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是毀滅的夜想曲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1.8萬 字
「仔細想想,秋葉你其實沒必要跟來吧?」疾風駿推着自行車,半開玩笑地說。
「駿君,你說話挺犀利的嘛。」秋葉瞥了他一眼,「簡直像某個警部呢。」
「老土……而且一點都不犀利啦。」駿無奈地笑了笑,「雖然謝謝你擔心我。」
「稍微有點不一樣……」——秋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默默走在自己身旁的水冬。她對兩人的對話毫無興趣,只是自顧自地走着,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
(側臉也好美啊……)
「怎麼突然臉紅了?」駿敏銳地捕捉到了秋葉的變化,意味深長地笑了,「啊,對了,你小子——」
看水冬看得入迷的秋葉慌忙轉向駿,「啊哈哈」地擺了擺手,試圖掩飾——
「那、那個!要是學姐獨自去男生家裏留宿,肯定會傳出莫名其妙的流言吧?駿君暫且不論,對黑御門學姐來說可是很切實的問題哦?」
或者說,光是想象水冬在其他男生家過夜的情景,秋葉自己就無法忍受。
「你、你說啥啊!」駿立刻反駁,「我家父母也一起住的好嗎。怎麼可能發生奇怪的事?……嗯,嘛,不過似乎……確實有些輕率了?」
「我無所謂。」水冬的聲音平淡地響起,「不好的流言早就多到數不清了。」
這句過於直白的話讓秋葉和駿雙雙愣在原地。已經走出幾步的水冬也停了下來,轉身時,裙襬輕輕揚起:
「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裏,每個人分到的時間本就有限。別浪費了,繼續走吧。」
***
4月12日,星期五,下午3點42分。三人行走在綠意盎然的新興住宅區。起因是水冬主張——爲了調查駿所遭遇的怪異現象的本質,必須瞭解他的生活環境,並傾聽相關人士的發言。
據駿所說,他家「房間多得浪費」,父親的友人、工作上的同事有時會留宿,駿的朋友們也常來玩並過夜。因此,秋葉和水冬的來訪似乎並不會顯得突兀。
在雜木林開闢出的住宅區周圍,橡樹等植被保留充分,過往車輛稀少,環境安靜得甚至有些寂寥。只有佔地寬廣的宅邸零星分佈,別說便利店,連普通商店都看不到。
秋葉抬頭看着間隔稀疏的路燈,想象着夜晚降臨後的孤寂感。
「這道牆裏面就是我家了。離車站很遠,每天早上都夠嗆。」駿拍了拍自行車座墊抱怨道,「爲了上學方便纔買了這玩意。」
因爲要節省時間,三人從學校直接出發,還穿着校服。秋葉除了書包,還拎着一個裝私人物品的波士頓包。水冬則提着一個修補痕跡明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皮箱。秋葉瞥了一眼那皮箱,一邊想象着心上人換上私服的模樣,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話說,這牆怎麼感覺特別長啊?」
「——我叫藤咲靜香。」
「——節哀順變。」水冬淡淡地補了一句。
男子誇張地抱住頭,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臉型偏長,雖然黑瞳黑髮,但似乎不是日本人。
秋葉一邊傻眼一邊安慰:「沒、沒事啦,現在看上去,塗鴉好像已完全清理掉了。反正是自己家的牆,也不用賠償什麼的……」
