冷的觸感和她的嘴脣不同,感覺有點有趣。
因爲分量很多,我原本以爲味道會很普通,但意外地好喫。畢竟有很多人來光顧,應該是間不錯的店吧。
當我咀嚼着芭菲時,發現她一直盯着我看。我回望她之後,她就紅着臉把湯匙插進芭菲裏。還是一樣很忙呢。
「嗯,很好喫。不愧是仲町,知道一間好店呢」
「太好了!多喫一點哦!」
仲町依然紅着臉,露出燦爛的笑容。該說她很機靈還是什麼的?
我不斷喫着仲町接連遞過來的芭菲。我有點在意這到底要喫到什麼時候啊?不如說,她都特地調查了,自己不喫沒關係嗎?
看別人喫東西有那麼有趣嗎?
她笑得比平常還要燦爛,心情好到不能再好。這跟看到寵物喫很多東西,就會覺得它很有精神而感到開心的人,應該是同樣的想法吧。不對,我可不是寵物啊。
「仲町,這次換我餵你吧」
「誒。這怎麼好意思……」
「我們不是戀人嘛?沒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從她手中接過湯匙。
仔細想想,這也是第一次的經驗。雖然我有餵食過朋友,或是被朋友餵食過,但沒有跟戀人做過這種事。
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後,身體突然變得僵硬。仲町餵我喫的芭菲很好喫。明明很好喫,甜味卻逐漸遠離舌頭。

我強加在仲町身上的第一次,和普通的第一次有點不同。
雖然最近白天的時間變長了,但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來。羣青色的天空,感覺離我們很遙遠。
「……嗯」
就算這段關係明天突然結束,和仲町變得不再有交集,我應該也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吧。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和重要的人分開,雖然也不是說已經習慣了,但比起第一次,第二次的痛楚肯定會比較輕吧。
我覺得很美。
「這樣啊。那等你恢復了,再跟我說一聲吧。我會一直等你,直到你露出自己能接受的表情」
因爲,我的未來只存在於這些第一次的前方。
「嗯,明天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在風中的春流醬。春流醬的聲音,還有表情……看起來非常美麗」
我必須自己一個一個地捨棄掉這些第一次。
不如說,對現在的我來說,仲町是不是重要的人,還是個謎。
「爲什麼?」
仲町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等待我開口。
「誒。春流醬?」
「我很高興仲町能這麼想」
我不知道。
「實際上是?」
「爲什麼?」
「你、你先轉過去一下」
「……小春?」
我平常明明不會這樣語無倫次的,現在的我卻很奇怪。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感覺嘴裏莫名地乾渴。
「……小春?」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樣啊。我看起來很美嗎?
「誒」
「那我在這裏下車。今天那個、我很開心哦」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仲町?」
我將視線轉回仲町身上,她搖了搖頭。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聽起來還真是奇妙。明明沒有人能保證明天會和今天一樣,我卻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是因爲覺得如果是和仲町在一起,明天也能和今天一樣嗎?
「是啊。明亮的地方看起來或許很美。這就是人類的智慧吧」
雖然大家都認爲仲町雛夏是個直率又表裏如一的人,但我覺得她在我面前還挺會說謊的。雖然不是什麼討厭的謊言,但既然機會難得,會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情也是人之常情。
這確實會讓人想一直餵食下去也說不定。
周圍的情侶們若無其事地做出的每一個行爲,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不習慣,讓我感到沉重。
我不禁回頭看向身後。即使太陽已經下山,街上依然燈火通明,從某些角度來看確實很美。因爲是理所當然的日常,所以我至今爲止都沒怎麼這麼想過。
不管怎麼說,被仲町稱讚都讓我很開心。不管有什麼理由,不管是什麼原因。
但如果不捨棄所有的第一次,就無法活得輕鬆。爲了將來交到戀人的時候,我想先習慣這些不習慣的事情。我想成爲更輕鬆、更沒有不安的自己。到頭來,這隻能透過一一捨棄不安的第一次來實現。
「嗯」
我放下湯匙,喝了一口咖啡。
看來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她才能自然地和我相處。世上的戀人們是怎麼跨越這種尷尬的階段呢?
