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死之絆

第五話 死之絆

《赤色博物館》 · 大山誠一郎 · 1.8萬 字

1

寺田聰將破舊的麪包車停在了位於世田谷區中町的玉川署停車場。

時間是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十點多。天氣晴朗,卻颳着強勁的冷風,讓人深切感到秋意漸濃。

在接待處說明自己是犯罪資料館的人後,一位五十多歲、頭髮稀疏、自稱刑事課長大野的男人出現了。他看着聰的時候,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特別憐憫或是輕視的神色,看來他對犯罪資料館並無偏見。

聰從麪包車上卸下摺疊式手推車後,在大野的陪同下,將玉川署保管庫中存放的、裝有與十五年前那起案件相關的證物和調查資料的數個紙箱,用手推車一一運到了麪包車上。這是犯罪資料館的常規工作,但今天卻讓他格外緊張。畢竟這可是全國皆知的大案。大野很親切地幫聰一起用手推車搬運。

「這起案件的證物和資料終於也要移交給犯罪資料館了啊……」

大野感慨萬千地低語。

「案發當時可是引發了不小的轟動啊。搜查本部就設置在我們署的報告廳裏,偌大的報告廳裏擠滿了搜查人員。搜查一課派了兩個系,但光憑我們署這點人還不夠,於是又從其他個警署調了搜查人員過來。看你年紀輕輕,應該沒見過當時的陣仗吧?」

「我當時還是高中生,記得新聞每天都在報道這起案件。上警察學校時,有好幾位教官跟我們講過,當時的搜查本部是多麼的劍拔弩張。」

「是啊,確實是有夠劍拔弩張的。幹部們都緊繃着神經,底下的搜查員們也常常爲了一點小事就互相吼叫。」

「您當時也參加了嗎?」

「我和搜一*的一位老手搭檔,主要負責走訪取證。連續幾個月,每天都忙得馬不停蹄,卻始終沒能找到能幫助逮捕犯人的線索。」

搜查一課的簡稱。

十五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多摩川的河邊草地*上發生了一起雙重殺人案。其中一名死者是住在草地上的流浪漢。而另一名死者的身份,則在社會上引發轟動。死者竟然是當時的國會議員。兩名死者同時在流浪漢的小屋中被毆打致死。但國會議員爲何出現在哪裏,又和那名流浪漢有何種聯繫,至今仍不得而知。

原文「河川敷」,這個詞在日語中意爲河流岸邊的草地,是日本動漫中常見的場景。

謀殺案的公訴時效,在二〇一〇年修訂刑事訴訟法的時候就被廢除了,並且該修訂還具有追溯力,因此,在二〇一〇年時尚未超過訴訟時效的本案自然也就不再有時效限制了。但十五年的光陰已經過去,破案已幾乎不可能了。

搬完所有紙箱後,聰向大野道了謝,將麪包車駛離停車場。沿着環八線一路北上進入三鷹市後,在JR中央線前左轉,再行駛一段時間便抵達了聰的工作單位。

在靜謐的住宅區一角,有一塊佔地約三百坪,被開裂的混凝土牆圍起來的場地,裏面矗立着一棟紅磚結構的三層建築。這便是警察廳附屬犯罪資料館。

當聰將麪包車停進停車場的時候,門衛大冢慶次郎正在關上大門。聰總想上前幫助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但他知道這隻會讓大冢不快,只好默默地看着。

或許是聽到了麪包車停車的聲音,正面玄關那扇巨大的木門被推開,一位身着白衣、身材纖瘦的女子走了出來。她有着一張如同人偶般冰冷精緻、看不出年齡的面龐,一頭齊肩的秀美黑髮以及白皙得近乎蒼白的皮膚。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雪女」。那雙雙眼皮的大眼睛上,戴着一副無框眼鏡。她正是館長緋色冴子警視。

雪女沒有說「歡迎回來」,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便開始將麪包車裏的紙箱搬到聰準備好的手推車上。搬完後,她推着車朝小門走去。聰連忙抱着紙箱追了上去。

這起案件可是投入了總計三萬名搜查人員都未能偵破啊。僅僅靠翻閱這些調查資料,就能找到線索嗎?聰不禁覺得,這次必然是緋色冴子的妄想無疑了。

儘管木島正信和阿數身上有着諸多疑點,但數月過後,案件調查仍無進展。彷彿爲了填補進展上的空白,週刊雜誌等媒體開始編造各種離奇的說法。

阿數的小屋約十二平米,位於新多摩川橋的橋墩附近,以橋墩作爲一面牆壁。小屋用建築工地使用的腳手架的鋼管搭建框架,再貼上膠合板作爲牆壁。甚至用合頁裝了門。從手藝上看,即便不是木匠,也肯定有過建築工地的工作經歷。

調查資料裏寫到,案發一年後,他在流浪漢支援團隊的幫助下找到了工作。聰致電了該團體,對接電話的女性工作人員說明,爲了案件的再調查,他希望能再向德永先生了解情況,若知道其現在的住址還請告知。

「您和阿數先生的關係很好嗎?」

說完,就轉身回了館長室。聰慌忙叫住了她。

阿數的言行簡直就像個古怪的藝術家。聰完全無法理解,但緋色冴子似乎已經得到了預期的答案,只聽她說了聲「非常感謝」,便站起身來。一得到想要的線索,就突然終止訊問,這是緋色冴子的老習慣了。

發現案件是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下午四點多,在世田谷區野毛的多摩川河邊草地上打棒球的小學生們,爲了追回被打飛的棒球,靠近了橫跨第三京濱道路的新多摩川橋。孩子們知道橋墩臨河的一側有一間流浪漢的小屋。他們繞着橋墩尋找棒球的時候,發現小屋牆壁的膠合板多處脫落,屋內躺着一個人,臉上似乎沾着血。驚恐萬狀的孩子們報警後,玉川署的警察趕到,確認屋中兩名男性已經死亡。兩人身旁滾落了一根沾血的棒球棍。

「他是個溫厚親切的人。我成爲流浪漢,開始在多摩川河邊草地上生活的時候,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阿數先生了。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比如搭建小屋的方法、收集空罐的方法等等。」

