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贖罪的方式
《請轉過身來,看向我!》 · いのり。 · 2.4萬 字
「所以,修學旅行馬上就要到了。哦——呵呵!」
在魔族排斥法案被廢除的幾天後,我在學園宿舍高聲宣佈。
距離修學旅行還有不到兩週的時間。我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宿舍的房間裏有平時的四個人——莉莉大人、梅伊、西蒙娜,還有我。時間是晚上。晚餐和梳洗都結束了,接下來就只剩下睡覺。
「啊,亞蕾雅,你是不是有點太興奮了?」
「克蕾雅媽媽的高聲大笑……現在不適合」
「原來亞蕾雅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啊」
她們好像在說些很過分的話。無法理解。
「話說,差不多該決定房間分配了吧?」
「房間分配……我們四個人不是住同一間房間嗎?」
西蒙娜一邊把行李塞進大包包裏,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則反問她。
「……帝國的旅館是雙人房。也就是說,兩個人住一間」
「修、修學旅行的指南上是這麼寫的」
聽到梅伊和莉莉大人這麼說,我重新讀了指南,上面確實寫着。
所以,這裏就讓我先發制人吧。
「這種事,當然是莉莉大人和我住同一間咯?」
「……亞蕾雅和梅伊同室。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如果讓亞蕾雅和莉莉大人同室的話,莉莉大人的貞操就危險了」
梅伊用不爽的眼神看着我。
「真沒禮貌。我看起來像是會做那種無禮之事的人嗎?」
「……像」
閒話休題。
「……有嗎……?」
「那麼,西蒙娜你打算帶什麼去?」
「不行。就算是奇怪的規則,規則就是規則。惡法也是法」
「「「沒有」」」
「這裏。上面寫着點心最多五百金幣對吧?不,雖然我懂意思,但是有必要特地設下限制嗎?」
「不要若無其事地扭曲結果啊」
「哪裏?」
這倒是。
「量還真多呢。怎麼,西蒙娜你也沒遵守五百金幣的規定嘛」
「對不起,西蒙娜。和你同室的修學旅行肯定也很棒。請多關照」
看來還有重新考慮的餘地。
上面確實有西蒙娜說的記述,不知爲何還畫了和蕾母親很像的插圖,畫得非常得意。
「雖然只要按照修學旅行指南上的攜帶物品清單帶東西過去就行了,但是有些地方讓人搞不懂呢」
「亞蕾雅,停。不用有那個意思」
「……就是因爲亞蕾雅是這樣,我才喜歡你」
「嗯,是啊?」
「噗!? 」
「問得好!」
「蕾母親又發癲了嗎……」
真是的。
「就、就是說啊」
「這麼說來,託給蘭伯特先生的託琪還好嗎?」
布。
「……蕾媽媽有時候會說些讓人搞不懂的話」
「啊,那件事目前好像沒問題哦。爸爸說,最近託琪的活動極限問題或許會有眉目」
「唉……真遺憾」
「好了好了。快點決定吧。話是這麼說,但是要怎麼決定呢?」
嗚……失算了……!
這個想法恐怕是蘭伯特先生的主意吧。他是商業感性優秀的實業家。對質量敏感的蕾妮小姐和對數量敏感的蘭伯特先生——西蒙娜的雙親是很好的搭檔。
「……可疑」
「是啊。而且,巧克力怕熱吧?我覺得不適合帶去旅行當零食」
「結、結果變成這樣了啊……」
「唔……這麼說也對」
怎麼感覺我被當成壞人了!?
雖然我非常遺憾,但是結果就是梅伊和莉莉大人,西蒙娜和我同室。
於是房間分配就決定了。
雖然對莉莉大人很抱歉,但是這種時候的蕾媽媽,我覺得只是在故意搗亂而已。
「……真有意思」
「我要帶布盧梅的巧克力去」
「那麼,開始第二回合吧」
「零食?」
「……粗點心……有超辣點心嗎……?」
看來她們都同意了。呵呵呵,正如我所料。
「什、什麼啊,梅伊」
「哼哼,你這麼想對吧?不過,這可是剛好五百金幣哦!」
那種莫名其妙的規定,我覺得沒人會遵守。
「……對西蒙娜太失禮了」
「當然歡迎。你有興趣啊」
「啊,嗚……」
「對吧對吧。這些全都是弗拉特爾販售的零食哦!」
就這樣,修學旅行前的日子大致上都過得很和平。
「請、請手下留情,梅伊」
梅伊用充滿魄力的表情逼近西蒙娜。
「我保持現在這樣也——」
「……蘭伯特先生很優秀」
「知道就好」
「……梅伊也感興趣」
「……反正亞蕾雅你肯定在想什麼過去的資料之類的吧。梅伊可沒有落魄到會被亞蕾雅看穿的程度」
「那麼,明天大家一起去吧?亞蕾雅也得重新挑選點心吧?」
「你那個,肯定不止五百金幣吧!? 」
「猜拳這種事,就是看心情啦,心情」
「好吧,蕾大人的惡作劇先不提了,亞蕾雅,你打算帶什麼點心去?」
「啊、啊哈哈哈……」
「好、好的。就這麼辦吧」
「……」
「你們是怎麼看待我的,我非——常清楚哦?但是,我不會做那種不講理的事情」
「……這樣我無異議」
其實,我已經掌握了這四個人猜拳的習慣。根據數據顯示,梅伊和西蒙娜容易出剪刀,莉莉大人容易出布。也就是說,只要我也出布的話,就能有很高的概率和莉莉大人同室。
唔,確實如此。雖然我確實想和莉莉大人同室,但是這種態度對西蒙娜太失禮了。
「我說,亞蕾雅。我懂你的心情,但是你就這麼討厭和我同室嗎?」
「莉、莉莉是感覺有不好的預感,所以換了手勢……」
「……果然」
「像」
「西、西蒙娜,莉莉也可以去買那個叫粗點心的東西嗎?」
「遵、遵守規定是很重要的哦,小亞蕾雅」
「因、因爲有很多又小又可愛的點心,而且價格便宜這點很棒。莉、莉莉,沒什麼錢」
「被兩個女兒說成這樣,我這個母親也太沒面子了吧」
她們異口同聲地肯定。
「莉、莉莉,現在開始安排別的房間會不會比較好……」
「再說,如果我有那個意思的話,在這個房間也可以找機會做很多……」
「?」
西蒙娜得意洋洋地說。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呵呵呵,理想的修學旅行就在眼前了!
「有、有很多沒看過的點心……!」
結果是,梅伊和莉莉大人出石頭,西蒙娜和我出布。
「可、可是,既然是蕾媽媽,說不定有什麼深意——」
「沒錯。是藉由大量生產將價格壓到最低的兒童點心。雖然薄利多銷,現在卻很受小孩子歡迎哦!」
「啊哈哈哈……說不定像呢」
西蒙娜這麼說完,打開包裹。裏面出現的是大小不一、五顏六色的點心。
「……沒有那種東西」
「……西蒙娜。有個重大的疑問」
「……有啊。有非常辣的。唉……還以爲你要問什麼」
聽到我的回答,西蒙娜噴了出來。
「不要若無其事地打破規定啊!」
沒錯,直到這一天爲止。
「是、是很厲害的人呢」
「哎、哎呀……?」
西蒙娜翻着指南,皺起了眉頭。
「那麼,用猜拳來決定吧。猜拳贏最多次的兩個人同室,這樣可以嗎?」
「那麼,要開始咯?石頭剪刀——」
「不、不應該這樣的……!」
「……莉莉大人也請多關照」
而且,西蒙娜不也提出了疑問嗎?
◆◇◆◇◆
「歡迎光臨,亞蕾雅、梅伊妹妹、莉莉大人。西蒙娜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麻煩你照顧了,蕾妮小姐」
決定好旅館的房間分配後,隔天我們來到了弗拉特爾的保亞王都分店。一到店裏,蕾妮小姐馬上就注意到我們,出來接待。據西蒙娜說,蕾妮小姐因爲那間家庭餐廳的事,還留在保亞。
弗拉特爾的內部裝潢讓人感覺很親切,和走高級路線的布盧梅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價格也設定得很實惠,感覺像是支持市民日常生活的良好夥伴。
「那麼,今天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來找修學旅行時要喫的點心的。因爲西蒙娜說弗拉特爾有粗點心這種東西」
我說明完後,蕾妮小姐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
「幹得好,西蒙娜!一次就得到這麼多顧客。不愧是我們的女兒!」
「好痛苦好痛苦!會死!會窒息的!」
抱着西蒙娜轉圈的蕾妮小姐看起來非常高興。
可是,蕾妮小姐?這樣下去西蒙娜會被埋在豐滿的胸部裏窒息的哦?
