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記憶中的綁架

將死分成十份

《赤色博物館》 · 大山誠一郎 · 1.9萬 字

1

寺田聰將破舊的麪包車停在了犯罪資料館的停車場內。

「辛苦了。」門衛大冢慶次郎出來後準備將滑動式的大門關上。他已年過七旬,阿聰每次都想幫他,但這樣會讓大冢不高興,所以只好作罷,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哎呀,館長來了。」大冢回頭朝正面的玄關方向笑着。

一個身穿白大褂的苗條女人打開木質大門走了出來。她披着一襲烏黑亮麗的披肩長髮,那端正的面容像人偶一樣冷峻,讓人看不出年齡。雙眼皮的大眼睛上戴着一副無框眼鏡。這是緋色冴子警視。當然,她並不是來迎接阿聰,而是來看麪包車裏裝的東西。阿聰打拉開了麪包車的滑門,將一個摺疊式的手推車卸了下來。緋色冴子立刻加快步伐湊了過來。

「我從赤羽警署取回了殺人分屍案的證物和搜查文件。」阿聰說着。雪女一言不發,冷漠地點了點頭,開始將麪包車裏堆着的紙箱子往手推車裏放,動作就像機器一樣沒有絲毫多餘。箱子放好後,便將手推車推向搬運專用的小門。阿聰也抱着紙箱跟着冴子。進入資料館後,便將紙箱搬進了一樓的助手室。

兩人將紙箱打開,依次把塑料袋中的證物取出來放在工作臺上。

裝過頭部和軀幹的行李箱一個、裝過其他部位的旅行包四個、包裹屍體各個部位的半透明塑料袋十個、衣服、鞋子以及死者的錢包……。塑料袋上沾有乾涸的血跡。沒有發現兇器和分屍用的刀具。

接着是屍檢報告書及搜查報告書等各類搜查文件。這些都擺放好後,緋色冴子一邊對比從赤羽警署拿到的清單,一邊確認證物和搜查文件是否有遺漏。

工作臺上放着的各式各樣的物品散發着一種負面的氣息,普通人的話肯定會覺得不舒服。阿聰的感覺也不太好。萬幸的是,一年多以前還在搜查一課的他從來沒有負責過分屍案的搜查工作。但是雪女的神色沒有一絲動搖,一直盯着這些證物,讓人完全想不到她是沒有現場調查經驗的「精英派」。不僅如此,她那蒼白得發青的肌膚上竟然還泛着一絲紅暈。她拿起了屍體報告書,視線聚焦在了一點,一動不動。

「果然如此。」鮮紅的嘴脣發出了喃喃自語的聲音。接着,她將目光投向阿聰,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起案件要進行再搜查。」

寺田聰自從調動到三鷹市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以來已經過了一年多了。這裏是將警視廳管轄範圍內發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證物和搜查文件,經過一定時期後進行保管的場所。這裏名義上是通過調查和研究這些證物和搜查文件,從而助於搜查活動的展開,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大型的保管倉庫。館員只有館長和助手兩個人,實話說就是個閒職。阿聰在搜查一課捅了大婁子,然後被調動到了這裏。

阿聰的主要工作有三項。

第一,前往所轄警署取回保管在那裏的證物及搜查文件。今天從赤羽警署取回來的是十五年前的1999年3月發生的殺人分屍案的證物和搜查文件。警視廳內部規定,殺人案件發生15年後,證物及搜查文件會交付犯罪資料館歸納入檔。15年這個數字的來由是,2005年實行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前,殺人事件的公訴時效爲15年,之後則因2005年修正案的實行而延長到25年,緊接着又因2010年實行的修正刑事訴訟法而被廢止,但15年後收歸入檔的內部規定則保持原樣不變。

第二,爲證物貼上二維碼。犯罪資料館爲了更有效的管理證物正在構建一個系統。通過該系統,掃描貼在證物上的二維碼後便能在電腦上顯示案件的基本信息。警視廳擁有一個稱爲CCRS(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檢索系統——的數據庫,該數據庫錄有戰後警視廳管轄下發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犯罪資料館正在構建中的系統便是以CCRS爲基礎。貼二維碼的順序是從最近的日期開始往回貼,現在已經回溯到1991年的事件了。這裏的館員只有兩名,但是經過一定時間後的案件證物也會相繼地歸入館內,所以這些證物必須要立刻貼上二維碼。

第三,在館長的指示下進行案件的再搜查。阿聰在這之前已經在緋色冴子的指示下再搜查了六起懸案或是嫌犯死亡而結案的案件。被趕出搜查一課的阿聰能夠調動到犯罪資料館,似乎也是緋色冴子的安排。她缺乏社交和溝通的能力,不適合去訊問,所以有必要找個可靠的手下來當她的助手。

「要再搜查嗎?知道了。您剛纔說『果然如此』,是已經發現什麼疑點了嗎?」

「對。」

「您還沒有看過搜查文件吧,那疑點就是在CCRS系統的案件信息中發現的吧。」緋色冴子和阿聰在接收證物和搜查文件前,都會事先在CCRS系統上閱讀案件的相關信息。

「是的。」她點了點頭。

「是什麼樣的疑點呢?」

「實話講,這次要問哪些問題我還沒決定好。直接見到三人的話或許可以想好,所以我想跟一起行動。」

「寺田君,早上好。」

「早上好。」

織江被警方當作嫌疑人是因爲她有殺害丈夫的動機。織江的身體上有好幾處被毆打的痕跡,說明她經常受到細田的家暴。而且據織江的父親和女性友人的證詞,織江想離婚,但細田非常頑固,不答應她。警方認爲,織江有可能殺害了不同意離婚的細田,或者也有可能是在受到家暴時爲了保護自己而失手殺掉了他。

裝有屍體各個部位的行李箱或是旅行包出貨量都非常巨大,沒辦法通過流通途徑來查明購買者。

DNA鑑定結果顯示,十個部位都屬於同一個人。頭部和軀幹、軀幹和左右大臂、左右大臂和左右小臂、軀幹和左右大腿、左右大腿和左右小腿分別從各自聯結的關節處被切斷。切斷面沒有活體反應,所以是在死後被分的屍。從切斷面來看應該是用鋸子或是菜刀來分的屍,但也沒在棄屍現場發現。

案件的名稱叫作「赤羽荒川河岸殺人分屍案」。

「去見見這三個人吧。」

「因爲兇手就在這三個人之中。」她脫口而出的話讓阿聰大喫一驚。

阿聰又看了一遍記錄在CCRS系統裏的案件信息。信息只是案件的梗概,並沒有太詳細的記錄。阿聰在去赤羽警署前看了一眼,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可疑之處。但是,緋色冴子卻從中發現了疑點。賭上原搜查一課尊嚴,阿聰也必須要把疑點找出來。於是他通過助手室的電腦登入了CCRS系統。

