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莊重的黑S教堂中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2.1萬 字
「誒?小夏,你……」
門邊佇立的人物身上,散發着惡意——不,那已近乎沸騰的憎惡。那是一名面容尚顯稚嫩的少女。秋葉瞪圓了雙眼,在少女與千春之間來回打量。水冬也默不作聲地將目光投向這突然登場的人物。
「春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淺栗色的頭髮紮成兩個髮髻,圓圓的雙眼讓人聯想到小貓。深紅色運動衫外搭牛仔揹帶裙,肩頭還圍着一塊薄如絹紗的——那大概是披肩吧……纖細的雙腿套着檸檬色的高筒襪,腳踩紅色運動鞋。照片裏那開朗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少女臉上寫滿了怒意。
(這孩子就是紅羽小夏啊……)
「你才該說說,爲什麼要離家出走?你到底在想什麼!來,一起回家吧。現在,馬上!」
千春朝妹妹逼近一步,氣勢洶洶。
「不要……我不能回去的……!」
小夏像是被這股氣勢壓倒般後退一步。她握緊雙拳,使勁揮舞着,像是在做最大限度的抵抗。
「要回去的話,春姐一個人回去就好!人家纔不回去……!」
「等、等等,小夏……!我叫你等一下……」
千春想追上去,卻被一個身着迷彩服、宛如軍人般的巨漢攔住了去路。她怒目而視:
「幹什麼啊!你快讓開!」
那個身高將近兩米的光頭大漢瞪圓了雙眼,俯視着叫嚷的少女。他像是誇耀自己筋骨隆起的體型一般,怒意勃發地聳起肩膀。千春不禁「嗚……」地縮了縮身子。
「那可不行。小夏女士是我等重要的同志,豈能交給你這種蠢貨。」
「蠢、蠢貨?真沒禮貌。快道歉!」
「無需多言!」
巨漢揮舞着手中生鏽的鐵管示威。然而——
「住手,竹永同志。」
介入兩人之間的,是那位身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被稱爲竹永的巨漢不滿地扭曲了面孔:
在那沉穩聲音的勸誡下,光頭撓了撓頭,不情不願地放下了鐵管的前端——那充當着矛頭的部分,一臉無奈地說道:
「我接受這個提案。因爲我很感興趣。」
竹永剛放下手臂,一個頭發蓬亂的男人便開口調侃起他來,語氣相當輕浮。那人戴着黑色墨鏡,年齡大概三十四、五歲,中等身材,略有駝背。紅黑條紋襯衫外面套着一件口袋頗多的藏青色背心。
剩下的兩人呆然注視着開始鬥嘴的同伴,其中一人出面調解——
「我們要留在這裏,守護小夏。請讓我們也參加你們那崇高的『儀式』。以此爲條件,我們保證不會妨礙『儀式』,說不定還會協助你們。」
鹽谷原本得意洋洋的講述被打斷,皺起了眉頭。那位冷峻的少女,深邃的眼眸中寄宿着暗沉的光芒,以讀不出感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而且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憎惡——)
鹽谷解開交疊的雙手,託着腮問道。秋葉很在意鹽谷再三提及的「儀式」。他們是對陌生人亮出武器、出言恫嚇的團體,顯然已偏離常軌,舉行的絕不會是什麼正經的「儀式」。
儘管對方是年長的男性,千春卻已將對方認定爲敵人,口吻毫不客氣。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長方形桌子,四周配有約十把椅子。
「真過分。我這邊可是真心誠意……」
「什麼……?」
(惡、惡魔信徒……?)
「把小夏還回來!現在的話還來得及,鹽谷先生。」
頭戴髮箍的少女揚起她的武器——皮鞭,猛地抽了一下地板。
秋葉將背上的行李放在地上,爲同行的女性們拉開了椅子。以水冬爲中心,三人背對餐具櫃落座,她左側是千春,右側是秋葉。水冬對面坐着鹽谷,其餘人也隨便找了位置坐下。衆人剛一坐定,率先開口的自然是急於帶妹妹回家的千春——
(爲崇高目的舉行的「儀式」……?)
「那是『從天界失墜的神』之像。這裏是惡魔信徒的隱居之村呢。」
「你們適可而止吧!」
「——千春小姐,你有着很大的誤會。令妹並非被我等拐帶,而是憑自己的意志,表明要參加我等爲崇高目的而舉行的『儀式』。因此,我等並非犯罪者,即便報警也無濟於事。」
「嘛,也不必如此悲觀。只要『儀式』結束,小夏小姐應該也會乖乖回家,無需擔心。不知各位可否就此離去呢?」
她身穿淡橙色毛衣,搭配純白迷你裙與黑色連褲襪,胸口處豐滿地隆起。身高比秋葉高些,卻比水冬矮。
似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鹽谷的眼瞳矇上陰影。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啪!
秋葉感到袖子下的手臂泛起了雞皮疙瘩。到底是什麼將一個初中女生逼到那種地步?人體自燃現象——這個怪異的詞語在秋葉腦海中伴着烈焰翻騰起舞。
「不知道自身命運的可憐羔羊,想叫就讓它叫吧」——鹽谷的眼神彷彿就包含着這層意思。
禮拜堂深處延伸着一條通道,左右兩側排列着門扉。以鹽谷爲首,四人將秋葉他們夾在中間,引至一間像是食堂的房間。進門正對面是一扇雙開的玻璃窗,右側牆壁前放着餐具櫃,另一側則是通向隔壁房間的拱形出入口——隔壁大概是廚房吧。
「感謝各位寬宏大量地理解我等的主張。『儀式』將在四日的夜晚舉行,只需忍耐到那時。不會讓小夏小姐生活不便的,請放心——」
***
「唔、嗯……我明白了,閣下。」
「醜乃宮同志也是。請不要再糾纏竹永同志了……!團結會遭到破壞的。」
或許她本以爲搬出「警察」二字就能輕易讓對方屈服,如今鹽谷淡然的回應反而讓千春動搖起來。鹽谷身旁的竹永立刻插嘴,乘勝追擊:
秋葉的第六感發出了危險的警告。鹽谷既不像千春那般激昂,也不像水冬那樣無動於衷。那彷彿享受着被挑釁的態度,令秋葉的神經本能地感到不快。
「我是說可以原諒你拐帶未成年的罪行!如果報警的話,你們馬上就會被全部逮捕的。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嗎?」
——一個眼神陰鬱、留着稀疏胡茬的短髮男人拍了拍竹永的肩膀。他個子很高,身材瘦削。纖細的上半身套着過大的白色毛衣,下半身則相反,穿着緊身的黑色褲子與長靴。腰間那把作爲武器的菜刀,讓人不禁擔心他隨時會揮舞起來。
「閣、閣下,您怎麼了……?」
竹永等人似乎被統率者的異變嚇得不輕,連忙出聲詢問。鹽谷揮了揮白手套,示意無需擔心,但他那失控的笑聲卻遲遲停不下來。
「作爲這個教堂標誌的逆十字,在周圍的古民居中也能看到。想必曾居住於此的人們,平日便隨身佩戴逆十字,將佇立於禮拜堂中的青銅像奉爲崇拜對象吧?正因如此,他們纔會用『霞之結界』將村莊封鎖。因爲他們深知,自己的信仰無法被世人接納。」
——水冬打斷千春的話,走到鹽谷面前。她面無表情,小巧的嘴脣微微張開:
「我原本就沒打算隱瞞。但是,對那些誤將自身常識當作世界真理的傢伙,即便說出真相也會被曲解啊。要是『儀式』被打擾可就麻煩了。這是經驗之談。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商談……?我要把小夏帶回——」