讀完所有調查資料後,聰將它們放回文件盒。他看了眼時鐘,快到下午五點了。算上午休,讀完全部調查資料花了四個多小時,眼睛酸澀得厲害。

小屋內,地上放着一個小型的塑料衣櫃、一部便攜收音機和一個卡式爐。還有一個小書架,上面擺着文庫本舊書。

木島正信是民自黨所屬的衆議院議員,時年五十五歲。有過入閣經驗。是個議二代,其父義正是在戰後日本政治史上留名的實力派國會議員。

鏡頭平淡地追蹤着他們的日常。雖然人們總有着流浪漢不工作的印象,但這十人中就有九人從事着廢品回收的工作。回收易拉罐的人會將手伸進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裏取出罐子,裝入塑料袋,用自行車或者兩輪拖車運到金屬廢料公司賣掉;回收雜誌的人,會花起步價乘電車,收集被遺棄在網架上和丟在車站垃圾桶裏的雜誌,再賣給路邊擺攤的流浪漢。每個人都勤勉地工作着。

2

約定的咖啡館爲於千葉縣市川市國分二丁目。二十日上午十點,聰和緋色冴子進入店內,只見坐在裏面座位上的六十歲前後的男人朝他們揮了揮手。他皮膚曬得黝黑,短髮已經白了一半以上。

有一種假設認爲,木島在散步途中剛好撞見阿數在草地上遭遇流浪漢狩獵,便上前制止。兇手用小屋裏的球棍將阿數毆打致死,再將木島殺人滅口……這麼考慮,倒是可以解釋木島死亡的情況。

出門散步的木島爲什麼會和流浪漢一起在流浪漢小屋中被謀殺?木島從未致力於流浪漢就業支援這類的議題,實在難以想象他會特意去拜訪流浪漢小屋。

這什麼情況?聰納悶。

搜查員調查了木島正信前一晚的行蹤。臨時國會從十月二十九日召開,木島案發當日也出席了會議。晚上八點多,木島乘坐兒子信一駕駛的車離開千代田區永田町的議員會館,八點半過後回到尾山臺二丁目的家中。信一二十八歲,大學畢業後曾在綜合商社工作,一年前開始擔任父親的私人祕書中的一員。

經過世田谷區生活福利課職員和同住草地上的流浪者確認,流浪漢確實是案發小屋的住戶。沒人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阿數」,年齡推測在五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之間。

阿數的部分,除了「出生日期」欄不詳之外,其他內容與木島的完全相同。聰不由得感慨,這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男人就這麼被死亡的紐帶永遠地綁在了一塊兒。

聰問道,男人點了點頭,「是我。」

這正是聰自己也想知道的。德永的證言已充分記錄在調查報告中,他也不清楚到底還要詢問什麼。可緋色冴子始終沒有說明爲什麼非見德永不可。

基於第一種假設,警方對過去一年內多摩川河邊草地發生的流浪漢狩獵案進行了排查。考慮到本案的犯人有可能在那些舊案的犯人之中,警方調查了那些舊案犯人的不在場證明。但這些犯人全都有不在場證明。即便將排查範圍擴大到東京都全區,仍一無所獲。

木島與信一、妻子玲子三人同住。據玲子和信一回憶,木島在九點前說了句「我出去散會兒步」便外出了。木島沒說去處,平常也沒有夜間散步的習慣,玲子和信一雖然覺得奇怪,但並未多問。但過了午夜零點,木島仍未回家,兩人開始擔心起來。難以想象一個人會在十一月的寒冷夜晚獨自散步三個小時。兩人只好自我安慰,木島或許是遇到了熟人,正在哪家店裏聊得起勁。

之後,緋色冴子抱着調查資料,一言不發地消失在了館長室。每次新接收案件的證物和調查資料的時候,她都要先翻閱調查資料。

爲什麼女性離開後木島會一臉凝重呢?兩人到底談了什麼呢?雖然這位八十多歲的嬌小女性不可能用棒球棍打死兩名男性,但她或許知道與案件相關的線索。搜查人員全力追查了女性的身份,但一無所獲。搜查本部甚至在記者會上公佈了女性的存在,呼籲其主動現身,但依舊無果。

阿數這個稱呼也是源於他對數學異乎尋常的癡迷。他常常看着日常生活中見到的各種各樣的數字,開心地對流浪漢同伴說這是什麼的平方數、親和數、完全數。當同伴問他是不是當過數學老師時,他只是搖頭說自己只是單純地喜歡數字而已。

據祕書回憶,這位女性身材嬌小,看起來八十多歲,但並未報上姓名。如果是選區的後援人員,祕書肯定認識。但在場的所有祕書都不清楚這位女性的來歷。她態度溫和,絲毫感覺不到對木島的惡意。

「最初安裝的那把是在附近撿到的。然後不知道哪一天就變成了兩把。我問他爲啥要掛兩把鎖,他說『剛好又撿到一把,覺得組合起來很有意思』。兩把都是很普通的掛鎖。我問他爲什麼這個組合很有意思,他卻突然閉了嘴,不肯再說了。」

「那你們想問什麼呢?」

聰合上調查報告,接着拿起了屍檢報告。首先是木島正信的部分。「出生日期」一欄寫着昭和十九年八月一日,「死亡時間」一欄寫着平成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上九點到晚上十一點之間。真巧啊,幾乎都是重複的數字。「死亡地點」一欄寫着多摩川河邊草地新多摩川橋東側橋墩附近。「死因」一欄寫着腦挫傷,「死因種類」一欄寫着勾選了外因致死中的「他殺」。「外因致死補充事項」一欄中,「傷害發生時間」和「傷害發生地點」與「死亡時間」和「死亡地點」一致。「手段及狀況」寫着「遭木質球棍擊打頭部導致」。

但這一假設也遭到了質疑。第一,就算是祕密會面,會有人選擇在寒冷的十一月夜晚在河邊的草地上碰頭嗎?避人耳目且舒適的場所比比皆是。第二,若兇手是因爲阿數目擊到木島被殺,纔將其滅口,那他一開始使用阿數的棒球棍殺害木島的行爲就很奇怪。針對第一個疑點,反駁認爲兇手開車進入草地,在車上等待木島,這樣就能禦寒。針對第二個疑點,反駁認爲阿數的棒球棍白天被人惡作劇扔到了屋外,兇手恰好撿到並用於行兇。只是,這些反駁都很牽強。

這一假設認爲阿數是兇手的主要目標,反之,也有人提出了木島纔是主要目標的假設。如果家人關於木島沒有夜間散步習慣的證言屬實,那麼木島外出就不是散步,而是出於別的目的,很可能是爲了和某人會面。既然他以散步爲藉口,說明他不想讓家人知道會面對象的身份。對方可能是礙於木島國會議員立場不便相見的人,也可能是曾和他有過糾紛的人。如實說要與這樣的人物會面,家裏人會擔心吧。

