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疾走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1.8萬 字
5月1日 上午9點15分。
萬里無雲,澄澈的蔚藍在頭頂鋪展。輕撫肌膚的微風彷彿也蘊含着生命的氣息,令人心情隨之清爽明淨。
秋葉偷偷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水冬,嘴角不禁漾起一抹笑意。雖然和計劃中的約會不太一樣,但休息日能待在水冬身邊,依然讓他滿心歡喜。不過,水冬的穿着和在學校時如出一轍,依舊是那件打着顯眼補丁的水手服,這點讓他覺得有些美中不足。順帶一提,秋葉今天的着裝是格子紋Polo衫搭配白色長褲,腳踩一雙深藍色運動鞋。
也許是他雀躍的心情表現在了臉上,水冬出聲問道:
「有什麼好事嗎?」
秋葉毫不掩飾內心的歡喜,目光真摯地斷言道:
「是的,因爲能和學姐在一起!」
「是嗎……會因爲這種事高興,你還真是個奇特的人呢。」
——水冬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語氣冷淡地評價道。秋葉則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此時,兩人正站在一棟乳白色的雙層洋房玄關前,等待着住戶應門。這時,門鎖傳來一聲輕響,門開了。
「讓你們久等了,兩位請進吧。」
紅羽千春探出頭來,將兩人迎了進去。一股熟悉的甜香隨之飄來。她身穿淡綠色襯衫,搭配一條硃紅色的長裙。
兩人換上備好的拖鞋,被領到了位於一樓深處的客廳。
鋪着木地板的房間中央擺着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秋葉和水冬並排落座,與背靠着貼有日曆的牆壁坐下的千春面對面。千春將茶筒和茶壺拉到面前,搶先開口道:
「抱歉昨天沒有正式自我介紹——我是紅羽千春,詩神高中三年級。」
水冬微微頷首,冷淡地回應道:「我是黑御門水冬。」
千春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大概是顧忌到自己有求於人的立場,並沒有當場發作。
「果然和傳聞一樣,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呢。」
「聽說你有事要找我商量?」
——用千春沏的茶潤了潤脣後,水冬如此發問。千春也給秋葉倒了茶,隨後雙手交握,凝視着水冬。
秋葉想起了昨天千春在得知守屋是警察後大受動搖的樣子。
「是的。據報告,多數情況下,這種能力會與憤怒、悲傷等激烈的情緒漩渦產生聯動從而釋放出來。其終極形態便是『人體自燃』。輕度的話對本人傷害不大,但重度的話……」
千春開始講述起來。事件發生那天是星期天,全家人都在家。
淡粉色的小嘴微啓:
被千春的氣勢嚇了一跳,秋葉縮了縮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她。千春咬着嘴脣,搖了搖頭,伸手攏了攏凌亂的栗色長髮:
「當時我妹妹就倒在那裏,被熊熊燃燒的火焰包圍着……!」
「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吧?自導自演燒身自殺這種事……」
意想不到地和心儀之人被單獨留下的秋葉,與水冬面面相覷——
「如果白雲君泄露了祕密,我會處理掉他。」
「噫……!」
「人體真的會自燃嗎?黑御門學姐。」
——然而,水冬的感受卻與秋葉截然不同。她伸手觸摸着牆壁,視線落在了地板上。
「母親因爲小夏的失蹤深受打擊,目前正在住院。父親請了假在醫院陪護,但母親的情況依然不太穩定。讓家裏人這麼擔心,那孩子真是……!」
「去二樓小夏的房間吧。百聞不如一見嘛。」
「那、那小夏她……?沒事嗎?」
千春嚴肅的表情表明她並非在開玩笑。然而,這話題跳躍得讓秋葉腦子一時跟不上,只能傻愣愣地回應。似乎是對他的反應感到不耐煩,千春猛地站起身——
「……既然要拜託你們找人,我就不能有所隱瞞。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能跟其他人說。你們能保證嗎?」
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秋葉啞口無言。
雖然垂下了肩膀,但秋葉還是忍不住思考着紅羽姐妹的事。
千春抬起頭道謝:「謝謝你們。」停頓了一拍後,她繼續說道:
眨了眨眼,重新戴上眼鏡後,千春握緊了拳頭。
「啊,紅羽學姐,請冷靜——」
——水冬毫不猶豫地發誓保密,隨後將視線移向秋葉:
***
「那種不安,我當然也有。但小夏應該不是遭到綁架,而是離家出走,畢竟之前也發生過——」
「你似乎並沒有向警察提交搜尋申請,理由是什麼呢?」
想象着那悽慘的景象,秋葉用手按住左胸,試圖抑制因不安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千春摘下眼鏡,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忽然,水冬的聲音像是被虛空吸走一般中斷了。秋葉壓下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催促水冬繼續說下去——
「窮鼠齧貓。以被逼入絕境之人的瘋狂思維,幹出那種事也是有可能的。總之,現階段就下判斷並不明智。雖然我對你也沒什麼期待就是了。」
「——白雲君,你看這個。」
「我勸她別查那些奇怪的東西了,不會有事的。她雖然不說話了,但顯然並沒有接受……」
——秋葉送上了遲來的慰問。
水冬目睹了那一幕,大概也判斷出千春有意避開警察吧。此刻,在玳瑁框眼鏡的深處,千春的眼瞳正如同她內心的猶豫一般劇烈動搖着。原本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變得蒼白,神情也愈發嚴峻。千春垂下視線,緩緩開口道:
「該說是奇蹟嗎……小夏的身體竟然一點燒傷都沒有。我簡直不敢相信,也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總之小夏是得救了,但是……」
(……還是等紅羽學姐回來繼續說吧……真讓人沮喪。)
「意思是,也有可能是小夏自導自演?但是,那樣的話……」
千春用袖口捂住嘴靠近房門,轉動門把手,濃煙立刻撲面而來,遮蔽了視線。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在感受到灼燒肌膚的熱浪同時,搖曳的鮮紅火焰便映入了她的視網膜——
「這麼看,確實有新裝修的味道呢……?」
「不知道。有這樣的案例報告倒是事實。但從紅羽同學的話來看,並沒有人目擊到小夏身上噴出火焰的瞬間。所以對於小夏本人的主張,確實不該盲目聽信……」