「醜乃宮,注意你的言行!我可沒把你當成同志。」
「黑御門學姐——!」
「來得及……是指?」
千春激動的動作讓眼鏡滑向了歪斜的位置。鹽谷看着她的樣子,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彷彿會傳染般,在神祕團體成員間漾開。千春紅着臉,用指尖推了推眼鏡。
「這些人也和小夏一樣,沉迷於神祕學——?」
「……確實會讓人不安呢。總覺得有點斜。」
——他開始捉弄那位爲妹妹擔憂的純真少女。
「退下吧,竹永同志。看來她似乎是小夏小姐的姐姐。也就是說,她並非爲了妨礙我等而來,只是爲了尋找小夏小姐才找到這裏的吧?若是如此,便大有商談的餘地。」
「醜乃宮同志……!」她以略帶稚氣的聲音叱責道。
「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椅子很結實。放心坐吧,不會壞的。」
「沒問題。」
——抬起臉的千春抗議道。對面的鹽谷則咧嘴一笑,說出了歡迎的臺詞:
「呵呵呵……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關於魔術,我也曾有過獨自研究的時期。所以,拙劣的矇混是行不通的。鹽谷先生。」
「如果能確保小夏的安全,那就無妨。」
「鹽谷同志……?」
「用不着太講究。我的房間裏沒有椅子,能坐就已經是上等了。」
「那是……」
他將手中的摺疊式小刀塞回背心口袋,竹永則用充滿壓迫感的雙眼瞪着這個吊兒郎當搖晃着身體的男人——
「竹永同志,跟那種人計較是浪費時間。」
鹽谷雙眼發亮,如舔舐般打量着秋葉三人。
——雙手叉腰怒喝墨鏡男的,是一位與秋葉等人年紀相仿的少女。及肩的黑髮上彆着醒目的白色髮箍,一雙吊梢眼略帶陰霾。
千春不甘地咬脣,垂下目光。確實,小夏拒絕了姐姐「回去吧」的呼喚。秋葉感覺得到,那是發自內心的聲音,並非作僞。
(這、這個人,明明看起來像個穩重的紳士……)
燕尾服男子一聲厲喝,那四人頓時噤聲。茫然注視着事態發展的秋葉等人,只見那位領袖般的男子咧嘴一笑,開口說道:
「……我叫紅羽千春。」
即便遭到挑釁,鹽谷也淡然處之——戴着白手套的雙手交疊,遊刃有餘地勾起嘴角。但那雙眸中,卻透出不可掉以輕心的鋒芒。
「回想一下剛纔小夏女士說的話吧。即便如此你還是無法接受嗎?」
——水冬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銳利的視線刺向鹽谷:
「我們不會回去。」
這低語讓秋葉瞪圓了雙眼。
「黑御門水冬。」
秋葉對這突兀的發言感到困惑。然而,他沒有看漏竹永等人不自在地挺直身子、將視線飄向虛空等細微舉動——那是明顯的不安表現。
千春臉上掠過緊張,彷彿察覺到了什麼。
「我哪會破壞團結啊……」
——秋葉按捺着不快開口道。鹽谷則沉穩地回應:
「話雖如此……」
「可、可是,閣下……」
(爲什麼我先前沒意識到這一點呢……?小夏不只一次提起過「人體自燃」的怪異現象,更沉迷於相關的調查研究。她來到此地,自然也與那件事有關;而她執意要參加「儀式」,恐怕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
(魔術……?)
「有什麼好笑的?這是認真的話。」
(怎麼能讓小夏參加那種東西……!)
「咿」——千春不禁嚇得一縮。
「等、等一下,紅羽學姐……冷靜一點。」
「失禮了,諸位。在下名爲鹽谷秀年。我建議在此就彼此的立場進行冷靜的商談。若無異議,便引各位到裏面去,如何?」
看着微微傾斜的座板,秋葉嘆了口氣。唯有水冬依舊面無表情——
「就是嘛,就是嘛。嘿嘿,你也不能光靠腕力,偶爾也得動動腦子嘛。」
那態度彷彿在說奢侈即是敵人一般。
秋葉如此思忖時,水冬繼續說道:
「你在擅自說什麼啊?」
「就是誘拐的意思!」
——秋葉推開椅子站起來,想要拒絕。他剛把雙手撐在桌上,向前探出的身體就被水冬伸手攔下。
醜乃宮剛要抱怨——
「失禮了,小姐。我等的『儀式』並非兒戲。若是被好奇心驅使,還是奉勸你——」
見千春對那骯髒的木製椅子露出厭惡之情,鹽谷如此說道。
「什……!你、你以爲這種藉口會有人相信?」
「失禮了,我並無嘲弄你的意圖——小夏小姐的姐姐。」
千春一拳砸在桌上:「別開玩笑了!」雙頰漲得通紅。
「不,沒什麼,是我看走眼了。說實話,我小看你了,小姐。」
不管怎麼說也太莽撞了。秋葉心中警鐘大作,抬眼窺視對方的神色。然而——
「拐帶……」
——水冬以冷靜的態度說道。秋葉瞪大眼睛看着水冬的側臉。
——水冬冷淡地回答。
「水冬小姐嗎。正如你所推測的,這裏是江戶時代末期由惡魔信徒創立的隱居村落。」
鹽谷如此爽快地便承認了,這不僅讓秋葉有些錯愕,鹽谷的同伴們也大爲慌張——
「閣、閣下,這樣好嗎?對這些傢伙?」
「『這些傢伙』……還真是失禮的稱呼呢……」
千春與竹永互相瞪視。鹽谷溫和地笑着擺手示意他們剋制,繼續說道:
「根據殘存的記錄,直到昭和初期仍有信徒在此生活,但二戰後似乎便被遺棄了。原因不明,真是可惜啊……」
深山村落的來歷竟是如此,這出人意料的真相令秋葉深受衝擊。既然供奉着奇異雕像的教堂與古民居羣都真實地矗立在眼前,鹽谷的話便很難被否定。
「但是,崇拜惡魔什麼的……實在是難以置信。」
——性格直率的秋葉不小心將心裏想的話脫口而出,水冬回應道:
「這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可思議的。神與魔原本就是表裏一體。這和崇拜神明、祈求恩惠是一樣的。在基督教的觀點中,惡魔指的是墮落的天使,原本就是與神靈同類的存在。」
「可是,惡魔會危害人類……不是嗎?」
面對混亂不已的秋葉,水冬乾脆地點了點頭:「是的。沒錯。」
「果、果然……!」
「但是,也有人相信只要接觸的方法得當,惡魔就能成爲於己有益的僕從。那就是惡魔信徒。」
(接觸……?)
秋葉原以爲這就像是聖職者接受神的啓示一般。然而,水冬口中說出的話卻更加具體而直接:
「召喚精靈或惡魔,讓其實現自己的願望。這就是他們的終極目標。」
「召喚惡魔……?難道,小夏要參加的『儀式』就是……」
千春猛地站了起來。她剛坐着的椅子向後倒下,發出巨大的聲響。
「什……」
聽到這裏,秋葉半眯起眼睛:
「變革荒謬而腐敗的現代社會,創造理想鄉。我們想要獲得實現這一目標的力量。」
「要成功召喚惡魔,魔典是必不可少的,但你們擁有真品嗎?恕我孤陋寡聞,從未見過實物。」
「——是生病了嗎?」
聽到對方以開朗語氣道出的這句意想不到的不祥之言,秋葉的語尾含糊起來。水冬站到他身後,問道:
「這裏面的是劇毒啊……」
「那個,香田小姐,你爲什麼那麼信任鹽谷先生呢?」
鹽谷吐出一口氣,表示同意。不知爲何,他身上有種如釋重負的氛圍。
被竹永狠狠瞪了。更可悲的是,連水冬都——
(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真純搖了搖頭:
真純、東瀨、醜乃宮在東瀨主辦的網站上交流,策劃着集體自殺。這時,鹽谷發來了帖子,邀請他們參加召喚惡魔的「儀式」。帖子內容大概是:既然對世界絕望,反正也是將要捨棄的生命,何不賭一把,嘗試改變世界的可能性呢?