似乎理解了狀況,雅司苦笑着對秋葉使了個「不好意思」的眼色。
一旁的秋葉小心翼翼地詢問:「黑御門學姐似乎不看八卦新聞呢……是沒興趣嗎?」
「哦呀?秋葉醬的志願是清烈女大?沒關係,憑你的容貌光面試就能合格哦?」——櫻打趣道。
從櫻的話來看,這位男子應該是駿的父親。
「是沒錢。沒有電視,也買不起週刊雜誌。」——水冬的回答依舊直接。
「說出來你們可能會笑。」駿接過話茬,語氣有些自嘲,「其實『不老不死』就是我老爸的研究課題。被那些獵奇的三流媒體報道也不奇怪吧。他本人又特別認真,反而更顯得滑稽了。」
「這樣啊,研究『不老不死』……」
「真熱鬧啊,你們兩個。不過在客人面前還是別那樣了……」
「嗯哼,這樣啊。駿這孩子雖然活潑但晚熟呢。明明我好不容易堅持放任主義,他卻一點不沾花惹草。我真的很擔心哦?」
「再走一會兒就到大門了。要是能翻牆倒是近路……但爲了防止入侵者,這牆頂剛加裝了金屬刺,說不定還通着電呢。老爸最近神經兮兮的。」
哐噹一聲,自行車倒了。
櫻聳了聳肩,繼續說:「清烈女子大學好不容易派了我過去,估計很失望吧?」
雅司似乎有點難爲情,故意咳嗽了一聲,解釋道:「啊……嗯。法農雖然是個小島國,但科技水平相當發達,尤其在植物學和藥學領域,其研究可謂全球領先。法農的植被獨特,許多稀有藥用植物只能在那裏生長……」
在一旁聽着的駿猛地停下了腳步,嘴角微微抽搐——
「也只有活着的人能受益。對用不了藥的死者來說,毫無關係。」
「……是無法標價的程度。」
——秋葉心裏一緊。
雅司幫忙翻譯道:「塔爾曼先生說,他現在能訪問日本,也是得益於現政權賦予行動自由的開明政策。據說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是個日常生活處處受限的管制社會。」
櫻在胸前合攏雙手,一副感動的樣子,氛圍簡直像是隨時要跳起舞來。
回答秋葉疑問的是靜香:「啊,那個……是指十八年前的革命。先前法農還是個君主專制國家。革命派暗殺了國王,國家轉向了共和制。新政府爲了向國內外宣傳政治體制的變革,特意邀請了媒體人士、部分留學生以及訪問學者。老師和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她靦腆地笑了笑,轉向塔爾曼,用法農語快速解釋着。塔爾曼連忙點頭,指着自己,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說了些什麼。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課題,算是小憩吧……如果可以的話,想在晚餐之前,請駿的朋友們自我介紹一下。」
——秋葉慌忙否認,深深低下頭。雖然覺得被誇可愛漂亮就生氣有點失禮,但他偶爾也想被人誇帥氣、有男子氣概什麼的。尤其……是想被水冬這樣說。
「那有朝一日實現的話……!」秋葉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興奮。
「哪裏……」靜香臉頰泛紅,低下頭。
「不是磚砌圍牆罕見。」水冬用冷淡的眼神制止了試圖延續話題的秋葉,「我的意思是——這是罕見的磚。」
「這兩位也是暫住的客人,是我工作上的夥伴。左邊這位是……」
她繼續道:「表面的紋理、摸上去的觸感都很有特點。多重分層,從深紅漸變的色調,證明是在特殊窯爐中燒製的。這不是日本的技術。」
「秋葉醬和水冬醬……呢~」
「即使實現了——」水冬接上秋葉的話,聲音一如既往,平淡無波:
「黑御門水冬。詩神高中二年級。」
(啊,莫非……不該提這個?)