「好慘……」
「對不起。因爲太高興,不小心就……」
蕾妮小姐開心了一陣子後,放開西蒙娜,西蒙娜則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當然,那眼神裏大概也包含着掩飾害羞的成分。
「我來帶路,媽媽就正常地顧店吧」
「對不起。我也想參加,但之後有客人要來……」
蕾妮小姐一臉抱歉地說。
「不用在意我們,蕾妮小姐」
「走吧,各位。往這邊」
「……打擾了」
「我,我懂」
「受,受教了……」
最後想和蕾妮小姐打聲招呼,但蕾妮小姐還在接待客人。
「莉莉大人,失禮了哦?」
突然被問到名字,來客的女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粗點心……可怕的孩子……!」
「無依無靠……」
「……好厲害」
西蒙娜打了聲招呼,蕾妮小姐和客人回過頭來。
聽她這麼一說,我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彎着腰。這個高度就是小孩子的視線高度吧。
「弗拉特爾會給無依無靠的孩子提供獎學金。我以前也是這樣。雖然成爲媽媽的孩子後,我就辭退了」
「西,西蒙娜,這個像大塊餅乾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莉,莉莉也是……」
「非常滿足呢」
「哎呀——本來以爲這個時間不會很多人,果然很受歡迎呢」
「你們,毫不留情地買了呢……」
「……我懂」
莉莉大人一副隨時都要跪倒在地的樣子。
「哇……」
「我叫娜迪雅·龐蒂。我們有在哪裏見過嗎……?」
我扶着莉莉大人的肩膀,離開了那裏。
這時,我感覺到身旁的莉莉大人身體僵硬。
「——!沒、沒有……」
「哼哼,很棒吧?」
西蒙娜調皮地笑了。
「對,對錢包太好了……」
的確,布盧梅應該做不到吧。反而會降低店的信賴和格式。正因爲是後起的新興店弗拉特爾才能做到。
「好了,先不說這些複雜的話題,這裏是不是……讓人很興奮?」
就像是變成了面對寶山的海盜,產生了這樣的錯覺。蕾妮小姐和蘭伯特先生向世間推出的粗點心,不僅真正的孩子,也向每個人心中的童心訴說着,是非常有魅力的東西。
「在商品開發上的資金使用方式,也和麪向大人的方式大不相同。他們似乎很注重簡單易懂的味道和包裝。雖然美味當然也是必要的,但更注重的是安心和安全」
就在我們道謝準備回去的時候——
「莉莉大人……?」
在西蒙娜的引導下,我們暫時沉浸在挑選粗點心的樂趣中。雖然距離開門時間應該還沒過多久,但裏面已經有一些賣完了的商品。除了純粹的食品之外,還有兼具抽獎功能的遊戲性點心,真的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
莉莉大人罕見地改變了話題,提出了問題。
我不知道莉莉大人有沒有聽到我的問題。總之,莉莉大人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
「蕾妮小姐,娜迪雅小姐。莉莉大人身體不太舒服,不好意思,我們就先告辭了」
「獎學金……?」
「哎呀,你們要回去了嗎?對不起啊,沒能好好招待你們」
沒錯。
就算不考慮這些,價格也真的很破格。
「是、是的。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全名」
「……梅伊要稱霸辣味系」
莉莉大人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好的」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小孩子其實是很殘酷的。他們能憑本能分辨出好壞。簡單來說,就是妥協的東西是賣不出去的」
「……那孩子」
「是一種發酵食品。我把我爸喜歡的東西做成粗點心,結果受到一部分狂熱粉絲的追捧」
「來,還有時間,盡情地選吧!但是,要遵守五百金幣的規則哦?」
蕾妮小姐面前坐着一位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或者稍微小一點,表情有些緊張的女性。她戴着一個鮮豔的紅色胸針,讓我印象深刻,但在我眼裏看起來像是男用的。
「這,這個質量這個價格……?真,真的能盈利嗎?」
「怎麼了,莉莉大人?」
第一次見到的我們,雖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卻像回到了童心一樣興奮不已。
我們動員了大人的智慧和計算能力,各自買了正好五百金幣的粗點心。
「???」
「……梅伊也是」
「很喫驚吧?弗拉特爾是市民的夥伴哦。雖然以前也有過高級路線的時期,但似乎判斷那樣贏不了傳統和格式的舊店」
五顏六色,閃閃發光的零食,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從粗點心這個字面根本無法想象。每一樣都是精心製作的珍品,能勾起孩子們的童心。
「沒關係啦,我們只是來買粗點心的」
西蒙娜會這樣抱怨也是理所當然的。零食區裏有小孩子和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甚至還有零星幾個大人。
「莉莉大人,沒事吧?請努力走到宿舍吧」
「西蒙娜,這是什麼?」
「不愧是弗拉特爾,就算是面向小孩子也不會敷衍了事」
「昨天也說過了,粗點心是給小孩子喫的。你看,每樣商品都放在比較低的位置吧?爲了方便小孩子看到,也方便小孩子拿取,所以都放在這個位置」
雖然每一樣都是讓人感受到弗拉特爾企業努力的優秀商品,但最厲害的還是——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但這個辣醬應該不錯」
「打、打擾了」

「?我嗎?」
「哎?嗯,我知道了。莉莉大人,保重哦?」
我看了看她的臉,她睜大了眼睛,臉色蒼白。
「這個價格的話,找零都綽綽有餘了呢」
我們在蕾妮小姐的目送下,走進弗拉特爾的內部。稍微走進去一點後,正面有個地方聚集了一羣人。
「嗯,這還真是不錯呢」
而他們所有人的眼睛都閃閃發亮,是因爲——
「……醬?」
「是嗎?」
「那是笛子彈珠汽水。用嘴脣夾住吹氣,就會發出笛子一樣的聲音」
「蕾、蕾妮小姐,那位女孩是……?」
「……梅伊的直覺也告訴我這個很厲害」
「眼,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裏了……!」
「咦?啊,這孩子是弗拉特爾的獎學金候補生」
「請慢走~」
這可不是小事。
粗點心無論哪一樣都太便宜了。貴的最多也就一百戈爾德,幾乎都是十戈爾德或二十戈爾德的破格價格。
「不打招呼比較好嗎?」
「?您認識娜迪雅嗎?」
「……買了這麼多還有沒買的……可怕……」
「你們喜歡就好」
「那孩子……是莉莉以前殺掉的,父親大人的政敵的孩子」
「那、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你的名字嗎?」
「……西蒙娜。哪個是辣的?」
「我懂」
我也能理解西蒙娜爲何會這麼得意。那裏是孩子們的樂園。
「那是牛奶仙貝。比餅乾更輕,甜味也更淡。我推薦和那邊的梅子醬一起買」
「剛纔的牛奶仙貝也不錯,和這邊的蝦仙貝搭配起來味道會很上癮」
莉莉大人饒有興致地聽着西蒙娜的話。
「說句話應該沒關係吧。媽媽,我回去了」
◆◇◆◇◆
(※莉莉·莉莉烏姆視角的故事)
莉莉有罪。
父親大人——保亞王國前宰相,薩拉斯·莉莉烏姆,曾經勾結敵國納阿帝國,作爲回報,他試圖奪取這個國家。
在那之前,父親大人也一直用計謀陷害政敵,試圖保護自己的地位。父親大人的行爲越來越激進,最後甚至發展到暗殺政敵的地步。
而下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莉莉。
父親大人作爲魔法研究者的專業領域,是通過暗示形成其他人格來獲得新的魔法適應性。莉莉被植入了被稱爲奧爾塔的其他人格,肉體也被僞裝成男性,作爲暗殺者將父親大人的敵人送入了黑暗之中。就連蕾小姐、克蕾雅大人和現任保亞國王賽因大人,也差點被他的毒牙所傷。
有一段時間,莉莉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莉莉在不知道自己罪孽的情況下,恬不知恥地作爲精靈教會的樞機卿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
莉莉是在保亞發生革命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犯下的罪孽。莉莉曾經考慮過自殺,以償還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但是,莉莉是精靈教徒,自殺是禁忌。爲了想辦法贖罪,莉莉也修習了精靈教規定的贖罪修行。
即使如此,莉莉的罪孽還是沒有被原諒——是絕對不能被原諒的罪孽。
莉莉原本打算對亞蕾雅她們隱瞞一切。這終究是莉莉自己的問題。不能把亞蕾雅她們捲進來,莉莉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時候的莉莉已經變得很軟弱,面對追問的大家,無法貫徹沉默。
「那麼,莉莉大人殺害對象的親屬,就是她嗎?」
「是的。娜迪雅小姐毫無疑問是莉莉殺害的前貴族,彭堤子爵的女兒。長相也有幾分相似,而且那個胸針應該是子爵的遺物」
彭堤子爵是新銳的年輕貴族,曾經和父親爭奪出人頭地的機會。
「莉莉……不知道該對娜迪雅小姐說什麼纔好。蕾妮小姐說,娜迪雅小姐現在成了孤兒。她現在的境遇,毫無疑問是莉莉的責任……」
就算要跟她說話,該說什麼好呢?