「也有說法認爲,這是『Pyrokinesist』的潛在能力失控所引發的現象。」
——臉色蒼白的千春走近書架,瞥了一眼塞得滿滿當當的書籍:
(被警察懷疑是縱火犯嗎……)
「什、什麼……?」
「我和父母對神祕學都不太瞭解,也不理解查閱這種書的小夏的心情……我們那時並沒有相信那孩子的話。或許從那時起,她和我們之間就已經產生了隔閡。之後過了一個多月,上個月初又發生了同樣的事件……唔。」
她們穿着同款的長袖衛衣和牛仔揹帶裙。與表情略顯羞澀的千春挽着手臂、比出V字手勢的,是一位將淺栗色頭髮紮成雙髮髻的少女。圓圓的眼睛閃閃發亮,臉上洋溢着燦爛無比的笑容。
——水冬冷淡的態度,彷彿在故意刺激情緒激動的千春。她靜靜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夏是這麼說的:『身體突然變得很熱,接着就失去了意識,之後的事情都不記得了』……那種事誰會信啊?可是,她就是不肯讓步……還說什麼可能是人體自燃現象。」
「正好就是這附近。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小夏躺倒的地方……」
「——我們因爲失火的原因起了爭執。父母和我都認爲,小夏都初二了還在玩火,這才引發了火災。她從小就有把火柴和打火機當玩具的壞習慣,所以這次肯定也是。」
水冬點了點頭,拿起了桌上的相框。那是一張以巨大的銀杏樹爲背景的照片,銀杏黃葉隨風飄散,照片中有兩位少女。
「火、火災?呃,那還真是不得了啊。」
然而,面對父母和姐姐充滿愛的當頭棒喝,小夏卻哭着激烈反駁。她堅稱自己沒有玩火,只是安靜地待在房間裏。
那悲痛的告白在秋葉腦海中復甦。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我、我發誓!我死也不會說的!」
「對,今年二月新裝修的。這間房之前遭過火災。」千春簡短地回答道。
「怎麼個奇怪法?」
「我妹妹被警察懷疑是縱火犯。這次要是再被警察抓到什麼把柄,她肯定會被逮捕的。所以,我不能提交搜尋申請。」
對於這個超出認知的名稱,秋葉歪了歪頭。水冬鬆開抱着的雙臂,離開牆壁,單手叉腰。她的視線刺入了困惑的秋葉的眼瞳:
千春和父母等小夏醒來後,嚴厲責備了她的惡作劇。雖然幸運地平安無事,但稍有差池可能就會喪命。正是因爲真心爲小夏着想,才必須硬起心腸嚴厲警告她。
「我明白了。」
爬上狹窄的樓梯,秋葉和水冬被領到了二樓的房間。這是一間六疊大的西式房間,鋪着檸檬黃的地毯,正對窗戶放着書桌和椅子,左側牆邊擺着牀。右側並排放着衣櫃和書架,看得出是有效利用空間,收納了必要的傢俱。
——察覺到千春話中的不尋常,秋葉開口追問。水冬也眯起那雙鳳眼,緊緊盯着千春。千春眼鏡後的瞳孔閃爍着暗沉的光芒,重複道:
「從那以後,小夏就變得奇怪了……」
那時最先衝上樓的千春發出了驚呼。因爲妹妹——小夏待着的房間裏,正從門縫噴出黑煙,瀰漫在走廊中。
「沒事。只是回想起來,覺得有點不舒服……兩位能等我一下,讓我緩緩嗎?」
「火災本身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Pyrokinesist……?)
——秋葉期待着水冬的贊同,這麼問道。但水冬輕易地擊碎了這份期待:
「是指在沒有任何外部火源的情況下,人體突然自行燃燒起來的超自然現象。」
「人體自燃現象……?」
「自、自行燃燒……?」
「真不愧是黑御門同學,懂得真多。」
——秋葉準備上前攙扶。千春舉起右手製止了他,然後嘆了口氣。似乎是頭暈,她閉着眼睛按着額頭,緩緩搖了搖頭。
「我讀初二的妹妹——小夏失蹤了。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我想請你們找到她。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誒?啊,這是紅羽學姐吧。那旁邊的女孩子就是……小夏?」
水冬邊說着,邊朝書桌走去。秋葉追隨着少女的背影——
「是啊。因疏離感而痛苦的人,爲了引起家人等親近之人的注意而製造事端,這並不少見。縱火行爲也多是出於釋放精神壓力的動機。所以,那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千春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她喝了一口茶,又重重地擱下茶杯。看得出她承受着極大的壓力,這也難怪……
大概是回憶起來了,千春用雙手捂住了嘴。
這個帶着不祥氣息的詞語讓秋葉感到脊背發涼。或許是察覺到了他話語中的疑問,那位魔性的少女用毫無感情、澄澈透明的聲音解釋道:
彷彿能看穿一切般的銳利視線在桌面上遊移,水冬回答道:
「爲什麼要拜託我呢?」
千春站在房間中央,嘴脣微微扭曲,彷彿在壓抑內心的複雜情緒。她指着地板:
「這裏就是令妹的房間嗎?收拾得真乾淨整潔啊。」
「我和母親在廚房準備午飯,突然聞到一股焦糊味。一開始以爲是炒菜的鍋引起的,就關了火,但味道還是沒有消失。正覺得奇怪,在客廳看報紙的父親叫了起來:『喂,二樓有怪味……!』」
秋葉感覺自己被一刀斬斷了話頭。
「誒,住院……?是、是啊,最近不太平的案子很多,說不定是綁架什麼的……」
「啊?縱火犯,嗎……」
「『Pyrokinesist』指的是那些無需藉助道具,便能發出火焰的人。雖說是超能力的一種,但本人幾乎無法控制這種力量。」
話說到一半,千春的身體忽然搖晃了一下。她連忙把手撐在書架上,才勉強沒有倒下。
——水冬平淡地講述着與秋葉所知的日常相隔天文單位般遙遠的知識。
「唔,那、那是因爲……」
「這些,全是神祕學相關的書籍和雜誌。火災之後,小夏就像着了魔一樣開始收集這些東西。她也在調查人體自燃現象,還哭着跟我訴苦,說在歐洲常有這種案例,那場火災的原因會不會也是這個……還給我看了些詭異的證據照片。」
「重、重度的話……?」
「啊?無法控制力量?會違背自身意志發動嗎……?」
也許是在後悔吧,千春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
——背靠着牆、抱着雙臂的水冬問道。她似乎正以冷靜的態度分析着千春的描述。千春將視線投向水冬:
「紅羽學姐……!」
「整個人會徹底燒成灰燼。」
秋葉聞言也重新環視了一圈四周。他注意到牆紙嶄新,毫無污漬;地毯也像全新的一般,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他稍微探出頭看向走廊的地板和牆壁,那裏滿是磨損與劃痕,刻印着建築歲月的痕跡,與房間內的狀況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燃燒着的房間中央,小夏倒在地上,衣服也燒了起來。幸好我們及時用滅火器撲滅了火焰,可看到小夏被燒焦的衣服裹着的模樣,我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不如說,這房間沒什麼生活氣息呢。看起來就像剛裝修好一樣。」
