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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在途中》

《廢墟巡遊 從現在開始,自行負責!》 · 二月公 · 1.8萬 字

【古都】

那場以令人不快的方式結束的碰頭會之後。

有村古都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盯着手機。

在家裏本不需要穿那種威懾周圍人的衣服。雖然心裏清楚,但古都還是把自己裹在了一身灰色的運動服裏。手總會不自覺地拿起這類衣服。如果再戴上飾品、穿着洞洞鞋出門,光是那樣就足夠像個不良了。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和穗乃花的聊天界面。

上面寫着穗乃花的道歉,以及拍攝日期的詳細安排。

「……該怎麼辦呢……」

古都把手按在額頭上,陷入沉思。

老實說,她已經不想再去參加【廢墟巡遊】的拍攝了。

上次在廢棄旅館《安住莊》,她遭遇了無比可怕的事。

光是回想起來就渾身發抖——那廢墟中的詭異氛圍,以及接連發生的怪事。

當穗乃花的身影突然消失時,她嚇得幾乎要瘋了。

更何況——成員之一的深山真冬,失去了生命。

她死了。

那個與自己站在同一個地方、與自己同齡的少女。

「…………………………」

古都閉上眼睛,捂住了臉。

真冬是個好人。

古都很膽小。她天生就不擅長恐怖類的東西,恐怖電影和電視劇從來沒有看完過。朋友一講可怕的故事,她就會全力阻止。

就連【廢墟巡遊】的影片,她也一次都沒有看完過。

即便如此,真冬還是會關心古都。

「可惡……」

真冬以前說過,這是她喜歡的聲優的周邊。

古都正在家裏做準備。

自從上次碰頭會後就沒再見過透花,面對面總覺得有些尷尬。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再次把臉埋進枕頭裏。

「對了,古都。把這個帶上。整理東西的時候翻出來的,是你爸爸的。」

「加油——!」

明快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古都嚇得肩膀猛地一顫。

母親在一旁擔心地看着她。

如果可以的話,她現在就想把【廢墟巡遊】的事全都拋到腦後。

出發前一天晚上。

她們是《平開大人》詛咒的受害者,爲了逃離死亡,纔不得不踏入死地。

母親叫住了剛好經過的小夜。

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

想到父親會守護自己,心裏確實踏實了一些。

好像是叫夕暮夕陽來着。

古都睜開眼睛,下定決心,拿起手機回覆穗乃花。

「我不知道是哪的。但這是你爸爸生前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你帶着它,爸爸一定會保佑你的,不是嗎?」

那是一個寫着『御守』字樣、隨處可見的和式護身符。

播放量無法保證,詛咒會進一步加劇——最後說不定會落得和真冬一樣的下場。

「古都。你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的。你爸爸留下了一些積蓄,足夠你和小夜生活了。」

她乖乖地坐到姬奈旁邊。

起初她以爲是撞到哪裏了,但無論怎麼等都沒有消退的跡象。

古都幹勁十足地揮着手,小夜卻轉身快步走開了。

「這是哪的護身符?真的有用嗎?」

古都用力咬緊嘴脣。

一想到這些,古都就不敢輕易動用那筆錢。

「!好!姐姐會加油的!」

透花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如果母親以後一直無法工作怎麼辦?如果還需要更多的醫療費怎麼辦?

她握緊護身符,回頭看了一眼玄關,對家人說了聲「我走了」。

這也是她明知道危險卻還是要去【廢墟巡遊】的原因之一——報酬很可觀。

尤其是真冬,膽小的程度絲毫不亞於古都。

古都勉強擠出笑容,說着謊話。一點都不開心。根本不想去。

母親似乎看穿了女兒的心思,落寞地閉上了嘴。

如果只是她們姐妹倆,怎麼都能過下去。

聽着母親「哎呀呀」的聲音,古都走出了家門。

她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慌忙看向枕邊,是真冬送的語音鑰匙扣在響。

這些都是《平開大人》的詛咒所致——古都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那嬌小的身體劇烈顫抖、難受地捂着嘴的樣子,至今還記憶猶新。

但她不想讓母親擔心,只能努力這樣說。

古都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歪着頭問道。

母親的聲音裏滿是不安。

正因如此,她一直覺得【廢墟巡遊】的成員都是些不知恐懼爲何物的瘋子。

聽到母親這樣叮囑,古都的手被母親握住了。

家裏只有母親、古都和妹妹小夜三個女人。

古都撿起掉在枕邊的鑰匙扣,緊緊握在手裏。

如果現在退出,不再參與拍攝,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只能繼續下去。

古都自己也清楚,從她踏入《安住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無法脫身了。

古都照她說的打開後備箱,裏面已經堆滿了行李。四個人兩天一夜的分量,數量相當可觀。

大家都跟古都打了招呼,但古都的回應聲越來越小。

古都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錢還沒攢夠,還沒能離開這個家。

再也不踏入那種地方,和詛咒、靈異什麼的徹底劃清界限。

但這時,她突然「啊」了一聲。

「……路上小心。記得關好門窗啊。」

但真冬當時一臉開心地把這個塞給了她,說「害怕的時候就按這個」。

穗乃花注意到古都,從駕駛座指着後方說:「行李放後備箱哦。」

「媽。我只是想自己賺錢養活自己而已。而且我也交到朋友了,和她們在一起也挺開心的。這可是兩天一夜的旅行哦?費用還全包呢。」

父親很不幸,患上疑難病症去世了……

手腕上浮現出淡淡的、像是手印的淤青。

古都把想說的「這能有用嗎」嚥了回去,將護身符放進了口袋。

作爲長女,古都必須堅強起來。

雖然她彆扭地移開視線,但還是小聲說了句「……路上小心」。

「開什麼玩笑……」

在那種狀況下還能顧及他人的真冬,古都打心底裏尊敬她。

母親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可是——她做不到。

她自己害怕得都快哭了,卻還在擔心古都。

古都對聲優什麼的一無所知,完全搞不懂。

因爲她已經被捲進來了。

可是,真冬已經不在了。

如果當時沒有真冬在,古都恐怕會更加混亂吧。

坐上車,和上次一樣姬奈坐在第三排,透花坐在她前面。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按的……」