——水冬沒有追究鹽谷不自然的舉動,直接得出了結論。
「是『所羅門之鑰』嗎?還是『雷蒙蓋頓』、『七日書』之類的?」
「所以您最終來到了這個荒廢的隱居村落,成功補全了咒文的缺損部分。」
「看來是間毒物研究室。」
——真純應水冬的請求,繼續說了下去。
「出處不明,我猜想可能是『阿爾巴特』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不爲人知的別本。總之,是一部沒有書名的魔典。」
昏暗的光線從玻璃窗射入室內,映照着無數蜘蛛標本與蛇的剝製標本。迎接秋葉和千春的便是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兩人不由得驚叫起來。水冬則保持着凜然的態度穿過房間,將目光投向書櫃與擺滿玻璃瓶的架子。
「那、那又不是健康飲料。我還是敬謝不敏了。」
「惡、惡魔和精靈……?想象中的存在要怎麼召喚出來啊?那種書的實物怎麼可能……」
「我啊,曾經猶豫過要不要自殺。」
魔性的少女點了點頭,進一步提出深入的問題:
「那邊是解毒劑。就算中毒了,鹽谷同志也會好好治療的。要不要嘗一瓶試試?」
「你們的情況我已經理解了。如果那是小夏本人的願望,我們也會協助召喚術的執行,絕不會加以妨礙。所以,請允許我們參加儀式。我重申一遍,我們的最優先事項是確保小夏的安全。一旦出事,我們必須身處能夠保護她的位置。這一點絕不退讓。而且——」
「……不,那果然還是幻聽或者別的什麼吧……嗚。」
「嗯?不不,不是的。我只是覺得你們可能會喫驚。鹽谷同志讓我這個曾經試圖走向人生終點的人,協助他實現一個偉大的理想。所以,我對他心懷敬意。他是能讓我託付一切的大叔。」
千春啞口無言。令她震驚的,應該並非世上竟存在沉醉於「惡魔召喚」這類荒誕之事的團體,而是妹妹竟也想參加這種事所帶來的心理衝擊。千春呆立當場,喃喃道:「小夏……」
「就是記載精靈或惡魔召喚程序的書。」
——千春也小跑着湊近水冬,窺視那排瓶子。
鹽谷接着又講了他爲了完成召喚術而招募同志——也就是竹永等人的事。水冬聽後點了點頭:
在鹽谷的指示下,全體成員做了自我介紹。衆人的名字一一得到確認:巨漢名叫竹永猛;頭髮蓬亂、戴着黑墨鏡的是醜乃宮和義;留着邋遢胡茬的短髮男子是東瀨祐二;頭戴白色髮箍的少女則是香田真純。秋葉他們也重新報上姓名,締結了暫時的友好協定。
「學、學姐,魔典是……?」
三人對鹽谷的提議產生了興趣。因爲他們正商量着,希望在人生最後做件大事。醜乃宮甚至曾叫囂着要幹一樁前所未有的世紀大犯罪。
「之後,小夏同志也表達了參加意願。她好像是用『惡魔』作爲關鍵詞搜索,找到那個網站的。」
千春明顯鬆了口氣,扶正了眼鏡。
「我嘗試過了——書中所記載的,與異界進行初步接觸的方法。要辨明書物的真僞,僅此便足夠了。我得到了啓示——『若求力量,便呼喚我』。那絕非幻聽。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證據嗎?從那以後,我就不分晝夜地傾注心血研究召喚……」
真純說了一句「雖然這是預料之外的事……」,接着說道:
一場奇妙的對話就此成立。而這,早已超出了秋葉的理解範圍。
——鹽谷回答了秋葉的疑問。那堪稱神話級別的大業,被他說得如同閒聊一般輕鬆,秋葉的思緒一時停滯。鹽谷的同伴們也一臉嚴肅地點頭,竹永甚至得意地說:「這是多麼崇高的思想啊。閣下真是偉大的人物。」
「……」
僅僅剎那間,水冬身上升騰起一圈漆黑的光暈,旋即消散。
或許是被吩咐過,爲了建立信賴關係,必須對設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加以說明,真純的引導做得細緻入微,甚至帶他們去了頗爲危險的地方。
秋葉也知道這類網站的存在早已成爲社會問題,但完全想象不到眼前的少女會與那種東西有所關聯。他剛想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卻被一聲「等等!」打斷,差點咬到舌頭。是千春逼近了真純——
「那本書中記載了召喚擁有巨大力量的『墮神』的方法,但內容卻非同尋常。召喚咒文通常要念誦神祇或天使之名。然而,這個『墮神』據說是在『所羅門七十二柱靈』——記載於『雷蒙蓋頓』中的——地獄魔王的名下顯現身姿的。其中唯一包含的天使之名,那處卻被污損,處於無法辨認的狀態。究竟是米迦勒、梅塔特隆,還是奧菲埃爾……?這些都是在召喚咒文中使用頻率相對較高的——」
「召喚惡魔的『儀式』,似乎很有趣。」
——頭戴髮箍的少女如此肯定道。旁邊短髮男性用力點頭,戴墨鏡的醜乃宮則露出了微笑。
***
(……那是怪獸的名字嗎?)
「白雲君,不要打斷人家。若真是如此,那就有可能是真品了。這很有意思。」
「您斷言那是真品的理由是什麼?明明是不見記載的未知書物。」
「莫非……這是不能問的事情嗎?」
「起初還以爲是什麼可疑的新興宗教。因爲摸不透對方的意圖,我們問了很多問題。對方網絡知識豐富,向我們介紹了大量國內外關於惡魔召喚的超自然現象網站。就在這樣的交流過程中——」
(自、自殺……!)
「你爲什麼贊同那個人,還打算參加『惡魔召喚』呢?香田小姐原先也在研究超自然現象嗎?」
他們認識到,召喚惡魔的「儀式」正是能滿足自己、又極具非日常色彩的大型活動,於是決定參加。成功與否並不重要。只要是個能燃燒盡最後熱情的地方就好。從同意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在網站上與鹽谷商定了具體日程。
「——總之,我努力想要查明那個名字。從詢問古書店店主開始,追溯魔典的出處。」
「咦?! 」
「……哈?」
——水冬把喪失戰意的千春和茫然若失的秋葉晾在一邊,將話題往前推進。
竹永似乎是鹽谷狂熱的崇拜者,從一開始就與他共同行動。
——水冬簡單地解釋道,但秋葉無法理解。
千春的身子瞬間往後一縮。但她隨即又認真地凝視起那些瓶子。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好奇心吧。
(明明只是不顧一切地猛衝過來的……)
「就是那據說缺失了八個部分、只以殘缺形式流傳下來的——」
「呀!這、這算什麼,這房間品味真差……!」
鹽谷對水冬的臺詞表示感嘆。秋葉則暗自嘀咕:
「呵呵。鹽谷同志持有醫師資格,對藥物也很熟悉,他說了和黑御門小姐一樣的話呢。紅羽小姐面前那個,是非常厲害的劇毒。請小心。」
「能告訴我們詳情嗎?」
「人、人生的終點……?」
「難不成小夏也是那樣嗎?那孩子難道也在那種網站上——」
「鹽谷同志是一位立志於變革當今這個充滿矛盾的社會、並追求理想鄉的人。或許你們無法理解,但他的話在我心中引起了強烈共鳴。起初雖是半開玩笑,但現在……」
「原因我不想說,說教也請免了。我想結束自己的人生,這理由就足夠了吧。不只是我,東瀨同志也是,醜乃宮同志也是。我們原本是在東瀨同志創建的、徵集自殺方法的網站上認識的,是共享同樣煩惱的同伴。」
「在網站上……?」
「當然有。在塞西爾街的一家古書店的地下室裏,能與那本魔典相遇的幸運,將會引發現代奇蹟。」
真純打開就近的一扇房門,催促大家進去。
「請繼續。」水冬無視了他,催促鹽谷繼續講下去。
「沒錯。我等同志的願望只有一個——通過『儀式』進行『惡魔召喚』。」
「紅羽同志——爲了避免混淆,我就叫她小夏同志吧。那個女孩不一樣。她好像有別的目的,才接受了鹽谷同志的提議。」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驚人告白,秋葉和水冬無言地面面相覷。或許是吐出了積鬱在心底的陰霾,心情舒暢了些吧。真純笑了起來,正面直視着秋葉,抬起一隻手示意不知所措的少年別再深究。
「據鹽谷同志說,這座教堂的居住設施曾是上級信徒的生活空間。一樓排列着被我們稱爲『保管室』的房間,裏面存放着過去信徒似乎曾用於魔法儀式的道具。例如——」
聽到剛纔一連串的「鹽谷同志」,秋葉心中湧起了一個樸素的疑問,於是不經意間便問出了口。他總覺得無法信任鹽谷。那人過於溫和,反而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面對水冬列舉出的這些奇妙詞彙,鹽谷對每一個都搖頭否定,然後說道:
「沒錯。出自這個隱居村的魔典,在村落被遺棄時與村民們一同流失了。爲了查清這件事,耗費了我不少時間。穿越霞之森也頗爲辛苦,不過魔典中倒是記載了避免迷路的相關方法。」
水冬似乎已完全理解了鹽谷說的是什麼,鹽谷也興致高漲起來。
鹽谷突然噤聲,眼瞳深處陰影搖曳,右手食指輕敲了兩三下額頭。
「召喚惡魔,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怎麼回事?剛纔一瞬間,他好像猶豫要不要說……?)