儘管如此,她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走出了房間。接着傳來了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大概是去洗手間了。
彷彿一刻也靜不下來,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活潑的躍動感。
「像小貓一樣的女孩子呢,小夏她……」
從旁邊探頭看着水冬手裏的相框,秋葉說出了自己的印象。他歪了歪頭:
「……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因疏離感而痛苦、還會說謊的孩子啊?」
***
兩分鐘後,回到房間的千春示意秋葉和水冬坐到地毯上,自己也正坐下來,將「證物」擺在了三人中間。那是一套大半已燒焦的衣服,以及一份今年4月5日的本地報紙《詩神日報》的晨刊。
千春從剛纔說到一半的「二月事件過去一個多月後,上個月(四月)初發生的事情」繼續講起。她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指了指那套衣服。
海軍藍的西裝上衣,配紅白格紋的裙子,是女孩子會喜歡的那種可愛設計。但此刻這套衣服已經燒得慘不忍睹。
「這是小夏就讀的詩神初中的校服。那天,她就是抱着這套衣服,穿着體操服回家的……」
當時小夏一臉沉痛地哭訴,說自己好像又自燃了。
據說午休時她一個人待在天台,突然身體劇烈發熱,接着便失去了意識。等回過神來,校服和內衣都已經燒焦了。當然,她羞得根本沒法回教室。沒辦法,只好躲在天台上等放學,等學生們都離校後纔回教室換上體操服回了家……
「但是,她的皮膚上卻沒有任何痕跡,明明校服都燒成這樣了……我可不認爲這種離奇的幸運會連續發生兩次。於是,我又開始懷疑了……」
千春說,小夏可能得了「空想性虛言症」。
「那是什麼?」
「我在書上看到的。簡單來說,就是把自己編造的謊言信以爲真。因爲玩火被責備而編造假借口的小夏,似乎把那個謊言當真了。爲了讓周圍的人相信,甚至還僞造了證據。凡是和編造的故事相矛盾的事情就忘掉,所謂的『失去意識了』也是這麼回事。」
「所以是她自己燒了校服和內衣……?」
——秋葉心想,這樣倒也勉強說得通了。
「可能我們一開始責備得太嚴厲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之後,你們對小夏採取了怎樣的應對措施呢?」水冬平淡地追問。
「什麼也沒能做。小夏似乎無法原諒我們的態度,像是要拒絕一切似的,開始避免和家裏任何人接觸。而且還收集神祕學相關的文獻情報,調查着什麼。兩天後,她就離家出走了。結果登在了這份報紙上。」
「啊?結果登在報紙上……?」
——千春停下了翻找衣櫃裏妹妹衣物的手,這麼回答。
秋葉跑上樓拿來《靈異獵!》,遞給水冬。水冬快速翻閱着雜誌,秋葉和千春也湊過去看。
雖然水冬很少有實際操作電子設備的機會,但相關知識還是很豐富的。因此秋葉也能不加多餘註釋地使用專業術語:
千春抱起雙臂:
水冬的反應似乎完全出乎千春意料,只見她刻意用右手掩住嘴角,不自然地笑了。
秋葉和千春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人爲縱火的可能性……」——標題的一部分讓秋葉心中感到不安。報道簡要總結了詩神市內一座教堂被大火燒燬的事件。起火點推測是禮拜堂,但起火時那裏並沒有火源,是人爲縱火的可能性極高——大致是這樣的內容。
「紅色運動鞋。小夏喜歡的淺口鞋還在。我也覺得有點奇怪,畢竟她上次離家出走時穿的是淺口鞋……」
秋葉一邊幫忙,一邊因爲偶爾碰到內衣而感到有些難爲情,但總算是幫忙收拾妥當了。衣服很快放回了原處,三人用秋葉買來的飯糰和烏龍茶開起了午餐會,一邊填飽肚子,一邊討論調查結果。
水冬無言地點了點頭,表示接受委託。千春彷彿卸下了重擔般鬆了口氣。秋葉卻聯想到了以無證醫生爲主角的漫畫:
「紅羽學姐,沒關係,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黑御門學姐的性格,我仰慕的就是那樣的學姐……嗯,這樣我就滿足了,男人不就該這樣嗎——」
——秋葉幾乎是歡呼着說道。能幫上水冬的忙讓他開心不已,千春也拍了拍手。然而,水冬並沒有誇獎他半句,只是冷淡地說:
——千春將話題拉回了過去。
秋葉從家裏取來《靈異獵!》,順道去便利店買了午餐,一進小夏的房間就忍不住發問。因爲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的衣物,衣櫃的所有櫃門、抽屜也都被打開了。
她繼續說道:
秋葉看得入了迷。在水冬如暗色寶石般閃耀的眼瞳中,寄宿着熱烈的火焰。那帶着威嚴與凜然的美貌,讓秋葉發出了讚歎的嘆息。
「小夏沒有好好配合訊問,一直保持沉默,這也影響了警察對她的觀感。」
「小夏她是基督教徒嗎?」
秋葉像是被趕走一般準備離開房間。他想象着自己的背影一定染上了一層悲涼的色調……
「奇怪啊……創可貼少了。傷藥……連防蟲噴霧都不見了。前陣子父親用菜刀切到手指時,我爲他拿過傷藥,那時候防蟲噴霧確實還在的……所以,這都是小夏帶走的?」
開始散發出濃烈魔性氣場的少女,嘴角綻開一抹嬌豔的笑容:
清貧的少女——黑御門水冬,是絕不會放過任何賺錢機會的。畢竟目前她的經濟狀況似乎已經亮起了紅燈……
「啊,這、這是……」
「stole是什麼?」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搜索吧?先從調查這個房間開始。」
據說有大量證詞表明,在起火點的禮拜堂裏,直到火災發生前一刻,都只有神父和小夏兩人待在那裏。神父沒有動機燒燬自己的教堂,所以嫌疑自然就落到了小夏身上。
「如果能完成委託,我一定會支付讓你滿意的金額!」
「目前正在排查小夏帶走的衣物。紅羽同學,怎麼樣?」
「筆記本電腦不見了,還有小貓造型的陶瓷存錢罐,大概還有幾件換洗衣物。」
「是,黑御門學姐!」
看來性格方面是沒辦法了。秋葉雖然能理解千春是真心爲妹妹擔憂,但覺得她那種高傲且「一點就炸」的態度實在欠妥。既然是求人辦事,就該有相應的禮貌。秋葉開始擔心感情捉摸不透的水冬會給出怎樣的回答。
「還有更不合時令的——那孩子,在這暖和的季節好像還帶走了stole。」
「近來青少年犯罪案件增多,調查人員對十四歲這個年齡也抱有偏見呢。」
「……那多謝了。」