「真、真的很好喫哦!」
她嘴脣微微動着的模樣,怎麼看都看不膩。
「……嗯」
我對她笑了笑。
如果仲町真的露出那種表情,我倒是很想看看。
拂過臉頰的風,讓我感受到夏天的氣息。感覺很清爽,又有點潮溼。差不多要到抬頭仰望天空,就能看到積雨雲的季節了吧。
「是喔?……那在你習慣之前,就繼續吧」
「怎麼了,仲町?」
但是,面對喜歡的人的緊張感,似乎不是喂她喫幾次芭菲就能消除的東西。
她小聲回答。聽起來不像是覺得好喫的聲音。
她的眼神,就像找到了原本以爲已經遺失的寶物般。
我深深嘆了口氣後,將芭菲送進她的嘴裏。她稍微煩惱了一下,最後微微張開嘴。感覺就像變成了母鳥。正好仲町的名字裏也有個「雛」字。
我拉着她的手,走下電車。
我們閒聊到飲料喝完,然後離開咖啡廳。
我身後的車門感覺再過一會就要關上了。
「喫完了呢」
「……因爲我現在的表情很噁心」
「……嗯!」
過了一分鐘左右,似乎總算恢復原狀的仲町向我搭話,我們便一起走向車站。我們一起搭電車到半路,最後抵達了離她家最近的車站。
電車的門關上了。仲町驚訝地盯着我看。
我想知道。希望她告訴我。希望她讓我看。
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雙褐色的眼瞳,她放棄掙扎開口說道。
但我覺得,那是因爲仲町那雙映照着我的眼睛很美。只要透過美麗的濾鏡,不管什麼東西看起來都會很美。……不過——
這個車站好像沒什麼人下車,打開的車門顯得很冷清。
她緩緩地邁開步伐。
「我也很開心。明天見」
我用手壓住飄逸的頭髮時,發現她正在看着我。我笑了。
明天見啊。
「很開心哦。因爲我是第一次喂戀人喫東西,也是第一次讓戀人餵我喫東西」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而是從她口中說出。
電車的門打開了。
而且,總有一天會和戀人分手的第一次,我也必須經歷纔行。如果不經歷這個第一次,我肯定會一直對痛楚沒有抵抗力。像是接吻、牽手,或是交戀人之類的。
「來,啊——」
就這樣,我們兩人無所事事地呆站了一會。
我懷着這樣的心情,繼續喂她喫芭菲。
「……我根本喫不出味道啊」
噁心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她把臉轉向一旁。
真不像我。
「在我看過的女孩子裏,仲町是最漂亮的」
強硬地做這種事,應該說違反了我的原則,還是什麼好。
「……誒。不,這是,那個……」
雖然腦海中浮現了好幾個藉口和敷衍的話,但就算說出口也無濟於事。我深呼吸一次後,開口說道。
「芭菲好喫嗎?」
結果,即使我讓她把分量那麼大的芭菲喫完,她的臉還是紅通通的。看她這個樣子,似乎還不到能嚐出味道的階段。雖然有點遺憾,但也沒辦法。
沒有不安,沒有不快。第一次的緊張感消失,眼中只剩下仲町。這感覺一如往常地不可思議。
即使在太陽已經下山的時間,那對眼眸依然閃閃發亮,看起來十分耀眼。
稍微等了一會後,電車停在下一站。
「啊……」
我最近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些第一次。但第一次大多都是討厭的,也會在心裏留下許多傷痕。所以,爲了不被突如其來的傷痛刺傷,爲了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不用感受到痛楚。
「不過,仲町纔是最漂亮的哦」
「……好美」
「抱歉,稍微陪我一下」
可是,我想知道仲町在緊張之後的感情。如果緊張紓解了,她會對我喂她喫東西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感覺?然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抓住了她的手。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嗎?……呵呵,這樣啊」
「……謝、謝謝」
「因爲,能被春流醬給餵食,讓我很緊張」
比起很久以前跟家人一起去旅行時看到的壯闊自然,比起去年跟真耶一起去看的日出,比起至今看過的無數美景,那雙最美麗的眼眸,正映照出我的身影。
但硬要看也太可憐了,所以我只是抬頭仰望天空。夜晚差不多要正式降臨了。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呢?這完全不像我的作風。
就這樣走出驗票閘門,我讓仲町坐在附近的公園長椅上。我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飲料,回到仲町身邊。
「咖啡和咖啡歐蕾,你要哪一種?」
「呃,咖啡」
「嗯,請用」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只剩下路燈照亮這一帶。
感覺有些涼意。
不過因爲穿着西裝外套,所以也沒那麼冷。
「抱歉突然把你拉住。門禁時間沒問題嗎?」
「嗯。我們家對這方面管得挺松的」
「這樣啊」
我原本以爲無法理解自身情感的狀況,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老實說,我現在真的搞不懂自己的情感。
「話說回來,你今天會約我去咖啡廳,是因爲看到我跟真耶在餵食嗎?」
我有點在意沉默,於是試着開啓話題。
她用咖啡潤了潤嘴脣。
「……我這樣很噁心吧」
「沒這回事哦。爲什麼這麼問?」
「看到你跟室井同學在餵食,我感到很羨慕,所以自己也想做。……感覺我就像個麻煩的女朋友似的」
是這樣嗎?