隨後,在調查細田的交友關係時警方發現了一個意外的事實。在織江進行緊急手術時負責麻醉的女醫生叫秋川惠,她竟然是細田的出軌對象。於是,搜查本部便將她視爲新的嫌疑人。細田想要回到妻子的身邊,所以秋山惠就殺了他。

「這是什麼意思呢?」

2

「可以下達明天再搜查的指示嗎?」

緋色冴子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接下來的嫌疑人是織江的父親八木澤伸造。織江向八木澤說起過她遭受家暴但丈夫又不同意離婚的事。八木澤有可能太疼愛女兒,所以殺了細田。

第二天早上來上班後,阿聰像往常那樣遇到了清潔工中川貴美子。她是一位燙着捲髮的五十多歲的女性。

屍體被切斷的部位原本有犯人想要消除的痕跡,這樣考慮如何呢。比如,注射的痕跡。注射的痕跡剛好可以隨着切斷部位而消失。注射一般是在大臂和小臂的交界處,這個時候切斷大臂和小臂就能消除注射的痕跡。但是,其他的切斷部位——頭部和軀幹的交界、肩膀或是大腿根部根本不會有注射痕跡吧,一般都不會在那些地方進行注射。那麼,大臂和小臂之間以外的地方進行切斷是爲了隱藏真實目的而放的煙幕彈呢?但是這樣的話切斷的次數就太多了。

細田的性格很開朗,有很多朋友。警方對這些人進行了一一的調查,但沒發現有誰恨得想殺了細田。

「不,不用了。」阿聰連忙擺了擺手。

警方發現細田的車不見了,而這個謎團隨後便得到了解答。細田在案發兩個月前正在開車的時候撞到了道路旁邊的樹,車子嚴重損壞了。細田奇蹟般地只受了輕傷,但因飲酒駕駛而被暫扣駕照90天。

但是,搜查結果表明,織江有不在場證明。織江從早上九點過到早上十點過一直都待在船橋站附近的咖啡店。織江是店裏的常客,店員也認識她。織江原本就是安靜的客人,但那天比平時要消沉,所以店員就有些在意。恐怕那個時候她就已經下定決心要自殺,在自殺前打算在喜愛的咖啡店裏渡過最後一段時光。

「是有怎樣目的呢?」

然而,警方並沒有找到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八木澤的罪行。搜查本部將八木澤視作最有力的嫌疑對象的同時又擴大了搜查對象的範圍。

「我們想詢問您3月22日那天發生的事。當天上午十點五十分左右,您接到聯絡說織江意圖跳軌自殺而被送到了醫院,於是便匆忙趕到了醫院。」

雪女滿腹狐疑地眯起她的大眼睛:「我一起去有什麼奇怪的嗎?」

織江在丈夫被害的22號上午十點半左右,在離家最近的JR總武線船橋站的月臺上縱身躍下,被開進站臺的電車碾斷雙腿而身受重傷。據周圍乘客的目擊證詞表示,織江肯定是打算自殺。她立刻就被送往附近的新福會醫院進行了緊急手術,但還是在當天晚上十一點過不治身亡。

阿聰首先拿起了屍檢報告書。當然,「死亡時間」一欄和「死亡原因」一欄跟CCRS系統中記載的案件信息是一致的。在「備註」一欄裏則記載有兩點:第一,兇器穿刺進去的角度,上下左右幾乎都是零度;第二,切斷部位有好幾次切割的痕跡。沒辦法一次就切斷,說明兇手可能手無縛雞之力。手無縛雞之力——是女人嗎?

「對。」

緋色冴子在之前再搜查的六起案件中有五件都沒踏出過犯罪資料館半步,而將實際的訊問工作交給阿聰來完成。嚴重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適合訊問,這一點她自己也清楚。唯一的例外是前些日子的高中女生被害案的再搜查,那時緋色冴子是與阿聰一起行動的。這次又要一起行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但是現在這個階段我還沒辦法確定是三個人中的哪一個,所以需要進一步的詢問。」接着,她口中又說出了令人驚歎的話語:「明天的再搜查我也一起去。」

「15年前在赤羽的荒川河岸上發現的殺人分屍案。」

細田的死亡推測時間是22號上午十點到正午之間,就時間上來講織江有犯罪的可能。警方認爲,織江殺害細田後因強烈的罪惡感而在船橋站跳軌自殺。不過,織江沒有分屍並遺棄到荒川河岸的時間,因此她應該有共犯來負責善後。

「我會小心的。」阿聰說着進了助手室。

「我們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保管的一起案件的搜查文件有些地方不完善,爲了補足不完善的地方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您。這可能會勾引您悲傷的回憶,但還是懇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阿聰決定拋開現實性,嘗試着考慮一些推理小說中出現的離奇橋段。

八木澤聽聞織江跳軌自殺的消息後,爲了聯絡上細田,他到處打電話問。從工作單位打到家裏,再打到細田的朋友處。但是,這也有可能是爲了隱藏自己是兇手而裝裝樣子罷了。

「兇手把細田的手分割成了大臂部分和小臂部分,腳分割成了大腿部分和小腿部分,而另一方面卻沒有分割軀幹。沒有分割軀幹就意味着兇手不分割軀幹也是有能力可以搬運的。四肢當然比軀幹更輕,既然兇手有能力搬運沒分割的軀幹,那麼應該也有能力搬運沒分割的四肢。儘管如此,兇手爲什麼又要分割四肢呢?切斷屍體是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的。不分割四肢的話就可以減少四個切斷部位,這樣明明就可以節省時間和精力。」

「我記得很清楚,被殺的男人是個大帥哥哦。我覺得吧,兇手肯定是女人,因爲男方出軌了便把他給殺了。如果要再搜查的話,一定要記住我的意見哦。」

「寺田君也是美男子,可千萬小心不要惹哭女生而被分屍了哦。」

「昨天,館長掃了一眼屍檢報告書後,說了一句『果然如此』。也就是說,您在之前就對這起案件的什麼地方起了疑心。那是在看了CCRS系統的案件信息後察覺到的吧。」

阿聰歪着腦袋。錄入到CCRS系統的信息就只有這些了。緋色冴子到底是在哪裏發現可疑之處的呢?