當紅羽夫婦想向神父道謝並與他見面時,神父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畫十字的手也在不住地發抖。最後,他甚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以祈禱的姿勢,對紅羽夫婦說出了一段近乎警告的奇怪話語:
「那就趕快回去拿來。要快。」
——水冬一手拿着飯糰,一手握着烏龍茶杯子,站了起來:
「神父大概是覺得讓警察知道就糟了,所以才用了那種隱晦的表達方式吧?恐怕,他是想暗示小夏就是縱火者。如果那孩子真的是虛言症的話,我覺得就會變成那樣——爲了製造情況證據,故意縱火……」
「不是。所以才奇怪。正因爲四月初這件事,我這回向各處教會詢問過,但沒找到她。不過先不說這個。」
他偷偷窺視着背脊挺直、以完美姿勢端坐的心儀之人。
***
「除了內衣,大多都是耐穿材質的衣服呢。厚運動衫什麼的,有點不合時令了吧?」
「基本上是上網。連無線網,她經常用的。」
「所以我懇求黑御門同學。希望你能趁那孩子——小夏還沒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然後,斬斷她的苦悶。就算我們尋常的話語無法傳達給她,但如果是像你這樣的人,運用神祕學的知識去說服她,我想她應該不會太抗拒的。」
「可能就是想避免留下這類痕跡吧。雖說能用來上網,但筆記本電腦對離家出走來說總歸是個累贅,她肯定有帶走的理由。」
「等等,白雲同學!」
水冬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雜誌,翻着頁,搖了搖頭:
「要不是神父斷言說『小夏沒有責任,該承擔罪責的是我自己』,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警方可能以爲身爲聖職者的神父是在袒護小夏,但既然教會的主人都否認了人爲縱火,他們也只能放棄。我和父母都很感謝神父,但是……」
「白雲君,把那期雜誌拿給我。」
「她用筆記本電腦做什麼?」
「請小心來自地獄的厄運之火。那個少女沒有罪。如果有罪,那也該由無力的我來揹負。至少作爲贖罪,我會繼續向神祈禱,祈禱她能獲救。請務必寬恕……」
「爲了以防萬一,確認一下急救箱裏的物品吧?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
「急救箱……?」
——水冬的話讓千春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警方的態度真的挺蠻橫的。」
「幾件內衣、牛仔布揹帶裙、工裝褲、厚運動衫,還有長度過膝的中筒襪,都不見蹤影了呢。」
「哈……?啊,是說酬勞嗎?嗯,既然拜託你了那是當然的。呵呵……」
千春立刻舉出了她能想到的三樣東西。正在檢查書桌的秋葉問道:
「小夏的目的地,是在這暖和季節也需要披肩的寒涼之地。需要準備防蟲噴霧、傷藥、創可貼等物品,還要穿耐穿、便於活動的服裝以及運動鞋。在這些條件下,再考慮現有金額能抵達的距離……小夏的存錢罐裏有多少存款,紅羽同學?」
她毫不掩飾地直接提出了索要報酬。
「只要錢到位,一切都好說。」
「她穿了哪雙鞋,你弄清楚了嗎?」
一小時後——
千春拍了拍手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大概是累了,她摘下眼鏡,用手指按壓着眼角。
「要不要向網絡服務商查詢使用情況?說不定能摸清小夏的一些行動……」
在水冬的招手示意下,秋葉和千春湊到了書架前。秋葉看向水冬指的位置,還沒確認缺的是哪期,就先被雜誌的名字驚得瞪大了眼睛。
沉默了一會兒,秋葉回答:
紅羽家的急救箱放在客廳櫃子的頂上,是木製手提箱類型的。打開後,一股藥品的氣味撲鼻而來。看到裏面的東西,千春的表情立刻變得疑惑起來。她伸手撥開藥品和繃帶,喃喃道:
「這裏,這裏。」
***
身披黑色斗篷的水冬說出「一千萬,拿來吧。少一個子兒都不行」之類的話——這畫面感實在太強了。
「來自地獄的厄運之火……」
「這是《靈異獵!》的最新一期,前一期不見了,其他的都齊全。所以小夏帶走的大概就是缺的那一期。打電話給附近的書店買舊刊,如果沒有的話就直接聯繫出版社,總之要弄到實物——」
似乎是嫌秋葉反應遲鈍,千春翻開報紙,指向了那篇報道。
「那大概是因爲她判斷運動鞋更適合這次的目的地吧。」
「網絡服務商有保護用戶隱私的義務。如果是家屬請求或許會通融,但太花時間了。比起那個,我發現了一個更具即時性的線索——她收藏的往期雜誌裏有缺號。」
回答完秋葉的問題,水冬看向千春:
面對秋葉的提問,千春搖了搖頭。
秋葉一邊用手貼住發熱的臉頰,一邊莫名地覺得「果然是從這裏切入啊……」而接受了現實。
講到這裏,千春端正了坐姿——
——千春要強的性格在這種時候也成了絆腳石。對這位拍着胸脯顯示慷慨的眼鏡學姐,秋葉投去了同情的眼神,心想她後面肯定要被狠敲一筆了。
「女式披肩,基本上是秋冬用的。現在都五月了。」
「離家出走的小夏,去過那篇報道里的教堂。」
——水冬回味着那位神父留下的不祥臺詞。千春則接着說道:
(就、就這樣嗎……?)
「——好,檢查完畢!少了哪些東西,基本能確定了。」
「等、等一下!最新一期是四月號的話……前一期就是三月號吧!學姐,那期我有,放在我家裏!」
「教堂失火時,身處火災現場的小夏被神父保護了起來。警察趕到後,聯繫了家裏。父母去接她,但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午夜零點。因爲小夏被懷疑是縱火犯,訊問拖了很久……」
「我回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千春的呼喚讓秋葉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
「……知道了。」
水冬坐在桌邊詢問千春。千春趴在地上,端詳着散落的襯衣和裙子,點了點頭:「……那件,還有那件,好像也不見了。」秋葉先把手裏拿的東西放在走廊上,看着這一幕。
「嗯……要是電腦還在,說不定還能查查網頁瀏覽記錄什麼的。」
「收拾也拜託二位協助了哦。」
「不,你的戀愛觀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是想借你自行車,騎那個會更快。」
(但願是我杞人憂天吧……)
爲了尋找暗示小夏去向的線索,三人決定先確認房間裏消失了哪些物品。小夏再次失蹤帶來的衝擊讓紅羽一家失去了平常心,以至於連最基本的搜索步驟都沒做——確認離家出走的少女帶走了哪些行裝。
(這不就是拐彎抹角地說黑御門學姐是「不尋常」的人嗎……)
——用烏龍茶潤了潤嗓子的千春這麼說道。秋葉把鹽鮭飯糰遞給水冬,自己選了昆布飯糰,歪着頭說:
「具體不清楚。但應該沒多少,畢竟小夏之前還花錢買了書和雜誌什麼的……話說,那個目的地登在了這期雜誌上?所以她才特意帶在身上?」
「嗯,去未知的地方需要指南,這種可能性很大。」
(但爲什麼是靈異雜誌……?)