「啊,是這樣啊……是哦,小夏不可能做那種事。嗯,失禮了。」
真純像是在考慮該不該說,將食指抵在了臉頰上。
受鹽谷指派,香田真純微笑着對秋葉三人說道,準備帶他們參觀教堂。
「嗯?什麼?白雲先生?」
——鹽谷一臉理所當然地肯定了這個說法,秋葉頓時無言以對。
——她用略顯上挑的眼眸望向秋葉他們,一臉認真地說道。
秋葉帶着哭腔抗議道:「學、學姐,你也太輕易就……」
「毒物……?」
「哇、哇啊~!」
最終,水冬的要求得到了認可。秋葉一行三人獲准留在這座教堂,並參加召喚惡魔的「儀式」。竹永起初對這一決定面露難色,但在被勸說「讓對儀式有所瞭解的水冬在外自由行動並非上策」後,也勉強接受了。
聽說鹽谷在瞭解了她的境遇後,決定接納她。
「我們可是從正面突破的。」
「那麼,我帶你們去空房間。請拿上行李跟我來。」
雖然不能以貌取人,但秋葉覺得真純不像是那種類型。她看起來明明也有調皮的一面。
真純用雙手按住胸口。
「這份共同的事業,對我來說是必要的。爲了創造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想改變世界。」
「就算不進行那種事,香田小姐也一定……」
秋葉想鼓勵她,但真純搖了搖頭。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重複着同樣的話:「創造能活下去的地方,所以——」接着向秋葉他們投來銳利的視線。
「——我打心底裏不歡迎你們。唯獨這次『儀式』,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在窺探過放滿可疑道具的房間,以及那間幾乎空蕩蕩的武器存放室後,秋葉他們通過走廊最深處的樓梯,登上了二樓。
分給三人的房間,正好位於會面時那間食堂的正上方。真純說明道,右邊隔壁是醜乃宮使用的單間;她自己和東瀨的房間靠近樓梯;鹽谷和竹永則在三樓。
「那個,我們三個人一間房,這有點爲難啊……」
秋葉意識到了這個重大問題,向真純直言。正要打開房門的髮箍少女轉過頭來:
「爲什麼?這是棟被廢棄了六十年的建築,能用的房間有限。你們三位女生住在一起應該沒問題吧?」
「我是男的。」
「……哈?」
看來她沒聽到之前在禮拜堂裏秋葉和鹽谷的對話。
真純驚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那個,適齡男女,共處一室,這、這個……」
——秋葉雙手在胸前指尖相對,忸忸怩怩地縮起肩膀。
「你、你這麼說,我也很爲難啊——沒想到,居然是個男生。」
「對不起,剛纔自我介紹時沒報上性別……」
不過一般來說,自我介紹時也不會特意聲明性別就是了。
「哎呀,這樣不是也挺好嘛。在這種地方,只住兩個女生也不安心。就當是保鏢好了。」
「總而言之,我們應該參加『儀式』。」
——千春也露出了一副「那樣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的表情。
真純嘆了口氣,點點頭。
「紅羽學姐……!」
——面對秋葉流露出的疑問,水冬搖了搖頭:
「哼,我沒義務告訴你!」
「東瀨同志……!」
「醜乃宮同志似乎不信任其他同志,爲了不讓別人擅自侵入房間,就裝了這種鎖。竹永同志推測,醜乃宮同志可能還有濫用藥物的嫌疑。」
「『宇宙膨脹論』……?」
「——我還是要再去說服小夏一次。我雖然不相信什麼惡魔之類的,但那個『儀式』聽起來簡直可疑到家了。小夏可能確實變得固執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是那孩子的姐姐。最後她一定會相信我的!」
「哈、哈誒?魔法不也是這樣嗎?」
若不讓她自己信服,小夏就無法邁入下一階段。水冬說道,少女在禮拜堂中的拒絕,正是靈魂被執念束縛的證明。一旦變成那樣,任何理性的建議都無法傳達到小夏心中。儘管這或許是劑危險的猛藥,但必須讓她親身體驗自己所期望的事物——
體內迸發出的巨大熱量蒸得他臉頰發燙,秋葉當場原地打起了轉。
***
【譯註:「烏頭白,馬生角」出自《史記·刺客列傳》,通過烏鴉變白、馬頭生角兩種自然界不可能發生的現象,比喻絕對無法實現的目標或條件。】
「總之那些人就是邪教集團對吧。小夏被騙了。嗯,一定是這樣!」
「黑御門同學很瞭解神祕學吧?剛纔也在說什麼『鬼道』來着?還說了些像魔法一樣的術。『儀式』到底是怎樣的——」
「冷靜點,竹永同志。對方是女性吧?像你這樣以怪力自詡的人,若真要威脅一個女孩子,可就太丟人了。請自重。」
水冬不改冷淡的表情,繼續說道:
「——小夏同志的話,在屋頂哦?剛纔她從樓梯上樓去了。」
「怎麼了?紅羽學姐。竹永先生他們做了什麼……?」
「我也這麼想。尤其是那個叫鹽谷的人,雖然表情溫和,卻給人很危險的感覺。黑御門學姐,我覺得還是帶着小夏,儘快逃出去比較好……」
「如果物質分佈和物理條件不同,宇宙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了吧。要說不可思議,也許確實如此——」
他抱起胳膊,別過頭去。
「她是在歷經苦惱後才尋求救贖,並決定參加『儀式』的。若踐踏這份心意,就算強行把她帶回去,也無法斬斷小夏的苦惱。」
「我、我說啊……」
水冬悄悄將手伸進制服口袋。金屬輕微碰撞的聲音傳入秋葉耳中。銀色的鏈條纏上她的指間,被緩緩拉出。是一隻老式懷錶。那是水冬遠在異國去世的父親的遺物。打開表蓋,水冬的視線落在佈滿縱橫裂紋的錶盤上,她的思緒彷彿飄向了那已然凍結的時間。
——自身正散發着薰衣草香味的千春問道。真純像是感到意外般皺起眉頭,說道:
秋葉茫然地呆立原地。東瀨「噗」地笑出聲來,但被竹永那雙怒目一瞪,便慌忙咳嗽幾聲糊弄過去。
「誒,黑御門學姐,你……在看什麼?」
「因爲我也有這樣的經驗。」
——秋葉搬出了本不可能發生之事的比喻,但他卻因這番脫離現實、卻又帶有奇妙實感的話語而感到不安。千春也在胸前交握雙手,愁眉不展。
「大概是不想讓人奪走那些東西——竹永同志是這麼說的。」
「這個意見我不能贊成。」
「嗚,宇宙有那麼多……?不過,原來如此……也有這樣的想法啊。」
水冬轉過身子,雙手搭在窗框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宇宙是無窮無盡地存在的。如果這個宇宙只是那無數可能性中,碰巧具備了人類生存條件的一個,那就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了。」
登上三樓的樓梯,便來到了鐘樓內部。一口銅鐘懸掛於此,旁邊還有疑似敲鐘的裝置,卷在滑輪上的腐朽繩索在風中搖曳。與教堂正門相對的牆上開了一扇門,推開便是屋頂。
「毒品……興奮劑之類的嗎?」
秋葉和千春差點栽倒在地板上。
「有人對宇宙的誕生抱有疑問。爲什麼這個宇宙如此恰好地滿足了我們生存的條件。銀河系的誕生、太陽系的形成、地球的出現、生物的繁衍、人類得以仰望天穹,這究竟是爲什麼?」
對着一臉不悅的竹永,東瀨聳了聳肩:
竹永正要逼近水冬,秋葉爲了護住她,擋在了竹永面前。
「我們既沒逃也沒藏。我們是要去跟小夏聊聊,這也是被允許的吧?正好,那你告訴我,小夏在哪兒?」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非常……奇蹟般的、神祕的現象呢……?」
(哇、哇啊……這也就是說,要和黑御門學姐同住一間……!)