——因爲我喜歡數學。數字很神奇,總能展現出意想不到的東西。

那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記者問。

膠合板做的門上確實安着兩把掛鎖。證物裏的掛鎖應該就是這兩把。聰隨手拿起工作臺上的掛鎖擺弄着,上面的開鎖密碼看來是「481」和「194」。

「據說阿數先生給自己小屋的門上安了兩把掛鎖?」

兩人將紙箱搬進一樓的助手室,緋色冴子將箱中裝在塑料袋裏的證物逐一擺放到工作臺上。其中有棒球棍、兩把撥號式密碼掛鎖,還有DVD。棒球棍大概是兇器吧,掛鎖和DVD難道是現場的證物嗎?接着,屍檢報告、調查報告等調查資料也被擺到了檯面上。全部擺完後,緋色冴子對照着從玉川署拿到的清單,逐一確認了證物和調查資料有無遺漏。

緋色冴子每次重啓調查,都是因爲讀完調查資料後發現了線索。所以這次她肯定也找到了什麼線索吧。但聰讀完調查資料後仍然完全沒有頭緒。作爲前搜查一課成員,他雖然感到羞愧,但經過之前十四起案件的再調查,他早已認清自己不是她的對手。他當然可以去問緋色冴子,不過,她大概會像往常那樣不予回答。

「你們該不會是懷疑德永先生吧?」女性工作人員的聲音中透着警惕。

沒過多久,聰的電腦就收到了緋色冴子發來的、含有本次案件二維碼的郵件。聰將二維碼打印出來,開始逐一給工作臺上的證物塑料袋和調查資料貼上標籤。通過二維碼可以對證據進行統一管理、防治遺失,之後還需要將案件概要關聯到該二維碼上。緋色冴子堅持先看調查資料,就是爲了整理案件概要。貼標籤這項工作,不僅要在犯罪資料館新收到新的案件證物和資料時進行,對館內已有的保管品也要補貼標籤。

「爲什麼要安兩把鎖呢?」

基於第二種假設,結合木島以散步爲藉口外出的行爲,警方推測其會面對象是礙於國會議員身份不便會面的人以及曾有糾紛的人。於是就此訊問了玲子、信一、祕書們以及後援會成員等人,但無人能提供線索。木島從未收到過恐嚇電話或恐嚇信。木島的盟友議員,甚至是對立黨派以及在野黨的一員都表示木島從未與人結怨。或許是出於死者爲大的心理,根本沒有人說木島的壞話。木島性格溫和,崇尚公正,即便是政見不同,也依然被人尊敬。

「阿數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除了木島之外,搜查人員也對流浪漢阿數進行了調查。據世田谷區生活福利課職員說,阿數大約從五年前開始在多摩川河邊草地上生活,靠着回收空易拉罐維持生計,具體身份不明。他從未向流浪漢同伴或生活福利課職員透露過姓名、年齡、出生地及成爲流浪漢前的職業。警方將他的指紋與指紋庫做了比對,未能找到匹配的記錄,說明他沒有前科,也不是警務人員。

聰的目光落在工作臺上的DVD上。這裏面保存了拍攝了阿數的紀錄片。據調查報告記載,最初電視臺是以錄像帶的形式提供的,但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隨着DVD的普及,便轉存到了DVD中。DVD正面用油性筆寫着片名《無家可歸之人——東京流浪漢》。聰決定也看看這部紀錄片,於是將DVD插入了助手室電腦的光驅中。

而且,居然要在明天之前讀完這比以往都厚的調查資料。緋色冴子或許有過目不忘的能力,翻閱文件的速度也快得驚人,但聰可沒這個本事。可是,館長的指示又不能不從。明明都快到午休時間了。聰只覺得心情沉重,嘆了口氣,伸手拿起工作臺上的文件盒,先抽出了調查報告。

聰貼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標籤,館長室的門突然打開了,緋色冴子走了出來。她將調查資料放在工作臺上,然後低聲說道:

即便如此工作一天,月收入也不過三四萬日元。他們用這些錢在便利店裏購買食物和嗜好品。有人會購買食材自己做飯,有人靠支援團隊的救濟餐果腹。還有少數人會從便利店或超市的廢棄處撿拾過期商品,或向店員討要。

「是什麼樣的線索呢?」

「不,並非如此。」

「非常感謝您願意與我們見面。」

但這一假設也有問題。第一,沒有動機。木島和玲子結婚三十年,但從未有夫妻不和的傳言。信一亦是如此,他尊敬祖父和父親,打算繼承衣鉢成爲國會議員。木島也將他視爲接班人,讓他擔任私人祕書學習議員的工作。第二,木島九點前離家的時候,被晚歸的鄰居目擊。因此他在家中遇害的可能性很低。第三,如果木島是在家中遇害,那兇器是阿數的棒球棍這一點就很奇怪。

比如,木島和阿數是失散的兄弟。這是基於兩人的容貌隱約相似而提出的說法。實際上,搜查本部也祕密地給兩人做了DNA比對,發現兩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他的年齡在五十多到六十多之間,中等身材,短髮,保持着身體清潔。相貌平平,只有一處明顯特徵:右臉頰有一道巨大的舊割傷。據負責司法解剖的法醫學教室教授稱,這道傷疤應該是非常年幼的時候留下的。

緋色冴子沒有回答,消失在了館長室裏。

搜查人員還調查了木島家是否存在內部糾紛。首先懷疑家人是調查的鐵律,即便死者是實力派政治家也不例外。如果妻子玲子或兒子信一是兇手,那木島出去散步就是謊言,他很可能是在家中遇害,隨後被用車運到河邊拋屍。流浪漢阿數因目睹拋屍而被滅口。然後兇手爲了擾亂偵查,將兩人的屍體並排放在了小屋中……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木島仍沒有回來。木島若因工作原因外宿,必然會通知家裏。這次沒有任何聯絡實屬反常。玲子和信一挨個給木島的雙親、朋友們、祕書們以及後援會的核心成員打了電話,但沒人知道他的下落。當天下午還有國會議案審議的工作,木島從未缺席,他到底去了哪裏?玲子和信一在中午過後向玉川署報了案。