秋葉心生疑竇。《靈異獵!》的最後一頁有地名索引。水冬用手指沿着按都道府縣分類排列的地名往下找,眯起了眼睛。停在某一行後,她迅速翻回了對應的頁面。三人一起看向翻開的那一頁。
「這裏是——」
「誒?小夏去這種地方做什麼……?」
——千春的聲音因焦急而發顫。
「但、但是,這裏的話,和學姐列舉的條件完全吻合啊,對吧?」
作爲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初中生,被這種地方吸引也不奇怪。
而且,目前確實沒有其他有力的線索來追尋小夏。
因此,兩人決定聽從那位魔性少女的判斷。千春雖然不大情願,秋葉卻幹勁十足。於是水冬微微點頭,說道:
「明天一早,我們就去那裏。從現在開始,爲搜尋小夏做準備。首先列出必需的裝備和物資清單——」
***
5月2日 上午8時08分。
一大早換乘電車後,秋葉三人來到了詩神市南端。遠離市區的郊外,是一片唯有野鳥啼鳴與草木摩擦聲迴盪的森林地帶。穿過樹木間那如獸道般狹窄的間隙,他們終於抵達了這片霧氣在腳畔繚繞的地方。視線前方聳立着一座山,仰望那近乎垂直的陡峭絕壁,秋葉翻開手中的《靈異獵!》,確認了刊載的內容——
【南妖嶽・XX縣詩神市・南端】
南妖嶽在當地以被詛咒之山而聞名,進山的唯一通路是一條石階,目前已設下了禁入措施。這片常年被不明霞霧籠罩的山林,是詩神市屈指可數的靈異景點之一。據說即便在盛夏,或許是因爲飄蕩的霧氣,也會讓人感到陣陣寒意。指南針在此毫無作用,進入森林的人總會不可思議地在不知不覺中回到原處。無論怎樣想往深處走都無濟於事。在那種詭異的霧中,人會徹底喪失方向感……
對比了雜誌上刊登的照片與眼前的景象後,秋葉點頭道:「是一樣的。」
此時,在三人面前,正如《靈異獵!》中那篇文章所描述的——作爲進山唯一通道的古老石階,一路向着遙遠高處的崖頂延伸。入口處立着一座石制鳥居,柱子間橫拉着粗大的注連繩,繩索已褪成了灰褐色,彷彿在拒絕一切通行者。
秋葉將《靈異獵!》塞回了揹包側袋。
千春仰望着緊貼懸崖延伸、長滿青苔的石階,大聲叫道:「等、等一下!你們真的打算爬這種地方嗎?」她身穿乳白色運動衫,搭配牛仔背心裙,外罩一件藍色夾克,腳上是厚實的白色長筒襪與藍色運動鞋。
「對不起,紅羽學姐。在這裏請聽從黑御門學姐的指示!」
秋葉身穿水藍色襯衫與白色夾克,搭配牛仔褲和登山靴,揹包裏也塞滿了相應的裝備。唯獨水冬還穿着平時的校服,外頭披着向千春借來的紅色夾克。
「說什麼『不可能是自然界的產物』……」
隨着不斷攀登,四周的霞霧愈發濃重。肌膚也明顯感覺到了氣溫的下降。
「那個……學姐有時候會有些誇大妄想……」
她注視着被霞霧封鎖的空間,用力點了點頭。千春被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喀。
「學姐,撐住……!」
「——鬼道?」
走在最前面的水冬低頭看向腳下。秋葉也注意到了,覆蓋在石階上的濃綠青苔留有類似腳印的凌亂痕跡。千春嘆了口氣:
***
面對湊近的秋葉,千春額頭上滲出了汗水:「不、不用把眼睛睜得那麼亮吧……喂,黑御門同……啊,哎呀?」
「這霧是異質的,不可能是自然界的產物。紅羽同學,你妹妹小夏似乎踏入了一個相當麻煩的區域呢。雖然危險,但只能強行突破了。」
帶着光芒的角在空間中飛馳——
「地下可能埋藏着鐵礦。聽說在樹海里爲了不迷路,人們會在樹上做記號,我們也做好那種準備再往深處走比較好——」
秋葉也隨之甩動銀髮,追趕上女生們的腳步。
在陡峭山崖的頂端,石階終於走到了盡頭。從那裏開始,一條平緩的坡路向森林深處延伸。在秋葉的提議下,大家決定原地休息。
「跑起來。在空間再次……被封鎖之前——」
秋葉看了看那段注連繩,說:「嗯,這確實是相當正式的封印呢……」他努力振作精神,「但是,我們也不能就此折返啊。必須找到小夏纔行!一起加油吧!」
「黑御門同學突然發什麼神經啊?」
「不是,就算你叫我聽從……」
秋葉大喊道。他將水冬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快步前行。由於身高有差距,這絕對是項體力活,但總之只能盡力而爲。
「當初說需要我的知識的人,正是紅羽同學你。這一切都是爲了救你妹妹。請做好覺悟,爲了達成目的,是需要付出相應代價的。」
(黑色的……氣場……)
每當面臨困境,聽到水冬說出「行使鬼道」時,懷疑鬼道不過是魔術把戲的秋葉總會感到狼狽。但是,他也意識到最近自己漸漸變得理直氣壯起來。不管做什麼,不管說什麼,水冬就是水冬。因爲秋葉就是喜歡這樣的她啊。
「知、知道了啦。雖然不太明白……」
秋葉大喊着揮了揮手。
白色封面上繪有四獸圖案。上方是蛇纏黑龜,左側是威猛的白虎,右側是蜿蜒長身的青龍,下方則是展翅仰望天空、狀似赤色鳳凰的鳥——
「看來最近確實有人爬過這裏。」
水冬左手拿着一本以褪色紫線裝訂的和式線裝書,右手則握着一個呈青綠色、狀如扭曲山羊角的東西。秋葉和千春只能茫然地注視着。
「……啊?學姐?」
「誇、誇大妄想……?難道說,這就是她被傳爲『魔女』的原因嗎?」
「是、是的,瞭解,學姐……!」
從少女身上升起的暗色光暈,緩緩滲入霞霧之中。就在秋葉看得入迷時,體內彷彿發生了一場小型的「爆炸」。意識到那股令人目眩的白色奔流,秋葉閉上了眼睛……
「嗚……!啊啊啊!」
「據傳爲中國東漢時代方士所著,以五行爲基礎,闡述了二十八宿鬼道祕術的使用方法。唯有集齊合適的場地條件、施術者資質、相應的道具,並且不誤判事象之本質,方可得其效果……」
「……真的對小夏有幫助嗎?」
「輕舉妄動很危險。雖然我姑且帶了指南針。」
「——然而這霞霧卻在拒絕我。不,不僅是我,它在阻攔所有的入侵者。此乃異界的結界。」
「受五行之理引導之人啊,東方青帝精氣所化之獸啊,於『青龍』之名下釋放其法力吧——」
「做那種事也沒有意義。」
水冬毫不留情地丟下這句話,轉身繼續攀登。
無視對方的反應,水冬將線裝書高高舉起。
扭曲的角從水冬的掌心懸浮而起。在其指尖,與藍色背景格格不入的黑色光芒匯聚,於半空中描繪出了「角」的文字。
水冬用微弱的聲音指示道。她邁出顫抖的雙腿,催促着兩人:
「……黑御門學姐?」
不僅僅是因爲寒冷,一定是從水冬的言行中察覺到了某種異變,在驟然加身的壓力下,秋葉差點跪倒在地。
「黑御門同學,沒事吧……?」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