「我爸是美樹製藥的開發部研究室顧問。」
「也就是說——是所謂的男裝麗人嗎?」
***
「那個事件……?」——秋葉追問。
暫且不論距離遠近,精神上感到疲憊的秋葉簡短地發表了感想。
「啊……不,不是我,是我妹妹憧憬着。我只是稍微幫她查了一下信息才知道……」
大概連糾正的力氣都沒了,駿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
駿以手扶額,氣得跺腳。櫻則像覺得有趣似的繼續逗他。
「……」
「真、真的嗎,學姐?這磚是進口貨?我……小時候老在上面亂塗亂畫來着,難道說很貴?」
「誒,真、真的?」秋葉倒吸一口氣。駿雖然這麼說,但既然是美樹製藥這樣的大企業支持的研究,那就不是天方夜譚,而是具有一定實現可能性的項目吧?看這座豪宅就知道,駿的父親作爲藥品研發者必定是頂尖人物,從企業獲得的報酬想必也相當驚人。
領會意思的塔爾曼立刻站得筆直,展示瞭如訓練過般的標準敬禮,露出潔白的牙齒,大聲說道:
紅棕色的磚牆似乎沒有盡頭,一直延伸着。
「嗯,我祖母是北歐的——誒,等等……『兩個可愛的女孩』?」
「學姐你不知道嗎?是大型製藥公司哦?」駿解釋道,「……說起來,最近的週刊雜誌上有登載過美樹製藥研究『不老不死』的話題。電視節目也報道過。」
雅司嘴角彎成微笑的形狀,視線投向秋葉他們。秋葉慌忙低頭:
似乎留意到她的反應,她旁邊那位赤銅色肌膚的男子微微彎腰,側頭去窺看靜香低垂的臉。他比靜香更高,身形瘦削,用秋葉聽不懂的語言快速對靜香說了些什麼,結果被有些害羞的靜香輕輕拍了一下頭。
「……不,正因爲是自己家的東西才後悔啊……而且,單純粉筆畫的還能擦掉。但我、我其實還用了尖銳的石頭在上面亂刻過!」駿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水冬仰望着宏偉的疾風家宅邸,喃喃道:
「話雖如此,革命之後那個國家也沒開明多少。」——櫻接話道:「我留學時的禁令多得離譜。要說成果嘛……」她促狹地笑了笑,「大概就是和雅司談戀愛了。」
跟隨雅司來到大廳的兩人中,那位穿着樸素深藍色套裝的女性向前一步,輕輕點頭致意。她有着明亮的棕色頭髮、眼角微垂,給人溫順的印象。這位約莫二十多歲的女性身高與水冬相仿,身材勻稱,樸素的妝容讓秋葉頗有好感。她用非常小的聲音,略顯害羞地自我介紹道:
水冬這句不經意的話讓秋葉和駿緊繃起來——她主動發言可是極其稀罕的情況。只見她沿着牆邊走着,指尖輕輕觸碰着磚塊。
「作爲科研工作者,我們一直希望能打開那扇緊閉的門。我和櫻算是比較幸運的,得益於那個事件,獲得了面向藥學和植物學研究者的有限留學許可。」
(爲什麼駿君也要管自己母親叫「櫻桑」呢……?)
「誒?櫻桑以前是清烈女子大學的?那可是偏差值超高的名校啊!以大小姐學校聞名,很多女孩子都憧憬着呢……」秋葉有些驚訝。
雅司適時介紹道:「這位是南洋島國——法農國的國營製藥研究所的技術員,塔爾曼·多米尼克先生。他看中了我指導的研究團隊關於新藥的論文,所以來了日本。他幾乎不會說日語,如溝通需翻譯協助,請告知我、靜香小姐或櫻即可。」
「適可而止吧,老……不、櫻桑!這傢伙穿着的制服怎麼看都和我一樣吧?男的,他是男的啊!」
「嗚哇,真的假的!我還以爲是普通的牆就爲所欲爲了啊!我、我小時候玩的是單價高得離譜的遊戲嗎……」駿抱頭呻吟。
說到這裏,雅司看向妻子櫻——櫻微笑着點了點頭。
坦白說,這豪華規格讓人難以想象是私人住宅。在外國也就罷了,考慮到日本的地價和維持費用——
向秋葉與水冬打着招呼的櫻,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年輕容貌——完全不像一個高中生的母親。