我不太清楚一般會被說很麻煩的戀人是什麼樣子,但至少仲町的態度應該算可愛的吧。
聽到我的話,仲町滿臉通紅。仲町果然很有趣。
「感覺怎麼樣啊~」
我輕聲笑了出來。就算仲町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我也不會覺得討厭,反而很開心。她會做出我無法想像的事,說出我無法想像的話。每當發現我不知道的仲町,我就會很開心、很愉快,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熱騰騰的綠茶啊。學校附近或她家附近,有沒有賣這種茶的店呢。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清楚地看到。我是不是搞砸了啊?好不容易能自然地和她說話,卻讓她害羞了。
仲町輕輕地把頭放在我的大腿上。觸感和之前不一樣。聽說睡着的人比醒着的人更重,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呵呵。沒錯,就是這樣。我還想和仲町多聊一點。我喜歡和仲町在一起」
「這、這是兩回事啦!」
「仲町總是很僵硬呢~好了,過來吧」
「因爲我有時候會懷疑,春流醬和我在一起會不會覺得開心。……所以你願意繼續和我在一起,我很開心」
果然很貼切。我竟然會有這種感情,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不過,這份心情並非虛假。
「那麼,那個,打擾了」
所以我不覺得稱讚她有什麼好害羞的,也不覺得難爲情。如果對方不是仲町,我可能還會擔心對方會不會不接受我的稱讚。但如果是仲町,就不需要擔心這種事了。
「不是。那間店最有名的是芭菲。而且,我常被人以爲喜歡甜食」
畢竟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能說的機會。
我感覺到原本模糊的仲町,逐漸變成一個明確的人。
「……吶,仲町。我可以摸你的頭髮嗎?」
「嘿~」
「小春,你好像很習慣撩人。……果然是玩咖吧?」
「我、我纔沒有那麼邋遢呢!」
「比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幸福?」
我輕輕摸了仲町的頭髮。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難道說,今天這間店是配合我挑的?」
那是像蒲公英絨毛般輕飄飄的笑容。
「這樣啊。之前我給你奶茶,沒問題嗎?」
「膝枕?」
「因爲比起喫芭菲的時候,你喝咖啡的時候看起來比較開心」
我的大腿可不是家啊。
她的輪廓又變得更加清晰。
「啊,不!不是的!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只是覺得春流醬喜歡的東西,就等於春流醬本身?之類的?就是那種感覺!」
我一說完,她便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滿臉通紅。
是仲町的緊張傳染給我了嗎?還是——
甚至讓我下意識地不想讓她就這樣回家。
「沒有沒有。不是我很習慣撩人,只是仲町很有魅力而已哦」
「……纔不麻煩呢。我很開心」
「那我也一樣」
「啊哈哈,我知道啦。……總之,穿着喜歡的衣服,隨心所欲地生活的仲町,是最……世界上最可愛的哦」
「這麼說來,我還沒給你膝枕過呢」
「誒?」
我瞪大了雙眼。願意繼續在一起。
「我的味道?」
「……你很習慣撩人呢」
我像是在確認般地低喃。
我一說完,她便低下頭。
我拍了拍大腿。
這句話慢了一拍才滲透進我的心裏。
「哈……小春!不要突然摸我啦!」
她用有些奇怪的態度繼續說下去。
她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次換她提供其他話題,我也回應了她。在我們這樣聊着聊着,我注意到仲町在我面前也能自然地笑了。
感覺跟對便服的看法一樣啊。
膝枕不是第一次。真耶偶爾會央求我,之前也纔剛給仲町做過。所以,我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纔對。以前能若無其事做到的膝枕,現在卻莫名地緊張,這是爲什麼呢?
我想更瞭解仲町。
「嗯。我曾經用跪坐的姿勢讓別人躺大腿呢」
「沒來由地突然拉住戀人的我,也很麻煩。我們彼此彼此呢」
「以前學過一點。但我很不擅長跪坐,所以就放棄了」
這讓我感到很舒心。
「對。我之前說過星期一會給你吧?機會難得,現在就來吧」
「嗯。只要是春流醬喜歡的飲料,就算很甜我也覺得很好喝。一想到這就是春流醬的味道,我就很開心」
回去之後查查看吧。我很想知道她喫到喜歡的東西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拋出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對話瞬間停止。我歪了歪頭。
「……誒」
「話說回來,我突然想到,仲町你是不是不太喜歡甜食?」
「就是這種地方!」
「我們來聊天吧,仲町。我想更瞭解你」
「嗯?」
「啊,沒事!嘿~這樣啊!」
雖然很疑惑她怎麼了,但她的態度很快就恢復原狀,所以我也錯過了問她的時機。
「對!我最喜歡綠茶和抹茶了。喝熱騰騰的綠茶時,可能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
「誒,啊……請、請多指教!」
「哼嗯~……那,我被仲町品嚐了呢」
「不管是可愛、漂亮還是帥氣。就算假日懶散地躺在家裏,搔着屁股也沒關係」
「仲町?」
不對,活得自由自在也是我擅自的印象。
和在教室看到的笑容相同,卻又不同。
「……」
「誒。……爲什麼?」
「嗯,當然。要聊什麼」
「甜食的話,我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但可能比較喜歡能和抹茶搭着喫的點心」
「茶?綠茶之類的?」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隻對我露出的笑容,但總之那笑容可愛得驚人,讓我目不轉睛。