「明天開始再調查。在那之前,你把這些調查資料看一遍。」

次日早晨,團體那邊打來電話,說德永二十日休息,同意上午十點在自家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照片中還拍到了木島和阿數兩人的屍體。木島穿着茶色格子花紋的時髦毛衣和褲子,阿數則穿着破舊的米色外套。兩人都仰面躺着,神情空虛地看着天花板,額頭上沾着鮮血。

「啊,是的。」

除了保管證物和調查資料的本職工作外,緋色冴子還會出於個人興趣對過往的案件進行再調查。自聰調任此處以來,她已經重新調查了十四起懸而未決或因嫌疑人死亡而結案的案件。聰之所以被搜查一課流放到這個犯罪資料館,似乎也是因爲緋色冴子。她沒什麼溝通能力,並不適合走訪訊問工作,所以需要一個爲她跑腿的助理。起初,聰覺得她這種僅憑資料就重啓調查的行爲,不過是脫離現場的職業組警察自以爲是的妄想,但實際上,她卻屢屢漂亮地揭開了案件的真相。

緋色冴子突然插話。

累計投入了三萬搜查人員,卻始終一無所獲。最終,搜查本部被迫縮編,直至徹底解散……

3

是啊,雪女輕描淡寫地回應了一句。

司法解剖結果顯示,兩人的死亡推定時間均爲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九點到十一點間。死因均爲腦挫傷,兇器正是落在屍體旁的那根棒球棍。棒球棍上沾有兩人的血跡。棒球棍握柄有擦拭痕跡,未檢測出指紋,握柄之外的部分則留有多處指紋,均屬於阿數。根據流浪漢同伴的證詞,草地上曾多次發生流浪漢狩獵案件,阿數也曾遭遇危險,因此就在小屋內放了根防身用的棒球棍。兇手正是將這根棒球棍用作了兇器。由此推斷,本案可能是衝動犯罪。

無論如何,木島與兇手在草地上會面了。雖然不清楚是因爲交談起了爭執,兇手衝動行兇,還是兇手從一開始就打算謀殺,但兇手最終都殺害了木島。而流浪漢阿數恰好目睹了這一幕,於是慘遭滅口。爲了擾亂偵查,兇手將兩人的屍體並排放置在小屋中……

當記者問到他爲什麼會成爲流浪漢時,阿數沉默了許久,才嘟囔着回答。

「請等一下。您是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我很樂意爲阿數先生的案件再調查提供幫助。」

之後,他拿起現場勘查記錄。上面畫着案發現場的平面圖,還附着貼了數張現場照片的襯紙。照片中的阿數的小屋背靠橋墩的混凝土,面朝河面而建,手藝相當不錯。看來阿數應該是個手巧勤快的人。聰覺得自己要是成了流浪漢,未必能造出這樣的住處。小屋旁還停放着一輛舊自行車。

紀錄片拍攝了包括阿數在內的十名流浪漢。他們有的住在公園裏、有的住在河邊草地上。有的搭了小屋、有的支了帳篷、還有的只用毯子和紙板裹身。年齡從三十多歲到七十多歲不等。

警方詢問了他的流浪漢同伴,但他們也不知道原因。儘管此事蹊蹺,但搜查人員認爲這與本案無關,最終將其當作阿數的怪癖擱置了。

聽說大家都叫你阿數,這是爲什麼呢?

緋色冴子指示會面的第一個人,是阿數的流浪漢同伴德永健作。

電視臺也向警方提供了阿數的信息。大概在案發的四個月前,電視臺曾採訪過包含阿數在內的十名流浪漢,並製作成紀錄片播出。搜查本部立刻調取了這部紀錄片。影片平淡地記錄了阿數在多摩川河邊草地的日常生活。採訪者詢問他的年齡和過往職業時,他只是含糊其辭。

阿數靠回收易拉罐賺錢。他每天早上四點左右離開草地上的小屋,騎着自行車穿梭於各處自動販賣機間,從垃圾桶裏回收罐子。期間會偶爾休息片刻,一直忙到快中午的時候才返回小屋。午飯後,他會用河水清洗衣物。高速經濟增長期曾被嚴重污染的多摩川,水質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時已大幅改善。晾好衣服後,他要麼修繕小屋,要麼讀書,下午五點左右就早早地喫了晚飯。然後九點就寢。就這麼日復一日。

小屋有一處令人費解的地方:門上裝了兩把掛鎖。一把還說得過去,爲什麼要裝兩把呢?雖然可以認爲是因爲屋內有怕被盜走的貴重品,但小屋的牆壁是用膠合板做的,輕易就能拆下來。事實上,就是因爲兇手在小屋內揮舞球棍導致膠合板脫落,第一發現者孩子們才能注意到屍體。既然牆壁是膠合板做的,安裝兩把掛鎖毫無意義,還不如把膠合板做成雙層的。

緋色冴子拿起賬單,支付了三人的咖啡錢。聰慌忙追了上去。

「——好吧。那我試着聯絡一下德永先生。如果德永先生同意,再和您聯絡。」

其中一名男性似乎是這間小屋的流浪漢住戶。看到另一名男性的臉時,警察不禁愕然。男性是住在附近尾山臺二丁目、身爲政治家的木島正信。就在當天剛過中午的時候,他的家人才因爲他前晚外出散步後一直未歸報了警。

——由於以前工作的地方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就乾脆拋下了一切,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成了流浪漢。

「算是吧。不過,流浪漢之間不太會深究彼此的過去,所以即便再要好,也有個限度吧。實際上,阿數這個名字也只是個外號而已。不過,我覺得我們的關係還是不錯的啦。」

基於以上幾點,家人行兇說很快就被排除,調查鎖定在了兩個方向。即,犯人在流浪漢狩獵時殺害了阿數,隨後將目擊此事的木島滅口的第一種假設,以及犯人在河邊草地上與木島碰面後將其殺害,隨後將目擊者阿數滅口的第二種假設。

阿數嘟嘟囔囔地說着這些。在調查報告、屍檢報告以及現場照片中以無聲的屍體登場的阿數,正活在影像中,說着話。這突如其來的反差,讓聰受到了衝擊。

——不好說啊。不過,現在活得很自由。

「請問是德永健作先生嗎?」

就在此時,一名公設祕書提供了一條令人在意的證詞。大約三個月前,有位高齡女性造訪了木島的選區事務所。木島當時剛好在場,與女性單獨交談了近一個小時。女性離開後,木島一臉凝重。