玄關大門開啓,駿帶着秋葉與水冬踏入寬敞大廳的瞬間,一道悅耳的女聲便傳了過來。只見廳內角落,一位身穿藍色連衣裙的女性剛在花瓶裏插上紅薔薇。她匆忙整理好裙子的下襬,小跑着來到駿身邊。
他接着闡述——法農正是利用這些特有植物研發藥品,將擁有獨特功效的藥品出口到世界各地,從而獲得了遠超其國家規模的財富。這些資金又被大膽投入科學研究的各個領域,推動取得更多成果——正是這種良性循環,讓一個小島國躋身科技發達國家之列。
「誒?身爲研究者的兩位姑且不論,櫻桑也會說那個……法農國的語言嗎?」——秋葉有些驚訝。
大廳東側的門開了,三個人影現身。
「這兩位就是你昨天提到的朋友吧?歡迎歡迎~我是駿的母親,櫻。叫我『櫻桑』就好……」
「駿、駿君的父親,是做什麼的?」秋葉甩開可怕的想象,這麼問道。
「在一般人看來確實如此。但法農奉行嚴格的祕密主義——將基於藥用植物研究的製藥技術視爲國家機密,極力防止相關技術外泄。真正的祕藥更是絕不出口。學生和研究者的國際交流也受到嚴格限制。」
「都——說——了——不是啦!」
「……很罕見呢。」
「哎呀哎呀?嘛,算了。總之這是件值得慶賀的事呢。駿帶了兩個可愛的女孩子回家呢。這位小姐是天然的銀髮?混血兒?」
說話的是位約莫五十多歲後半、氣派十足的男子。凌亂白髮下的鬢角,連接着同樣雪白的美髯。中等身材的瘦削體格上披着白大褂,細長的眼睛彷彿犯困般地看向這邊。微黑的膚色,給人一種異國風情的感覺。
此等人物如果真的在研究讓人「不老不死」的藥品——
「哈啊……這建築也挺怪的呢……」
宅邸總共三層,乳白色的明亮牆面上裝飾着藤蔓般的浮雕紋樣,二樓、三樓的正面陽臺和窗戶也有着獨特的裝飾。屋頂的瓦片樣式也與日本常見的不同。
「失禮了。我叫白雲秋葉,是駿君的同班同學!」
「歡迎兩位。能熱鬧地迎接週末我很高興,最近煩心事挺多的。我是駿的父親——疾風雅司。我崇尚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所以請直接叫我雅司就好。」
完全被晾在一邊的秋葉目瞪口呆,茫然地看着這對母子互動。就在這時——
「歡迎回來,駿。」
雅司笑逐顏開,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後目光轉向身後的兩位同行者,向秋葉和水冬介紹道:
「美樹製藥?」——水冬低語。
這是一座與環繞庭院的磚牆相稱的異國風宅邸,整體印象類似某些老式學校的校舍。正面是正方形的本棟部分,兩翼呈一定角度向後彎曲,似乎分別被稱爲西棟和東棟,整體呈一個略微張開的「コ」字形。
「那麼,塔爾曼先生,向新來的客人打聲招呼如何?」——雅司示意道。
她搖晃着捲曲的長髮,彎下腰配合秋葉的視線。被正面注視的秋葉只好先報以微笑。櫻也「嗯嗯~」地微微頷首,露出笑容。接着,她挺直背脊,略微踮起腳,將視線移向水冬。水冬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但還是輕輕點頭致意。
秋葉驚歎道:「這麼厲害的國家啊……!」
「別、別這樣說……夫人……」靜香顯得有些着急,擔心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塔爾曼,似乎怕他聽懂櫻的玩笑話。
之後,等駿稍微平靜下來,三人才終於抵達疾風家的大門前。
「空尼基哇(こんにちは)!」
即使駿極力糾正,櫻也泰然自若。她一臉認真地逼近駿:
「是啊,學姐!」秋葉連忙接話,「這種用磚砌成的圍牆挺復古,最近很少見了。這一帶感覺像高級住宅區似的……」
「靜香小姐是美樹製藥的研究員。駿應該提過我的職業吧?我現在正在進行一個重要項目。她是核心成員之一,雖然年輕但很優秀。」——雅司如此補充道。
雅司張開雙臂走近,熱情地向秋葉和水冬尋求握手。秋葉先伸手與他相握,接着水冬也伸出了手。