穗乃花的白色麪包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裏。

看起來相當舊了,紅色有些褪色。

在廢棄旅館裏穗乃花消失、只剩她們兩人的時候,也是真冬在支撐着她。

這是母親反覆說過的話。

真冬說,害怕的時候聽到這個就能平靜下來。

但事實並非如此。

「古都,真的要去嗎?那種危險的地方……」

大概是剛纔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吧。

當然,古都心裏也清楚。父親留下的錢,足夠她和妹妹過上不拮据的生活。就算上私立大學有困難,也可以上公立大學,或者申請獎學金。

而且——她也收到了警告。

「啊,小夜!姐姐要去工作了!不說聲路上小心嗎?」

爲什麼偏偏是真冬遭遇了那種事。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一種無力感席捲全身。

塑料的觸感,還有從裏面傳出的「加油——!」「絕對可以的~!」之類明快的聲音。

不僅如此,最近還能感覺到奇怪的氣息。

集合地點是車站前的停車場。

她纔不要死。

夜裏也會聽到不知從哪傳來的奇怪聲音,害得她睡不好覺。

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盯着自己,回頭卻什麼都沒有。

可是,母親呢?

古都回握了一下母親的手,然後輕輕鬆開。

母親從開衫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

「沒事的啦。只是去拍個影片而已,又不是去做什麼壞事。而且大家都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她不想讓母親擔心。

小夜停下腳步,狐疑地看着姐姐。

「我知道了。拍攝我會去的。」

今天姬奈穿着領口敞開的白襯衫,搭配牛仔闊腿褲。襯衫下襬打了結,露出平坦的小腹。

白皙的肌膚非常漂亮,顯得格外嫵媚時髦。

她看到古都,一開口就說了句讓人不舒服的話。

「透花旁邊空着哦?」

「…………」

古都無言地瞪了她一眼,姬奈卻咯咯地笑了起來,還開心地拍着手。

「開玩笑啦開玩笑。因爲透花旁邊,真冬正聊得開心呢。」

這不是什麼不謹慎的玩笑。

事實上,透花正在對着旁邊的空座位說話。

明明她旁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和往常一樣,用溫和的表情說着話。

透花今天穿着寬鬆的白T恤,搭配黑色喇叭褲。雖然穿搭簡單,但和她凜然的五官形成的反差卻格外可愛。難怪她在女生中人氣那麼高。

尤其是現在這樣笑着的透花,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心動吧。

透花平時基本沒什麼表情,但面對真冬時,側臉卻格外溫柔。

溫柔得讓古都忍不住心想——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如果真冬真的在那裏,古都大概也會覺得這是幅溫馨的畫面吧。

可是,那裏一個人都沒有。

透花正對着空無一人的座位哧哧地笑着。

對於這詭異的景象,所有人都選擇了視而不見。

車內播放着真冬喜歡的聲優的歌曲。

有了這筆錢,古都的問題就能解決。可以毫無牽掛地退出【廢墟巡遊】。

兩個大學生聊得很開心。

可以活着迎來結局。

但如果不是那樣呢?如果《平開大人》的詛咒沒能解開呢?

剛纔還只能看到前面一動不動的紅色尾燈,現在堵車已經解除,周圍的車輛也少了很多。

「啊哈哈……多虧了美櫻,今年應該沒問題了。我們可以一起畢業啦。」

她肯定會陷入悲傷,但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

「即便如此,真冬也不打算用在自己身上。聽說了你的情況後……她好像想把那筆錢給你。」

「不用客氣。只要學姐能回大學上課,讓我做什麼都行。真沒想到我們會變成同年級呢……」

「……什麼意思。《平開大人》和現在的透花有關係嗎?」

「哈、啊?誒、爲、爲什麼會突然說這個?」

透花探身看向駕駛座,穗乃花不安地說:「不、不知道。」

「至少在詛咒有辦法解決之前,我覺得維持現狀就好。如果這次拍攝能讓我們從《平開大人》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到時候我會好好跟透花說明的。」

「好,出發!各位,路途遙遠,小心暈車哦。想上廁所的話請早點說。」

美櫻焦急地檢查着車身狀況。

一切都要看拍攝能否順利結束,以及之後的情況。

古都語氣生硬,穗乃花的手指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笑容。

「當然不好。可是……我覺得現在只能這樣。至少,在從《平開大人》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之前。」

「學姐。情況不妙。我們先下高速,找個維修站檢查一下吧。」

美櫻看起來也很滿足,大概是尼古丁得到了充分補充。

趁她在選飲料,古都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在旁人看來,透花和真冬簡直就像家人一樣。

服務區似乎正趕上三連休的第一天,人滿爲患。

在古都提出退出之前,頻道本身說不定就會停止活動。

因此車子一延再延,太陽都落山了還完全看不到目的地的影子。

車子終於穿過車流,穗乃花駕駛的麪包車開始加速。

起初一路順利,但她們似乎太小看三連休的威力了。

「穗乃花小姐。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古都不禁想起了真冬的笑容。

古都正爲這意想不到的發展而心跳加速時,透花她們回來了。

穗乃花穿着無袖黑色針織衫,搭配長裙。纖細的手臂大膽地露在外面,卻顯得優雅而有風韻。

對於古都這種刻意打扮得讓人害怕的人來說,被那樣坦率地親近,實在難以招架。

接下來要去的是新舄縣北部的一家廢棄工廠。

古都疑惑地看向她,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穗乃花溫和地回答。

她幹勁十足地發動了車子。

透花難道要一直追逐着真冬的幻影嗎?

見古都陷入對真冬的回憶,穗乃花輕聲嘟囔道。

她人也太好了吧?