「真是的……那個,其實啊,比起咖啡,我更喜歡喝茶」
然後在驚訝過後,我也自然地笑了。
「那就好。畢竟自己大腿是什麼觸感,自己也無法分辨呢~」
聊着聊着,我突然在意起仲町的頭髮。我想起之前摸她睡着時的頭髮,觸感很好。
只是我自己沒有發現而已。原來我還想繼續和仲町在一起啊。不,沒錯。確實如此。我還不想讓今天結束。我想增加和仲町在一起的時間比例,想看到她各種不同的表情,想和她聊更多無關緊要的話題。
「……嗯。甜食的話,我只有一般程度的喜歡。其實我比較喜歡咖啡」
她小聲低喃的話語,讓我歪起了頭。
看起來活得自由自在的仲町,意外地被某人對仲町雛夏的印象影響,或者說是束縛。
和想像中一樣,她嚇得身體一顫,滿臉通紅地抬頭看我。仲町的每個反應都好有趣。之前她睡着了,沒有反應很無聊,但今天的仲町是醒着的,所以我覺得很好。
「要是和印象不同,可能會讓你失望……雖然我知道春流醬不是那種人」
「打擾了……?」
即使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仲町也是個很有魅力的女生。
「不管是什麼樣的仲町,我都喜歡哦」
「春流可以嗎?」
仲町雛夏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只有這點,無論我今後遇到誰、跟誰交往,我想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可、可以是可以……啊,我要拿梳子……」
「呃、我覺得……很柔軟,很舒服」
不過,算了。想說的話就應該在想說的時候說出來。
「呵呵,這樣啊」
「那麼——」
那種印象怎樣都好。
「嘿~你該不會有學過茶道之類的吧?」
「可是你不是說可以嗎?」
「是這樣沒錯!但需要做很多準備!」
「啊哈哈。抱歉,忍不住就……我很好奇你突然被摸會有什麼反應」
「春流醬意外地壞心眼?」
「或許吧」
我輕聲笑了出來。不知爲何,仲町垂下視線。
「……唔」
「嘛,突然摸你確實不太好呢。讓我補償吧」
「補償……」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沒、沒這回事哦!完全沒有!」
我覺得她這個反應就是在想。
該說仲町意外地慾望深重嗎?感覺她很悶騷。不對,交往後突然深吻的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
這麼說來,從那之後就沒接吻過了。
當時我急着想快點捨棄和戀人接吻的初體驗,現在關係比當時更親密了,感覺接吻後會有不同的感覺。但關係變好後,反而無法突然說出「想要接吻」這種話。
我輕輕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咖啡歐蕾。
好甜。甜到像在喝變成液體的砂糖。不過,我就是喜歡這種甜味。
「那,春流醬,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啊。我什麼都會告訴你」
「什麼都會……!? 」
「……春流醬,你爲什麼會跟我交往?你還沒有喜歡上我吧?」
仲町平常總是很拼命,這種時候卻很大膽。她摸着我的頭髮,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現在的她沒有一絲迷惘,甚至讓人覺得她平常那種沒有餘裕的樣子是演出來的。
「可以親你嗎?」
「當然可以。走吧,仲町」
感受到仲町的柔軟,心中產生各種感情。像是舒適、喜悅、不安,真的很多。
「與其說習慣,不如說沒做過。接吻也是第一次」
我想和仲町在一起更久。不只是今天,明天、後天也是。
「比起那個,差不多該回去了。時間已經很晚了,今天也送你回家吧」
聲音嘶啞到不像是自己的。
和仲町在一起,我很開心。忙碌地到處走動,氣氛變得有點奇怪……第一次的不安被她消除。每次和仲町做各種事情,我都會變成我不知道的自己,能夠了解我不知道的她。
「嗯」
總覺得,心臟有點痛。
胸口很平靜,但內心很躁動。我一瞬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但立刻對她笑了。
隨着年齡增長,就越難把心情說出口。害羞啦、難爲情啦、還有那些所謂的常識。被各種各樣的牽絆束住,讓「喜歡」這種心情,漸漸變得無法那麼單純地傳達。
「我們不是約會過,還互相喂對方喫芭菲嗎?已經足夠從輕鬆的地方開始了」
「那麼。……可以請你護送我回家嗎?」
「我以爲春流醬對我沒興趣」
仲町真的是個百看不厭的人。
明明很大膽卻很害羞,明明總是很拼命卻很果斷。
雖然有點冷,卻很溫暖。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有種失去的東西被輕輕遞回來的感覺。
「吶,小春」
「這……」
我本來以爲只要捨棄第一次,就能過着與這種不安無緣的生活。結果就算捨棄了第一次,對不習慣的事物的不安,似乎還是無法輕易消失。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把我推開哦……?」
「那是因爲對象是仲町啊」
「因爲我突然想親你了。……不行嗎?」
說着說着,我注意到仲町的臉變得通紅。明明是她主動強吻我的,果然還是會害羞啊。
「不是要從輕鬆的地方開始嗎?」
能若無其事地像這樣伸出手,讓我有點驚訝。不過,我覺得變成和以前不同的自己,意外地也不壞。
我剛剛,和仲町雛夏接吻了。這個事實,在我心中掀起波瀾。
我知道這不是不好的那種心跳加速。雖然知道,但爲什麼現在會這樣呢?
那種東西我也沒怎麼認真量過,其實也不太清楚。
「只要是你想問的事啦」
我聞到仲町的味道。像溫暖的春日陽光一樣,溫柔又平靜的味道。
「春流醬討厭和我接吻嗎?」
「嗚、嗚嗚嗚」
話雖如此,我也知道這並不容易。
胸口好痛,心跳好快。
我正好也在想接吻的事。
路燈照亮了她褐色的眼瞳。白天的仲町和夜晚的仲町,雖然很像,但果然還是不同。雖然不知道是哪裏不同,但看着現在的仲町,我有點心跳加速。
該不會是想問什麼奇怪的事吧?……三圍之類的?