兇手應該是在22號晚到23號黎明之間搬運的屍體,尋問了附近的居民後,也沒有獲得可疑車輛或是可疑人物的目擊證詞。

「好的。」八木澤點了點頭並伸直腰板,似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趕到現場的赤羽警署搜查員調查後發現,行李箱中是頭部和軀幹,四個旅行包分別是右大臂和右小臂、左大臂和左小臂、右大腿和右小腿、左大腿和左小腿的組合,總共有十個部位,衣服都沒脫下來就被切斷了。每個切斷的部位都被同樣切斷的衣服所包裹着,分別裝入四十五升的半透明塑料垃圾袋中。從頭部和其他部位的形狀來看應該是男性。順帶一提,大臂指的是從肩到肘的部位,小臂指的是從肘到指尖的部位。

當天晚上七點過,阿聰終於看完了搜查文件。他走進了館長室。緋色冴子幾乎保持着跟早上一樣的姿勢在看文件,沒有一絲疲倦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個機器。

「我在今天之內會把搜查文件看完,你在明天內看完,後天就去再搜查吧。」拋下這句話,她拿着搜查文件向館長室走去。哎呀呀……阿聰嘆了一口氣。

警方雖然發現了幾名嫌疑人,但一直找不到確鑿的證據,搜查至此陷入了膠着狀態。

八木澤家建於古老的住宅區一角,是一棟獨棟建築。房子似乎已經有了些年頭,牆壁上有點髒。按響門鈴後,一名中等身材的老人來開了門。他頭髮花白,臉上刻着深深的溝壑。今年應該已經滿八十歲了,但看起來似乎還要更蒼老。

緋色冴子沒有回答。又是保密主義啊。阿聰決定自己想一想。

然後,阿聰決定問她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事。雖然不知道她是否會回答,但本來也不指望她會告訴阿聰。

「家政每週都會來一次。」八木澤似乎看透了阿聰的想法。

最初去拜訪的是住在市川市行德的八木澤伸造。將犯罪資料館的麪包車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後,阿聰和緋色冴子步行走到了八木澤家。

死者的身份馬上就調查清楚了。死者的牛仔褲包包裏裝有錢包,錢包裏裝有信用卡,信用卡的名義是細田俊之。這就是死者的姓名。細田俊之四十歲,在井田制藥上班,與妻子織江一起住在船橋市南本町的公寓。巧的是,織江在前一天的22號上午十點半左右,於JR總武線般橋站的月臺上縱身躍下。她被開進月臺的電車撞成重傷,送到醫院後進行了緊急手術,但還是在當天稍晚的時候不治身亡。警方和醫院都在聯繫細田,但始終沒有取得聯繫。這天是星期一,細田請了帶薪假沒去上班,也沒在家。他沒有手機,所以聯繫不上他。就在那個時候,發現了細田的屍體。

「因爲分屍。只有這三個人有分屍的理由。」阿聰完全不知道緋色冴子在想些什麼。

1991年3月23日星期二早上八點過,荒川的赤羽北一丁目的河岸邊上一位老人正在溜狗,他發現了一個行李箱和四個旅行包被丟棄在河岸附近。狗對着丟棄物的方向狂吠,老人便戰戰兢兢地靠近,聞到了一股異臭,慌慌張張地撥打110報了警。

「我也看了CCRS系統的案件信息,館長對哪裏有疑問,我是一點都不明白。」

阿聰的腦海裏又浮想出一個離奇的可能性。

「明明很好喫的……」中川貴美子一臉可惜的表情,「寺田君現在在給哪起案件的證物貼二維碼呀?」

接下來阿聰將搜查報告書瀏覽了一遍。

雪女沒有回答。她是嚴格的保密主義者。她沒有看阿聰,還是頂着一副冷淡的側臉。

桌子上擺放着搜查文件。緋色冴子昨天應該已經看完了。阿聰進入旁邊的館長室向緋色冴子打招呼。雪女根本沒把目光從她正在看的文件上挪開。阿聰已經相當習慣了。「今天之內我會把搜查資料看完。」說完便回到了助手室。

最後目擊到生前的細田的時間是在22號早上九點過。當時他正從公寓房間走到走廊上,被鄰居偶然間看到了,但是鄰居並不知道他要去哪兒。細田和鄰居的關係算不上親近,當時也只是輕輕地打個招呼而已。

阿聰情不自禁地「誒」了一聲:「館長也要去嗎?」

細田的死亡推測時間是22號上午十點到正午之間,死因是後腦勺被直徑一兩毫米的鋒利圓柱狀物刺穿而引發的延髓損傷。兇器應該是錐子或是冰鎬,但沒並有在棄屍現場發現。

她彷彿在記憶中搜尋,短暫地閉了會兒眼睛,說道:「啊,那起案件啊。」她對這種能煽動大衆情感的案件具有超羣的記憶力。阿聰有時候在想,她甚至都可以被聘用爲犯罪資料館的職員了。

警察廳的科學警察研究所的研究,阿聰也有所耳聞。研究顯示,九成以上都是爲了便於搬運或是銷燬證據,剩下的則是因性幻想或強烈的憎惡而進行的分屍。

「不不不,沒有的事。」

被害人將指紋錄入到了指紋認證系統中,兇手爲了通過該系統的認證所以需要被害人的指紋。也就是說,兇手需要帶有被害人指紋的手,所以才切斷了左右的肘關節。左右手都切斷的原因應該是因爲兇手不知道錄入到系統裏的指紋是來源於左手還是右手。指紋認證系統一般會錄入雙手的指紋,任何一隻手的指紋都可以被系統識別,而兇手或許不知道這種事。但是,想要帶有指紋的手的話直接從手腕處切斷就行了啊。手掌比小臂更加輕巧,而且更加方便攜帶。另外,在左右肘關節以外部位進行切斷是爲了隱藏原本目的而放的煙幕彈的話,還是會產生切斷次數過多的疑問。

阿聰和緋色冴子在有着年歲的矮桌前正坐着。八木澤顫顫巍巍地泡着綠茶請兩人喝。阿聰道了謝後拿起茶杯。緋色冴子仍舊一言不發地環視着室內。拜託你千萬不要說些古怪話啊,阿聰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我帶來了榴蓮味的糖果,你要嘗一個嗎?」她從別在腰間的挎包裏掏出了糖果。

「是的。織江雙腿被碾斷而身受重傷,於是接受了緊急手術。我連忙從醫院打電話給細田的工作單位,但被告知說細田今天休假了。然後我又給兩人家裏打了電話,但細田沒接。細田沒有手機,沒辦法直接給他打電話。於是我想他是不是去找他朋友了,便聯繫了冢本和夫。冢本君是細田高中時代的朋友,跟我是將棋的棋友,我們關係很親近。但是細田也沒有去找冢本。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冢本君擔心我的狀況,便往醫院趕來。我在電話裏問冢本,細田可能會去哪些地方,結果冢本也沒有頭緒。之後織江進行了緊急手術,但還是沒能得救,在晚上十一點過嚥了氣。」

「爲什麼可以這麼肯定呢?」

「知道了。」阿聰點了點頭。她只要不做出有損警視廳形象的古怪行爲就好……

時間是上午十點過。溫暖的陽光正從一碧如洗的天空上照射下來。春風習習,時不時地帶來陣陣瑞香花的花香。這樣的好天氣會讓每個人都心情愉悅。但走在旁邊的雪女面無表情,彷彿只在她身邊殘留着寒冬的氣息。

八木澤在上午十點五十分左右接到警方通知說織江意圖跳軌自殺,於是便趕到了醫院,而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家。八木澤的妻子25年前就去世了,女兒也嫁了出去,所以是一個人生活,沒有人能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上午十點到十點五十分之間,他是有殺害細田的可能的。此外,他回家後也能夠分屍,還有一輛車,所以也能夠把車開到荒川河岸邊進行拋屍。