道歉?
請求她原諒自己的罪過,這種想法太狂妄了。
請求她定罪?
不能讓那麼小的孩子做這種事。
「感覺會花上很長的時間呢」
可是——
雖然保亞政府還沒有把他們視爲危險,但我卻很在意。因爲包含前世的經驗在內,這種事通常都是麻煩事的預兆。
服務活動部。
克蕾雅看完我交給她的資料後,嘆着氣說。今天是平日,學園正在上課。我剛好沒有課,但因爲有其他事情,所以就來找克蕾雅。
「梅伊……」
「是的。他們只是在說加雷馬魯特大人錯了,我們應該能和魔族互相理解之類的話」
「莉莉大人不需要說什麼。沒錯,什麼都不用說」
「即使要摸索和平共處,也要等到魔族們的生命觀進入另一個階段,纔有機會實現吧」
「莉莉大人。你那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只會讓人覺得被拒絕了」
對於爲出身而煩惱,一直受到迫害的他們來說,人類和魔族的融合應該很有吸引力。同時,他們也期待着,自己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液,或許會被人們所接受。
言歸正傳。
乍一聽,大家友好相處聽起來很理想,但前提是對方願意聽人說話。至少,如果不能共享最低限度的價值觀,輕易的融合反而會成爲麻煩的根源。
雖然偶爾會有覺得人類很有趣的個體,而這些個體成爲了混血兒誕生的原因,但恐怕也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她們已經十五歲了。跟以前的零小姐和克蕾雅大人同齡——也就是說,已經是能夠成爲大人的年齡了。
「啊……」
「但是,答應我一件事。不要一個人承擔」
莉莉笑着對亞蕾雅她們說。已經沒事了。莉莉已經向前邁進了。因爲莉莉想這麼說。
不對,莉莉正想這麼說,但是亞蕾雅搶先一步繼續說。
「嗯,這個嘛。我個人覺得這都是紙上談兵」
——個人要選擇什麼樣的宗教或思想,是個人的自由。
假笑被看穿了。而且,莉莉這種只顧着表面功夫的做法,讓小西蒙娜和小梅伊都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並非所有學校經營者都有義務這麼做,我們是自主進行的。
被稱爲「異端」的他們和她們,在街頭主張與魔族和睦相處。目前只有這樣,但演講者的人數最近突然增加。在加雷馬魯特大人失勢後,這種傾向特別顯著。
「……莉莉大人對我們有恩。救了梅伊和亞蕾雅好幾次。母親大人她們也受了你很多照顧。這次輪到梅伊們了。梅伊們應該已經到了能夠報恩的年齡」
莉莉還是覺得,這個罪孽應該由莉莉一個人揹負。
「……雖然笨,但是爲莉莉大人着想的心情是真心的。梅伊也一樣。莉莉大人雖然是情敵,但並不只是這樣。對梅伊來說是爲數不多的……不,沒什麼」
或許從犯下罪孽的那一刻起,莉莉就沒有任何改變。莉莉自認爲有在面對罪孽。應該知道不能逃避。但是,那一定——
克蕾雅和我一邊經營學園,一邊觀察市井的情況,有時會向政府提交報告書。以市民的工作來說有點例外,但因爲是照顧市民小孩的職業,所以很容易掌握他們的想法和生活。
雖然支持者還很少,但積極否定的人也不多,這就是現狀。
亞蕾雅的表情依然陰沉。咦,咦?莉莉是不是搞砸了什麼?希米小姐也說。
莉莉無言以對。確實如此。娜迪雅小姐似乎並不認識莉莉。
「但是,這可能很困難吧?以前精靈教會曾在保亞擁有很大的影響力,但是因爲魔王大戰的醜聞,現在已經不是國教了。這跟信仰自由的平衡……」
「謝謝大家」
(※這是蕾·泰勒視角的故事)
「我並不是說要你把錯推到別人身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我們當成朋友,那就把揹負的東西分給我們一些」
長大之後重新學習。
「梅伊?」
加雷馬魯特大人的排斥魔族主張,有可能會連混血兒都一起迫害,而異端者的主張也蘊含着輕視魔族危險性的危險。
莉莉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都不用說?不可能。這種事不可能被原諒。
這些全都是漂亮話。
「……亞蕾雅,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市民的支持度如何?」
「加雷馬爾德大人強行推動事情,導致大家產生反感,時機真是不巧呢」
「……亞蕾雅雖然笨,所以說了不看氣氛的話」
克蕾雅苦澀地點了點頭。和現實主義且容易妥協的我不同,克蕾雅基本上是理想主義者。如果能和魔族和平共處,她應該也想這麼做吧。雖然在經營學校的過程中,她也學會了現實主義,但要說克蕾雅的理想主義是與生俱來的也不爲過。人的基本價值觀和行動方針,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
明明不可能從罪孽中逃脫,但是這時候的莉莉卻覺得像是被亞蕾雅她們責備了一樣,滿腦子只想着要離開她們三人。
「魔族的價值觀是絕對否定生命。我認爲他們和人類是無法相容的」
「加雷馬魯特大人的主張很極端,但這些『異端者』也很極端呢」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提交報告嗎?」
「看來最好向議會提交報告書。如果放着不管,以後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即使如此,爲了混血兒們,我也想繼續摸索可能性。當然,雖然我剛纔也說過,現在還做不到」
「——!」
莉莉想。莉莉很幸運。明明犯下了那麼深的罪孽,現在卻能像這樣被許多好朋友包圍,過着幸福的生活。莉莉毫無疑問,是被緣分眷顧的人。
「……梅伊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沒有那麼弱小」
想要用別的東西來掩蓋過去的自己而已。
「……亞蕾雅可能沒有說錯,但是沒有說錯並不代表沒有說錯。說得太過分了」
我對克蕾雅點了點頭。
「這……但是……」
◆◇◆◇◆
贖罪的行動。
梅伊的眼睛,散發着強烈的光芒。
「停。亞蕾雅,到此爲止」
明明她已經拿到了獎學金,正要開始新的生活,事到如今莉莉卻要說什麼來讓她的生活蒙上陰影,這只不過是莉莉想要被原諒的自我滿足而已。
「咦?」
——在暗地裏操縱人類的歷史——雖然這麼說多少有點語病,但是被民衆如此認爲的精靈教,已經不再是保亞的國教了。正好當時發生了革命,制定了憲法,所以保亞開始承認信仰的自由。
希莫妮和梅伊打斷了亞蕾雅的話。兩人的表情都陰沉了下來。這也是因爲莉莉的緣故吧。
雖然最後含糊過去了,但是我想她一定是想說,莉莉是她能夠敞開心扉的對象。
「梅伊!」
「……莉莉大人。梅伊也想說一句」
「關於異端者的主張,我想聽聽蕾的看法」
那麼,就這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是啊……很遺憾,我的意見也和蕾一樣。至少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們還無法和魔族互相理解」
我將克蕾雅在看資料時泡好的紅茶遞給她,同時點頭。我們正在談論的是最近在保亞出現流行跡象的「異端」思想。
但是,就連這樣的克蕾雅,也不得不認爲與魔族和平共處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彼此的價值觀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莉莉大人!」
莉莉正感到苦惱的時候,亞蕾雅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
「就算莉莉大人無法原諒自己,但是僅僅因爲這個原因就向她索求什麼,不就只是自我滿足嗎?娜迪雅好不容易纔要開始過上平穩的生活。不應該無端掀起風波」
「聽好了,莉莉大人。說到底,暗殺什麼的都是被薩拉斯·莉莉烏姆操縱的結果。你的手被染上了鮮血。這並不是加害而是被害。莉莉大人也是被害者之一」
「我並不是把莉莉大人當成朋友,而是當成戀人——」