「實際上,專制君主的統治極其嚴酷。但即使在那時,世界各地仍有植物學、醫藥學領域的科學家,不顧危險設法歸化法農,只爲探尋與祕藥相關的知識,他們最終杳無音信……但這也說明了法農的獨特魅力。我們真的很幸運。」——雅司如此感慨。
「意外嗎?秋葉醬。」櫻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微笑道:「我啊,學生時代可是專攻植物學的哦?法農在那個領域可是最尖端的。我就是在那留學時,遇到了雅司呢。」
「哎呀?雅司,工作那邊已經忙完了嗎?」
這脫線的語調讓秋葉一個趔趄。他趕緊穩住身體,回應道:
「呃,您好,請多關照。」
「請多關照。」——水冬也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塔爾曼先生會的日語只有這句問候和『我開動了』哦。好了,大家的介紹就到這裏。我們去書房查資料了。駿,帶你朋友參觀一下宅邸吧?」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雅司桑說我也會做的。走吧,秋葉,學姐。」
(「雅司桑」……嗎?不僅是母親,駿君在家中對父親也是直呼其名呢……這就是雅司先生崇尚的「個人主義」麼?真怪啊……)
——秋葉心中暗忖。
「客房在西棟二樓。樓梯在西棟和東棟兩端各有一個,用哪個都行,不過還是從離房間近的西棟走吧。」駿說着,指向大廳西側的門扉。
水冬卻將視線投向雅司——
「在那之前,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嗯?什麼問題,小姐?」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秋葉感到一陣緊張,旁邊的駿也皺起了眉頭。
(學姐在得知這些人的身份後,是掌握了什麼重要事實嗎?)
只見水冬嘴脣輕啓,吐出一句話——
「在這座宅邸工作的話,時薪是多少呢?」
***
「學姐突然說那種話,真是嚇了我一跳。」
——一邊走上西棟的樓梯,秋葉這麼說道。當然,指的是剛纔的時薪發言。
「老爸也不可能當真吧?說什麼時薪六百五十日元,明擺着是當學姐你在開玩笑呢。」——駿走在最前面帶路。
【譯註:650日元的時薪,已接近本小說出版年份2004年的全日本平均最低時薪。】
「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如果時薪夠高,在這裏打工也未嘗不可。」走在最後的水冬用冷淡的聲音繼續說道,「不過六百五十日元確實太便宜了。」
(說不定那些幻覺,也是這種心理狀態的體現呢……)
「……不過,真羨慕駿君啊。我的房間超級小,傢俱、寢具也都是便宜貨。」
「我們剛進宅邸時,伯母正在插薔薇花——這本應是傭人的工作。主人的兒子帶客人來,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忙拿行李。如此規模的宅邸,光是打掃就需要好幾個人,然而卻冷冷清清……」水冬將視線投向駿,斷言道:
「沒、沒看!……不過,學姐,這個房間真的可以嗎?還有幾間空房,本想讓你挑一下的。」
水冬毫不猶豫地斷言,姿態中充滿了近乎神聖的自信。
「啊?真是這樣啊?」——秋葉也愣住了。在他的記憶裏,駿以及櫻、雅司說過的話中,應該沒有任何暗示解僱傭人的內容纔對。
坐在牀邊、蹺着二郎腿的水冬手中,正拿着一本線裝書。
「無所謂,反正只是睡覺而已。」——水冬的聲音依然毫無波瀾。
「這樣啊,明白了。」——水冬爽快地應允:「今晚,我就施展鬼道——」
五行思想源自古代中國,用水、火、金、木、土五種元素闡釋宇宙生成與自然規律。對於學習中國哲學和文學的人來說,這是基礎知識。詩神高中的入學考試也考漢學常識,秋葉自然知曉。