爲了挽回延誤的時間,車子在夜色中疾馳。

但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兩個人,卻儘可能地像往常一樣聊着天。

「…………………………」

古都自己也是爲了妹妹和母親,才踏入廢墟的。

因爲行李多,而且現場也需要用車,所以決定從八王子開車過去。就算走高速公路也要花很長時間,所以計劃往返各用一天。

因爲她既溫柔——又堅強。

穗乃花似乎早已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接着說:「總之,我已經把真冬的心意告訴你了。」

不過,現階段想這些也沒用。

古都像是要逃離現實一般,閉上了眼睛。

而且存了不少呢,穗乃花寂寞地微笑着補充道。

穗乃花並非停止了思考,而是在根據情況做出判斷。這樣的話,或許多少可以放心一些。

「真是夠嗆。沒想到會堵成這樣……」

如果只是爲了自己,她不可能堅持到現在。

看來穗乃花已經做好了覺悟。

所以古都纔會想去她的葬禮,送她最後一程。

正在睡覺的姬奈都被晃得「嗯?」了一聲睜開眼睛。

但她竟然想把一大筆錢送給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

沒辦法,她只好把帽子拉低,假裝睡覺來逃避。

「……這樣啊」

即便沒有明說主語,意思也已經傳達到了。

「我會先跟真冬的父母商量一下……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尊重真冬的意願。只要古都你和真冬的父母都不反對的話……」

「我們又不是爲了錢才做【廢墟巡遊】的……真冬當然也有自己的那份報酬,但她不肯收。總說『用在頻道上吧』,可我們也不能真的那麼做啊。所以我就先幫她存起來了。」

穗乃花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笑得更深了。

哐當——一聲劇烈的震動,車身猛地搖晃起來。

古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尷尬的氣氛愈發濃重。

她穿着薄款連帽衛衣搭配短褲,手插在衛衣口袋裏——煙應該就放在那裏吧。

古都皺起了眉頭。

「不、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收。您在說什麼啊。」

古都正這樣想着,穗乃花突然笑了。

「啊~終於暢通了,太好了~」

正因爲兩人羈絆深厚,她們才能攜手挑戰詛咒。

由於上次碰頭會的事,這漫長的車程顯得格外尷尬。

不僅如此,車身開始微微抖動。情況明顯不對勁,車子的表現很奇怪。

穗乃花朝洗手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擰開了瓶蓋。

穗乃花笑着指向自動售貨機,古都含糊地點點頭,跟了過去。

高中生這邊則瀰漫着尷尬的氣氛。姬奈不知爲何似乎並不在意,但真冬好像總在跟她說着什麼。

但她並沒有喝,只是盯着手中的檸檬茶。

「這次要開長途,有美櫻在真是幫大忙了。我一個人的話,這麼遠的距離可撐不住。謝謝你啦。」

計劃今天白天出發,晚上抵達旅館。

「姐姐。沒事吧?壓到什麼東西了嗎?」

前路似乎還很漫長。

「…………」

但即便如此,她也絕不能收下。

這是一趟利用整個三連休的、兩天三夜的長途旅行。

「……」

「古都,要喝飲料嗎?」

這時,穗乃花用明快的語氣握住了方向盤。

那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度過了漫長的時間後,車子第一次停下來休息。

古都愣住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穗乃花雖然語塞,但還是說出了「這樣就好」。看來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高速公路上頻繁堵車,還看到了事故現場。

看着她,古都真切地感受到——果然是大學生啊,渾身散發着成熟的氣息。

等透花失去努力的理由後,再把真冬的事好好告訴她。

下車後,美櫻去抽菸,姬奈和透花去了洗手間。

「!哇」

雖然已經延誤了很久,但總算快要到了……就在古都這樣想着的時候。

穗乃花接着說道。

這一點,古都多少能理解。

「透花她當然也想爲自己解開詛咒。但她更擔心真冬……正因爲是爲了真冬,她纔能有這麼強的動力去參加【廢墟巡遊】的拍攝。」

確實,真冬明明自己都很害怕,卻還總惦記着古都,溫柔得不行。

她那溫和的笑容,總能讓人的心變得柔軟。

古都使勁搖着頭,連連擺手。

「是真冬啦。她聽說古都你是爲了家人才加入【廢墟巡遊】的時候,還提議說要不要把自己的那份收入分給你呢。」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古都眨了眨眼。

美櫻和穗乃花輪流開了好幾次車,但兩人臉上都明顯露出了疲色。

確實,這次拍攝說不定能讓【廢墟巡遊】達成目的。

「好、好的。就這麼辦。美櫻,幫我在導航上搜一下最近的維修站。」

駕駛座和副駕駛座頓時忙亂起來。

剛好附近有個出口,車子順勢駛離了高速公路。

道路緩緩劃出一道弧線,車子被引導到了普通公路上。

視野開闊後,古都首先的印象是——她們來到了一個相當偏僻的地方。

高速公路上路燈林立,車輛也多,多少能感覺到人的氣息。

但穗乃花她們下來的這個地方,卻異常安靜。

就是所謂的鄉間小路。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建築物極少。連便利店都看不到,只能隱約看到幾戶民宅。

雖然知道高速公路出口不一定都在繁華地段……但還是忍不住懷疑,真的會有人在這種地方下高速嗎?

離高速公路遠了,路燈的光亮也消失了。夜色愈發濃重。

「請向右行駛。」

按照導航的指示行駛,車子開進了更加偏僻的鄉間小道。

在勉強只能容一輛車通過的路上,車子緩緩前行。雖然是開闊地帶,但因爲沒有像樣的照明,周圍一片漆黑。民宅之類的建築似乎也越來越少了。

天氣眼看着就要下雨,連月光都沒有。四周一片漆黑,車子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中前行。

「前方請直行。」

導航那無機質的聲音響起,透花皺起了眉頭。

「……這種地方,真的會有加油站嗎?」

「可、可是。導航上顯示是這邊啊。」

面對妹妹的疑問,穗乃花指着導航屏幕。

「………………………………………………喂」

不知是誰發出了「哈」的一聲短促的呼吸。

又是真冬的聲音。

呼吸停止了。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你們看。那邊有燈光。好像有人。我們過去看看吧?」

許久未聞的真冬的聲音。那溫柔的聲音,從導航裏流淌出來。

「謝謝你能來。」

都什麼年代了,又不是在地下,居然還有無服務的地方嗎?