「還差得遠。畢竟魔王大戰的記憶還很鮮明,而且前陣子還發生了魔族襲擊事件。不過,這兩件事對保亞人來說都是防患於未然,所以可能有很多人對魔族的威脅沒有概念」
「莉莉大人,我不會說什麼我懂你的心情。因爲我沒有揹負過那麼沉重的罪孽,莉莉大人的苦惱也超乎我的想象」
「是啊」
亞蕾雅正要說什麼,被梅伊打斷了。
莉莉當場逃走了。因爲太丟臉。因爲內疚。因爲無計可施。
乍看之下,是理想主義的融合訴求,但內容中處處都有關於魔族的權利和魔族的自衛權等危險的字眼。
莉莉不認爲這種事會被允許。
「目前他們只是在傳教而已吧?」
「——!」
「確實。如果是混血兒的相關人士,或許會有人對異端思想產生親近感」
「我並不是說要立刻取締異端。而是說,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件,如果不在這個階段就做好準備,將會造成很大的不同」
莉莉只是——
「……我有不好的預感」
克蕾雅做事很周到,這種事前準備或者說是安排的周到程度,應該是遺傳自多魯大人的吧。
精靈教會所教導的魔族的根本原理,是否定一切生命。他們對誕生抱有疑問,認爲不可動搖的虛無纔是至高的存在方式。
「這個罪孽……但是,是莉莉一個人應該揹負的東西……」
「莉莉大人……」
莉莉……差點又要加深自己的罪孽了。
「希莫妮……」
「只分享快樂和幸福,這種只顧自己方便的關係不能稱之爲朋友。痛苦和悲傷也要分享——這纔是朋友吧?」
但是,正因爲如此——
「是啊。雖然還不明顯,但保亞確實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了。
「請進」
「打擾了!」
來人是留着茶色短髮的嬌小女性——事務員。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她給人一種小狗般的印象。她手上抱着一堆文件。應該是要讓克蕾雅批准的文件吧。
也就是說,是工作。
「謝謝。我收下了」
「好的!文件很多,請加油哦!」
「辛苦了——」
我們目送事務員離開。
「真是熱心工作的孩子呢」
「是啊。她很能幹。只是,她太有幹勁了,每次交給我的文件數量都多到嚇人」
「真的呢」
克蕾雅和我看着文件堆,互相苦笑。
「不過,異端的事情就由我來整理情報,再提交報告吧。克蕾雅在學園的工作很忙吧?」
「可以拜託你嗎?雖然這是很有意義的工作,但是文件工作太多了,讓人受不了。雖然在轉爲經營時,我自認已經做好了覺悟,但是真懷念在第一線面對學生們的時候呢」
「哈哈哈」
克蕾雅是個多才多藝的人,所以也能勝任現場教師,但能運營教育機關的人很少。雖然對她很抱歉,但我覺得克蕾雅運營,我負責現場的分配是最好的。
「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是這個和這個……咦?」
克蕾雅快速瀏覽文件的手停了下來。
表情很僵硬。
莉莉·莉莉烏姆。
「……」
「莉莉大人,我還沒說完——」
「不,這個就先放在莉莉的心裏吧」
莉莉大人露出了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虛幻笑容。
「我不認爲沒有意義。至少,我稍微能理解莉莉大人爲什麼想這麼做」
「怎麼會……」
「離開學園之後,莉莉大人打算怎麼辦?要回精靈教會嗎?」
「莉莉大人!」
「比起時期,是誰的問題」
「……雖然我不認爲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西蒙娜她們甚至表示理解莉莉大人的選擇。
西蒙娜繼續說。
「……莉莉大人是和梅伊一起爭奪亞蕾雅的對手。勝負還沒有分出來」
「不明白。之前我也說過,以前的罪行都是在被操縱的情況下犯下的。而且也已經贖罪了。莉莉大人退學的話,只會讓自己受到無謂的傷害而已」
看來梅伊也想象到了。咦,難道說不明白的只有我一個人?
「……這很像莉莉大人會想的事。但是,梅伊覺得這是個錯誤」
「梅伊!」
「……沒有意義,是嗎……」
如果這是莉莉大人自己的想法,是她自己的心態問題,那我幾乎無能爲力。我非常不擅長處理感情問題。就算我能把事實擺出來給對方看,但是要我站在對方的角度去理解對方的感情,我卻非常不擅長。
◆◇◆◇◆
「逃、逃跑?」
在熄燈的房間裏,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卻怎麼也睡不着。
「西蒙娜認爲莉莉大人有罪嗎?」
「但是?」
「……亞蕾雅不明白嗎?」
「發生了什麼事吧」
無計可施。我的話無法打動莉莉大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莉莉大人在煩惱什麼,追求什麼,想要逃避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是之前莉莉大人說她以前殺過人的事吧?」
克蕾雅打開裝有申請書的信封,自己也讀了一遍後,把它遞給我看。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是嗎……但是,莉莉大人的痛苦,我覺得一定不會消失哦?或者說,說不定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痛苦」
「當然。畢竟我是莉莉的班主任。可以等一下再受理退學申請書嗎?」
「這是……」
「……纔沒有鬧彆扭」
「西蒙娜和梅伊也說點什麼吧。說這種事沒有意義」
「莉莉大人……」
「莉莉……到底怎麼了?」
「莉莉大人……」
我反覆詢問理由,但莉莉大人沉默不語。只是,她的臉上浮現出陰鬱的神色,顯然在爲某事而深深煩惱。
「莉莉也有點自覺」
「……」
說完,莉莉大人就鑽進了自己的被窩。
「……梅伊不管了。喪家犬就快點走吧」
希米娜問道,莉莉大人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
她如此說。
「莉莉大人……」
「……是嗎,那就好」
「但是,我能理解莉莉大人被罪惡感折磨,這種感覺。這不是客觀的問題,而是主觀的問題」
「啊哈哈,梅伊不戰而勝了吧」
「我沒這麼說。我也認爲莉莉大人沒有罪,贖罪也已經結束了。說到底,她可是作爲救世十傑拯救了世界的一員。作爲贖罪已經足夠了吧」
難道我又看漏了什麼嗎?自入學以來,一直困擾着我的,對弱者的共鳴——這次也是必要的嗎?
「梅伊,你也不要鬧彆扭了」
「抱歉,我有點說累了,今晚要先睡了。晚安」
「痛苦是好事。和拋下家人喪命的人們的遺憾相比,莉莉的痛苦根本不算什麼」
「確實……莉莉退學,或許只是自我滿足。但是,莉莉認爲應該這麼做。莉莉忘記了,自己是個罪人」
「亞蕾雅,梅伊,西蒙娜。謝謝你們的照顧。莉莉要離開學園了,你們三個請好好享受剩下的學園生活吧」
(爲什麼莉莉大人就是不明白呢?這種事根本不需要煩惱,只會徒增痛苦而已)
「校長出面的話,會被認爲偏袒特定的學生。雖然很抱歉,但這件事也可以拜託蕾嗎?」
「對不起,亞蕾雅。雖然時間很短,但是和亞蕾雅你們一起度過的學園生活,莉莉非常開心。但是——」
「您不說話,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有理由的話,請告訴我們。如果有煩惱的話,我們可以商量哦?」
「這是莉莉大人自己能否原諒自己的問題。被操縱了,贖罪也結束了,莉莉大人並不是想說這些」
西蒙娜一副只有這個可能的樣子開口道。
「是啊……或許亞蕾雅小妹妹說的沒錯。但是——」
在西蒙娜的勸說下,我們決定就寢。
「是誰?」
莉莉看起來很享受學園生活。爲什麼會這樣?
「當然」
我這麼說完,莉莉大人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是苦笑,或者說是自虐的笑容。
「以前的事……?那爲什麼會變成要退學呢?」
「……」
「……莉莉大人,你打算逃跑嗎?」
「怎麼了?」
「……真是嚴厲呢。但是,梅伊說的很有道理。這是莉莉的自私選擇。我甘願接受批判」
「在學園學習,就會變成逃避罪責嗎?我不這麼認爲」
梅伊似乎也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這會不會太過分了?