最初進入警方視線的嫌疑人竟然是已經死亡的織江,這讓阿聰感到詫異。

「我的疑問就是——兇手爲什麼沒有分割被害人的軀幹,卻分割了四肢。」

3

第一冊的開頭夾着現場情況示意圖,圖上畫有現場附近的河岸,並標示出了一個行李箱及四個旅行包被丟棄的位置。河岸邊上的步道旁邊約兩米的位置一共放置有五個箱包。

「我們是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的。」阿聰自報來歷後,八木澤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請進。」即便考慮到年齡,這聲音未免也太沒有生氣了吧。十五年前女兒死後,他的時間就停滯了。兩人被帶到了玄關旁邊的一個六疊大的房間內。房間收拾得很整齊,像是獨自生活的高齡男性的感覺。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緋色冴子突然插嘴,阿聰大喫一驚。雪女用她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八木澤:「你在趕到醫院後到女兒嚥氣期間一直都待在醫院嗎?」

如果是性幻想的話,一般都會切掉性部位,而這次的案件則並沒有出現此類行爲。另外,如果是強烈的憎惡,經常會有屍體損傷的情形發生,而這次的案件則是單純的被切斷而已,並沒有感受到憎惡的成分。

阿聰恍然大悟。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的。

案發當天不該她當班,所以一直在江東區的家裏。但是,當天當班的麻醉師犯了闌尾炎,所以她緊急出勤了。她到達醫院時是上午十一點過。細田的死亡推測時間是上午十點到正午之間,所以秋山惠也有犯案的可能。她是醫生,所以對人體的構造很清楚,在切割屍體的時候所產生的生理性排斥感也應該比普通人要輕。而且,她也有輛車。但是警方同樣沒有找到證據能夠證明她是兇手。

「爲什麼要見這三個人呢?」

「科警研*曾經研究了已破獲的殺人分屍案,結果顯示日本發生的殺人分屍案有九成以上都是爲了方便搬運或銷燬證據而進行分屍行爲。本案中的切斷手法若是爲了便於搬運未免太過奇怪,這其中肯定是有其他的目的。」【*注:科警研,即科學警察研究所。日本國家公安委員會所設立的警察廳的附屬機關,屬於中央機關,即主要職責是進行科學搜查及預防犯罪相關的研究和實驗,同時接受警察內外相關機關的委託進行證物的科學鑑定和檢查。類似的組織還有科學搜查研究所,即科搜研。跟科警研不同的是,科搜研並不屬於中央機關,而是日本各都道府縣(即日本的一級行政單位)的警察本部刑事部的附屬機關。】

接着是案情概要。這裏跟CCRS系統的記載也相同。後面還詳細地記載着警方的搜查過程。

「我會記住的。」

然後,緋色冴子列出了三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在搜查報告書中有記載。

「當然。女兒正在手術,我想盡可能地待在她身邊。」

緋色冴子一聲不吭地點點頭,似乎並不打算繼續提問。沒辦法,只好由阿聰來繼續。

「第二天您被告知細田被殺害了吧。」

「是的。到了22號晚上都仍不知道細田在哪兒,我當時還有些焦躁不安。沒想到在第二天的23號中午,赤羽警署通知我說細田被人分了屍,屍體被遺棄在了荒川的河岸邊上。於是我知道了細田不知所蹤的原因。不僅女兒,現在連細田也死了,我像抽了魂兒似的茫然無助。冢本君幫我聯繫了喪葬公司,還幫助我籌備24號的守夜和25號的告別式。我決定在葬禮上稱呼女兒爲八木澤織江而不是細田織江,這對想離婚的女兒來講至少是一種安慰。」

「細田一直在對令愛家暴吧。」

「織江好幾次來找我商量,說她想離婚但細田又不同意。我每次都勸說她,『夫婦之間就稍微忍耐一下吧,俊之君總會冷靜下來的』。織江也總是說,『我再忍耐看看,本來我也有錯』,然後就回家了。我真不該給女兒說這種話。織江是個老實的孩子,她一直在忍耐着。作爲父親的我說了些不負責任的話,讓她沒有一點依靠。妻子還活着的話多多少少能跟她談心吧。但妻子在織江十歲的時候因癌症去世了,織江再沒有誰能夠依靠,最終……」八木澤沒有繼續說下去,眼睛裏噙着淚水。

「實際上,細田和織江在某種意義上還是我撮合的。」

「此話怎講?」

「剛纔提到的棋友冢本君在經營一家二手車行。有一次我帶着織江去他們家看車,細田也恰巧來店裏玩,看到織江後便對她一見鍾情了。在我還沒發覺的時候,細田就花言巧語地向織江示愛,並且已經約好見面了。細田玉樹臨風又伶牙俐齒,織江也沒覺得不好吧。就這樣交往了半年後兩人就結婚了。如果那天我沒帶織江去看車的話,織江現在肯定還活着。我每天都這麼想着,責備自己的愚蠢。妻子彌留之際還讓我好好照顧織江,但我卻……」

4

接下來要拜訪的是在新福會醫院上班的秋川惠。新福會醫院的主頁上刊登的麻醉師中有她的名字。案發十五年後她還在這家醫院上班。向院方打了電話並叫秋川惠來接,告訴對方有什麼事後,對方讓他們在午休時間過去。秋山惠似乎並不介意他們去工作單位找她。

新福會醫院是一所綜合醫院,位於JR船橋站向北一公里的距離。高樓聳立的住宅區中有一大片用地,地皮上建立着一棟六層的白色建築。把麪包車停到停車場後,阿聰和緋色冴子從正面玄關走了進去。大廳並排着長凳,凳子上坐着門診患者。在前臺報上姓名後,本人馬上就出現了。她現在應該已經46歲了,但看起來更年輕。她披着短髮,戴着跟緋色冴子一樣的無框眼鏡。

「你們喫過午飯了嗎?」

「還沒有。」

「那要不要去這裏的咖啡餐廳?食物美味頗受好評哦。」

咖啡餐廳在一樓。陽光從一整面的玻璃牆中照射進來。秋川惠點了牛肉餅套餐,而阿聰和緋色冴子只點了咖啡。到底還是沒辦法跟嫌疑人一起喫飯啊。女醫生說了句「我開動了」,便津津有味地開始喫着。

「你們是想問案件的事吧?」

「對。我們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負責保管案件的證物和搜查文件,但是搜查文件有些地方還不完善。」

「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完善我不知道,但竟然派兩個人來調查15年前的案子?」

「這起案件的時效還沒成立,如果不完善的話後續可能會出一些問題。」阿聰挑選着合適的說辭,開始了提問:「您跟被害人細田俊之交往過吧。」

「對哦。」秋川惠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細田是井田制藥的銷售,他經常在我們醫院露面,長得又好看,說話又風趣,不知不覺就跟他開始交往了。」