一陣惡寒竄過全身,古都驚訝得屏住了呼吸。

正當所有人都困惑不解時,導航又說話了。

沒有絲毫要發動的跡象,穗乃花只好放棄了按按鈕。

那一瞬間,大家心裏的石頭都落了地。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車子在田間小道上一個勁地行駛着。

無視了美櫻的低語——「那種地方剛纔明明沒有建築物的」。

車子陷入沉默。車燈還亮着,但車子紋絲不動。所有聲響都消失了。

「誒」

不過,大概永遠不會有車從對面開過來吧。

她們從車裏取出手電筒,照着路往前走。

手機的光線朦朦朧朧,連臉都看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那裏有人。

這時,導航又恢復了無機質的聲音。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也對呢。不過,沒關係吧?你看,這種地方有時候會突然冒出一家加油站的。啊——對了對了。所以說不定——」

正當古都等人啞口無言時,導航終於換了句話。

那聲擔心的呼喚,聽起來像是在廢棄旅館裏經常聽到的那個聲音。

但她的顫抖停止了。

明明應該只有穗乃花、姬奈、透花、美櫻四個人的。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手機連地圖都打不開,完全是走投無路的狀態。

五個人,朝這邊看。

她想質問穗乃花和美櫻,但透花在旁邊實在礙事。沒辦法,她只好看向姬奈。可姬奈又睡着了。戴着古都的帽子,帽檐拉得低低的。

五人藉着手機微弱的光亮聚在一起。

彷彿回應這個疑問一般,導航又發出了聲音。

「我在試啊……可是,完全發動不了……」

不知何時,車內瀰漫起沉重的氣氛。不知爲何,車載音響也沒了聲音。剛纔明明還在播放真冬喜歡的歌曲。

爲什麼會是真冬的聲音?

「沒轍了……不過,這麼黑的情況下亂動更危險。最壞的情況,我們就在車裏過夜,等天亮了再行動吧?」

「這是哪啊……」

因爲有人向前邁出一步,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等她終於想起——真冬已經不在了,已經死了的時候。

不只是古都,穗乃花和美櫻也都渾身僵硬。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但那聲音,和之前的不一樣。

「怎麼辦啊……沒信號,引擎也發動不了……連JAF都聯繫不上。」

聽到古都的聲音,五個人一齊朝這邊看來。

引擎熄火了。

剛纔還密密麻麻的畫面,因爲到了鄉下,地圖變得格外簡潔。

「無服務……」

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車內。

「啊!」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一遍又一遍,無機質的聲音重複着同一句話。

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

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似乎有棟建築。

雖然有手電筒,但真的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嗎?

透花居然極其自然地回應了。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穗乃花不知是喫了一驚,還是以爲真的到了。

「也是呢。雖然洗不了澡。一直坐着腰都疼了。」

她反射性地拿起手機,屏幕上卻只有無情的顯示。

她們被丟在了這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

眯起眼睛仔細看,確實隱約能看到有光亮。

「怎麼了?」

但古都意識到了——那裏有五個人。

目的地附近?

「姬奈你也太任性了吧……人家開了那麼久的車,你還……」

「學、學姐。重新發動引擎試試。」

古都渾身顫抖着,死死盯着那個身影。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因爲太過自然,古都一時間竟沒察覺到異常。

總之,衆人決定朝那棟建築前進。

她當場把車停了下來。

爲什麼導航會傳出真冬的聲音?

而且。

不知何時,車子開上了一條比較寬的路。寬到兩輛車可以輕鬆交錯。

「……!? 」

是真冬的聲音。

如果是民宅的話,說不定能借到電話。說不定能得到幫助。

除了古都之外,還有五個人。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古都一直沉默地聽着她們對話,這時用顫抖的聲音開口了。

「透花——」

……肯定有的吧。不這麼想的話,根本撐不下去。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完全沒有顯示任何店鋪,這一帶似乎連建築物都沒有。

恐懼讓身體開始發抖,而麻煩事還在繼續。

在被沉默籠罩的車內,只有透花一個人在滔滔不絕地說着。

無可奈何之下,她們叫醒姬奈,五人下了車。

周圍只有農田。看不到任何建築物,連電線杆都沒有。路燈更是一盞都沒有。除了車燈,一切都被黑暗吞噬,稍遠一點的地方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古都?」

古都忍不住咋舌。真想大喊一聲搞什麼啊。

還不如不說的好。

古都拼命忍耐着纔沒喊出「別說話了」。

勉強能確認她手指的方向,但看不清前方有什麼。

那是穗乃花的聲音。

「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已到達目的地附近。」

四周一片漆黑,光是往前多走一步都讓人感到恐懼。

「免得耗電。」穗乃花說着關掉了車燈,四周變得更暗了。

「沒辦法嘛。等天亮吧。說不定過一會兒引擎就能發動了。」

穗乃花反覆按着引擎按鈕,但車子始終沉默着。

古都屏住呼吸,看向窗外。

像是那個總在關心自己的她的聲音。

彷彿在催促她們——就在這裏下車。

走了一會兒,那棟建築出現在眼前。

說起來,那對古都她們而言本應是救命稻草。

手機沒信號、車子發動不了、周圍荒無人煙,她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但即便如此,那棟建築散發的氛圍,還是讓古都她們猶豫了。

那是一座神社。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那巨大的鳥居矗立着。

通向深處的道路兩旁排列着石燈籠,微弱的火光懸浮在空中。深處坐落着的應該是拜殿。看起來很古老,但因爲光線太暗看不太真切。

不過能看出佔地很廣,建築也很大。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

都這個時間了,拜殿裏卻還亮着燈。裏面好像有人。

可是。

「這種時間,神社裏還會有人嗎……?」

古都的疑問,沒有人回答。

或許也有這樣的神社,但總覺得有股不祥的氣息。

神社亮着燈,彷彿在特意邀請她們進去。

明明是在什麼都沒有、只有農田的地方。

古都她們還沒有天真到對這種狀況毫無疑慮。

正當衆人猶豫時,姬奈用不耐煩的聲音說道。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吧。快點進去啦。我可不想在車裏過夜。」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也依舊我行我素的姬奈,快步朝前走去。