但也有調查人員對此提出質疑。阿數的小屋爲於新多摩川橋橋墩臨河一側,若不靠近河面,從草地上根本看不到。而且,難以想象木島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靠近河面。對此,有人反駁,或許是木島聽到了流浪漢狩獵犯的怒吼和阿數的慘叫,才察覺到異常。

「我們想再確認一下案發當時的情況,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新線索。」聰隨口編了個理由。

4

緋色冴子指示要見的第二個人是木島正信的兒子信一。他繼承了父親的江山成爲了國會議員,如今已是第五次當選。聰從咖啡館回到犯罪資料館後,便致電信一的選區事務所。信一剛好不在,聰便向祕書留言說想請教十五年前案件的事情。於是在下午兩點前,信一給犯罪資料館打來電話,說安排匆忙非常抱歉,請兩人下午三點在議員會館見面。

議員會館共有三棟,隔着馬路與國會議事堂相望。衆議院議員使用兩棟,參議院議員使用一棟。三點前,聰通過警衛檢查後,將犯罪資料館的麪包車開進了議員會館的停車場。

領取通行證後,兩人進入第二議員會館。聰在搜查一課任職時,曾爲問詢走訪過各種地方,但議員會館還是頭一回。聰有些緊張,緋色冴子則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上到四樓,聰敲了敲掛着「木島信一」名牌的房門。門開了,一位年近三十的男人探出頭來,應該是祕書。聰說「我們是警視廳犯罪資料館的人。」,便被請了進去。

在像是會客室的房間裏等候片刻後,信一說着「讓你們久等了」露面了。他今年應該四十三歲了,有着和父親相似的高挑身材與端正容貌,口才伶俐,在選民中有着很高的人氣。兩天前,總理大臣宣佈要解散衆議院,信一想必已經開始準備即將到來的選戰。但他的臉上毫無焦躁之色,反而充滿自信。

「感謝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見我們。」

聰低頭致意後,遞上了名片。他身旁的雪女象徵性地欠了欠身,也遞出了名片。議員接過兩張名片,饒有興趣地看了看。

「抱歉,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犯罪資料館,這是個什麼樣的部門呢?」

「是負責保管案發一定時間後的遺留物、證物以及調查資料的部門。」

「還包括對懸案的再調查嗎?」

是的,聰點了點頭。其實對懸案的再調查,只是館長的個人決定,但沒必要解釋到那個程度。

「我們想向您確認一下案發當天的情況。令尊那天白天出席了衆議院的全體會議是嗎?」

「是的。會議是下午四點左右結束的。返回議員會館後,父親與負責政策的公設祕書討論了議案,之後,父親、公設祕書和我三人一起喫了晚飯。晚上八點多,我開車載着父親離開了議員會館,八點半多到的家。」

「令尊那天的狀態如何?」

「和往常一樣穩重。」

「他有沒有提過要去見什麼人呢?」

「沒有。」

「令尊回家後,九點前出門散步了。他當時是什麼樣的?有沒有顯得緊張或者不安?」

「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聽說令尊沒有夜間散步的習慣。您聽到他要去散步的時候,不覺得奇怪嗎?」

「這不是和木島正信的出生日期一樣嗎?」

麪包車駛出停車場,向稻城市駛去。由於犯罪資料館預算有限,原則上儘量不走收費路段,所以選了普通道路。因此,原本走收費路段不到三十分鐘的路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家日本料理店叫什麼名字?」

「確實,僅僅出生日期相同,通常不會產生聯繫。但有一個唯一的例外。」

「那確實是相當長的時間啊。是從正信先生還是新人議員的時候開始的嗎?」

聰這才恍然大悟。

「是的。我的父親是正信老師的父親義正老師的祕書。我還在上學的時候,義正老師就因爲健康原因引退,由正信老師參選,我也在父親的勸說下加入了選舉團隊。最初我還沒什麼興趣,但作爲選舉團隊成員奔走期間,逐漸入了迷。正信老師初次當選大約一年後,原本擔任他祕書的父親跟我說議員想找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問我要不要加入。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正信老師的選區事務所擔任私人祕書。」

「聽說您被委以管理財務的重任?」

走向議員會館停車場的途中,緋色冴子說道。

「瞭解實情就不會有這種荒謬的猜測了。我在充分積累經驗之前就失去了父親,反而喫了更多苦頭。我原本打算在父親手下學成後再繼承他的衣鉢,這下全落空了。」

「——出現了嗎?」

「館長,差不多可以告訴我您的想法了吧?」

「就在木島正信屍檢報告上的『出生日期』一欄。那裏寫着昭和十九年八月一日。昭和十九年即一九四四年。木島正信的出生日期也可以表示爲『194481』。」

「鑑於阿數的臉上有幼年時造成的舊傷,以及木島正信的父親是議員這兩點,就能推測出是誰,又爲何要這麼做了。阿數出生不久,醫院的員工不慎弄傷了阿數的臉。害怕惹怒議員的院方,就用幾乎同時出生的木島做了調換。雖然不清楚生下嬰兒木島的是個什麼樣的家庭,但對醫院來說,應該是比議員更容易應付的對象吧。之後,木島在議員家庭長大,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最終成爲了議員。另一邊,阿數的人生雖不得而知,但他最終成爲了一名流浪漢。」

沒錯,緋色冴子點了點頭。

「能麻煩您寫在這裏嗎?」

「都。不過,大約五年前,老闆因爲年事已高,就把店關了。」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聰頗爲驚訝。

「我記得地址簿裏應該有記錄……」

5

「接下來是橋詰輝美。」

橋詰輝美微胖,戴着眼鏡。容貌端正,給人一副好相處的印象,不過,既然能被木島正信委以財務管理的重任,想必腦子轉的很快。

「我注意到阿數是個數字迷這一點。這兩把掛鎖是撥號式的密碼鎖。撥號盤上排列着數字。既然安裝了兩把掛鎖,是不是想把兩個撥號盤上的數字組合起來呢?」

「是的。大約是從成爲祕書二十年的時候開始擔任的。我一直爲自己能被正信老師如此信任而感到自豪。」

「有必要見和死者父親關係最密切的祕書嗎?」

這時房門被敲響,祕書探頭進來,

「掛鎖上的數字是『481』和『194』吧。簡單排列成『481194』嗎?這就是個沒什麼特殊意義的數字吧?」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您是說『194481』表明了阿數的身份嗎?」