「我們再來確認一次切斷部位吧。頭部、軀幹、左右大臂、左右小臂、左右大腿、左右小腿總計十處。

「啊,原來如此。」

「非常感謝。」緋色冴子突然站了起來。

「爲了不讓我們知道被害者採取了怎樣的姿勢?」

「不,並沒有……」

「是的,我當時正在店裏工作,下午八木澤先生給我手機打了電話,說細田的屍體被發現了,而且還被分了屍……

「於是,兇手切斷了頸椎關節、肩關節、肘關節、髖關節和膝關節這些活動域大的關節,將屍體大卸八塊,從而讓警方沒辦法知道被害人生前採取了怎樣的姿勢。結果,屍體就被分割成頭部、軀幹、右大臂、右小臂、左大臂、左小臂、右大腿、右小腿、左大腿、左小腿總計十個部位。」

「警察從什麼時候開始糾正風紀了?」

「目的是什麼呢?我的想法是,兇手想切斷活動域大的關節。」

「織江小姐正在接受手術,八木澤先生坐在等待室裏,像是在祈禱着。據他說,他還是沒聯繫上細田。我做夢都想不到那時細田已經被人殺害了……

「冢本汽車」位於崎玉縣戶田市笹目,寬廣的用地上停有30輛左右的汽車。用地的一角建造有一個單層的預裝式建築。進入建築物後,在前臺報上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後,馬上就被帶到了接待室。

「當然。我在手術前就聽說患者姓細田了,但沒想到她竟然是俊之的太太。」秋川惠用諷刺的口吻說:「你是覺得我知道對方是俊田的太太后,爲了讓手術失敗,我給她的麻醉方式有問題嗎?」

「你確定嗎?」

「關於案發當天有些事情想問您。3月22日上午十一點過,在細田織江的緊急手術中您被指定爲麻醉師了吧?」

「死後僵硬?」

「兇手沒有切割屍體的軀幹卻分割了四肢。我之前也說過,這種切斷手法若是爲了便於搬運未免也太過奇怪,肯定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阿聰苦笑道:「案發時您還在和他交往嗎?」

「福西,快別再說了。」冢本苦笑着將員工支開了。

「我推導出了兇手滿足的三個條件,從而便於進行再搜查。

「但還是繼續交往?」

「您知道細田嗎?」阿聰問她。

雪女點了點頭便又沉默了。沒辦法,阿聰繼續提問:「第二天您便被告知細田先生被殺害的事件了吧。」

「對,我們是將棋棋友。八木澤先生說他想趕緊聯繫上細田,但細田既不在公司又不在家。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織江小姐跳軌自殺了。

5

「活動域大的關節可以做大幅度的彎曲和伸展,這對採取特定的姿勢息息相關。反過來說,將活動域大的關節切斷的話,就沒辦法知道死者生前採取了怎樣的姿勢了。被害人恐怕是以一種特殊的姿勢死去的。被害人的屍體持續採取這種姿勢會讓兇手相當難辦。繼續維持這種姿勢很可能會暴露兇手的身份。因此,兇手就把被害人的活動域大的關節給切斷了。」

「八木澤先生肯定非常不安,我有些擔心他。他心臟不太好,而且除了女兒以外沒有其他的親人,倒下的話就沒人照顧他了。他正在織江小姐所在的醫院裏,所以我便決定去醫院看看他。

「可以跟我們講講3月22日發生的事嗎?您的手機接到了八木澤先生的電話,說是織江意圖跳軌自殺,詢問您知不知道細田在哪裏,對吧?」

「大概到幾點?」

「哎呀,已經結束了嗎?」

秋川惠想了想:「15年前的事我不太記得清了,但平常都會在醫院待到晚上七點左右,所以那天應該也是七點左右。」

「對啊,他開朗陽光,經常開玩笑逗我們開心。長得又帥,體格又跟運動員一樣,跟我們社長完全不搭。」她朝着冢本說笑。或許是老員工的緣故吧,在僱主冢本面前也不用拘謹。

「順待一提,屍體是被遺棄在河岸邊上的步行道旁邊的,到了早晨馬上就被散步的老人發現了。另外,跟着細田的屍體一起被遺棄的還有他的衣服和裝有信用卡的錢包,因此屍體的身份很快就查清楚了。這是兇手爲了屍體快速被發現、身份快速被確定而謀劃好的。這也成爲了第二個條件的旁證。

「我之前覺得這說明了兇手力氣羸弱,不對嗎?」

所以她看了屍檢報告書後就說「進行再搜查」。

「細田經常來這裏玩,非常樂於坐在各式汽車的駕駛座裏。」

「我完全沒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還是鼓勵八木澤先生,說現在還是先讓織江小姐好好上路吧。我幫忙張羅了葬禮,還出席了第二天的守夜以及第三天的告別式。八木澤先生的意向表示,在葬禮上織江的姓氏要被稱作八木澤而不是細田。那個時候聽了八木澤先生的話後我才知道細田竟然在對織江小姐家暴。織江小姐想離婚,但細田不同意。八木澤先生也聽了織江小姐的談心,但還是對織江小姐說這是夫婦之間的問題,讓她忍耐。他很後悔他說了這樣的話,爲了滿足織江小姐想離婚的願望,所以在葬禮上想以八木澤的姓氏來稱呼她。」

冢本驚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她:「呃,是的。因爲我擔心八木澤先生撐不住會倒下。」

阿聰回助手室放好了包,敲了敲館長室的門後進去了。他說了句「失禮了」,便坐在了空蕩蕩的沙發上。緋色冴子的大眼睛一直聚焦在一個點上,然後突然將目光投向了阿聰。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八木澤和冢本誰能同時滿足第二和第三個條件。我在聽你訊問三人的時候就知道了滿足第二和第三個條件的人正是冢本。」

「我決定先閱讀搜查報告書,從案件關聯者中通過第一個條件鎖定嫌疑人。亦即,有着某種緣由使得行兇後不得不離開現場十二個小時以上的人。但是,搜查報告書中只記錄着細田死亡推測時間段不在場證明的情況,十二小時以上做了些什麼則沒有記錄。所以,準確地講,我決定篩選出有着某種緣由使得行兇後不得不離開現場的人。」

「細田俊之是您高中時代的朋友吧?」

「第三個條件。兇手爲了隱藏被害人採取的特殊姿勢而特地進行分屍。從這點可以知道的是,被害人的特殊姿勢與兇手之間有着強烈的關聯。知道被害人採取了那種姿勢後,就會知道兇手是誰。

「是的。八木澤伸造上午10點50分左右接到聯絡說女兒織江意圖跳軌自殺,接着趕到了醫院。秋川惠在上午11點過被醫院叫去參加織江的緊急手術。冢本和夫在上午11點左右,接到八木澤的電話,擔心八木澤情緒波動太大而趕到醫院。三人都分別在細田的死亡推測時間上午十點至正午之間,不得不立刻離開自己所在之地。也就是說,他們都有無法預期的緣由使得他們行兇後不得不離開現場。此外,除了這三人外沒有其他人有類似的緣由。