等待在前方的,是幸福的結局,還是帶有教訓意味的不幸結局。

褲裙上浮現着白色的紋樣。是神社常見的神職人員裝束。但他的聲音卻異常尖細,聽起來簡直像女人的聲音。

像木偶一樣直挺挺地站着。

一動不動,臉依舊被門框擋住看不見表情。

他轉過身,靜靜地走在走廊上。

彷彿爲了嚇古都她們一跳,特意藏起來似的。

衆人喫驚地朝那邊看去,神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裏。

果然,透花像是放棄了似的說:「沒辦法。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吧。」

從門後的死角里,突然就出現了。

確實這裏是神社,對方看起來也像是神職人員。

透花的目光,正投向集會所的方向。

不久神官在一個房間前停下腳步,嘩啦一聲拉開了拉門。

「我也這麼覺得。那個神官,感覺很不舒服。和在廢墟里的時候感覺一樣……」

拜殿的門敞開着,可以窺見裏面的樣子。

衆人當然猶豫了,但神官說「深山真冬小姐就在裏面」,透花便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他指尖所指的方向,有一棟和拜殿風格相似的建築。大概就是集會所吧。

於是神官終於像重啓了一般動了起來。

不僅看不出任何感情,態度還不容分說。

古都忍不住咋舌,心想她的警惕心也太低了。

比拜殿小一些,是棟古老的建築。是所謂的神明造,屋頂看起來就像把書本倒扣過來一樣。不過,幾乎沒有什麼光亮。

但那個巨大的神官卻沒有任何回應,一動不動。

對於正面與詛咒對峙、在廢棄旅館也有過詭異體驗的她們來說。

突然出現的神官個子非常高。古都也算個子高的了,但完全沒法比。豈止兩米?

那個女人似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入口處放着小燈籠,朦朧地照亮了周圍。

眼前站着那個巨大的神官。

衆人嚇了一跳,裏面傳來「請進」的聲音。是剛纔的神官。

詭異的沉默在流淌,穗乃花試着叫了聲「那個……」。

因爲她不可能丟下真冬自己離開。

這座神社的集會所,就在拜殿的旁邊。

「突然打擾非常抱歉。我們本來是要去新舄的,途中車子出了故障。手機也沒有信號,所以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借我們用一下電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可惡……」

鋪着榻榻米的寬敞房間透着歲月的氣息,小小的燈籠微弱地照亮着室內。神座上似乎供奉着什麼,但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但那並不是因爲神官說出了真冬的名字。

裏面比想象中普通。

爲什麼,會知道真冬的名字?

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美櫻一臉苦澀。

詭異的神社裏出現了來路不明的神官,對方還莫名其妙地知道真冬的名字。

剛纔還被門框擋着臉看不到,現在依舊看不清。他融入了漆黑的黑暗中,完全看不清面容。

「請問有什麼事嗎?」

大概是神官吧。是個身材高大的男性。穿着純白色的祭服,搭配紫色的褲裙。

「我、我們還是走吧,絕對有問題。那、那個神官,真的是人類嗎……?」

雖然相當古老,但和古都所知的神社沒有太大區別。

透花已經朝着集會所走去,衆人只能跟在後面。

集會所是參拜者的休息場所,也用於神前結婚式、七五三、參拜等活動。有些地方還兼作食堂。

古都啞口無言地盯着神官,他的手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衆人本想叫住她,但最終還是追了上去。

這樣一來——透花肯定說什麼都不會走了。

當古都把視線從建築上移回來時,神官又像剛纔一樣倏地消失了。

突然被人搭話,古都身體一顫。

平時的話古都不會說這種不切實際的話,但作爲【廢墟巡遊】的成員,她有資格這麼說。

不管對方是不是人類,古都覺得接受那個邀請都很危險。

古都抱着胳膊罵了一句,但這點程度根本無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如果現在回頭的話。

但是,沒用。無論說什麼透花都聽不進去了。

「好大個」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今晚就請在這裏留宿吧。那邊的集會所可以供各位使用。」

「不妙的發展……簡直就像誤入了『山神』傳說一樣……」

被那個神官的一句話誘導了。

在透花的認知裏,真冬已經「變成了」在集會所休息。

神官走路沒有腳步聲,步伐也沒有絲毫迷茫。微弱的光線照着他的裝束,那背影格外詭異。

再加上——還很詭異。

玄關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裏面的樣子。

當然,衆人並沒有這個打算,面面相覷。

啊,簡直就像民間故事一樣。

然後,透花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請進。」

沒有人嘲笑古都的發言,所有人都臉色陰沉。

正當她想着裏面會不會有人時,古都嚇得差點腿軟。

神官用手示意她們進去。

「誒、那個,這怎麼好意思……」

穗乃花走上前,結結巴巴地說明情況。

突然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個人來,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令人喫驚了。

神官用女人似的聲音單方面說完,便倏地退了回去。

突然,一個人影從陰影裏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雖然往裏窺探了一下,但實在沒有勇氣進去。

光是這麼想,古都就嚇得腿軟。

衆人的腳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這時門卻自己開了。

從剛纔起,古都的雞皮疙瘩就沒消過。

古都決定不再深想,抱緊了發抖的身體。

只是,讓人毛骨悚然。

穗乃花和美櫻都張着嘴,腦子裏飛快地轉着,想讓她收回這個決定。

不過,總之是找到人了。

穿過鳥居,走在石板路上,漸漸靠近拜殿。

爲什麼會知道,根本不在這裏的她的名字?

就在所有人都想着同一件事而沉默時,姬奈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

這是當然的。

本來只是想借個電話,對方卻讓她們住下來。

衆人雖然猶豫,但還是走進了集會所。

穗乃花的語氣很客氣,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深山真冬小姐已經休息了哦。」

因爲隔着門只能看到身體,臉被門框擋住了。身材瘦削,但總之就是很高。看起來就像做得很差勁的AI圖像一樣。

但透花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古都她們也只能跟着。

走廊很窄,因爲在室內顯得更加昏暗。幾步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走在給人壓迫感的木板走廊上,古都感覺自己彷彿要被黑暗吞噬。