等待先前攀登時變得粗重的呼吸平復下來,千春無奈地嘟囔道:「好冷啊。而且這霧……再這麼站着不動,感覺馬上就會迷路。」
「紅羽學姐,麻煩撿一下皮箱,快跑……!」
被轉過身來的水冬一瞪,千春就像被定住了一樣閉上了嘴。
秋葉從揹包裏取出指南針放在地上,指針卻只是不規則地搖晃,始終無法穩定,根本無法確認方位。湊過來看的千春嘆了口氣:
「雖受異界結界阻礙,但此地位於森林之中,且正值春意盎然。接下來要施展的東方七宿祕術,場地條件十分充足。雖說不免要消耗一次性道具令我心疼不已,不過道具也算齊全。即便施術者的適性稍顯不足,但若能利用共鳴現象……白雲君,請協助我。」
千春在眼鏡後面眯起了眼睛。額頭上浮出了汗珠。
「好奇心旺盛的人還真多啊……小夏到底在想什麼呢?」
身體陷入麻痹,秋葉朦朧地認知着那不可思議的光景。
秋葉和千春面面相覷。秋葉多少還算了解水冬的作風,但頭一回見識的千春臉上則寫滿了問號,她小聲對秋葉耳語道:
「結、結界嗎……?」
千春這麼回答着,拎起放在地上的皮箱,跟了上來。
「跑……跑起來。」
水冬打開皮箱,一邊翻找着裏面的東西,一邊淡淡地說着離譜的話。
「是、是的,我會努力的……!」
秋葉扶住了腳步踉蹌的水冬。雖然她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看到她額頭被冷汗浸溼,秋葉喫了一驚。千春也跑過來,探頭看着水冬。
「誒?什、什麼意思?白雲同學——」
被四尊寫實的神獸像所環繞的中央,以黃色文字寫就的書名是——
水冬一邊翻着書頁,一邊說道:
「什、什麼?太刺眼了看不見……!」
「不能浪費時間。如果害怕的話,紅羽同學可以不用跟來。」
甩動栗色的長髮,千春回頭看向秋葉,指着石階說:「背這麼多行李,爬這麼陡的石階?而且這難道不是非法入侵嗎……?」
皮箱蓋合上的聲音響起,兩人猛地抖了一下肩膀。
剎那間,秋葉全身受到強烈的衝擊,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雖然勉強站住了,但也險些倒下。在視線前方,化作蒼藍光彈的角與一堵看不見的牆壁碰撞,運動被阻擋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秋葉一時無法理解。
空間被貫穿,被撕裂——秋葉察覺到了這一點。
重新背好自己的包,千春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要打破這個結界會相當費力,請務必集中精神。」
「《鬼道操典》……」
彷彿被清澈的聲音推了一把,光彈突破了極限。
水冬手裏提着一個修補過多次的舊皮箱,不知何時已經鑽過了注連繩。她一言不發地登上了三級石階,回過頭,俯視着兩人——
「……啊?那個,黑御門學姐……?」
被那清澈的聲音吸引,秋葉回過頭。
「倒也不完全是——」
「前進吧。」
「剛纔遇到的當地人也說了,看到過像小夏一樣的女孩。請相信黑御門學姐吧!」
「不行啊,這玩意兒……指針在滴溜溜地亂轉。」
被那雙蘊含着神祕氣息的漆黑眼眸注視着,秋葉感到身體深處一陣發麻。彷彿被吸引過去一般,他向水冬跑去。千春則用焦急的語氣說道:
祕術的言靈被詠唱出來。秋葉意識到,黑色光暈從水冬全身呈放射狀擴散,化作一條條觸手。他也感覺到自身湧出了純白的光之奔流。
「也就是說,那個……然後呢?」
「什……!誰、誰害怕了!爬就是了,爬上去就行了吧!給我站住,黑御門同學……!」千春跨過注連繩,猛地衝上石階。
確認千春沉默下來後,水冬拍了拍秋葉的肩膀:
(那是當然的,我對鬼道依然抱持懷疑。但是,如果黑御門學姐要使用它的話,我想在旁守望。如果因爲依賴誇大妄想的產物,而導致學姐遇到危險,到時候拼上這副身體去救她就好了……!)
「連你也要搞什麼鬼啊……!」
水冬將扭曲的角託在右掌上,向前伸出的同時擺開半身架勢,左手持翻開的《鬼道操典》。旁邊的秋葉則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個瞬間,兩人的嘴脣同時張開——
「我要行使『鬼道』。必須開闢出一條通路。」
角發出了鳴響,蒼藍的光輝放射而出,周圍被眩目的藍色所染透。千春尖叫起來:
——無論被她怎麼折騰都不在乎。雖然非常辛苦就是了。
「什、什麼意思啊?」——千春的聲音在顫抖。
「我是受五天帝之黑帝加護之人。黑帝司掌水,所以一切與水相連之物皆是我的同伴。霞霧乃微小水滴飄浮於空中的水性現象,本應與我相性極佳纔是——」
水冬背對兩人,面向森林佇立。雙臂向兩側伸展,彷彿在用自己的全身捕捉着什麼——秋葉產生了這樣的印象。
「遵循東方七宿之一『角』的光輝,將真實之路示於我等眼中!」
***
「說什麼『霧是異質』的?這不是輕輕鬆鬆就出來了嗎……」
扔下皮箱,千春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她似乎還沒理解剛纔水冬幹嘛那麼緊張。對秋葉而言也是一樣——
(到、到底算什麼啊,剛纔那光景……打破結界?怎麼可能……)
「對了!學姐,你沒事吧?」
「沒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還是那個熟悉的水冬。抱着比自己高挑的少女,秋葉鬆了一口氣。然後,神經剛一放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正和心上人緊緊貼在一起,全身像沸騰般滾燙起來。因爲臉的位置剛好在水冬的胸口附近,臉頰傳來了一種柔軟的觸感。
「請放開我。」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個……」
臉頰染上紅暈的秋葉環顧四周。他這才注意到霞霧已經散去。頭頂藍天遼闊,陽光照耀着三人,但寒意依舊。
(這裏大概是幾合目呢?雖然跑了相當一段距離……)
【譯註:日語登山語境中,「合目」是將山腳至山頂的登山路劃分爲十個階段的單位。山腳爲「一合目」,山頂爲「十合目」。】
他們已經穿出森林,抵達了一片開闊的土地。腳下的泥土呈紅黑色,十分堅硬。
「哎呀?那邊那個,不是民宅嗎?白雲同學,你看!」
「啊……?真、真的啊……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房子……?」
將視線轉向千春所指的方向,秋葉在不遠處捕捉到了一棟單層日式民居的身影……不止一棟,同樣的民宅保持着適當的距離散佈着。
(村落……在這種山裏……?是隱世村落嗎……?)