「……不會。我很高興你對我有興趣」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瞪大了眼睛。仲町把頭靠在我的肚子上。
「因爲接吻的下一步就是那個吧?」
我不討厭。我不討厭她。我對仲町有興趣,想更瞭解她。我個人認爲可以和仲町變得更要好,第一次接吻時也不討厭。但是,不知爲何我發不出聲音。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把喜歡的心情說得這麼坦率過。
我感覺到她的呼吸。
過了幾秒,我才發現那是仲町的手。
仲町說完,緩緩起身。她不想躺我的大腿了嗎?
我正想深呼吸,讓變淺的呼吸恢復原狀的瞬間。
仲町似乎在猶豫什麼,露出一副有點苦惱的表情。
最近我經常在腦中浮現這句話。跟仲町變要好,把我的初體驗硬塞給她,感覺不太好,但爲了捨棄初體驗而跟她交往也是事實。
現在是適合接吻的氣氛嗎?不如說,一般是在什麼時候接吻呢?我完全不懂這些,所以很困擾。
「禁止說『可以嗎?』……因爲是我帶你出來的,所以送你回家也是我的使命」
感情在心中翻騰,感覺腦袋跟不上。我到底——
「從輕鬆的地方開始,到接吻爲止……也就是說,最近也會做更進一步的事嗎?」
一碼歸一碼。
真虧大家能若無其事地做那種事呢。難道他們都不害怕嗎?
她的聲音像春天一樣。五月的風突然吹拂着我們的頭髮。
「吶,春流醬」
「確實,或許是這樣呢」
「你明明以爲我沒興趣,卻向我告白了」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活得更輕鬆呢。
仲町有點怨恨地說道。我微微一笑。
「……可以嗎?」
「誒。那是什麼意思……」
「抱歉呢,春流醬。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把我推開哦」
我輕輕地伸出手。
「……哈」
不知爲何,心中有種像剝下結痂時的疼痛。或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仲町的嘴脣已經完全黏在我的嘴脣上了。我有種該有的東西不見了的感覺,不禁吐了口氣。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你很從容」
她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光是這樣,就讓我莫名地開心。
以前的我,也曾經可以若無其事地把「最喜歡了」這種話說出口。
要說害怕的話,確實很害怕。不安的情緒很大,光是想像要做那種事,心情就會變得很沉重。所以仲町拒絕了我的邀請,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明明想捨棄卻很害怕,明明想做卻很不安,連我自己都覺得矛盾。
溫暖的東西碰觸到頭髮。
「因爲我喜歡你嘛。我無法壓抑喜歡你的心情。當時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你」
「更進一步……才、纔不會做!爲什麼要往那方面想啊!」
「……這樣啊」
甚至連那句話有多空虛都不懂。
「……也就是說,就是這樣」
但仲町看起來,完全不覺得「喜歡」這種話是空虛的。她一臉自信滿滿的樣子,像是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心意會一直延續下去,也一定能被對方接住。
「我最喜歡你了」
仲町就這樣開心地邁開步伐。
「嘛,是啊。我會跟你交往,是因爲我個人對你有興趣。……你失望了嗎?」
明明剛纔還說需要各種準備,卻突然摸我的頭髮,我覺得好狡猾。雖然我也做了同樣的事,所以沒資格說別人。
不,再怎麼說,仲町應該也不至於問這種問題吧。
柔軟的觸感落在嘴脣上。那感覺好像沒什麼,但果然還是特別的觸感。無法用其他東西比喻的溫暖,以及讓人感到些許緊張的硬度。但即使沒有意識到,也能感受到仲町原本的柔軟。
雖然這句話很方便,但也是用過頭會讓人覺得很怪的第一名。……這是我調查的結果。
甜美、炙熱、柔軟的吐息。第一次接吻時沒有意識到,現在卻強烈地意識到。仲町的臉靠近的樣子,看起來像慢動作。
胸口的躁動逐漸平靜下來,隱藏的感情浮上心頭。
「仲町,你還記得自己剛纔說了什麼嗎?」
緊貼的嘴脣過了一會,終於輕輕離開。
我也受到影響,用有些輕快的腳步走了起來。
有那麼一點點羨慕。我也,想變得像她那樣——
不如說,我在接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因爲不是第一次,應該很普通才對,但事實究竟如何呢。
在微微帶着樹木氣味的風中,她笑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我爲什麼會這麼動搖呢。
我並不是想做那種事想得不得了,也不是那種慾望很強的人。只是,最終還是想早點捨棄掉那種第一次。爲了真正地變得輕鬆,必須去除最重要的初體驗。
★
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但不是不安,也不是難受,明明在痛,卻又有點舒服……像是這樣的感覺。我知道自己有點不太對勁,但即使意識到了,胸口的鼓動還是停不下來。
但那些感情全都被如驚濤駭浪般湧來的激烈心跳聲掩蓋,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有被仲町親吻而心跳加速的,無力的我。
「……春流醬很習慣做那種事嗎?」
結果就是一碼歸一碼。