透花也不安地抱着胳膊,望着拜殿。

古都用顫抖的聲音對穗乃花說。

但是,要說能不能信任——絕對不可能。

怎麼可能信任得了。

感覺這一切都像是計算好的,古都對這個發展感到一陣不祥。

遇難後幸運地發現建築物。尋求幫助,對方爽快地答應。

「……真的呢。真冬不在。她那麼想休息嗎?」

古都「啊」了一聲,然後握緊了拳頭。

玄關的結構就像是把普通日式住宅的玄關放大了一樣。

正當衆人決定放棄這裏,去別的地方找人時。

「真冬。嚇我一跳。那麼累的話,早說不就好了。」

看着透花對着虛空說話的樣子,古都她們也踏了進去。

裏面是鋪着榻榻米的寬敞房間。是作爲休息所使用的吧?和拜殿不同,是讓人感到熟悉的景象。

雖然光線昏暗,但有光總比沒有讓人安心。

爲什麼,自己會感到安心呢。

「────────ッ!」

古都無意間回頭,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

她當場嚇得腿軟。

寬敞房間的牆邊,齊刷刷地站着一排人。

是巫女。

巫女們緊緊貼着牆壁,雙手交疊站在那裏。不是一兩個——而是幾十個。幾十個,一動不動。

因爲太暗看不清她們的臉。

這詭異的景象,讓古都的大腦一片空白。

當然,其他人也都說不出話來。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神官詢問的聲音,讓古都抖得更厲害了。

正當古都渾身發抖時,穗乃花抱住了她的肩膀。「沒、沒事的,古都」穗乃花鼓勵她,但她的聲音也在顫抖。

這到底是什麼景象啊。

古都差點就要過度呼吸了,幸好穗乃花拼命地幫她撫摸後背,才勉強撐住。

在這期間,巫女們依舊一動不動。

大概是「我也不知道」之類的回答吧。

雞皮疙瘩立了起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溫溫的、淡淡的,但應該是茶。

喝完後,古都不經意地看向透花。她的茶杯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

「……神隱這種現象,僅僅在一百年前還是極其普遍的。纔不過一百年而已哦?雖然大部分可能是被外國人誘拐或者在山裏遇難,但確實有人因此失蹤。」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古都和美櫻也拿起茶杯,喝了下去。

在古都她們困惑之際,神官繼續說着。

她們一次都沒有自報過姓名。其他人也只被叫過名字而已。

但神官彷彿不容拒絕一般,又重複了一遍。

「不,這怎麼好意思。我們只是車子出了故障,只要能借我們用一下電話就好。我們已經訂了旅館……」

即便如此……

她到底想幹什麼啊……

「請坐。」

「聽到神隱你可能會覺得可笑。但這種傳說的形成,背後一定有其原因。日本每年都有不少人在山裏失蹤。就算不是神隱,現實中也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危險。」

取而代之,他說出了別的話。

光看外觀的話,像是茶……

更何況,連透花旁邊的空位上,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個茶杯。一共六份。

美櫻的心意似乎沒有改變。

與其在這種來路不明的地方被莫名其妙的人包圍,還不如在車裏過一夜絕對要好得多。

是茶杯。

無視穗乃花的制止,姬奈伸手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但神官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面朝前方。

喝完後,她不安地說了句:「大概……是茶……」

古都探身向前,拼命主張。

面對古都的訴求,美櫻揚了揚眉毛。

「……不。還是不要出去比較好。他不是說了嗎,晚上出去會遭遇神隱。」

裏面盛着淡綠色的液體。

他緩緩回頭,將那張漆黑的臉朝向這邊。

「那、我們出去吧,離開這種地方。太詭異了。太可怕了。這樣的話,還不如待在車裏呢。引擎說不定還能重新發動。」

不久,她們端着托盤回來了。

然後這一次,他真的走出了房間。

而且帶着不容分說的壓迫感。

但當然,衆人不可能接受。在這種地方待一晚上,饒了她們吧。

眼前的大個子男人,發出的卻是女人般的聲音。

當然,旁邊真冬的那份也還留着。

即便他們離開了,衆人一時間還是說不出話來。

正當所有人都無言以對時,姬奈不屑地笑了。

她像是要抑制頭痛似的按住額頭,用平淡的聲音回答。

「誒……」

古都因爲太過恐怖而僵住,神官又叫了一遍「有村古都小姐」。

就在這時,姬奈動了。

古都擦着眼淚,好不容易纔坐了下來。

還是說,只是因爲她們冒了冷汗呢。

古都好不容易抑制住身體的顫抖,向穗乃花她們懇求道。

不過神官好像也不打算勉強她們,沒有再說「請用茶」。

神官緩緩地,在古都她們面前坐了下來。

「請不要外出。會被召喚的。這一帶流傳着這樣的傳說。神隱。會被召喚的。夜晚請務必待在屋內。」

「今晚就請在這裏留宿吧。」

但那個神官和巫女們確實很可疑,這也是事實。

「!姬奈!」

想到這裏,穗乃花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幾十個人一齊離開房間,室內的溫度彷彿一下子降了下來。明明天氣一天比一天更有夏天的感覺了。

美櫻想說的,古都明白了。

聽到她的聲音,神官停下了腳步。

黑暗彷彿在凝視着自己,那感覺就像被黑暗死死盯着。

不過,既然姬奈喝了都沒事,難道真的只是普通的茶嗎……?不對,萬一是慢性毒藥呢?

「請用茶。」

但只有透花一個人還沒搞清楚狀況,疑惑地提出了疑問。

正當衆人發愣時,神官前所未有地滔滔不絕起來。

神官冷冷地打斷了穗乃花的話。

「………………」

神官那張漆黑的臉,轉向了這邊。

連車子出故障的原因都還沒搞清楚,說不定就這樣放着反而能重新發動呢。

「請用茶。」

「被真冬召喚?什麼意思?真冬,怎麼回事?嗯。也對呢……」

和剛纔一樣的話。

如果開始相信那種東西,那對詛咒和那個神官感到害怕又算怎麼回事——話雖如此。

她把空茶杯倒扣過來,挑釁似的示意自己已經喝完了。

「有村古都小姐。」

見古都還是無法接受,美櫻繼續說道。

神官毫無感情地說道。

衆人喫驚地看向那邊,巫女們像有規律的機器人一樣,移動到了別的房間。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古都顫抖着嘴脣回答了一聲「是」。

當然,古都她們都很困惑。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誰想喝啊。

眼前的大個子突然叫出了古都的名字。

就在這時,衆人差點屏住了呼吸。

外面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照明。就算是白天沒什麼危險的地方,晚上也有可能失足摔成重傷。

穗乃花聽了差點點頭,但美櫻卻小聲否定了。

「請用茶。」

古都彷彿能看到真冬不安地歪着頭的樣子。

穗乃花她們也並排坐下。

而且他似乎也不打算接受提問,沒等衆人回應便站了起來。

正當古都好不容易調整好粗重的呼吸時,巫女們動了起來。

即便坐着,身形依舊巨大。放低了姿勢,臉卻依舊融入黑暗看不見。

那樣子彷彿在說「真冬不喝的話,我也不喝」。

連坐着都感到痛苦。全身發抖,腰像要碎了一樣,渾身無力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癱軟倒下。榻榻米的觸感冰冷刺骨。

他帶着巫女們,就要走出房間。

連給幻影準備的茶都端出來了,誰還敢碰啊。

這意想不到的反對讓古都瞪大了眼睛。

在古都她們面前跪下(即便如此還是看不到臉),巫女們將器皿一個個放好。

連她都喝了,其他人也沒法再無視了。

什麼啊。到底要怎樣……?