千春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秋葉也深有同感。然而——
(黑御門學姐……)
「——找到小夏,並斬斷她的苦惱。這纔是委託的內容。」
「東瀨同志你也太天真了。質問他們鬼鬼祟祟的行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
水冬乾脆利落地否決了秋葉他們的提議。
——千春伸手扶了扶眼鏡架,反過來逼問。面對這眼中燃燒着火焰、步步緊逼的少女,竹永吼道:
那麼……這世上也存在着能夠從本該因果斷絕的其他宇宙,對另一宇宙施加影響的『某種東西』。這也無法否定。因爲宇宙是無窮無盡的……
秋葉他們也緊跟着追到走廊。在那裏,千春正與巨漢竹永和瘦削的東瀨對峙着。竹永光頭暴起青筋,那張達摩般的臉抽搐着。
——水冬無視千春的抗議說道:
水冬冷靜的一句話,讓秋葉的視線轉移過去。右邊隔壁正是醜乃宮的房間,而水冬所指的,是那扇木門上掛着的掛鎖。從設計看,似乎是新款。走近一瞧,只見門板和旁邊的牆壁上安裝着「コ」字形的金屬零件,掛鎖的鎖梁從中穿過,將門鎖住,顯然是經過改造的。秋葉試着拉了拉門,紋絲不動。
「說到藥,你們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呢。那該不會是能引發幻覺症狀的危險東西吧?小夏身上好像也有這種味道……」
「好的,謝謝您……等、請等一下~!」
「按鹽谷同志的說明,這是爲了準備召喚『儀式』而用來安定身心的東西,不是什麼危險物。雖然味道有點濃,但這是高級的香氣哦。」
「——還是算了吧。」
從空想世界到腳踏實地的科學,這急劇的轉變令秋葉茫然失措。千春也一時無法反應,眼珠直打轉。兩人齊刷刷地開口:
「如果只想保護小夏的人身安全,那或許是最優的手段。但我們的目的並不僅限於此。」
「『惡魔』或許是擁有能夠干涉我們宇宙之力的存在,『魔法』是借用該存在力量的術法,人類能控制它的可能性極低,幾乎爲零。」
「你不知道『宇宙膨脹論』的最新進展嗎?現代物理學已經在理論上預言了異界的存在。」
水冬突然中斷話語,眯起眼睛。隨即,她張開淡粉色的嘴脣:
——千春嘀咕道。秋葉覺得她的意見也不無道理。裸舞大概不會有吧……
千春如脫兔般衝進走廊的剎那,一聲撕裂絹帛般的驚叫迸發出來。
合上懷錶蓋,水冬轉過身來。方纔的感傷已然消失,神色間逐漸透出一股魔性。
秋葉決定不再猶豫。因爲儘管水冬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但秋葉感覺得到,她是真心在擔憂小夏。正面接受她的心意,並支持她——這就是秋葉的職責。
——被這清冽的聲音一責問,巨漢的一邊眉毛跳了起來。
「閣下是位偉大的人,但太過寬大爲懷了。在作戰完全執行完畢之前,不能放鬆警惕。我不信任你們。快說,你們要去哪裏,打算幹什麼!」
一進入這間只有一張大牀、且滿是灰塵的房間,千春便如此斷言道。水冬將行李扔在角落,坐到了牀上。秋葉一邊解開窗扣,推開沉重的雙扇玻璃窗,一邊回應道:
「——是這個人突然出現在我視線裏,所以不禁……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說什麼……」
原以爲會最先反對的千春竟出面幫腔,秋葉的腦袋頓時像要冒出蒸汽。
東瀨勸解着明顯露出敵意的搭檔。竹永甩開東瀨放在他肩上的手,從鼻子裏重重地噴着粗氣。
「是監視嗎?鹽谷先生可是說過,只要我們協助『儀式』,就保障我們的行動自由。」
「是的。在『宇宙膨脹論』中,宇宙誕生後不久就從母宇宙派生出無數子宇宙,進而又層層產生孫宇宙、曾孫宇宙。連接母宇宙與子宇宙的狹窄空間被稱爲『蟲洞』。由於極難穿過那個空間,相互連接的宇宙之間因果關係近乎切斷,彼此不會互相影響。就我們宇宙的物理法則而言,是這樣認知的。」
「如果你們是真的爲小夏着想的話。」
「爲、爲什麼?黑御門學姐……」
「魔法是借用異界之力——也就是屬於其他宇宙的存在之力來施展的術。從根本上便是異質的東西。」
水冬站起身,走到窗邊,在秋葉身旁停下。從窗外吹入的風輕快拂過,撩動着她的黑髮與秋葉的銀髮。那風帶來的並非刺骨的寒意,而是清爽的舒適感。
「『鬼道』不是魔法。」
「在觀察那個。」
「我已經說過了,『鬼道』是以五行思想爲基礎的祕術。依照五行思想,構成這個宇宙的一切存在,都是由五種要素——木、火、土、金、水——的組合生成變化的。其中由四象統御的二十八宿,每一宿都有多重含義,將對應的祕術加以組合,便能產生無限的效果。總之,『鬼道』遵循着貫穿我們宇宙的法則而存在。包括那些人類尚未知曉的、存在於這宇宙某處的幽冥世界的法則。」
「連白雲同學也這樣,真是的。我——」
千春憤然站起。她緊緊握拳,對水冬宣言道:
秋葉正低頭道謝,千春和水冬已經先行跑遠了……
(黑御門學姐……)
「就是就是。什麼召喚惡魔的『儀式』,他們是認真的嗎?」
「……啊?」
「但是,偏偏是什麼召喚惡魔的『儀式』,誰知道他們會讓我們做什麼。比、比如裸舞之類的……」
「假貨暫且不論,真正的魔典並非完全由人類原創。其中大部分內容推測是從『惡魔』那裏傳給人類的。爲了更容易干涉異界,而讓人類整理好條件。『惡魔召喚』的危險性就在於此。如果記述者沒有寫下防禦之策,或者——」
「是、是那樣的東西嗎?記載着召喚步驟的魔典什麼的,我覺得只是古人妄想後的創作而已。就像『烏頭白,馬生角』之類……?」
不僅僅將一個宇宙偶然獲得的良好條件視爲單純的祝福,而是對此提出疑問——這正是科學家的思維方式……正當秋葉如此思忖時,水冬說出了結論:
「還是不要做無謂的爭執爲好。好了好了,你們也趕緊走吧。」
「異界……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別的宇宙……?」
「物理條件乃至存在的生物都截然不同的宇宙……那就是異界……?」
***
「我明白了。既然學姐這麼說,那我就暫時靜觀其變。如果學姐和小夏遇到危險,我一定會成爲你們的盾牌!」
「小夏……」
少女獨自仰望虛空,佇立在那裏,此刻緩緩轉過身來。
「春姐,爲什麼你沒有回去呢?明明至今爲止都對我置之不理……」
稚氣未脫的少女神情嚴峻。看到她那雙蘊藏堅定意志的眼眸中所閃爍的光芒,秋葉不禁感嘆:真不愧是姐妹。千春向前踏出一步。隨即,小夏尖叫起來:
「請別再靠近我了!」
這充滿憎惡的警告令千春停下了腳步。她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濃重驚愕。
「小夏,你……怎麼了?求你了,跟姐姐一起回去吧?爸爸和媽媽也很擔心你呀。」
「那是騙人的。誰、誰都不肯相信我說的話!事到如今,就算露出那種表情也沒用。我不會回去的。如果不在這裏參加『儀式』,我——」
小夏閉上雙眼,緊握雙拳,渾身顫抖着叫喊。
「——我或許會燃燒殆盡,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
(燃燒殆盡……?是指人體自燃現象嗎……!)