「可能有人住哦。黑御門同學的身體狀態好像也不太好,讓她休息一下吧。說不定還能打聽到小夏的事!」
重新拎起皮箱,千春邁開了腳步。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
「——看來已經廢棄很久了。這種建築被稱爲直屋,倒也不是什麼特別稀罕的民居。」
水冬坐在茅草屋頂下的檐廊上,瞥了眼這棟小型古民居,開口解說道。她的嗓音仍有些沙啞,但額頭的汗水已然消退,狀態似乎正在慢慢恢復。
「……只有這個。」
「是誰!」
(什、什麼……黑御門學姐到底在說什麼……)
「我又不是電影裏的怪獸,怎麼可能把房子弄塌啊?」
(忍者用的手裏劍……?)
(蝙蝠的……翅膀……?)
「紅、紅羽學姐,房子要被踢塌了啦。」
水冬在那座看似青銅製的雕像旁停下腳步。她眯起鳳眼,右手叉腰,仰頭望着雕像。秋葉也學着她的樣子,將視線從雕像的腳底一路移到頭頂。
事到臨頭,千春反而猶豫起來。水冬卻理所當然似的點了點頭:
「咦……?可是,這樣的話,這個十字架不就倒過來了嗎……?」
「普克風格……?」
然而,也僅僅是外形相似罷了。水冬指出了更重要的特徵——
千春把臉湊到離秋葉只有幾釐米的地方,捏響了指關節。
在千春的催促下,秋葉和水冬移動了腳步。
疲憊的秋葉嘆了口氣,垂下肩膀。水冬看向他,說道:
秋葉回到障子門前,踩住門檻,左手抵住門邊,右手扣進拉手脫落留下的空洞,將整扇門往上一抬。出乎意料的是,這扇門輕易地脫離了門檻的滑槽,簡簡單單就被卸了下來。秋葉將門靠在牆上,和水冬面面相覷。
「哼!我去了……!你們纔要小心,這種破房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自己塌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總、總之我們不進去好好搜一下嗎?說不定能找到跟小夏有關的線索啊?她也許來過這裏……」
「好冰……」
千春帶着明顯的嫌惡向後退去。就在這時——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畢竟是在純日式古民居里發現的,他一開始是這麼想的。那是個塗成黑色的木製品,形狀像是兩根約十釐米長的小方柱交叉在一起。其中一根稍長一些,而在那根較長方柱的根部,橫向穿透着一個孔洞。
「你、你們看!這、這種深山村落裏怎麼會有這麼格格不入的建築嘛……」
高高的天花板上嵌着彩繪玻璃與透明玻璃的天窗。雖然有些昏暗,視線卻不受阻撓。這裏似乎是禮拜堂。從大門直通深處的通道向前延伸,左右排列着木質長椅,正面矗立着一座雕像。
縱棒與橫棒交叉的位置太低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對、對不起!在這種地方分開行動,我實在不放心,所以一不小心就……!」
(木槌……不對,也許是基督教的十字架。這個孔洞應該是用來穿繩掛在脖子上的。)
從正面仰望這座黑色教堂時,秋葉被它的規模震懾住了。在勾勒出優美弧線的拱門深處,是一扇高達三米左右、黑光閃閃的對開木門。牆面上的窗戶鑲嵌着絢麗的彩繪玻璃,屋頂上聳立着疑似鐘樓的結構——這讓秋葉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有一頭巨大的黑色猛獸正從極高處俯視着他們,發出無聲的威嚇。
土間裏放着一雙草鞋,秋葉拿來穿上,試着拉了一下入口的格子門。門竟毫無阻力地應聲而開。秋葉頓時愣在原地,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纔自己出的洋相。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出、出醜了……被看到這麼丟臉的一幕……)
千春的低語,與秋葉的心情不謀而合。
千春粗暴地扔下揹包,聳着肩,大步流星地朝附近的其他民居走去。
「……瑪雅文明嗎?」
「好、好的。搜索的事就交給我吧!」
「黑色的教堂……」
雕像赤足穿着涼鞋般的履物,身披長及腳踝的寬鬆衣袍,雙臂自肘部向前伸出,倒握的拳頭緊緊攥着。健壯的胸膛表明這尊雕像的原型是男性。
「嗚……這障子門,意、意外地難對付……!」
「咦、啊?這、這樣嗎?那千萬別迷路哦。不要靠近危險的地方,就算有陌生人給你糖果,也絕對不能跟着走——」
「白雲君,試着往上抬一下怎麼樣?說不定能卸下來。」
「有點瘮人呢……」
「怎麼樣?有收穫嗎?」
「咦?啊!黑御門學姐,你一直在看嗎?」
「——原來如此。那個結界的意義,還有小夏的目的……所有的線索這下都串起來了。」
秋葉觸摸着浮雕隆起的牆面,如實道出了掌心傳來的觸感。接着,他聽到了水冬的聲音——
「喂!那邊有一棟好奇怪的建築物!」
「剛纔消耗了太多精力。爲了儘快恢復,我就在這裏休息了。」
「不,那纔是真正神明的姿態哦?小姑娘。」
他腳步踉蹌地走出門外,繞回了檐廊。
秋葉拍了拍胸脯。水冬對幹勁十足的他點點頭,倚着柱子閉上了眼睛。
鼻樑高挺,有着如古希臘神像般的美貌。波浪狀的長髮垂在肩上,吸引着觀者的目光。然而,至其背部卻窺見了一絲神聖造型所不容的渾濁。
細長的骨架上張着膜質的翅膀,顯得不祥而詭異。正因爲其他所有部分都趨於完美,這份不自然才更加突出。
***
(這房子要是塌了,直接原因絕對是剛纔那一腳吧?唉……)
「進去吧。小夏失蹤事件的核心,大概就在這裏面。」
秋葉走在褪色的榻榻米上,搜查着由板門和障子門隔開的狹窄房間,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不久,當他來到面向土間的客廳時,在正中央的地爐旁,撿到了一樣奇怪的物件。
「早、早知道就從這邊進來好了——」
秋葉一邊厲聲喝問,一邊甩動銀髮轉過身來。他毫不鬆懈地擺出防備姿態,將水冬她們護在身後。
「是、是的!謹遵教誨,我、我這就去搜索!」
「你啊……還是多動動腦。」
水冬不顧仍在猶豫的秋葉和千春,徑自走上了通道。無論是發黴的空氣還是陰森的氣息,似乎都無法讓她感到一絲不安。秋葉連忙跟上,千春也發揮出天生不服輸的勁頭:「切,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這種地方。」
雖說這座被廢棄的荒村,也不是不能稱爲遺蹟。
(在那棟民居里發現的小十字架,說不定也是逆十字……?)