雖然我確實想更瞭解她,但另一方面,我也想捨棄初體驗。話雖如此,捨棄初體驗需要相當大的能量。必須面對初體驗的不安,和疼痛戰鬥。捨棄吧,捨棄了,結束,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姑且不論心理準備,身體也需要準備。
「嗚唉~鞋子都溼透了」
仲町邊踏步邊說。從鞋子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來看,似乎相當溼。我抬頭仰望屋頂另一端的天空。
天氣預報明明說會是陰天,卻意外地下起大雨。面對這種傾盆大雨,只能舉雙手投降。
今天難得要帶她參觀我住的地方。
我和仲町住的地方有點距離。所以這個車站對我來說是最近的車站,但對仲町來說卻是平常不會下車的車站。這麼一想,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即使就讀同一所學校,卻住在不同的城鎮,過着不同的日常生活。小學和國中時都是附近的孩子們聚在一起,但高中就不是這樣了。
「春流醬你沒事吧?」
「我也溼透了。……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去更安靜的地方吧」
「安靜的地方?那是……」
仲町的臉紅了起來。
不,我想高中生不能去你想像中的地方。我輕笑出聲。
「會是哪裏呢。總之跟我來吧,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壞事的」
「唔、嗯……」
我打開摺疊傘。
水從車站的屋頂啪嗒啪嗒地往下落。雖然這是梅雨季常見的景象,但五月就看到這種情況,倒是有點少見。
一看,仲町也撐開了白色的傘。
從學校走來車站的路上我就覺得,這把傘看起來不太像仲町會喜歡的。
我一邊走一邊盯着那把傘看,仲町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笑了。
「那以後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像這樣交換傘吧」
「是嗎?不,既然仲町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沒錯……住起來很舒服哦。雖然打掃的時候有點麻煩」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她的鞋子好像吸了很多水。腳不會不舒服嗎?我就這樣帶着仲町來到了客廳的沙發。
我呆呆地望着仲町。
「等……等一下。讓我深呼吸一分鐘!」
「好、好寬敞的房子啊」
「你這種地方,很狡猾唉」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仲町的反應總是很誇張,但我已經能稍微預測到她的反應了。雖然感覺她真的很喜歡我,但爲什麼她會喜歡我到這種程度呢?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把戀人叫到家裏來,所以感覺有點新鮮」
嗯,果然還是這把比較適合她。或者該說,很有仲町的感覺。雖然我對仲町的「解析度」還沒有高到那種程度,但至少可以確定,比起白色,深藍色更適合她。
「會這樣不經意地替我做點什麼的地方!被你這樣一搞,我只會更喜歡你的!」
「嗯。再次,打擾了」
「來,毛巾。好好擦乾吧。不然會感冒的」
也是啦,我平常就不太會應對人,除了真耶之外也沒什麼朋友,也算是理所當然吧。嗯……也不好說。
最近我也習慣了仲町這種拼命的感覺。畢竟成爲戀人之後也過了不少時間,我也差不多不會被她嚇到了。
只要跟仲町在一起,就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雖然我還不太明白爲什麼,但至少可以確定,這並不是什麼不好的感覺。
「對吧。好像傢俱全都是請專業人士搭配的哦」
我把浴巾放在沙發的一角,然後打開空調。因爲很悶熱,所以先開除溼。
「嗯」
「……啊,到了到了。就是這裏」
「啊哈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正準備坐到仲町旁邊,突然想起一件事。說起來,我之前買了茶葉,準備在叫仲町來家裏時泡給她喝。雖然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口味,但機會難得,就泡給她喝吧。
「……小春」
不,真要這麼說的話,只要我站在仲町旁邊,說不定就已經會被用奇怪的眼光看了。畢竟我本來就不怎麼討人喜歡。
「什麼爆炸的。仲町你總是這麼誇張啊」
「哼嗯……」
「偶爾會。畢竟認識很久了,所以也叫過幾次」
「就像這傘一樣,要配合別人使用自己用的東西」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我後面。能聽到啪嗒啪嗒,溼漉漉的腳步聲。
我對仲町笑了笑。
我一直以爲過得很自由的仲町,說不定其實也被綁得死死的。不,說不定真正能自由活着的人,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吧。
「對。在這裏的話就能慢慢聊了,也能躲雨。好了,進來吧」
「嗯。把鞋子脫了吧?」
就算只是待在那裏,也會把周圍照亮——之類的。這樣講好像有點太肉麻了。
我打開了家門。仲町就像忘了上油的機器一樣,以僵硬的動作走進了玄關。
「仲町」
「啊,這個?之前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她們說這很有雛夏的感覺,不知不覺就順勢買下來了」