「尤其是山裏,這種傾向更強。就算只是不小心,在山裏遇難也可以說是神隱。現在外面一片漆黑,連路燈都沒有,我們又不熟悉地形,貿然出去太危險了。」

美櫻說着,將目光投向牆壁。

姬奈哼了一聲,盤腿坐下。

第三遍。那簡直就像是警告。

衆人更加困惑。必須要喝嗎?要喝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嗎?

「被召喚?被誰啊?」

「被深山真冬小姐。」

她對着旁邊的空氣說話,好像得到了什麼回應。

古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穗乃花,穗乃花慌忙擺手。

「會被召喚的。」

「你、你真的相信有神隱這種東西嗎?現在可是令和年代啊?難道要因爲那種恐嚇的話就把自己關在這裏嗎?」

她慢慢地、慢慢地將茶杯湊到嘴邊。

被她的話震懾住,穗乃花也表示贊同。

「美櫻說的或許有道理……這附近確實沒什麼人煙……我們還是熬過今晚,等天亮了再行動吧。」

確實,一想到要被拋進那片黑暗中,古都就覺得頭疼。

而且對方還說出去會被神隱。

但是,那個詭異的神官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人。

甚至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還有。

穗乃花之所以這樣主張,會不會是因爲透花的緣故。

「……那你們怎麼看?關於他知道真冬和我的名字這件事。」

古都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她們,兩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們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看向透花,她正皺着眉。

既然對方聲稱真冬在這裏,透花肯定不會離開這個地方。

要把她強行拉出去,肯定會引發不小的爭執。

感覺這一切都在那個神官的算計之中,古都感到一陣寒意。

那個神官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有什麼企圖。實在太詭異了。

這時,一如既往的姬奈用自暴自棄的語氣說道。

「想這些想破頭也沒用,純粹是浪費時間。比起在車裏過夜,我寧願待在這裏。至少有被褥。」

聽到姬奈那悠閒的聲音,古都朝她看去。

不知何時,房間的角落裏鋪好了六套被褥。

穗乃花慌了神,居然想去依賴那個最不能依賴的人。

這句話讓古都渾身一寒。

不僅如此,姬奈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流着眼淚還在繼續吐。

姬奈好像從廁所回來了。

「呃……」

呃、呃,她不停地乾嘔着。

古都的顫抖更厲害了。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透花。

「姬奈,沒、沒事吧?要、要喝水嗎?」

比起來路不明的什麼東西不知爲何知道她們名字的現實,這樣的解釋更容易接受。

「對不起……從剛纔起就一直覺得噁心……好冷……好冷……」

但沒能實現。

在透花眼裏,應該是這樣的吧。

但即便如此,身體不適到這種程度……

她臉色鐵青,古都想扶她的肩膀,她卻順從地靠了過來。

古都用右手捂住臉,呻吟道。

「如果不是茶的話……可能是被這個環境影響了吧。因爲恐懼而導致身體不適的孩子也是有的。」

古都慌忙走近姬奈。穗乃花也一樣。

穗乃花慌忙把她扶到被褥上躺下。古都也過去幫忙。

但是。

「美櫻她突然身體不舒服……啊,姬奈。你有水嗎?」

美櫻一躺到被褥上,立刻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個不停。

這種感覺,古都也很熟悉。

穗乃花問顫抖的美櫻「美櫻,要喝水嗎?」,但沒有得到回應。

因爲穗乃花正擔心地抓住美櫻的肩膀。

「不行了……好想吐……啊,又不是真冬……頭,好痛……好痛……噁心……」

在姬奈的胃液中——榻榻米上,有蟲子在黏糊糊地蠕動。

兩人一起走出了房間。

「啊……?喂,姬奈。你沒事吧?」

她壓低聲音不讓透花聽到,這是她最後殘存的理智。

而且,她的俏皮話還沒完。

「不過,『被召喚』雖然是玩笑……但也不一定完全錯?至少在被設計這一點上是一樣的吧。」

「透花你不覺得奇怪嗎?那個神官居然知道真冬。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古都一邊疑惑一邊幫美櫻蓋好被子,穗乃花卻皺起了眉。

古都喫驚的是姬奈的臉色。

最先想到的,就是他們端來的那杯可疑的茶。

她從剛纔起就站在同一個地方,纖細的身體搖搖晃晃。

正當古都不知所措時,拉門開了。

「真冬根本就不在啊喂……!」

古都和穗乃花慌忙幫她拍背,但她的嘔吐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事到如今向透花尋求認同也沒用。

但古都也能理解她的心情。美櫻的顫抖越來越厲害。連救護車都叫不了。

「你也太差勁了……」

姬奈沒有回答「怎麼了?」之類的話。

六套。

《廢墟巡遊 從現在開始,自行負責!》2 第二章《在途中》插圖(1)
《廢墟巡遊 從現在開始,自行負責!》 · 2 · 第二章《在途中》 · 第1張插圖

「該不會是被『召喚』了吧?」

說不定接下來就會有反應了……

只是,空洞的雙眼來回轉動。仔細看她臉上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汗,她按着肚子彎下了腰。

「嗯……可是,我們兩個不都沒事嗎……?」

「有是有。怎麼了美櫻,喘得好厲害啊。發情期嗎?」

她保持着那個姿勢,虛弱地發出聲音。

「怎麼辦啊……又沒法看醫生……手機又沒信號……要不要去問問剛纔那個人……」

「再給她蓋層被子吧……」

雖然心裏明白,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主張。在這詭異的空間裏,連同伴都變得不正常,這讓古都難以忍受。