「在這個時期?」
因個人原因,退學。
上面寫着——
「退學!? 您是認真的嗎,莉莉大人!? 」
「是啊。應該是會回去吧。莉莉打算把剩下的人生都用來贖罪。爲了這個目的,待在精靈教會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謝謝。我會先問問莉莉的」
「……真是笨拙的生存方式啊」
在宿舍的房間裏,我們圍着莉莉大人。時間是傍晚。喫完飯後,就只剩下睡覺了。莉莉大人說有重要的事要說,結果她說的是她要退學的事。
「那麼!」
西蒙娜似乎不打算再阻止莉莉大人。
「是退學申請書」
我束手無策了。
正當我感到困惑時,
「亞蕾雅,今天已經很晚了。莉莉大人的事情明天再重新考慮吧」
「到底爲什麼!」
「那麼,就是說我們已經無法阻止你了,莉莉大人?莉莉大人無論如何都要離開學園嗎?」
「莉莉不能開心……不能獲得幸福」
「對於過去被殺的人們和他們的家人,莉莉不認爲這種藉口能說得通。對於他們來說,莉莉毫無疑問是殺害了家人的殺人犯。莉莉認爲自己不能逃避這個事實」
「……莉莉大人被罪惡感折磨是你的自由。但是,因此甩開亞蕾雅的手就另當別論了。梅伊看不起爲了自己方便而忽視亞蕾雅心情的莉莉大人」
我簡單地打完招呼後,離開了校長室。我走向自己負責的教室。課差不多要結束了。放學後,我再委婉地問一下莉莉吧。
雖然我希望西蒙娜和梅伊也能阻止莉莉大人,但是她們兩個卻含糊其辭。那態度簡直就像是在追認莉莉大人的暴行一樣。
「我想沒錯。但是,太突然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拜託了」
「……」
莉莉大人垂下眼睛說。從她身上可以窺見深深的罪惡感。
「沒有這種蠢事!任何人都有獲得幸福的權利!就算過去犯了罪,只要贖罪就好。更何況莉莉大人的罪名,明明就是被強加的!」
結果,這天我翻來覆去直到天亮。
然後,等我注意到的時候,莉莉大人已經連同行李一起從學園消失了。
◆◇◆◇◆
雨下個不停。
太陽完全被遮住,明明還是能感受到夏天餘韻的季節,我卻感到有些寒冷。又或者,那是一種類似惡寒的感覺。
今天是工作日。當然,學園也有課,但我卻翹課在王都的街道上四處奔走。目的是尋找消失的莉莉大人。我一開始去了保亞大教堂,但莉莉大人還沒有來,所以我決定在王都裏自己找。
繁華街,市場,弗拉特爾等等,莉莉大人可能會去的地方自不必說,就連布盧梅和音樂廳這種和她沒什麼緣分的地方我都找過了。但是,哪裏都沒有她的身影。
(但是……就算找到莉莉大人,我又能怎麼辦呢?)
莉莉大人是自己從學園消失的。也就是說,這是她意志的體現。莉莉大人是大人,是她自己想要離開學園的,而我這個剛結束兒童時代的孩子,又能用什麼話來挽留她呢。
(而且,我也不太明白莉莉大人的痛苦。這是致命的)
我的缺點——無法將他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來接受,這種時候就顯得很致命。莉莉大人在煩惱什麼,感受到怎樣的痛苦,又在追求什麼。不知道這些的我,想不出能挽留她的話。
(但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希望莉莉大人能待在我身邊。就算這只是我的任性。
漫無目的地在王都中徘徊,我漸漸開始喘不過氣來。平時從不疏於鍛鍊的我,很少出現呼吸紊亂的情況。恐怕,比起身體缺氧,更可能是心理因素。
這時,我看到了一座小公園。因爲下雨,現在沒有人。我決定在那裏休息一下。
雨勢變小了,我收起了傘。我靜靜地坐在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鞦韆上。這不太可靠的觸感,不可思議地與我現在的心情很合拍。
(莉莉大人……你到底去哪裏了……)
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莉莉大人有可能是故意躲着我。她應該能預想到,如果她從學園裏消失,我肯定會追着她跑。從她的性格來考慮,我覺得她很有可能會這麼做。
(關於這件事,莉莉大人是拒絕我的)
西蒙娜對莉莉大人表示了共鳴。梅伊雖然最終否定了莉莉大人的選擇,但她似乎並不反對莉莉大人有動機這麼做。
只有我,沒能理解莉莉大人。
話雖如此,要在哪裏找?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就算再找也——
我總之很着急。
「你在這裏啊」
「莉莉大人是您的朋友吧?過去還向您求婚過。這樣的朋友要離開學園,您不覺得寂寞嗎?」
突然,雨滴開始打在皮膚上。似乎是蕾媽媽解除了結界。
我思考着心愛的她。竟然喜歡上在比試中打敗自己的對手,我或許很扭曲也說不定。但是,我無能爲力。
克蕾雅母親大人說,我小時候被診斷出魔法適性爲零的時候,我大哭了一場,但如今我已經用劍術和無色的適性填補了這個空缺。雖然不擅長學習讓我很煩惱,但我有自信能用其他特長來彌補,所以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煩惱。
蕾母親大人也收起了傘,坐在了我旁邊的鞦韆上。突然感覺不到雨了。恐怕是蕾母親大人展開了薄薄的障壁吧。我一邊感謝母親大人的關心,一邊沒有說出口。
「是這樣啊……」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蕾母親看起來只是隨意地站着,但是劍神的直覺告訴我,如果輕率地出手,我就會喫苦頭。看起來滿是破綻,實際上卻完全沒有破綻——蕾母親的站姿就是這樣的。
「!? 」
「嗯……」
我勉強能通過理論和推測來想象。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那是自己的事情。
蕾媽媽看着本小姐,似乎在思考什麼。
「嗯……原來如此……」
「還問我怎麼了,你不是擅自曠課了嗎?我想着你大概是那樣,所以就來找你了」
「我還以爲只要到了十五歲,自然就會變成大人呢」
「我?爲什麼話題會轉到我身上?」
(必須找到莉莉大人)
「雖然從梅伊身上感覺不到什麼弱點……那孩子頭腦很好呢」
「是啊。就讓我來說你一句傲慢之罪吧」
「換個說法,無法對別人的弱點產生共鳴,對我來說,這本身就可以說是弱點吧」
「哎呀,我當然有勸過她。可是啊,亞蕾雅。高等教育是基於個人意志去接受的。不能硬是把沒有意願的人留下來」
莉莉大人現在,被過去的罪孽所束縛,正打算犧牲現在這寶貴的時間。我確信,當她將來回顧這段時光的時候,一定會後悔做出這個選擇。
「睡眠子彈」
「怎麼會……」
「懲罰……?難道我犯了什麼錯嗎?」
我喜歡莉莉大人。
「本小姐很冷靜」
我迅速地拔出劍,擺出了戰鬥的架勢。
果然。
我無故缺席,她卻立刻想到理由,這讓我靈光一閃。仔細想想,從學校退學也需要辦理手續,蕾母親大人會知道也不奇怪。
「蕾母親大人知道莉莉大人要退學嗎?」
劍術是我重要的價值觀,但只知道劍術強大的我,別說弱小了,就連強大是什麼意思都模糊不清。
「嗯……當然覺得遺憾。但是,也沒有那麼寂寞。就算莉莉離開了學園,我們還是可以見面的」
「我也需要理解自己的弱點」
「請告訴我!如果母親大人你們不阻止的話,那本小姐就去說服她!」
這麼說也沒錯。和到中學部爲止的義務教育不同。從高中部開始的高等教育,並非是父母的義務,而是應該自己主動去學習。如果本人想退學,尊重她的意願本來是正確的。
◆◇◆◇◆
「……不行啊。我完全沒有實感」
那麼,接下來我應該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熟起來。爲此……。
母親大人稍微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回頭——
不管誰說什麼,只有這點是無可動搖的事實。不能再磨蹭了,必須找到莉莉大人。
蕾媽媽先從鞦韆上站起來,然後走到離我稍遠的地方。本小姐以爲她要帶我去莉莉大人那裏,所以也站了起來。
「咦?」
「拜託了,母親大人。請告訴我莉莉大人在哪裏」
站在那裏的是,撐着傘注視着我的蕾母親大人。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我無論如何都覺得莉莉大人是被幻覺的痛苦所折磨,但對她來說,這份罪惡感恐怕就是現實。
「哎呀,我只是覺得需要稍微懲罰一下你」
坐在旁邊鞦韆上的母親大人,用難以捉摸的表情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
蕾母親大人一臉驚訝。
「啊,不過,那件事說不定就是挫折吧」
我迅速地躲開了。但是,剛纔的攻擊明顯是魔法攻擊。而且,還是選擇了對擁有無色這種魔法吸收能力的我也能奏效的魔法。蕾母親是帶着明確的意志向我施放了魔法。