「等、請等一下。你該不會以爲那個所謂的人體自燃現象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吧……?那可是——」
千春似乎也和秋葉想到了同一件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扎着丸子頭的少女猛烈地搖着頭,當即否定了兩人的判斷。淚水在她眼角打轉,小夏開口說道:
「不是的。」
「……咦?」
面對小夏的否定,千春驚得瞪圓了雙眼。
「你說不是,那到底……」
「人體自燃現象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只會燃燒人體本身。通常不會波及周圍的事物。可是……我的情況不一樣!」
被點燃的房間、燒焦的中學制服、焚燬的教堂——
「所以,你纔想要依靠神父的力量,對嗎?」
秋葉和水冬靠近窗邊,透過玻璃向外窺視。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這值得慶幸。他們立刻發現了落在地面上的細長筒狀物。很明顯,竹永遭到了什麼人的襲擊。但堅硬的地面上沒留下腳印。
「必須武裝起來,在天黑之前搜索村落和教堂內部。全力以赴,尋找可疑人員、可疑物品,同志們。」
「讓開!」
「怎麼回事?剛剛醜乃宮急衝衝地從走廊上跑過去了!」
一邊爲水冬拉開椅子,秋葉一邊將視線投向廚房。然而坐在背對窗戶座位上的竹永低聲警告道:
(所以纔要參加召喚惡魔的「儀式」……)
「那種事我纔不管!擅自找過來,妨礙我。你也給我回去……!」
水冬取出手帕,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筒狀物。
「誒?!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真是個運氣不好的男人。」
「學姐,危險……!」
「哼,誰知道呢。說不定是裝出來的,背地裏在搞什麼鬼。也許是在策劃奪回小夏女士的作戰呢。搞什麼卑鄙的偷——」
「怎、怎、怎麼回事?我在房間裏躺着,就聽到了很大的聲音……竹、竹永大哥,到、到底怎麼了……!」
已經退避到一旁的鹽谷跑向心腹部下。秋葉他們也跟了上去。竹永的痛苦尚未結束,他發出「嗚咕……」不成樣子的痛苦嚎叫,抓撓着喉嚨,嘴脣痙攣着渴求空氣。從迷彩服襟口露出的皮膚上,浮現出詭異的赤褐色斑點。不久,巨漢顫抖的身體完全靜止,連呼吸也停止了。
——秋葉瞥了眼手機屏幕,這麼開口問了。
據鹽谷所說——
「小夏……誒?! 」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巨漢的體重壓上桌面,桌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傾斜倒地。
「出大事了!請馬上到食堂來……!」
竹永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他掀翻椅子站了起來,上半身猛地朝餐桌傾覆下去。
「我、我完全沒有那種意思。不行的話就算了。」
惡魔本來無法在人間活動。附身於人,也是因爲需要宿主才能存在。就這樣不斷吞食宿主的感情,一旦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宿主就會被拋棄,惡魔則會被釋放到世間。然後——
小夏抱緊自己,向後退去。意識到這位魔性少女存在的瞬間,她似乎就被恐懼徹底支配了。秋葉對她過度的反應心生疑竇。
水冬用冰冷的表情乾脆地回答,這似乎讓竹永很不痛快。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一股彷彿壓迫着肌膚的氣息瀰漫開來。從初次見面時就隱約可見的憎惡,此刻正在小夏心中增幅。那張本適合微笑的可愛容貌,因憤怒與悲傷交織而扭曲。
「我是黑御門水冬。小夏,先前你去教堂,是爲了嘗試『驅魔』,對嗎?我沒說錯吧?」
「等等,小夏。你體諒一下紅羽學姐的心情吧。她爲了找你費盡周折,一路來到這種地方。她是真的很擔心你啊!」
「她說沒食慾,不來了。」
線索連起來了。秋葉感覺自己找到了缺失的拼圖碎片該嵌入的位置。以小夏的失蹤爲起點的一系列怪奇事件的構圖,他終於看清了。然而,這並非解決。只不過是終於站在了起點上罷了。
秋葉一邊用餘光偷瞄着心上人,一邊沉浸在邪念中時,水冬在即將走出房間前回過了頭——
「瞭解……!」
一樓的食堂裏坐着鹽谷、東瀨和竹永。一問才知道,醜乃宮好像還在自己房間裏,真純和小夏負責做飯,正在旁邊的廚房裏忙活。秋葉爲了保險起見聞了聞,空氣中飄蕩的氣味並無異常,他鬆了口氣。
——鹽谷宣佈道。茫然若失的秋葉被水冬拉了拉衣服下襬,這纔回過神來。
***
「誒?可現在才下午四點啊。不會太早了嗎?」
「——沒錯。有惡魔附在我身上。那就是我會噴出火焰的原因。神父的『驅魔』失敗了。既然這樣,就只能藉助更強大的惡魔之力,把我體內的惡魔趕出去——鹽谷叔叔也是這麼說的!!」
「咕、咕哦哦哦哦哦……!」
「別管我,你跟黑御門同學去就好。我沒食慾。再說了,那些人做的飯,反正也是在大鍋裏煮什麼壁虎啊蠑螈之類的吧。我喫自帶的應急食品就行了。虧你們還真喫得下去……」
「應急食品的保質期有半年到一年,但今天的晚餐僅限今晚。優先順序可不一樣。」
水冬手撐窗框,矯捷地跳到了外面。秋葉也追隨着她的背影,踏上了乾燥的土地,警惕地環顧四周,卻沒發現其他人。
看着與白天會議時一樣分開就座的衆人,水冬開口問道。鹽谷用手示意了一下桌子,微笑着說:「請隨意。」
(炭燒蠑螈好像作爲「迷情藥」很有名來着……)
「——你,是誰?」
「前天黎明,我看見了。在炫目的光芒中,有一個黑色的惡魔凝視着我。我就是在這片天空中看到的!告訴鹽谷叔叔之後,他說,那就是附在我身上的惡魔。」
小夏突然抓住秋葉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
——真純也從廚房裏現出身來,在她身後,小夏縮成了一團。
「鹽谷叔叔說了,住在我身體裏的惡魔,馬上就要羽化了。作爲證據,惡魔在我面前現身了——」
「這下你明白了嗎?」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的,小夏!你被鹽谷騙了……跟我回去!」
「東瀨同志和白雲先生、香田同志和水冬小姐分別組隊,搜查村落。其他所有人跟我一起搜查教堂內部。那麼,分頭行動吧。」
秋葉慌忙將視線轉回竹永的遺體。只見他粗壯的脖頸右斜後方,刺着一支圓錐形的小箭。秋葉轉移視線,看向竹永背對着的食堂裏唯一的那扇窗戶。雙開窗戶的一側微微敞開着。
「白雲君,先出去。」
面對突發狀況,秋葉倏然起身,一把拉過水冬的手,將她帶離餐桌旁。