說白了,就是讓聰打前站。一直都是這樣。聰撥打了從木島信一處問來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一位聲音沉穩的女性。聰表明身份,表示想了解些十五年前案件的事情。橋詰輝美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同意了會面。

「令尊去世後,您想必喫了不少苦吧?」

「正信老師的夫人和信一先生也很悲痛,但義正老師和老夫人的哀痛更令人不忍……義正老師常說,作爲議員,兒子的氣量遠勝自己。」

「——確實啊。」

緋色冴子突然插話。

「對了,您父親的祕書中,和您祖父義正先生關係最密切的是哪位?」

「我是這麼認爲的。」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信一回應,隨即向聰他們投去詢問的目光。

「那有沒有邀請父母去常去的餐館呢?」

聰和緋色冴子在桌前坐下後,橋詰輝美率先聞道。是的,聰點了點頭。

「誰做了這種事情?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不知道是誰散發的,但確實寫了不少惡劣的內容。甚至有說我爲了早日成爲政治家,殺害了自己的父親。他們還覺得我能借着『弔唁合戰』的旗號博取同情票,可謂一石二鳥。」

聰疑惑地問道:

「十一月十二日早上,玲子夫人打來電話,說丈夫昨晚外出散步後一直未歸,問我知不知道他在哪裏。聽到消息我大喫一驚。因爲正信老師不是那種不和夫人打招呼就外宿的人。我回答不知道後,夫人就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公公、朋友、關係好的議員還有祕書們她都問過了,但大家都不知道。我就建議夫人報警吧。夫人因擔心事情鬧大,猶豫不決。但我勸說她,警方一定會妥善處理。於是夫人才答應下來,掛了電話。我從接到消息後就一直心神不寧,到選區事務所上班的時候,其他工作人員也都得到了消息,各個面露不安。然後,快到下午五點的時候,警方聯繫說正信老師去世了……」

「人又不是機器,偶爾也會做一些以前沒做過的事情吧。我當時確實覺得有些奇怪,但沒有多問就送他出門了。」

「謝謝。」

「正是如此。我們基於這種假設推進推理吧。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爲木島正信和阿數毫無關聯,但他們其實有着相同的出生日期這個共同點。關於木島和阿數兩人在同一地點遇害,在迄今爲止的調查中,無論是認爲阿數因目擊木島遇害而被滅口,還是認爲木島爲阻止阿數遭受流浪漢狩獵而一同遇害,這兩種情況都只認定其中一人是兇手的真正目標,另一個人是附帶遇害。這是因爲兩人之間沒有共同點。但是,既然出現了相同出生日期這個共同點,情況就不同了。兩人很可能是因爲同一動機被殺,而這個動機正與這個共同點有關。」

「確實受了不少罪。我的願望本就是繼承父親的衣鉢成爲政治家,而且父親的後援會也強烈支持,所以我選擇走上政治家的道路,但那時的我還非常不成熟。我必須在補選前成爲一名不讓人蒙羞的候選人。所以我拼命地向父親的祕書們學習。與此同時,還得整理父親的遺物。不過也正因如此,我重新認識了父親的偉大之處,這也算是種慰藉吧。」

緋色冴子表示沒有其他想見的相關人員了,於是聰踏上了歸途。

「在資深議員和政府人員中,有些人輕視年輕的正信老師,但正信老師在與這些人打交道的時候,也儘可能不妥協,一步步穩紮穩打地實現自己的夢想和信念。我爲了幫助他,也全身心投入地工作。」

「議員,有您的電話……」

「得知案件的時候,您一定很受打擊吧?」

「『194481』嗎?不還是沒有意義的數字嗎?」

「是什麼?」

「聽說您參選的時候出現過惡意中傷的傳單之類的東西?」

「您擔任木島正信先生的祕書很長時間了吧?」

「應該是橋詰輝美女士。她是常駐父親選區事務所的私人祕書,也負責管理財務。」

「……您是說阿數是在暗示木島正信的出生日期?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同一天在同一家醫院出生。」

「——被調換了?」

「木島家生下了阿數,阿數家生下了木島正信。然而,這兩個嬰兒被調換了。」

6

前祕書的臉色陰沉下來。

「您知道她現在住在哪裏嗎?」

「太好了……。案發後的幾年裏,警方還會來報告調查進展,後來就斷了消息,我還以爲案件早已被大家遺忘了。」

「因爲有個問題要問她。見到橋詰輝美之後,你先適當地詢問些與案件相關的事情。等她話匣子打開了,我再問那個關鍵問題。」

「這也太惡劣了。」

橋詰輝美嘆了口氣。

「啊,這倒是有。案發的兩個月前,爲了慶祝義正老師和老夫人結婚六十週年,正信老師曾邀請他們去了常去的那家日本料理店。」

「義正先生夫婦在案發後不久就去世了吧?」

信一一臉詫異地回答。

「這讓我想到,案發的三個月前,有一位八十多的女性曾造訪木島的選區事務所,女性和木島兩人單獨談了近一個小時,女性離開後,木島一臉凝重的事情。八十多歲的話,五十五年前木島出生時,她應該是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如果她剛好在木島出生的醫院工作也不足爲奇。說不定這位女性和木島說了當年的事情,才導致木島面色凝重,於是我做了一個推測——木島正信和阿數在嬰兒時期被調換了。」

「是啊。五年後相繼離世。大概是因爲一直沒能從案件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吧。」

「我也不知道。但由此可知,之前被認爲毫無聯繫的阿數和木島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聯繫。所以有必要進一步調查阿數的掛鎖。因此,我決定去見見阿數的流浪漢同伴。」

「我們想問的就這些了。」說着,緋色冴子站起身來。

「你們是在重新調查那起案件嗎?」

「但是,當時的搜查本部並沒有注意到這層用意。」

此前始終一言不發的緋色冴子突然開口道:

「他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所以一定是看到流浪漢被襲擊,挺身而出才遇害的。」

「正信先生在案發前的數月內,有沒有邀請雙親去過自己家呢?」

雪女突然站起身,開始向門口走去。聰向前祕書說了句「抱歉,非常感謝。」,就慌忙追了上去。橋詰輝美一臉錯愕。

「怎麼可能,正信老師爲人正直,絕不可能招人怨恨。」

「組合兩組數字有很多種方法。簡單排列或者加減乘除。我首先試着簡單排列了一下。」

「是嗎,但我注意到案件中出現了這串數字。」

「您覺得正信先生爲什麼會被殺害?」

進入犯罪資料館後,聰問道。這次緋色冴子的言行,比以往更令人費解。緋色冴子將聰帶進館長室,讓他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這沙發因爲預算不足,至今尚未更換。