「也許吧。但是,莉莉已經是大人了。到了對自己的決定負責的年齡了。就算她將來會後悔,但那也是莉莉的選擇,沒辦法」
沒錯,本來的話。
「!? 」
「爲什麼不挽留她!」
「莉莉大人……」
自己體內流着一半不是人類的血。以及由此而起的迫害經驗。這些讓西蒙娜很難戰鬥,讓她停下了腳步。
蕾母親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然後隨意地將手伸向了空間,做出了抓住什麼的動作。
和去年成年之前相比,我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變化。以前的克蕾雅母親大人和蕾母親自不必說,和西蒙娜和梅伊相比,我強烈地覺得,自己在精神上還有不成熟的部分。
「比如說,在魔族排斥法案騷動時的西蒙娜,有血的內疚這種弱點」
那麼,對弱點的共鳴,也可以用智慧來彌補吧。雖然我不擅長學習,但我的頭腦並不差,這是蕾母親的評價。話雖如此,我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活用這份智慧。
「蕾母親大人?」
我這麼想着,正要從鞦韆上站起來的時候,
從我懂事以來,就沒有明確的挫折——我覺得這件事大大地扭曲了我的存在方式。
被這麼一說,本小姐很難受。但是,莉莉大人要離開,本小姐無法坐視不管。
「……哈……什麼劍神啊。明明連別人的痛苦都不懂」
「別問了,快點」
「蕾母親大人覺得這樣好嗎?」
「母親大人知道莉莉大人在哪裏嗎!? 」
這時,我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剛纔蕾母親大人她……
但是,那只是作爲戰鬥手段的劍術而已。
弱點,是什麼呢?不,這應該不是什麼很難的事情。因爲,那當然是我心中應該有的東西。
「或者說,注意到這一點,就是成爲大人的證明嗎?」
但是——
「蕾媽媽!」
「莉莉大人……這次的事情就是如此吧」
「還是不要告訴你吧。現在的亞蕾雅有點失控」
西蒙娜也說過,我太幸運了。
「真敏銳呢。不過,說是知道,其實也是幾天前才知道的」
「不——怎麼想都是在說謊吧。話說回來,你去見她之後要怎麼說服她?之前不是已經失敗過一次了嗎?」
我將人生中相當大的一部分都獻給了劍。雖然今天確實偷懶了,但只要沒什麼特別的事,我每天都會堅持鍛鍊。我可能有才能吧。也可能是遇到了前劍神朵菈西亞這位好老師吧。不管怎麼說,我變強了。
我激動地問。
和莉莉大人交手,輸得一敗塗地——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回憶,但那說不定就是挫折吧。
「您這是什麼意思,母親大人」
不知何時,她的手上已經握着一把劍,看起來是相當鋒利的寶劍。
「就算是這樣!現在的莉莉大人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她一定會後悔做出這個決定!」
但是,蕾母親大人卻,
在劍術中,架勢是非常重要的。如何砍向對手,反過來又如何接下對手的劍——架勢就是這一切的起點。我的架勢是威懾對手,縮短距離,讓對手覺得不管怎麼砍都會被我接下,但蕾母親的架勢卻完全不同。
「……亞蕾雅,你站起來一下」
我拼命地動着腦筋。因爲我想理解。理解我的朋友,我的姐妹,以及我所愛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總之先回答了她,我又低下了頭。
但是,現在我需要的,是對一般意義上的弱點的理解。
過去犯下的罪。正確來說,是莉莉大人無法接受自己在沒有意識到罪惡的情況下,被父親逼着犯罪的過去。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經歷過挫折呢」
「蕾母親大人,您怎麼了?」
我感覺蕾母親大人的態度有些過於冷淡了。過去那麼仰慕自己的女性,竟然被這樣對待。
那可以說是虛無。
彷彿幻影站在那裏一般,難以捉摸的架勢。
「母親大人……難道您在之前的武道大會上……」
「啊,果然被你發現了。嗯,我手下留情了。畢竟沒有父母會全力打倒女兒嘛」
在第一學期舉辦的武道大會上,我和蕾母親戰鬥並敗北了。但那只是因爲我還不理解無色的性質,被她抓住了盲點,戰鬥本身我幾乎都快贏了。
我恐怕是搞錯了。當時我面對可以輕易砍中的蕾母親,卻遲遲無法進攻。
「我可是劍神哦?你居然說我手下留情?請不要侮辱我」
「就是這個,這個」
「……?」
蕾母親用食指指着我,似乎想說什麼。
「亞蕾雅很強。以你的年齡來看,就算放眼全世界,應該也能排進前五名吧。如果只看劍術,肯定是第一名」
「那又怎麼樣?」
「可是啊,因爲你的強大……不對,應該說,因爲強大,所以亞蕾雅的心靈形狀變得相當扭曲。我有說錯嗎?」
「——!」
我倒吸了一口氣。我原本以爲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的煩惱,被蕾母親正確地猜中了。
「就算是這樣,那又怎麼樣?只不過是性格多少有點扭曲而已。真要說的話,蕾母親的個性也很扭曲,克蕾雅母親大人也差不多」
「居然對母親說這種話……。不過,你說得對。每個人的心靈或多或少都有點扭曲,這點正如你所說。只不過——」
說到這裏,蕾母親突然張開手指。
殺氣——!
「只不過,亞蕾雅的心靈形狀,跟莉莉不合。放棄吧」
「確實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但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
然後,這個循環本身,原本就是爲了最初的蕾小姐多次重置世界而產生的。她現在拿着的劍,就是從無數的循環中誕生的,對蕾小姐來說是最棒的一把劍。
「只有這一點我無法接受!」
「你喜歡莉莉,這很好。喜歡誰是個人自由。但是,莉莉對你沒有那種感情,你也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說完,蕾小姐一改之前的被動姿態,轉而採取猛烈的攻勢。亞蕾雅慌忙站起來應戰,但是表情卻因苦澀而扭曲。在這裏,雙方的經驗、雨勢、武器的差距,以及亞蕾雅身上的詛咒,都讓戰況倒向蕾小姐。
蕾用力揮劍,亞蕾雅勉強接住了這一擊,但是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的臉和身體沾滿了被雨水打溼的公園泥土。
「——嗚……!」
莉莉偷偷溜出學園的宿舍,到處躲避亞蕾雅的追捕,結果被蕾媽媽發現了。原本蕾媽媽就挽留過莉莉,希望她不要退學,但是莉莉已經下定決心,所以打算直接離開蕾媽媽。
小亞蕾雅把劍插在地上。她想要站起來。
「最後是亞蕾雅身上的制約。就是那個,在學園開始之前施加的那個。因爲那個,亞蕾雅無法使出全力。不是嗎?」
亞蕾雅……。滿身瘡痍,卻依然大聲喊出對莉莉的愛,這副模樣,讓莉莉無法抑制住湧上來的淚水。
「……我知道」
「不明白!配不配得上,不是母親大人決定的!」
即使渾身是泥,滿身是傷,小亞蕾雅依然沒有放棄對莉莉的愛。不知爲何,比起平常從容不迫,不失優雅的模樣,現在的亞蕾雅在莉莉看來更加美麗。
「就因爲這樣!? 」
「……沒錯」
小亞蕾雅抓住蕾小姐的破綻,衝了過去。足以被稱爲劍神的銳利劍技襲向蕾小姐。
這個世界是基於科學技術的世界,以及基於魔法的世界,兩者花費漫長的時間循環,一邊恢復一邊維持着彼此的世界。而負責其中核心的就是泰姆這個人工智能。
「我想讓頭腦發熱的女兒,腦袋稍微冷靜一下」
「不懂人心脆弱的亞蕾雅,配不上莉莉。還不明白嗎?」
用劍支撐着,勉強站起來的亞蕾雅,堅定地回望蕾小姐,說道:
也就是說,蕾小姐在所有方面都能使出全力,而亞蕾雅則是以手腳被綁住的狀態在戰鬥。
「莉莉從來沒有對亞蕾雅抱有戀愛感情」
「亞蕾雅的戀愛只是自以爲是」
「不,是真的。大概是因爲經驗的差距吧。和各種各樣的人和魔物交手的經驗,讓我能夠預測亞蕾雅的劍路。讓我能夠想到應對方法」
原本打算就這樣把蕾小姐砍倒的亞蕾雅的劍技,開始逐漸被壓制住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蕾小姐用魔法和劍的並用技,壓制住了世界最強的劍士亞蕾雅。
「最後一個原因,是武器的差距」
「母親大人,您到底想做什麼!折磨我就能讓您滿足了嗎!? 我現在可沒空陪您玩這種遊戲!莉莉大人還在等我——」
「……我知道」
彷彿要甩開纏繞在身上的荊棘藤蔓一般,亞蕾雅用力揮劍。這一擊把蕾小姐打飛了。
「……」
小亞蕾雅用她那稀世的體術一邊躲閃,一邊用劍打落那些無論如何都躲不過的子彈。
「所以說,這樣是無法拯救她的——」
泰姆,是維持、管理這個世界的人工智能。