小夏睜大了雙眼,用小巧的手捂住嘴,凝視着水冬。
家裏沒有一個人相信她說的話,只有鹽谷認真傾聽、替她排憂解難。小夏如此強調道,並將鹽谷所講述的內容告訴了秋葉等人。
正要將窗戶開大以便出去的秋葉,耳邊傳來了鹽谷低聲自語的一句話。
附着在小夏身上的惡魔之力正逐漸變強。惡魔以人類負面的感情——憎恨、恐懼——爲食,藉此滋養自己的力量。小夏噴出火焰卻安然無恙,是惡魔故意所爲。爲了讓少女活下去,好不斷增加作爲食糧的恐懼。
鹽谷向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住的竹永問道。巨漢瞪大了他那雙特徵鮮明的眼睛,嘀咕着「什麼……」,右手觸碰着脖頸,下一瞬——
「那個,紅羽學姐她……?」
小夏跑了起來。
秋葉他們像白天一樣,在餐具櫃一側佔下了兩個座位。竹永仍然糾纏不休:
「你們也要協助我們。沒問題吧?」
——鹽谷以沉重的聲音宣告道。聚集在狼藉的食堂內的所有人,視線自然地被那具已然變樣的巨軀吸引了過去。
「這是……」
(開着。難道——)
「聽說馬上要開晚飯了。我收到傳話,讓我們去食堂集合。」
頭頂上傳來聲音。秋葉抬頭仰望,只見二樓的窗戶裏探出了千春的身影。秋葉揮舞着雙手:
「小夏……等等我!」
因爲在觸碰到小夏肌膚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異常的灼熱。
「你親眼目擊了惡魔……?」
(……運氣不好?是因爲偶然背對着窗戶坐着,所以被攻擊了……是這個意思嗎?)
「竹永同志被身份不明的人殺害了。」
彷彿受那不被任何顏色沾染的通透聲音所引導一般,小夏的視線落在了水冬身上。
「好像是『武器保管室』裏有的吹箭筒。」
「呀啊啊啊啊啊啊……!」
「別多管閒事。要是被你下了什麼奇怪的藥可就喫不消了。」
「竹永同志……!」
「春姐,就算我消失了也無所謂嗎?已經沒有時間了。後天,舉行『儀式』的日子,就是距離上次惡魔襲擊我滿一個月的日子。那天就是惡魔羽化的『X日』……所以,我不能逃走!」
「聽說晚上有冥想時間,所以提前安排了。好像連我們的份也備好了。說是『不嫌棄的話請用』。」
小夏從因事發突然而反應遲緩的千春身側穿過,衝向鐘樓。早已搶先動身的秋葉擋住了她的去路。小夏瞪着他,喊道:
秋葉猛地抽回手,低頭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已經無心再去追趕跑開的少女。
「哈、哈誒?『驅魔』……?」
——從外面回到房間的千春說道。說服妹妹未果後,這位姐姐聲稱要冷靜一下、轉換心情,便與秋葉他們分開了。
秋葉湊近看了看。聞到了灰塵的氣味。
「誒、誒?你說什麼……」
既然是非常事態,秋葉他們也不得不接受。
「斷氣了……」
千春的臉上大概浮現出驚疑交加的神情。小夏指向鐘樓的反方向。從這裏可以俯瞰廢棄的村落。覆蓋着開闊土地的森林籠罩在奇異的霞霧中,只能朦朧地望見。
醜乃宮臉色大變地衝進食堂,一臉茫然地呆立着。
***
——少女扭曲着嘴脣,如此低語。
「怎麼了?」
「喂,另一個人怎麼了?那個戴着玳瑁邊眼鏡的吵鬧傢伙呢?」
「座位有規定嗎?」
東瀨等人敬禮,鹽谷點了點頭。這位指揮官轉向水冬:
千春一邊說着,一邊仰面倒在了牀上。她臉色很差,妹妹的叛離似乎給她造成了相當大的精神負擔。水冬站起身,秋葉也跟了上去。
「啊,我要不要幫點什麼忙?」
「脖頸上有箭。」
秋葉四人來到外面,分成了兩路。手持摺疊刀的東瀨讓沒有武裝的秋葉走在前面。這是在戒備並非同志的秋葉從背後襲擊他。
(鹽谷雖說要我們協助,但說白了就是想監視我們吧。)
將秋葉他們三人分開,並各自配備帶武器的監視人員。這是爲了防止秋葉他們趁着竹永被殺的混亂做出可疑舉動。而且,如果這種情況下真純或東瀨出了什麼事,就可以懷疑到秋葉他們頭上了。真是佈置得滴水不漏。
「東瀨先生,可以問您點事嗎?」
在古民居後方、荒廢的耕地遺蹟等處仔細調查時,秋葉向身後的東瀨搭話。踩踏泥土的聲音停了下來。
「什麼事?白雲……君,對吧?」
那猶豫般的停頓讓秋葉十分在意。
「您從香田小姐那裏聽說我了嗎?我的事。」
「啊,啊啊。挺喫驚的,沒想到是男孩子啊。那麼……問題是什麼?」
背後再次響起腳步聲,秋葉也開始走了起來。一邊用毫不鬆懈的眼睛確認周圍,一邊繼續對話。
「那個,關於網站的事?您還在……想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你說我創建的那個網站嗎?看來香田同志跟你說了啊。」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但不久東瀨開始提及自己的過去。
「從小父母就告訴我,要以高學歷爲目標。然後,我應屆考上了一流大學。正想鬆口氣的時候,第一次環顧周圍的狀況——我驚呆了。」
「誒?爲什麼?」
對於帶着自嘲語氣的東瀨的話,秋葉歪了歪頭。
「我出生的時候還處於泡沫經濟之中,少年時代也過得很富裕。高中時代只顧着學習,不瞭解社會動向,所以沒注意到時代的變化啊。」
令他深受衝擊的是,父母半強制地向他灌輸「長大後就進這家公司」的那所一流企業,竟也倒閉了。
「人生目標不知不覺就消失了。而且,那所被告知只要考上就能擁有玫瑰色未來的一流大學,其畢業生成爲裁員對象似乎也不稀奇。價值觀完全崩塌了。我也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疑問,想要消失。那個網站就是那種心情的結晶。」
「我不太明白……因爲……」
(和香田小姐的想法一樣……)
「——不可以的。必須是後天纔行。」
「正因爲無法預料纔有趣吧?正因爲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人才能夠努力。那種鋪好了軌道、結果早已註定的人生,到底有什麼好?」
一直冷靜注視着事態發展的水冬,在此刻行動了。她在秋葉和千春兩人的耳邊低語:
「毒蜘蛛……」
新鮮、刺激,比任何事物都更能讓心靈昂揚。
「這支吹箭刺在他的脖子上。這應該就是兇器吧。」
「你能明白就好。」
「將一族之人殺絕?毒性竟如此猛烈嗎……!」
真純搖了搖頭。桌上那支圓錐狀的箭矢,小得讓人根本無法將它與殺人兇器聯繫在一起。
「——知道毒物存放在那裏的人,也就是說,真兇很可能就在這些成員之中。」
秋葉正是爲了品味那一瞬又一瞬,才活在當下。他雙手握拳放在胸前,斷言道:
「那、那個以體力爲傲的竹永同志,竟然被這麼小的箭……」
「白雲君、紅羽同學,這裏請剋制一下。」
***
他靜靜地說完,轉身離去。然後從外面鎖上了門。
鹽谷依次環視在場每一張面孔。隨着話中含義逐漸清晰,秋葉轉頭看向水冬。那位魔性的少女冷冷地點了點頭。
面對毅然如此宣告的鹽谷,他的同志們紛紛發出贊同的聲音。