「冢本?」阿聰不能理解他爲什麼同時滿足第二和第三個條件。

「久等了,我是冢本。」說話的是一位看起來有些孱弱的男子,一張膽怯的臉上掛着一副黑框大眼鏡。阿聰聽聞他是二手車商,腦海裏便浮現出了久經沙場的生意人形象,但冢本卻完全不會給人這種印象。冢本被緋色冴子直勾勾地盯着,就像是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第三位要拜訪的是二手車商冢本和夫。跟八木澤說的一樣,他是細田高中時代的朋友。搜查本部也調查了他,但認定他與和夫之間並不沒有什麼特別的糾紛。他是八木澤的將棋棋友,八木澤在醫院的時候他也陪在一旁。

「因爲被害人死後產生了僵硬。」

「是的,三年間都在同一個班裏。細田的運動神經超羣,而我卻是運動白癡,完全是兩個極端的人。要說我們之間有什麼共同語言的話,應該就是都是愛車一族了吧。」

女醫生把目光投向緋色冴子:「對,是這樣的。」

這時緋色冴子突然插嘴道:「當班的麻醉師犯了闌尾炎而突然叫你去上班,也就是說織江的手術後,你一整天都在工作吧?」

這時員工正好端了茶水過來,便插上了話。這是一位臉蛋胖嘟嘟的中年女性。

「這麼說的話好像確實是這樣……但是兇手爲什麼想做這種事呢?」

6

「首先從第三個條件來看。細田採取的特殊姿勢,是與兇手有強烈關聯的姿勢,那便是駕車姿勢——坐在駕駛座、雙手伸向前方握住方向盤的姿勢。」

「開始不知道,但沒過多久就發覺了。」

「實際見面後得知,完全滿足第一個條件的只有兩人——八木澤和冢本。八木澤從趕到醫院到織江嚥氣的晚上11點過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醫院。冢本到達醫院後到織江嚥氣一直待在八木澤的旁邊。也就是說,從上午10點至正午的時間算起,兩人都離開了家12個小時以上。另一方面,秋川惠在醫院上班上到晚上7點左右,之後就直接回家了,也就是說她並沒有離開家12個小時以上。」

「你到館長室來一趟吧,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罕見地拋下這句話後,緋色冴子便下了麪包車,消失在犯罪資料館的玄關之中。

「這之後你直接就回家了嗎?」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把被害人殺害後直接把姿勢破壞掉不就好了嗎。這樣更快吧。爲什麼沒有這麼做呢?」

「通常來講,切斷屍體時屍體是平躺的,四肢處於伸展狀態。所以,切斷關節時陷進骨頭的刀刃相對於骨頭幾乎呈90度。另一方面,切斷採取了特殊狀態的屍體時,四肢是處於彎曲狀態。所以切斷關節時陷進骨頭的刀刃相對於骨頭不會呈90度。如果司法解剖中詳細調查了刀刃砍入骨頭的角度的話,屍體的四肢彎曲——即採取了特殊的姿勢就會暴露。兇手的頭腦很聰明,這種事態他一定也預想過,於是會採取某種措施來掩蓋。屍檢報告書中記載着切斷部位被切割了好幾次。這不是兇手力氣羸弱,而是爲了掩蓋刀刃砍進骨頭的角度。至此,我便確信我的假說是正確的。」

「不,並非如此。這家店是從父親手裏繼承過來的。我真的不擅長做買賣,但這家店從父輩就開始做了,所以不得不繼承下來。」

「對。那天雖然不是我當班,但當班的麻醉師犯了闌尾炎,所以我被緊急叫了過去。」

「活動域大的關節?」阿聰對這些聽不慣的詞語有些困惑。

「算是吧。不過我也考慮着是不是該準備分手了。」她滿臉不在乎。雖然她有可能是在演戲,但並沒有給人感覺她有那種衝動會對細田作出殺人分屍的舉動。

「是這樣的嗎?」

「您跟八木澤先生關係很好嗎?」

「對,一下班就回去了。」

「爲了從三人當中確定兇手,需要確認完全滿足第一個條件的是誰,並且同時滿足第二和第三個條件的是誰。這些在搜查報告書當中無法得知,所以我判斷需要跟三個人實際見面。」

「您不知道他有夫人嗎?」

「那個,你們想補足搜查文件中不完善的地方,具體是想問些什麼呢?」他怯生生地說着。阿聰本來想進行訊問,但緋色冴子對他說:「總之先確認搜查報告書中記載的是否屬實。」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會盡全力,這是醫師的職責吧。」

「不言而喻,關節指的是骨頭與骨頭之間連接的部分,大體可分爲無法活動的不動關節和可以活動的可動關節。構成顱骨的骨頭之間的連接即是不動關節。可動關節則可以使人體自由活動,其種類繁多。可動關節可以進一步地分爲頸椎關節、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等活動域大的關節,以及構成脊柱的椎體間關節和椎間關節等活動域小的關節。簡單來講,脖子、肩、肘、手指、髖、膝、腳踝、腳趾等能夠大幅度活動的部位的關節活動域就大,而像脊柱那樣無法大幅度活動的部位的關節活動域就小。活動域大的關節與活動域小的關節的區分,屍體切斷的部位與明明可以切斷但是沒有切斷的部位的區分,這兩者的區分剛好吻合。」

「您不知道麻醉的對象是細田先生的太太嗎。」

雪女沉默地點點頭,立刻邁開了步子,阿聰慌慌張張地跟在她身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以緋色冴子才罕見地與阿聰一起行動。

「頭部與軀幹之間是頸椎關節,軀幹與左右大臂之間是肩關節,左右大臂與左右小臂之間是肘關節,軀幹與左右大腿之間是髖關節,左右大腿與左右小腿之間是膝關節。也就是說,切斷部位全部都是活動域大的關節。另一方面,沒有被切斷的軀幹上的關節則是構成脊柱的椎體間關節和椎間關節,都是活動域小的關節。這樣來看,兇手並不是想切斷活動域小的關節,而是想切斷活動域大的關節。」

「這些人是八木澤伸造、秋川惠和冢本和夫吧。」

緋色冴子突然插話道:「你到達醫院後到晚上十一點過之間一直待在八木澤先生的身邊嗎?」

「嗯。我並不記得那天要比平常晚。明明不該我當班卻還被叫過去,心情非常不爽,所以時間一到趕緊就下班了。」

「細田的後腦勺被直徑一兩毫米的尖銳圓狀物刺穿,延髓損傷而死。然後,屍檢報告書上記載兇器刺穿的角度上下左右幾乎都是零度。如果這樣考慮如何——細田坐在駕駛座,兇手坐在後排;兇手將手伸向細田的額頭,把他的頭往後面壓,同時將椎子或冰鎬通過駕駛座的頭枕和靠背之間的間隙穿刺過去。兇器穿過這個間隙的話剛好可以刺到位於駕駛座的細田的延髓附近。而且,穿過間隙時,將兇器以平行於間隙的方向插進去最爲合適。斜着插進去的話會碰到間隙的上下邊緣,可能會減弱穿刺的力道。細田的頭部相對於頭枕平行,相對於頭枕與坐椅靠背之間的間隙垂直,所以將兇器以平行於間隙的方向插過去的話,就能以上下左右幾乎零度的角度刺入細田的後腦勺。零度的角度也印證了細田是坐在駕駛座上被刺這一推測。」