蕾小姐的指責,讓亞蕾雅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莉莉對亞蕾雅沒有那種感情——這恐怕是正確的。對莉莉來說,亞蕾雅雖然一直都很重要,但是並不是戀愛對象——
「莉莉應該很開心吧。但是,她終究無法擺脫罪惡感。對她來說,開心的同時也是痛苦的」
「……過家家……?」
「嗯——理由有很多。我大概能看穿亞蕾雅的劍技」
「你們都好煩啊!」
莉莉還在想蕾媽媽要做什麼,結果兩人開始爭論,最後打了起來。
「我、我——!」
「我不明白!什麼罪啊罰的,莉莉大人到底做了什麼!她不是被操縱了嗎!」
蕾小姐的魔法和劍技,簡直就像國際象棋的殘局一樣將亞蕾雅逼入絕境,就在她終於要捕捉到亞蕾雅的時候——
「……」
「這場雨也是。亞蕾雅好像沒注意到,其實裏面混入了極小的睡眠子彈,僞裝成雨。雖然沒有即效性,但是會慢慢奪走亞蕾雅的敏捷性,讓你失去意識」
「……我不明白」
亞蕾雅大聲吼道。
「不只是我吧。實際上,你不是被莉莉拒絕了嗎?」
被拉開很大一段距離的蕾小姐靈巧地着地,擺出架勢,但是亞蕾雅似乎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量,當場跪倒在地。
她這樣喊道。
「如果莉莉大人在煩惱,就算我什麼都做不到,我也想陪在她身邊!如果她哭了,我想爲她擦去眼淚!如果她消沉了,我想鼓勵她!」
「亞蕾雅……」
「那又……怎麼樣」
「這把劍是請泰姆幫我打造的特製品。據說,是從過去存在的所有我的可能性中推導出來的,最適合我的劍」
亞蕾雅的劍技是先發制人,以最快的動作砍倒對手的劍術。但是她的劍術全都被看穿,被應對了。
「我沒有那種意思——!」
「退學是莉莉的選擇吧。是一個成年人負起責任做出的決定哦?外人不該說三道四吧」
「我無能爲力啊!因爲我喜歡她!」
「是啊。所以——」
「亞蕾雅,你打算繼續這種過家家到什麼時候?」
「什麼叫「大概」啊。這麼隨便!」
「咦?」
「我很冷靜!」
但是,蕾媽媽說希望莉莉能跟自己走一趟。然後,蕾媽媽帶着莉莉在街上走,找到亞蕾雅之後,蕾媽媽制止了想要逃跑的莉莉,讓她躲在暗處偷看。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莉莉用力咬住嘴脣。蕾小姐說的沒錯。決定離開學園的是莉莉,而且莉莉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
蕾一邊看着她,一邊展示手上的劍。
原來如此,難怪亞蕾雅的動作會變得遲鈍。
「——!爲什麼……!」
「不懂人心?是啊,沒錯。我無法推量他人的細微感情。但是,那又怎麼樣!」
下一瞬間,具有讓人睡着效果的無數水彈,如雨點般朝我襲來。
「亞蕾雅是無法拯救莉莉的。你無法理解她的罪惡感,對吧?」
「莉莉對亞蕾雅沒有任何想法」
「那麼——」
「還不明白嗎?亞蕾雅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在莉莉的面前,蕾媽媽和亞蕾雅正在戰鬥。莉莉躲在暗處偷看。
蕾媽媽打算讓亞蕾雅睡着,於是用睡眠子彈如雨點般射向她。跟以前梅伊妹妹在武鬥大會用過的睡眠迷霧不同,這是無法用劍風驅散的麻煩魔法。
「您在想什麼啊,蕾媽媽!」
蕾小姐說的也對。不管學園生活多麼快樂,不,正因爲快樂,所以罪惡感纔會更加強烈。或許契機是娜迪雅的事情,但是莉莉心中一直有罪惡感。
「——多管閒事!」
可是,莉莉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即使如此,她的眼睛依然沒有失去光芒。
「因爲是別人,所以你才能說這種話,亞蕾雅。就算被操縱了,自己手上沾滿罪惡的意識也不會消失。但是,你不會明白的」
「所以那又怎麼樣!」
小亞蕾雅,像是要吐血一般地大叫。
(※莉莉·莉莉烏姆視角的故事)
「不管怎樣,亞蕾雅都應該放棄莉莉。不對,我會讓你放棄」
蕾的劍術可以說是後發制人的戰術。
「後悔和罪惡感之類的,這些複雜的事情我完全不懂!但是,我喜歡她!我最喜歡莉莉大人了!」
「其實我是想拯救她的!如果做不到的話,至少!我想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煩惱,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
「如果是在平時,那倒也無所謂。莉莉也是大人,應該會願意陪亞蕾雅玩戀愛過家家。但是,連她難過的時候都這樣,這怎麼行?莉莉可不是亞蕾雅的玩具哦?」
「是時候該成爲大人了,亞蕾雅。幼稚的戀愛過家家,就到此爲止。去找尋真正的戀愛吧」
小亞蕾雅依然有不理解他人的地方。這一點沒有改變。但是,確實也有開始改變的地方。承認自己欠缺的東西,自覺到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即使如此,也想和莉莉在一起。
「我纔不管呢!在莉莉大人接受我之前,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說喜歡她!」
但是——
「亞蕾雅拿着的劍,也是菲莉妮殿下給你的名劍吧。但是,那終究是借來的。而且原本是給小孩子用的,對亞蕾雅來說已經有點短了」
「那麼,亞蕾雅。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有什麼權利對莉莉的生活方式指手畫腳?」
「莉莉大人其實根本不想退學!因爲,莉莉大人看起來很開心!」
「我也不想明白」
「——!? 」
雨勢變得更大了。
小亞蕾雅開始審視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她喊出了對莉莉的愛。
莉莉已經無法再沉默下去了。
「蕾小姐,請住手吧!」
莉莉從暗處衝出來,張開雙手擋在小亞蕾雅面前,保護她不受蕾小姐傷害。
「莉莉……大人……?」
「我不知道蕾小姐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是,請住手吧。小亞蕾雅太可憐了!」
小亞蕾雅明明是這麼地……一心一意地喜歡着莉莉。爲什麼莉莉沒有認真考慮過她的心情呢?莉莉打從心底對自己感到憤怒,至今爲止一直認爲這只是小孩子的憧憬,沒有認真對待。
「那是同情嗎?我覺得那樣不好哦,莉莉」
「我不知道感情的種類!莉莉只是想保護小亞蕾雅!僅此而已!」
「莉莉,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自己離開亞蕾雅身邊的?」
「莉莉說的是現在!」
「唔——真是自私的說法啊。不過,這樣纔像莉莉呢」
「……咦?」
蕾小姐不知爲何,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不知不覺中,雨已經停了。
「壞人角色就演到這裏吧」
說完,蕾小姐手上的劍就消失了。
「抱歉,我用了有點粗暴的手段。但是,不這樣做的話,你們兩個就一直會拖拖拉拉的」
「咦,咦……?」
莉莉跟不上事態的發展,亞蕾雅則是一臉茫然,然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蕾媽媽……你算計我們?」
在那個下雨的日子。我向莉莉大人傾訴了我所有的想法。我現在仍然愛着她,即使無法理解她也想和她在一起,我將這些想法和感情全部傾訴了出來。
「……我纔沒有鬧彆扭。你們兩個都是成年人了,沒有節操」
用比平時低沉的聲音,這樣小聲說。
但是,如果莉莉大人說她要揹負罪孽的話,那我想和她並肩而行。
『莉莉也能做到嗎……面對自己的罪孽,與自己戰鬥。』
「你,你在說什麼啊!」
彷彿被亞蕾雅的堅定眼神射穿了一般,莉莉的時間暫時停止了。
「梅伊,你也不要一直鬧彆扭了」
我笑着回答西蒙娜,而莉莉大人則是一臉惶恐。
修學旅行當天。
「這,這樣很有亞蕾雅的風格,不是很好嗎?」
「本小姐被批評了嗎?」
我對一臉驚訝的莉莉大人笑了笑。
「呃,這個……這個構圖會讓莉莉被當成罪犯,所以請放——」
『莉莉大人?』
『……呵。』
「讓,讓你擔心了……」
「就是你們兩個慢慢聊的意思」
我的話似乎讓莉莉大人產生了某種感慨,她反覆地在口中唸叨着。
「嗯,我也有點這麼覺得……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嗎。莉莉大人也決定留在學校了」
「莉莉,我不是很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然後,她笑了起來。
「呃,那個,這個……」
『但是,如果想贖罪的話,你不覺得在充滿罪惡感的生活中贖罪會更有效果嗎?』
『戰鬥嗎?』
我認真地回望她。