——被鹽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後,真純把話嚥了回去。
「沒有能鎖定真兇的證據,香田同志。不要進行無意義的爭吵!要着眼於今後的事!」
銀髮飄舞,秋葉轉過身來。
「肅靜。問題不在於毒素的種類。重要的是,這種毒是留在『保管室』內的東西。關於這一點,諸位——」
「換氣沒問題嗎……?」
「對不起,黑御門學姐。我、我一時血衝腦門——」
留着邋遢鬍子的大學生像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眯起眼睛:
出言打斷的是小夏。她抬眼望着姐姐,千春的身體像是被定住般僵硬了。
「嘿嘿嘿,瞭解……!」
「——那個嘛,如、如果能順利就好了。」
就這樣,三人那一夜被決定監禁在一間房間裏。用強力瞬間膠固定五金件,將門改造成能從外面用掛鎖鎖上的樣子。爲了保險起見,連窗閂都被固定住,他們就這樣被關進了密室之中。
「就得這樣纔行啊,嘿嘿嘿……」
彷彿爲了壓下這陣嘈雜,鹽谷拍了拍手。
這位燕尾服怪人張開薄脣,露出了犬齒:
——千春像是做出基本的抵抗般,帶着鬧彆扭的態度向鹽谷這麼問。
秋葉和水冬同時點了點頭。千春像誇耀勝利般挺起胸膛,高聲訴說道:「看,瞧見了吧。」
「事實上,她已經成爲了人質。請不要忘記這一點。」
「戀愛啊、夢想啊,這些東西不是爲了保障將來的生活,而是爲了充實當下、活在當下才需要的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她用細長的眼眸瞥了一眼小夏:
「所以,就算被她甩了也沒關係嗎?」
「——是詛咒。妨害我等野望的不逞之徒,必將遭受惡魔的鐵錘,化爲沒有生命的屍骸。只需忍耐到那一刻就好。」
「不必擔心,畢竟還有窗縫、門縫。不僅如此,如果你們確實無辜,就沒有什麼好不安的。」
然而,在廢棄村落中,終究沒能發現可疑人員的蹤跡。
「爲什麼?」
被這樣指出後,秋葉咬住了嘴脣,動彈不得。三人正處於被重重包圍的狀態。水冬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我也是啊……沒錯,白雲同學和黑御門同學就是證人!事件剛發生後,他們兩人都看到我在自己房間裏了吧?」
「沒錯,諸位。爲了新的力量,爲了世界的新生,我們要召喚惡魔。無論出現怎樣的犧牲,都不可畏懼。」
「鑑別出是什麼毒物了嗎?」
東瀨和真純的視線瞬間交纏,彼此重重地點了點頭。或許是認可了對方決心的強度。儘管殺人事件的發生令他們臉色發青,但他們的鬥志仍不屈不撓。甚至連差點被當成殺人嫌犯、一直縮起身子的醜乃宮都——
「說、說的是,鹽谷同志。我們不能讓此前的努力在這裏化爲泡影,已經不能回頭了!」
太陽早已落山,夜幕正徐徐降臨。鹽谷等人提來的燈已然點亮,在收拾乾淨的食堂中,鹽谷雙手交疊置於桌上,神情肅穆地報告着竹永遺體的檢驗結果。搜捕兇手的行動以失敗告終,所有人不得不再次聚首,共同商討現狀。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不只是秋葉,其他成員臉上也紛紛浮現出困惑的神色。鹽谷輕咳一聲,繼續說道:
「也許是這樣。白雲君似乎毫不懷疑自己該待的地方呢。我不一樣,我沒有容身之處。所以,聽了鹽谷同志關於理想鄉的話,我纔想賭一把召喚惡魔的『儀式』。也許是荒唐無稽的話,但如果能創造出一個我能活下去的社會,我就想要掙扎一下。所以……」
衆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當時獨自待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兩人身上。
水冬開口問道。鹽谷嘆了口氣,肯定地點了點頭。
——對於屢經波折的秋葉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活着是困難的。年僅十六歲的秋葉也深知這一點。人生就是不能盡如人意。對水冬的戀慕之情也是如此,總是遭遇各種苦頭,時而哭泣,時而歡笑……但是——
「今晚有必要佈下非常警戒態勢。身爲局外人的諸位,我們要限制你們的行動。醜乃宮同志,你那有備用掛鎖吧?裝上五金件,以便能從外面把他們的房間鎖上。」
「『赤族』一詞,也有將一族之人殺絕的含義……」
這時,鹽谷用食指敲着眉間,像是在思索般宣告道:
「我也和香田同志持同樣意見。要跨越這場『儀式』,抓住前方存在的某種東西。阻礙者必須堅決排除!不惜任何手段。」
「死因已確認爲中毒身亡。」
「啊,沒錯。正是冠以那個『赤族』之名的毒蜘蛛啊,水冬小姐。」
那具剃着光頭的高大身軀,此刻正被安置在一間空房裏。
「是原產南美的蜘蛛。這種蜘蛛極具攻擊性,且帶有劇毒。其神經毒素能麻痹人的呼吸中樞,導致窒息死亡。屆時,皮膚上會浮現出赤褐色的斑紋,這便是其名字的由來。」
「就像正在戀愛的我。即使努力了,戀愛也不一定能有結果。但我並不在意那種事。和那個人一起度過的時間,全都是我的寶物。」
——秋葉感到脊背一陣發涼,凝視着那支吹箭。尖端黏附着的黑色物質,究竟是蜘蛛的毒素,還是竹永流出的血?這時,水冬開口說道:
「怎、怎麼這樣……殺人事件已經發生了啊?這裏還是報警比較好——」
——向着噴發出異樣熱氣、浮現出如被附身般青白眼光的鹽谷等人,秋葉提出了質疑。千春也捶着桌子,支持了秋葉的意見:
「什……!饒、饒了我吧。不是我啊。我不是說了自己一直在房裏躺着嗎?聽到很大的聲響,嚇了一跳才跑出來的。我怎麼可能殺人啊?」
鹽谷站起身來,翻動着斗篷,像是在訓誡般宣告道:
「……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儀式』的。繼續搜查吧。」
「要是貿然刺激狂信者,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行爲來。」
「是從赤族斑蜘蛛身上採集的毒素。雖說不是什麼常見的東西。」
「同志的死令人遺憾,但後天的儀式將按計劃進行。那纔是最優先的。」
「那,實際上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就是——」
竹永遇害時,擁有不在場證明的有六人。秋葉、水冬、鹽谷、東瀨四人與被害人同在食堂;真純和小夏則在隔壁廚房準備晚餐。因此,這六人不可能從窗外向被害者射出吹箭。那麼——
——坐在牀上的水冬向鹽谷發問。
回想起竹永悽慘的死狀,秋葉嚥了口唾沫。衆人不安地騷動起來。
——醜乃宮揮着雙手否定,然後撓了撓頭。
「就是啊。『儀式』什麼的,明明什麼時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