「這裏是春流醬的家?」
「你經常叫室井同學來家裏嗎?」
「哼嗯……」
仲町是可愛沒錯,但不是那種很「女孩子氣」的可愛,大概是這種感覺。
什麼「該有的樣子」、什麼「某種風格感」之類的。大多數人,都是用這種東西來判斷別人的,只要稍微偏離,就會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仲町按照宣言深呼吸了一分鐘左右,然後看向我。
「哪裏?」
我今天帶的是深藍色的傘。因爲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就隨手拿了一把摺疊傘出門,不過這是爸爸的。爸爸好像沒帶傘出門,不知道有沒有關係。算了,這先不管。
「戀……也、也是呢!我們是戀人嘛!」
「我覺得比起白色,這把比較適合你。挺不錯的」
我姑且買了茶壺,也查過泡茶的方法,但不知道能不能泡得好。說起來,我們家本來就不太喝茶,一個人喝的話,會覺得泡茶太麻煩,所以連咖啡都是在便利商店買。
「室井同學……」
「不行啦,那樣的話,我會……喜歡你到爆炸的」
「春流醬喜歡什麼樣的傘?這把傘不是春流醬喜歡的顏色吧?」
她的聲音比剛纔還要大。我一邊覺得耳朵有點痛,一邊笑了。
那雙眼睛,即使在陰天也依然閃閃發亮。最近我常覺得,仲町與其說像主人公,不如說更像太陽。
「是、是這樣沒錯!那你爲什麼要這樣盯着我看?」
傘的內側是花朵圖案。雖然覺得很可愛,但仲町看起來好像沒那麼開心。
「怎麼了,仲町?」
「用自己不喜歡的傘,也不會開心吧。下次去買一把仲町喜歡的吧。下雨的時候我來拿那把就好。我這邊撐這把的話,就算被朋友看到,大概也只會覺得我們只是交換拿而已,應該也不至於讓仲町被用奇怪的眼光看」
我從她那裏接過浴巾。
自己喜歡、而且主動去做的事被否定,想必是很難受的吧。我也是,無論是化妝還是髮色,都是照自己想要的去做。我也知道,正因爲這樣,一直有人在傳奇怪的謠言。
感覺擦身體的方式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個性。真耶會很隨意地胡亂擦頭髮,但仲町會小心地擦拭,避免傷到頭髮。雖然仲町平時給人的印象是精力充沛地到處跑,但意外地很細膩呢。從她的一些小動作中也能看出這一點。
仲町的朋友,究竟是覺得這把傘哪裏像仲町呢。
「感覺,擦法很有仲町的風格」
不如說,這樣不是已經沒必要交換傘了嗎?
「很辛苦吧?」
「等一下。我去拿點擦的東西」
「喜歡也沒關係哦」
「……打擾了!」
「對。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和真耶不一樣,感覺很有趣」
看來是擦完了,仲町停下了動作。
「誒……那、那不行!我會死的!」
「和春流醬,交換傘……!這個好唉!那我也拿春流喜歡的傘!一起去買吧!」
從溼掉的浴巾上,能聞到仲町淡淡的香味。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爲一個自由的人。沒有任何痛苦,也沒有不安,也不再害怕那些「初體驗」——我想成爲那樣的自己。
雖然是這麼想,不過看仲町那麼開心,大概也沒關係吧。只要她能露出笑容,其他的……其實也沒差。
「擦法?」
「嗯。因爲春流醬,喜歡可愛的東西吧?總是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會稍微停下腳步」
「纔不誇張啦,真的會爆炸的」
就算你這麼問。不管有沒有透出來,只要在意的話,都會看的吧。
「誒?」
我把傘輕輕轉了一圈。
這時,我和她對上了視線。
「我等會再隨便換件衣服就好。……仲町也要穿我的衣服嗎?」
仲町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彷佛真的相信自己是炸彈之類的東西。
「嗯。春流醬不擦嗎?」
喂喂。這種時候就別當真了。
「你可以坐到那張沙發上。我馬上開空調,你先休息一下」
「啊,嗯。……好時髦的沙發啊?」
她直直地看着我。
「……嘛,算是吧。但是,我不想因爲使用自己喜歡的東西,而被說不像雛夏。去學校的時候,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我想當大家心目中的我」
我從她手中把傘拿過來,讓她握住我的傘。
「你知道嗎?」
我在廚房燒了開水,泡了茶。
「嗯?這樣好像有點偏離重點了吧……」
仲町脫下鞋子,整齊地擺在我的鞋子旁邊。這種地方很有仲町的風格。
我隨便脫了鞋,從洗手間拿來浴巾。雖然我覺得我家的玄關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但仲町卻一臉稀奇地望着玄關等我。玄關裏也只有擺着一些小東西和鞋櫃而已。
我明明是想讓仲町就算拿着不喜歡的傘也不會掃興,才提這個建議的,結果現在那個前提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穿着背心,不會透出來的」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和她並肩走着。再過幾分鐘,我們就會抵達目的地。所以就算不說話也沒關係。
「嘿~……」
「這樣啊……」
「好好好」
「不,那個。被你這樣盯着看,感覺有點害羞……沒有透出來吧?」
白色傘內側的花朵,逐漸變成奇妙的圖案;一停下來,又恢復成原本的花樣。這樣的變化,讓我覺得有點有趣。
「誒,是嗎?不,確實這把傘是爸爸的啦」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光是這樣就讓她滿臉通紅。哎呀?