「是的。」

「爲了不讓我們知道被害者採取了怎樣的姿勢。」

「第二個條件。兇手沒有等到死後僵硬消失後特殊的姿勢自然解除。死後僵硬從死亡後30個小時到40個小時開始解除,至死亡後90個小時完全解除。這一點通過調查就能知道。但是,兇手卻連這點時間都沒辦法等待。而且,對於不分屍而是埋屍這個選擇,兇手也沒有選取。掩埋的話同樣也可以讓警方不知道被害人採取了特殊的姿勢,而且相較於分屍,埋屍產生的生理性排斥感會小很多。即便如此,兇手還是分了屍。從這一點可以知道的是,兇手希望被害人的死被公之於衆。掩埋的話被害人就會被當作失蹤來處理,而並不會讓人覺得被害人已經死了。也就是說,兇手有着某種緣由想在行兇後的90個小時之內將被害人的死亡公之於衆。

冢本的臉沉了下來:「對。那天是星期一,店裏定休,所以我一直在家裏。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我接到了八木澤先生的電話,他問細田有沒有在我這裏。」

「細田也是愛車一族,經常到這裏來嗎?」

「屍體是在穿着衣服的狀態下被切斷的。但是,這樣切的話會相當費力,通常應該是把衣服脫掉後再切。兇手沒有這麼做是因爲屍體死後僵硬讓衣服難以脫下來。兇手在行兇後由於什麼原因而不得不離開現場。離開的當下,兇手認爲屍體維持這種特殊的姿勢並不會產生什麼問題。他認爲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能返回。然而,兇手卻不得不長時間地離開了現場,這出乎了他的意料。回來的時候,屍體已經在維持特殊的姿勢下產生了僵硬,這樣下去就能通過這種特殊的姿勢來確定出兇手了。但是,兇手又出於某種原因沒辦法等到僵硬解除。

「是的。冢本的二手車行的員工說,細田經常來店裏,非常樂於坐在樣車的駕駛座上。如果這個時候他被殺害了會怎樣?

秋川惠的訊問很快就結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我做夢都沒想到細田竟然對織江小姐家暴。兩人的關係明明看起來相當好的……」

「第一個條件。兇手在行兇後離開了現場一段時間。在些期間屍體產生了僵硬,從而維持在了特殊的姿勢下。死後僵硬一般是在死亡後兩三個小時內從內臟、下顎、脖子處開始慢慢進行,死亡後十二個小時左右波及全身。因此,兇手有着某種緣由使得他在行兇後不得不離開現場十二個小時以上。如果沒離開現場的話肯定會察覺到屍體開始僵硬了。而且,他還不得不把剛剛殺掉的屍體留在原地而離開了現場,這個緣由一定有着相當程度的強制性。

「駕車姿勢?」

「結果織江小姐還是沒能得救,在那天晚上的十一點過嚥了氣。看到八木澤先生憔悴的樣子真是讓人心疼。『非常感謝您,』他向我深深地鞠躬,然後說,『您請回吧』。」

回到三鷹市的犯罪資料館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過了。

「我看到赤羽警署的屍檢報告書後,便確認了這種假說的正確性。屍檢報告書上記載,屍體切斷部位被切割了好幾次。」

「這家店也是您因愛好汽車而開的嗎?」爲了緩解對方的緊張情緒,阿聰提出了個有些不搭邊的問題。

阿聰聽到秋川惠在背後嘟囔着「真是個怪人」。完全同感啊。

幾小時前看到的八木澤伸造的苦惱表情再次浮現在了阿聰的腦海裏。

「駕車姿勢與坐在椅子和沙發上的姿勢有所不同,背部更向後方傾斜,雙腳更向前方伸展。雖然背部傾斜狀態與坐在沙發上的姿勢相近,但駕車姿勢中雙手會向前方伸展以握緊方向盤,這一點是不同的。看到屍體採取了這種姿勢,立刻就會知道被害人是在駕車姿勢的狀態下被殺害的。

「另外一種可能是,細田的後腦勺被穿刺,雙手握着方向盤上半身往前倒,臉伏在方向盤上斷了氣,並在這種姿勢下產生了死後僵硬。這種姿勢是雙手握着圓盤狀物體並且臉貼到了上面,那麼立刻就會知道這個姿勢是來源於駕車狀態下上半身往前傾倒所造成的。

「細田的車因事故而報廢,如果細田的屍體是以駕車的姿勢被發現的話,那就會知道他是在自己車以外的車輛的駕駛座上被殺害的。細田的駕照被暫扣了,所以無法租車,那麼就能推斷他是在偶爾爲他提供駕乘體驗的冢本二手車行的車輛中被殺害的,就可以知道兇手是冢本。因此,冢本才把細田的屍體大卸八塊,讓警方不知道細田之前是什麼姿勢。」

「冢本確實滿足了第三個條件。但是第二個條件呢?冢本爲何想在行兇後的90個小時內讓細田的死公之於衆?」

「添加一條輔助線可以便於理解。」

「輔助線?這是什麼鬼?」

「冢本悄悄暗戀着織江。」

「暗戀?」

「對。冢本說,他當時接到了八木澤的電話說織江意圖跳軌自殺而細田又不知所蹤,由於擔心八木澤的情緒狀態而趕到了醫院。但是,冢本趕到醫院,與其說是因爲擔心八木澤,不如說是因爲非常擔心織江的病情,因爲冢本悄悄暗戀着織江。

「八木澤說過,細田和織江的初次見面是在冢本的二手車行。八木澤帶着織江到將棋棋友冢本的店裏看車,當時細田也碰巧來店裏玩,對織江一見鍾情,於是向她花言巧語地示愛,半年後兩人便結婚了。

「細田對織江一見鍾情,那是否可以考慮冢本會不會也對織江抱有想法?冢本和八木澤是將棋棋友,所以冢本應該比細田更早認識織江。從冢本的角度來看,細田後來居上搶走了織江。或許冢本爲了朋友着想也想過放棄,但是他由於某種契機瞭解到細田在對織江家暴,而且還不同意織江的離婚請求。」

阿聰想起來,案發的1999年還不存在DV防止法*,相關法律是在2001年才施行的。【*注:DV防止法,即家暴防止法(DV,domestic violence,即家庭暴力的英文)),全稱配偶者暴力防止及受害人保護相關法律】