「您不認爲兇手的目標就是正信先生嗎?」

「木島一直不知道自己被調換的事嗎?」

「與德永健作會面後,我得知阿數曾說這兩把掛鎖是『有趣的組合』。這加強了我關於數字組合的假設。而且德永說,當他問阿數這個組合哪裏有趣的時候,阿數突然就閉口不談了。阿數從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之所以閉口不談,是不是因爲解釋掛鎖的數字組合爲何有趣,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緋色冴子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和筆遞給信一。國會議員拿出智能手機一通操作,然後看着屏幕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地址。

「我推理的起點,是阿數裝了兩把掛鎖這件事。雖然也可以認爲是因爲小屋內放有怕被人盜走的貴重物品,但比起掛兩把鎖,加固膠合板牆壁不是更有效嗎?也就是說,這兩把掛鎖還有着防盜以外的用意。」

「相同的出生日期確實是個很大的共同點。但僅憑這一點就能將木島正信和阿數聯繫起來嗎?每個人都有和自己相同出生日期的人,但通常情況下並不會產生聯繫啊。難道有某個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生人專屬的團體?」

「從大學剛畢業開始,直到正信老師遭遇那種事爲止,前後做了近三十多年的祕書。」

「是的。但是,如果把『194』放在前面呢?」

「組合?要怎麼組合呢?」

「阿數該不會也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出生的吧?」

橋詰輝美的臉上浮現出懷念的笑容。

橋詰輝美住在京王相模原線稻城站附近的公寓裏。聰按響五〇五室的門鈴,一位看上去六十五歲左右的女性開了門,將他們引進進門處的客廳中。從室內氛圍來看,她應該是獨居。

「原來如此……」

「原先應該不知道,但後來還是知道了。如前所述,是造訪選區事務所的女性告訴他的。從她五十五年前大概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的歲數來看,女性應該不是醫院的醫生,而是受醫生之命參與調換的助產婦。」

「那位女性爲什麼要在調換過去幾十年後才跑來告知木島呢?」

「因爲她知道了和木島調換的那個人後來的境遇。」

「此話怎講?」

「案發四個月前,電視臺播放了描繪包含阿數在內的數名流浪漢的紀錄片。阿數的臉上有着特徵明顯的傷疤。那位女性看到節目,知道了與木島調換的孩子成了流浪漢。女性一定頗受打擊。成爲流浪漢的男人,如果沒有被調換,或許已經成爲議員了。調換毀了他的人生。女性被愧疚感驅使,想向當事人坦白調換之事。但是,她無法向已經成爲流浪漢的阿數坦白。因爲她害怕被阿數指責『我的人生變成這樣都是你的錯』。所以,她決定找木島坦白。」

「原來如此……」

「聽到坦白的木島大概一時難以相信。他一定想確認對方的坦白是否屬實。於是決定做DNA鑑定。」

「您是怎麼知道的?」

「據前祕書橋詰輝美說,木島在案發大約兩個月前,曾邀請雙親到常去的日料店。木島大概給了那裏的員工錢,委託對方偷偷回收雙親用過的茶杯或杯子,然後交給自己。目的是獲取附着在上面的雙親的唾液,更準確地說,是其中包含的DNA樣本。他打算將這些和自己的DNA樣本一同送往檢驗機構,以此確認自己和雙親的親子關係。之所以採取如此迂迴的手段,大概是不想讓雙親知道DNA鑑定的事情。而鑑定結果當然是否定的。

木島接下來就要入手阿數的DNA樣本。他應該接觸過阿數,給過他食物或者飲料。目的自然是拿到阿數用過的筷子、杯子這類物品,從上面的唾液中提取DNA樣本。木島將這份樣本也送到檢驗機構,和之前雙親的DNA作比對,結果證明阿數確實是雙親的親生兒子。

木島一直以繼承了偉大政治家父親的血脈爲榮,但這份榮耀不過是幻影。真正繼承父親血脈的親兒子如今成了流浪漢。木島想必會產生強烈地罪惡感,覺得是自己奪走了父親親生兒子的人生。從周圍人的評價來看,木島是個公正且正義感強的人。他因調換事件獲益,而親生兒子卻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他肯定會想方設法讓對方擺脫困境吧。」

聰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案發當晚,木島以散步爲藉口去見的人就是阿數吧。」

「沒錯。他應該是想把檢驗機構送來的DNA鑑定報告給阿數看,告訴對方他纔是木島義正的親生兒子,並提出要幫助他擺脫困境。見到阿數的木島大概是這麼說的——我打算辭去議員的職務,並公開調換的真相。」

聰終於理解了犯人的動機。

「……犯人原來是要阻止這個啊。」

雪女點點頭。

「兇手大概在之前就覺得木島的行爲可疑。案發當天,已決心辭去議員職務的木島的言行,一定比以往更顯異常,更加重了兇手的懷疑。那天晚上,木島回家後又藉口散步外出,兇手偷偷跟蹤了他。然後偷聽到木島在河邊小屋裏與阿數的交談。兇手大爲震驚,闖入現場,想要逼迫木島改變主意。但木島並沒有聽從。兇手一時衝動,拿起小屋中用來防身的棒球棍殺害了木島,又將知曉內情的阿數殺害。」

怎麼會這樣……木島正信和阿數在同一個地方出生,又在同一個地方死去。人生的起點和終點都交織在了一起。

「……也就是說,兒子木島信一就是兇手嗎?」

「……果然也被殺了啊?」

「不過,兇手留下了唯一一個指向自己的線索。」

「是啊,爲了保護自己的兒子。或者,是爲了保護從丈夫那裏傳到兒子手中的江山。」

「應該知道吧。丈夫出去散步後,兒子也跟了出去,結果丈夫在河邊草地上被人殺害,只有兒子回來了,她不可能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信一抬起雙手看了看,然後慌忙放下。就像是無意識的行爲一樣。