我隨便挑了些點心,端到沙發。
「久等了。身體太冷也不好,我拿了熱的東西過來。請用」
「……是綠茶」
「就是呢。這怎麼看都是Green tea」
「……」
她露出有點微妙的表情。
我本來以爲她會再高興一點,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
我原本還以爲自己多少已經有點了解她了,看來還差得遠。我輕輕吐了口氣,在她身旁坐下。家裏的柔軟劑味道,和仲町的氣味輕輕混在一起,拂過鼻尖。
總覺得有點奇妙。外面的日常,和家裏的日常,該說是分開的吧,或者說,感覺像是不同世界的東西。
原本應該屬於外面日常的仲町,現在卻混進了我家裏的日常。
明明叫真耶來家裏的時候,我不會這樣想。爲什麼一面對仲町,就會開始意識到平常不會去在意的事呢。果然,是因爲她是我的戀人嗎……
戀人。第一次。仲町雛夏。各種念頭在心裏浮現,讓人有點輕飄飄的。
「難道,是爲了我?」
她小聲地說完,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沒有!果然還是沒什麼!我在說什麼自作多情的話——」
「沒錯哦」
「誒」
「是爲了招待你來家裏時買的。不管是茶葉還是茶壺。你想嘛,一般都會希望戀人開心的吧?會不會太沉重了?」
「沒、沒那回事……」
仲町整個人軟趴趴的。看來是被雨淋到,整個人有點沒精神吧。
可是,既然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就停不下來了。
「嘛,總之先喝吧。雖然我練習過怎麼泡得更好喝,但不知道泡得怎麼樣?」
爲什麼只要稍微被雨淋到,心情就會整個掉下來呢。明明人類的祖先原本也是從海里誕生的纔對,看來我們人類,已經完全把這件事忘了。不過雨聲其實還滿舒服的就是了。
仲町是我的戀人。可是,那如果說——
「春流——」
「吶,仲町」
真不像我。
第一次,很可怕。
「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只是問問而已」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不痛苦。反而,很開心?
但是,看着在我家喝茶的她,總覺得心情很平靜。心跳明明快得像在催促我,內心卻很平靜。雖然覺得矛盾,但事實就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就像緊張的時候,不管喫什麼都嘗不出味道一樣,我也沒有餘力去感受脣的柔軟。我忍不住想,仲町居然能主動親上來啊。雖然第一次接吻的那天,我也有親過她。但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
她把茶杯湊到嘴邊。
這次,大概真的讓她失望了吧。不過,或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多謝款待,仲町」
果然很可愛啊。
即使喝着同樣的東西,穿着同樣的制服,她也和我不同。
「可以接吻嗎?」
「嗯,非常好喝。……總覺得,有種春流醬的感覺」
可是,不去顧及戀人感受的吻,大概是沒有意義的。
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兩個都是第一次的話,肯定不會太順利吧。第一次同居這種事,本來就很容易搞砸。如果是在已經喜歡上對方之後,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可是——
雖然她的聲音總是大得嚇人,但相反地,她的嘴脣很薄,嘴巴也很小。
「我的感覺?」
總覺得不管做什麼都會搞錯,也會被覺得「連這種事都做不到」。而且,一想到會因爲是第一次就傷到別人,也很可怕。所以,如果有那種可以安全捨棄的「第一次」,就應該主動把它們處理掉。
回過神來,我已經開口了。
「好喝嗎?」
她可愛地歪了歪頭。
滿臉通紅的仲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應該說,有種溫柔、溫暖的感覺吧」
「小春?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我微微一笑。
不過既然仲町這麼說,或許就是那樣吧。
爲了這個而利用仲町的我,大概真的很卑鄙吧。
可以感覺到她緊繃的表情逐漸放鬆。看來,我泡得還不錯。
「嗯,謝謝」
「……嗯」
如果打算捨棄初體驗把戀人叫到家裏,我會更加仔細地準備。但是,即使在幾乎沒有準備的狀態下捨棄初體驗,我既不覺得不安,也不覺得心痛。
我原本以爲,突然到來的第一次,全都是痛苦的。
今天,我並沒有打算捨棄初體驗。
要說會強硬一點的人,其實一直都是仲町,不是我。可是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親了上去。
如果她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我的伴侶,變成要一起住在同一個家裏的話?
啊,不過。一想到我又把第一次推給了仲町,心跳就變得奇怪起來。
「誒」
「啊哈哈,這樣啊。你喜歡的話,我就很開心了。儘量喝吧」
慢慢地,融化開來。連我這個人本身,都一起。
已經做了的事,是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的。我就這麼讓舌尖沿着她的脣滑過。短暫地僵住之後,她靜靜地接受了我的動作。那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也應該要爲此高興吧。
明明是我自己把她叫來的,卻到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把戀人帶回家。戀人,已經闖進了我的日常。對這個家來說本該是異物的仲町雛夏,卻像理所當然就該在我身邊一樣,融入了這裏。
仲町驚訝地睜大眼睛。
硬要說的話,我倒是經常被人說成冷淡的人。
不,那是什麼感情啊。
我自己也很驚訝。明明已經沒有必要主動去接吻了,爲什麼現在會想這麼做,我也不清楚。但身體卻先一步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