『不要逃避到平靜的宗教生活中,即使充滿罪惡,也要在日常生活中持續贖罪的戰鬥』

『真是敵不過你呢,亞蕾雅。』
「因爲莉莉大人,你——」
我所欠缺的,就是我這種無法輕易改變的特性。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以這個爲理由,對心愛的人置之不理。
我對一臉困惑的莉莉大人笑着說道:
『莉莉大人不是說過,在學園裏幸福得很難受嗎?所以纔要離開』
『是的』
『莉莉大人,我一直在想,離開學園纔是逃避吧』
緊接着,嘴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被親吻了——莉莉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理解到這個事實。
◆◇◆◇◆
『莉莉大人,一起戰鬥吧。莉莉大人的戰鬥,也是我的戰鬥。』
莉莉的抗議沒有用,蕾小姐離開了。
『……?』
『……』
「莉莉大人」
「請、請不要丟下莉莉,你們兩個自己談出結論啊!? 」
她用充滿不安,但是開始燃起決心的紅色眼眸看着我。
亞蕾雅把臉湊近莉莉。
她這麼說着,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握住我的手。
然後——
『呵呵……啊哈哈……!』
「所以呢?你們算是雨過天晴了嗎?」
看到我和莉莉大人手牽着手的樣子,西蒙娜露出既像苦笑又像無語的表情說。
「莉莉大人,我決定了」
我這麼說。莉莉大人一瞬間,露出了被戳中笑點的表情。
『亞蕾雅……』
其實,我並不認爲莉莉大人有罪。即使她也有加害者的這一面,但基本上我認爲她還是被薩拉斯操縱的受害者。應該揹負罪孽和贖罪的都是莉莉大人的父親,我認爲讓她來揹負這些是不合理的。
當莉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她的臉已經紅得像是要爆炸了一樣。
『因爲?』
莉莉大人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在沒有資格獲得的幸福中,一邊被罪惡感折磨,一邊贖罪——我覺得這比在被漂白的精靈教徒生活中贖罪要困難得多。
『一定可以的。因爲——』
自己沒有幸福的資格——莉莉大人是這麼說的。
「呵呵,要是早點這麼做就好了」
「真是的……真是敵不過蕾母親大人呢」
「不過,總之先斬斷再說……亞蕾雅的肌肉腦也真是到了極致呢」
「……這次就先欠你一個人情,母親大人」
「咦?呃,這個……啊哈哈哈……」
總之,先幫亞蕾雅把身上的髒污清理乾淨,治療傷口吧。莉莉爲了拿出魔杖而準備站起來,但是被亞蕾雅用力抓住了裙襬。
莉莉大人,梅伊,西蒙娜,還有我,和其他同學一起走在通往被稱爲轉移門的魔道裝置的路上。比平時多了一些的行李,讓人感受到這是一次特別的旅行,大家都很興奮。
「——終於,正視我了吧?」
「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思考困難的事情,有希米奧妮和梅伊在。就依靠她們吧。總之,我先斬斷再說。』
「咦咦咦……這會惹你生氣嗎?我覺得就算被感謝也不爲過吧」
『呵呵……我覺得很像亞蕾雅的風格。』
『是的,是與自己的戰鬥』
『可是,這是莉莉應該獨自承擔的——』
莉莉大人一邊治療着被蕾母親大人打到遍體鱗傷的我,一邊耐心地聽我說話。
「這、這是怎麼回事,蕾小姐!? 」
被留下來的,只有滿身是傷,渾身是泥的亞蕾雅,以及不知如何是好的莉莉。
「好啦好啦。要好好談哦?」
「反正之後會清理乾淨,應該沒關係吧」亞蕾雅一邊這樣小聲說着,一邊用力抱緊了莉莉。
『就算被莉莉大人拒絕,我也會和莉莉大人的敵人戰鬥。即使那是抽象的概念,或是罪惡感。』
「你又打算逃走嗎?」
『我決定不再煩惱了。這樣子不像我。總之,先把讓莉莉大人煩惱的東西全部斬斷。如果有什麼問題,到時候再考慮。』
「莉莉大人」
『什麼意思?』
那麼,就只有行動了。
蕾小姐用開玩笑的語氣,笑着說。
『我已經決定了。』
「啊嗚嗚嗚……愛,亞蕾雅……!」
『因爲,有本小姐陪着你啊。』
「……不是,我覺得,是半分無奈半分誇獎」
『所以……我們一起戰鬥吧,莉莉大人』
『是的』
雖然三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但是大家都露出了「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我的話似乎戳中了莉莉大人的笑點,她笑了一陣子。
「決、決定什麼……!」
「……梅伊不原諒你們」
「你都聽到了?」
「咦?啊,不是,不是這樣的——!」
「……是……」
「嗯,是的」
『贖罪……是戰鬥嗎?』
真是無法理解。
「本小姐的事情已經夠了吧?比起這個,終於要到修學旅行了哦?得好好享受纔行」
「是啊。你說得對」
「……超辣點心準備萬全」
「修、修學旅行,姑且算是課程的一環哦……?」
在我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設施。這似乎就是叫做轉移門的魔道具。
四方被四角形的高牆包圍,中央有一個像是由巨大圓柱組合而成,不知道是建築物還是裝置的東西坐鎮在那裏。
在前方的蕾母親嘀咕了一句「有點像鳥居呢」之後,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一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母親大人?」
「哎?啊,嗯。有點事。希望只是杞人憂天」
「……?」
蕾母親大人說沒什麼之後,回頭看向大家。
「好啦,接下來要請大家一個一個地穿過轉移門。沒什麼難的,聽從工作人員的指示就好」
簡單地聽完說明後,我們排起了隊。雖然叫做轉移門,但其實並不是門的形狀。好像是站在畫有魔方陣的上下圓形魔道具之間,魔道具啓動後就會進行空間跳躍的裝置。
先穿過轉移門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總,總覺得好緊張啊……」
「是嗎?習慣之後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哦?」
「……沒見過的術式。很感興趣」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莉莉大人她們的對話,感覺其中混入了雜音。
「……?」
但是,有什麼不對勁。
「莉莉和梅伊應該能保護自己,但是其他孩子幾乎都做不到。亞蕾雅你也去幫忙。我隨後就追上」
魔法陣開始發光。轉移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
就在這時,我看到魔物衝進了轉移裝置所在的地方。
「殿後就交給我。我有點在意轉移地點」
蕾母親大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他堅定的話語讓我停下了動作,然後——
「快點……快點……!」
「亞蕾雅,快轉移。留在這裏大概會很危險」
不等我說完,地面就隆起,大量的魔物接二連三地出現。
蕾母親大人從後面追了上來。
「你快逃!」
我挺身而出,想要幫助男性工作人員。
「不清楚。但是,應該不止一兩隻」
也就是說,這並非突發狀況,而是事先準備好的某種行動,母親大人是這麼說的。
總覺得外面有奇怪的氣息。我暫時離開隊伍,來到了設施外面。我跑上牆壁,提高視野的高度後凝神細看,但並沒有看到什麼。
「唔……我知道了」
—— 請轉過身來,看向我! 2 ——完
「請站在魔法陣的中心」
我無法準確地描述。但是,這股充滿緊張感的空氣——是殺氣。
「您是說有埋伏?」
「沒看到防衛部隊的身影。有謀略的味道,明顯是衝着我們來的」
這麼說來,這麼重要的設施不可能沒有守衛。剛纔到達的時候,蕾母親大人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了吧。
我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站在了魔法陣的中心。外面的騷動越來越大。我很擔心蕾母親大人……但我決定相信母親大人。
「不要動!沒事的!請快走!」
在一陣奇妙的漂浮感之後,我的視野被染成了一片白色。
「喂,亞蕾雅。你怎麼擅自離開隊伍——」
「蕾母親大人,感覺有點不對勁」
「……亞蕾雅,敵人的數量有多少?」
「就算要轉移,我也要留到最後。必須有幾個人留下來保護這裏」
我丟下蕾母親大人回到了轉移門。我告訴工作人員發生了緊急情況,請他們儘快進行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