「如果告訴木島正信調換真相的前助產婦知道木島和阿數一同被殺,應該立刻就能明白動機和兇手的身份吧。這樣的話,信一有可能會殺她滅口?」

「那你也承認殺害了令尊和阿數?」

緋色冴子看向聰,聰用智能手機聯繫了等在外面的搜查一課的警員。搜查一課的警員們神情緊張地走了進來,向信一出示並宣讀了逮捕令。

「首先,我們會以涉嫌殺害川上松子女士的罪名逮捕你。」

「是的。兇手跟蹤了外出見阿數的木島。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和木島一同回家的兒子信一,或者家中的妻子玲子。考慮到兇手用棒球棍打死了兩名男性,中年女性玲子應該很難辦到。兇手只可能是信一。

「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沉默。」

「但如今我們知道,她是被殺害令尊和阿數的兇手殺害的。我認爲你就是兇手,於是把你的指紋和川上松子遇害現場名片上的指紋做了對比,結果完全一致。那就是你的指紋。」

「這位女性怎麼了?」

正是如此,緋色冴子點點頭。

「她是十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在小平市中島町的自家公寓被害的八十三歲女性。現場有翻動的痕跡,當時被認定爲搶劫殺人。」

7

「不得不承認了吧。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

「你就是兇手。你在殺害令尊和阿數之後,爲了封住調換的祕密又殺害了川上松子。我認爲兇手在行兇後翻找現場,是爲了尋找川上松子是否留有向令尊坦白調換祕密的便條之類的東西。」

信一打算繼承父親的衣鉢,而他的勝算在於能繼承祖父和父親兩代人打下的江山。但是,如果父親公佈自己並非祖父的血脈,那麼父親繼承的正統性就會動搖,進而信一繼承的正統性也會動搖。爲了防止這種情況,信一情急之下拿起現場的棒球棍,殺害了父親和阿數。信一大概茫然了一會兒,等回過神後,他拿走DNA鑑定報告,離開了現場……」

但是,緋色冴子話鋒一轉。

「……」

「你承認殺害了川上松子女士?」

「他拿不走。因爲,川上松子在被鈍器擊倒後,被繩子勒死之前將名片折起來塞進了嘴裏。大概是在兇手取出繩子,視線離開她的間隙放進去的。兇手殺害她後,想回收名片但沒能找到,大概是沒想到她會放入口中吧。於是只好無奈地離開了現場。而且,名片上只寫了捏造的姓名和公司名稱,兇手大概認爲不會追查到自己吧。」

「你的想象力可真豐富。」

「……沒錯,是我乾的。」

「我承認。」

想到案發後這十五年間玲子內心的煎熬,就令人感到揪心。

「前助產婦與木島會面的時候,告訴了他自己的住址,木島將記錄地址的便籤放在了房間裏。信一行兇後回到家裏,大概爲了查看父親是否留下什麼記錄,進入了父親的房間搜查。在那裏發現了寫有前助產婦住址的便籤。信一一定感受到了將前助產婦滅口的必要性。我就這個假設,調查了案發後一週內,東京、崎玉、千葉、神奈川是否有老婦人被害的案件。結果發現,十一月十三日在小平市中島町發生了一起八十三歲女性在自家公寓遇害的案件。」

「十五年前,令尊和流浪漢阿數遇害。兩人原本被認爲毫無聯繫,但實則不然——他們在同一天出生在同一家醫院,出生後不久就被調換。這位川上松子,就是令尊和阿數出生的那家醫院裏,與醫生一同實施調換的前助產婦。案發的三個月前,她向令尊坦白了調換的真相,令尊出於對阿數的罪惡感,決定公開真相併辭去議員職務。兇手是爲了阻止此事而殺害了令尊和阿數。」

「玲子知道自己的兒子就是兇手嗎?」

「你們今天想問什麼呢?」

「……川上松子?沒聽說過。她是誰?」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說我就是兇手。」

這位三天前還是國會議員的男子,留戀地環視着接待室,聰催促道「走吧」,這才點點頭,邁着沉靜的步子走了出去。

「什麼線索?」

「兇手應該把名片拿走了吧?」

「您知道一位名叫川上松子的女性嗎?」

「兇手帶走了作爲兇器的短期和繩子,翻找時也戴着手套,因此沒有留下指紋。但還是留下了一個唯一一個指向兇手的線索。」

信一一臉詫異。

「……」

「搜查人員調查了川上松子的交際圈,沒有找到指紋所有者。警察廳的數據庫中也沒有匹配的指紋。而且搜查人員做夢也想不到這起案件和令尊的案子有關,只當成是普通的搶劫殺人案調查,所以儘管你留下了指紋這個重要證據,案件還是陷入了僵局。」

這時聰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犯人爲了進入川上松子的房間,僞裝成了推銷員。那是爲了取得她的信任,遞上了名片。一張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名片,寫有捏造的姓名和公司名稱,上面留下了兇手的指紋。殺人後,兇手翻找的時候戴了手套,但進入房間時爲了不引起懷疑,沒戴手套,所以名片上留下了指紋。」

信一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雖然木島信一微笑着將聰他們迎進門,但依舊難掩神情中的爲難。三天前,也就是二十一日的下午,衆議院解散,正式進入選戰,信一想必忙得不可開交。

「川上松子放入口中的名片在司法解剖時被發現,搜查人員也成功從上面提取到了兇手的指紋。雖然口腔內潮溼,容易讓指紋消失,但因爲放入口中時摺疊了名片,使得指紋被保護了下來。」

「……」

「就在你把橋詰輝美女士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寫在我遞過去的筆記本上的時候。爲了能清晰地留下你的指紋,我事先仔細擦拭過那本筆記本。而且,爲了不粘上我自己的指紋,我還在手指上塗了膠水並晾乾。我把筆記本送去鑑識課,請他們提取了指紋。筆記本的封面和你寫下住址電話的那一頁都清晰地留着你的指紋。」

緋色冴子說道:

「女性名叫川上松子,據說從二十多歲到五十多歲之間一直在婦產科擔任助產婦。死亡推定時間是十三日的下午六點到八點之間。現場是進門處的客廳。先是被鈍器擊打頭部導致昏迷,隨後被繩子勒頸致死。兇手應該是找了個藉口進入客廳,然後實施了犯罪。現場有被翻動的痕跡,錢財被洗劫一空。當時的搜查班以搶劫殺人展開調查,但未獲得有力的目擊證詞。鈍器和繩子都被帶走,無法從兇器追查兇手,兇手翻找現場時戴着手套,因此未能獲得指紋。」

「……你什麼時候採集了我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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