就在秋葉被水冬那雙閃爍着妖異光芒的眼眸所吸引的剎那——
三人經過一棟棟古民居,跑過荒廢的旱田,經過半塌的水井旁,來到了像是村落中心的地方。千春甚至顧不上喘氣,指着那棟建築,向秋葉和水冬尋求確認:
「是古代瑪雅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建築風格之一。在尤卡坦半島的古代城市遺址烏斯馬爾中,就保留了許多這種風格的建築。」
「討、討厭……這可不是神像啊……」
「滿懷期待地找過來,結果裏面居然沒人住,這不是太過分了嗎?什麼嘛,就這種破房子!」
秋葉試着想象穿上繩子、還原成掛在脖子上狀態後的樣子,不禁歪了歪頭。
(好,要加油了!要讓黑御門學姐看到我可靠的一面!)
「哇~這是什麼啊……教堂?」
確認屋內無人後,千春怒火中燒,一腳踹向那面白灰剝落的牆壁。發黑腐朽的木材發出吱嘎慘叫,整棟古民居都隨之震顫,簡直像發生了一場小型地震。
「這是什麼雕像呢……?神像嗎?」
——傳來了千春的聲音……
「啊,黑御門學姐!等等我們……!」
「搜這裏面?別開玩笑了,黴味重死了。我去周圍其他房子看看,也未必全都沒人住……可以吧?」
明確意識到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的評價又降了一檔,秋葉開始了對古民居的探索。牆壁和屋頂似乎有不少縫隙,外面的光線透了進來,採光倒不成問題。
「——看樣子是這樣呢。」
秋葉班上有個同學是基督徒,胸前總是掛着一枚搖晃的銀色十字架。他覺得眼前這個物件的大小和形狀,都與那枚十字架極爲相似。
雕像背後也能看到一扇門。大概連接着裏面的設施。
千春瞪着秋葉,兇巴巴地吼道。秋葉「嗚哇」一聲縮起脖子,擺手道:
秋葉脫下鞋子登上檐廊,將手搭在那扇褪色破裂、滿是破洞的障子門上。門框似乎變了形,怎麼也拉不開。他重新鼓足勁猛地一拽,大概是木材早已腐朽變脆,拉手處的金屬件竟直接脫落,秋葉整個人向後摔在了檐廊上。
建築物通體呈現的、富有光澤的漆黑固然美麗,卻絕非神聖之美。而是潛藏着不祥與災禍、觸之即忌的禁忌之美。
水冬如此形容刻在門上方的東西。那明顯是將世人熟知的十字架倒置而成的圖案。
那確實酷似基督徒進行禮拜與宗教集會的場所。
「……我又不是小孩子,好嗎?」
「我們去正面看看吧!」
「外牆是黑大理石呢。用這種材料建造如此規模的建築,實在過於奢侈。牆面的裝飾很像是『普克風格』。」
秋葉等人靠近了這棟進深驚人的厚重建築。建築看上去有三層高,每層牆壁上都設有對開式的玻璃窗,而牆面上則雕刻着漩渦狀盤旋的馬賽克紋樣浮雕。
「逆十字……」
秋葉將在客廳裏發現的十字形物件遞給水冬,在檐廊邊坐了下來。他把草鞋換回登山靴,用餘光窺探着水冬。水冬清冷的眼神落在手中的物件上,喃喃自語道:
「怎、怎麼辦……?要進去看看嗎……?」
同樣撫摸着牆面的水冬,將視線投向秋葉:
「啊,對、對哦……」
「……完全搞不懂。要不拿去給學姐看看吧?」
羞恥感燒得秋葉雙頰發燙,他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雙手捂着臉垂下了視線。
三人進入拱門,試着拉了拉大門。門扉十分沉重,但還是緩緩開啓了。待門縫開到勉強能容一人通過時,三人便邁步踏入了教堂內部。
瞳孔中映出了一箇中等身材、體格結實的中年男性身影。
那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身穿黑色燕尾服與紅色內裏的斗篷,頸間裝飾着硃紅色的繩狀領結,雙手還戴着白手套。簡直像是即將參加晚宴的貴族,又像是影視作品中走出來的吸血鬼。他緩緩從入口處走近。
「我倒想問你們是誰呢,勇敢的銀髮淑女啊。」
一瞬間,秋葉的姿勢崩潰了。
「淑、淑女……我、我是男的啊……!」
對於秋葉的抗議,那名男性在逼近到約兩米距離時挑起了一邊眉毛。秋葉終於得以看清對方的面容細節。與溫和的說話方式相反,他的眼中射出如利箭般銳利的光芒。鷹鉤鼻,薄薄的嘴脣微微張開,深處隱約可見犬齒。身體散發着一種類似薰香的獨特氣味。
男性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咳嗯——失禮了,少年。不過,能回答我的問題嗎?這裏是非常敏感的地方。我可不能容忍非法入侵者。」
「非、非法入侵者……我們並不是那種……也許不是吧……那個……」
然而對方似乎並不打算給秋葉辯解的機會,沒等他說完就打了個響指。
緊接着,秋葉身後傳來了多道氣息。激烈的腳步聲交錯響起。
「別動!」——這聲警告令秋葉猛然轉過身。
不知何時,青銅雕像背後的門已經打開。四名男女彷彿從那裏衝出來一般,手持刀和鐵管等武器,瞪視着秋葉他們。
薰香的氣味變濃了,千春皺起了眉頭。
(我、我絕對要保護好黑御門學姐……咦?這、這種感覺是……?)
秋葉的心臟劇烈跳動。他感受到一股彷彿要灼燒身體的悽絕惡意。當他瞬間轉移視線,想要抓住其真面目時——
「小、小夏……?」
——聽到了千春驚訝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