穗乃花一邊幫美櫻搓着身體,一邊擔心地回答。

「……喂,美櫻?你沒事吧?臉色好差啊……?」

於是,她看向另外兩人。

這時,姬奈卻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開口了。

聽說真冬因爲極度壓力經常會吐,所以穗乃花應該習慣了纔對,但她此刻的動搖非同小可。

透花用溫和的表情,對着旁邊的空氣說話。

因爲姬奈的樣子實在太不正常了。

她看着古都她們,懷疑地揚起眉毛。

呼……呼……她發出微弱的呼吸,眼球翻來翻去。

「我的還是沒信號……穗乃花小姐和姬奈的手機有信號嗎?說不定運營商不同……」

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說出那種俏皮話,古都撇了撇嘴。

古都因爲太過震驚,雙腳動彈不得。

認爲那是原因,是最自然的推測。

古都掏出自己的手機確認,依舊顯示着無服務。

看到她的嘔吐物,穗乃花發出一聲悲鳴,從姬奈身邊跳開了。

聽到穗乃花困惑的聲音,古都也看向美櫻,喫了一驚。

古都、穗乃花、美櫻三人——再加上——大概真冬也在這裏。

在這裏像上次那樣吵起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美櫻從剛纔起就一直沉默着,不知何時臉上已經冒出了冷汗。她因痛苦而扭曲着臉,視線不知道在看向哪裏。

爲什麼會知道名字?因爲真冬自己說的,因爲真冬告訴她的。

「知道名字是因爲真冬自己說的吧。古都的名字也是真冬告訴她的,不是嗎?對吧,真冬?」

話說到一半,古都愣住了。

幸好,在古都爆發之前,透花站了起來。

然後,當場開始劇烈嘔吐。

古都心裏清楚這一點,但恐懼讓她忍不住開口。

果然,透花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聳了聳肩。

古都回頭瞪了姬奈一眼。

儘管古都扶着她,姬奈還是腿一軟,跪倒在地。

明明這裏只有五個人。

「嗯?你們在幹嘛?」

姬奈說了句「我去下廁所」便站起身,透花說了句「我也去」跟了上去。

她只是說着「好可怕好可怕」,揮了揮手,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

美櫻明明流着大汗,卻反覆說着好冷好冷。

那個姬奈居然什麼都沒說就順從了。

古都果然還是受不了,想再次向穗乃花她們提出異議。

真冬當時也是因爲被恐懼吞噬,才吐了出來。

房間裏只剩下沉默。

穗乃花慌得手足無措,湊近她的臉。

但是,她們想到了一個可能。

但正如穗乃花所說,古都和穗乃花都沒有任何異常。

「……難道,果然是剛纔喝的東西有問題嗎……?」

這突如其來的身體不適,讓穗乃花和古都都困惑不已。

姬奈嘟囔着一些古都無法理解的話。

「不,這可不行……」

看到古都的表情,穗乃花也回過頭來。

看着她那非同尋常的怕冷樣子,穗乃花越來越擔心。

古都趕緊去別的地方拿被子。

「喂、喂!你沒事吧,姬奈!」

古都在廢棄旅館時也感到頭痛,被寒氣侵襲,視野變得狹窄。那種惡寒就像感冒時一樣。

是大約人食指大小的、醜陋的毛毛蟲。好幾只、好幾只,在榻榻米上微微蠕動着。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從姬奈的胃裏……

正當古都愕然地盯着這一幕時,有紅色的東西滴落下來。

啪嗒、啪嗒,發出詭異的聲響。

姬奈緩緩抬起臉,古都也明白了聲音的來源。

大量的血,正從姬奈的鼻子裏湧出來。

在地板上形成血泊,和嘔吐物、蟲子混在一起。

姬奈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這一切。

「……開什麼玩笑……」

姬奈厭惡地嘟囔着,用腳踩爛了蟲子。血和蟲屍混在了一起。

但她嘟囔的樣子毫無力氣。

穗乃花嚥了口唾沫,立刻上前扶住姬奈。

她暫時把蟲子的事放在一邊,決定先優先處理姬奈的身體狀況。

「來、先躺下休息。有被子呢……古都,你扶那邊。我們把她抬過去。」

聽到指示,古都的身體終於能動了。

兩人從兩側架着姬奈,她乖乖地站了起來。

但她渾身無力,異常沉重。

兩人合力把她抬到附近的被褥上躺下。

姬奈閉上眼睛,無力地將臉側向一邊。期間,汗水和鼻血依舊沒有停止。

「流鼻血的時候,是不是不該躺着啊……?」

「可是穗乃花小姐……我和穗乃花小姐也喝了,但都沒事啊……難道只有她們兩個的杯子裏,被加了什麼東西嗎……?」

雖然很擔心她們兩人——但古都一直惦記着另一件事。

姬奈從廁所回來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可是穗乃花小姐,她看起來連坐都很辛苦啊……」

平時總是那麼滿不在乎的姬奈,居然會變成這樣。

面對一動不動的姬奈,穗乃花擔心地問「沒事吧?」,但沒有回應。

穗乃花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

如果喝了茶的所有人都身體不適,那毫無疑問就是茶的問題。

最讓人無法理解的就是這一點。

就算說是個體差異,這差別也太大了。

可是,透花卻一直沒有回來。

俯視着姬奈,古都和穗乃花都被不安與恐懼所支配。

爲什麼——一想到原因,果然還是會想到那杯茶。

穗乃花擦着冷汗,注視着姬奈和美櫻。

聽到這個問題,姬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姬奈——透花她……?」

「連姬奈都變成這樣……果然,是那杯茶的原因嗎……?」

「透花,不見了。」

儘管如此,姬奈卻露出了一個恐怖而美麗的笑容,這樣說道。

穗乃花嚥了口唾沫,明知失禮還是向姬奈問道。

而且,也想不出只給她們兩個下藥的理由。

還有一點。

她臉上滿是冷汗,嘴角沾着嘔吐物,鼻子還在淌血。頭髮黏在臉上,妝也花了大半,臉色鐵青。

但身體出問題的,只有她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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