「織江考慮自殺,而冢本或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她狀態有異……冢本很焦急,想盡早把織江解放出來,結果便殺了細田。但是,冢本沒能趕上,幾乎在他殺害細田的同時,織江就自殺了。」

「冢本悄悄暗戀着織江的話,那他又爲什麼想在行兇後的90個小時內讓細田的死公之於衆呢?」

「爲了在織江的葬禮上恢復舊姓。」

「誒?」

「冢本認爲,織江想要離婚,那麼恢復舊姓八木澤對她來講至少也算是一種安慰。但是夫婦關係再怎麼惡劣,只要丈夫還活着,在喪葬場上就難以用舊姓來稱呼。那是因爲不可能夫婦變差就讓織江恢復舊姓吧。但是,只要丈夫死了的話,恢復舊姓這個提議就更容易接受。爲此,必須要在織江的葬禮之前將細田的死公之於衆。

「織江是在22號晚上11點過死去的,那麼便可以估計將在24號舉行守夜,25號舉行告別式。另一方面,細田是在22號上午10點後被殺害的,死後僵硬完全解除的時間應該是90個小時後的26號凌晨4點後,如果等到那個時候再讓警方發現屍體的話,還會多浪費幾個小時,這樣就趕不上織江的葬禮了。

「當然,26號凌晨4點後是預估的死後僵硬完全解除的時間,而身體的大部分會在更早的時候解除僵硬。但是冢本並不知道哪些部位、具體早到什麼時候會解除僵硬。等到死後僵硬完全解除後再讓屍體被發現——將細田的死公之於衆,對於這種選擇冢田是沒辦法選取的。」

所以,冢田纔將屍體大卸八塊以掩蓋屍體採取了什麼姿勢,並在織江的葬禮前讓屍體被發現。

「冢本身形瘦小而欠缺體力,要殺害細田的話只能採取突然襲擊。反覆思索後他決定在細田坐在駕駛座上時用兇器刺穿其後腦勺。坐在駕駛座上的細田疏忽大意了。有誰在背後的話也是因爲在後排,這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坐在駕駛座上的話後腦勺幾乎不會動,便於從後面用兇器穿刺。讓被害人坐在駕駛座上的話能夠非常輕易地就把他殺掉。

「冢本將細田的屍體從駕駛座移動到後備箱或是後排後,直接就開那輛車回了家,在家中分了屍,並將屍體遺棄到了荒川的河岸邊。這樣做的話就能讓警方誤認爲分屍是爲了便於搬運,從而掩蓋了分屍的真正理由。爲了讓屍體的身份迅速調查清楚,冢本在拋屍時也將裝有信用卡的錢包一同丟棄了。

「接下來我們來重新構建一下冢本的犯罪過程。

「而且,殺害後要棄屍的話需要用車輛搬運屍體。如果是在駕駛座被殺害的,可以直接把屍體從駕駛座移動到後備箱或者後排,幾米的距離就可以搞定。對冢本來說,車輛的駕駛座是理想的犯罪場所。

阿聰想起犯下殺人罪行的冢本這十五年來是如何過來的。或許在後悔殺了朋友吧。或許在懷疑自己所做的事真的是爲了暗戀的女人嗎。或許已經領悟到所有的事只不過是爲了滿足自己吧。

「應該很難。犯罪現場的車輛駕駛座上或許附着有微量的血液,但車子應該已經被處理掉了吧。」

「但是,織江病危,冢本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從醫院回來。晚上11點過織江斷了氣,冢本經過12個小時終於返回現場的時候,細田的屍體已經產生了死後僵硬,保持在了駕駛汽車的姿勢。

但是這些事警察已經沒辦法再過問了。

「女兒死了後女婿也死了,這讓八木澤茫然得不知所措,於是冢本便負責張羅守夜及葬禮的事。這時,冢本向八木澤建議,葬禮的時候稱呼織江的姓氏時不用細田而採用八木澤。兩人商量着恢復織江的舊姓八木澤是其父親的意願,但八木澤茫然而不知所措,其實真實情況是冢本的意願吧。就這樣,冢本將悄悄暗戀的女人至少在姓氏方面從細田身邊解放了出來。」

「犯罪當天22號的上午9時許,冢本把細田叫到了自己的店裏。被員工目擊到就不好辦了,於是便選擇了星期一定休的這天。或許冢本是這麼對細田說的:雖然我想讓你隨便駕駛,但畢竟你的駕照被暫扣了,要是被員工看到了那可不好,所以定休的星期一那天你向公司申請帶薪休假來我這裏吧。

這種不正常的行爲不能稱之爲愛吧。阿聰想起了白天看到的毫無生氣的冢本的模樣。不過對他來講,這確實是愛的表現吧。

那個時候,細田已經在冢本的眼前變成了一具屍體。冢本不寒而慄。

「能夠逮捕冢本嗎?」

「要想在葬禮上不以細田這個姓氏稱呼織江的話,則必須在葬禮之前將細田的死公之於衆。但是等到死後僵硬完全解除後再讓屍體被發現的話會趕不上葬禮。再三考慮後,冢本決定將細田的屍體大卸八塊,不讓人知道其生前採取了何種姿勢,再讓屍體被發現。

「織江對於冢本來說是重要的存在,爲了她甚至不惜殺掉細田。冢本驚慌失措,於是把屍體就那樣留在現場,匆匆忙忙地向醫院趕去。他原本打算回來的時候再開車棄屍,所以並沒有必要特地把屍體從車子裏搬出來藏到其他地方,並且今天還是店裏的定休日,既沒有員工也沒有客人來,不用擔心有人往車中窺探。而且他還以爲花不了多少時間就能回來。

「冢本意識到,不能以這種姿勢就把屍體給遺棄掉。警察只要稍微調查一下立刻就能知道細田會時不時來冢本的二手車行開車。這一點員工經常會看到,所以沒辦法隱瞞。接着警察便會識破細田是在冢本店裏的車輛中的駕駛座上被害的,從而確定出冢田就是兇手。

「細田的遺體是在23號的早上被發現的,通過信用卡立刻就確定了他的身份。警方首先與妻子織江聯絡,但其父八木澤告知織江已經死了。

「到此爲止都按計劃進行。之後,冢本打算將屍體移動到後備箱或是後排,準備遺棄掉,這時卻發生了讓他始料未及的事。八木澤給他的手機打了電話,說織江意圖跳軌自殺但又不知道細田在哪兒。」

「冢本讓細田坐在喜歡的車輛的駕駛座上,自己則假裝要作各種說明而進入後排,然後在細田興致勃勃地坐在駕駛座上時行了兇。

「那麼一直等到死後僵硬解除怎麼樣呢?冢本最初是這麼打算的,於是便去調查僵硬解除需要多少時間。調查顯示,僵硬會從死亡後30至40個小時開始緩解,死後90個小時完全解除。知道這事的冢本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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