水冬平靜地回答:「因爲我缺錢,而且這裏人手不足。最近,似乎辭退了好幾個傭人吧……」
「《鬼道操典》……」——秋葉不自覺地說出了那熟悉的書名。
秋葉壓抑着複雜的感情,點了點頭。因爲掐滅駿的希望嫩芽太過殘忍。
秋葉和駿看向她。她似乎在解釋序文內容——
***
「這是18世紀的日本抄本。」水冬清澈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據序文所述,原書是中國古籍,乃東漢時期方士所著,記載了名爲『鬼道』的祕術用法。」
「本該是絕密的研究課題,卻不知爲何泄露給了外界媒體。伯父因此變得疑神疑鬼,在圍牆上加裝了防禦設施,並將所有不可信的傭人都解僱了。於是乎,宅邸內陷入了人手不足的境地。」——水冬的推理清晰而冷靜。
「嗯,她一直都是那樣,表現得過於開朗。但是,我知道的,老媽總是跟我保持着距離。小時候我淨做些胡鬧的事,經常給她添麻煩。可是,完全沒有被她罵的記憶。這真的很寂寞啊。至於老爸,他是個工作狂……我們的關係也就是住在一起而已。」
——秋葉目光再次投向《鬼道操典》的封面,大腦飛速運轉。四神獸分別對應水、火、金、木、土之一。它們各自象徵對應要素性質的祕術,每章七種,合計二十八種。「二十八宿」這個詞秋葉也聽過,指的是中國古代的星座。
——秋葉恍然大悟。
「起因應該是——『三流媒體的報道』。」
中央棟基本是公共區域,一樓容納了餐廳、附屬廚房、傭人單間和儲物間。二、三樓陽臺前的走廊被設計成沙龍,擺放着時髦的桌椅沙發、電熱水壺、存放茶具的櫥櫃以及保存點心的迷你冰箱。
看清那是女式內褲的秋葉——
「……呃,其實真沒必要羨慕。」走在通往餐廳的走廊上,駿的語氣莫名帶上了幾分憂鬱:「雖然可能會被說奢侈,但住在大宅裏的有錢人家,也有自己的煩惱。」
秋葉拼命想驅散眼前殘留的水冬「祕密」的影像,急需找個嚴肅的話題。他猶豫了一下,決定提起水冬鑽研的領域——
秋葉的臉頰因眼前這位挺起胸膛、揮灑着可疑理論的心上人而微微發熱。他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正以驚人的速度脫離曾嚮往的硬派世界,但此刻,這種偏離竟讓他感到一種奇特的幸福,不禁坦率地陶醉其中。駿眯眼看了看這樣的秋葉,然後轉向水冬——
「晚、晚上好。是去用晚餐嗎?」
「啊,可以嗎?這麼輕易就答應了!」——反而是秋葉着急起來。
水冬以從容的步伐,一級、一級地向上走着,走到駿身旁。
「我沒有懷疑學姐的意思,希望別誤會……」——駿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其認真,彷彿已做好某種覺悟:「但是,能不能讓我見識一次那個叫鬼道的東西?簡單的就行。我、我想安心一下……」
「——這抄本抄錄的內容是真實的。所記載之事,絕無半分虛假。」
「這樣啊?……話說,這裏的房間多得我都記不清了……」秋葉聳了聳肩。宅邸內部裝修以白色和茶色系爲主,風格算得上樸素低調,但每個房間的傢俱和用品都一應俱全,且品質不俗。
「鬼、鬼道是以五行思想爲基礎的吧?」(是不是有點太刻意了……算了,我也確實在意。)
「是、是的。可以一起走嗎……」——藤咲靜香向駿詢問道。她對年紀更小的人態度謙卑,顯得性格內向,但此刻的着裝卻相當大膽——一件如火焰般鮮紅的無肩帶連衣裙。胸前和後背大幅敞開的設計,刻意強調着身體曲線。
這時,背後傳來水冬的聲音:「行李整理完了。」
「誒?伯母看上去明明是那麼開朗、有趣的人?」——秋葉有些意外。
塞滿箱子的,盡是些寫着咒文般文字的護符、墨水瓶、用皮革袋裝着的彎曲小樹枝之類,五花八門,意義不明。看不到什麼像樣的日常用品,秋葉期待的私服似乎也不見蹤影。詭異,實在太過詭異了。
秋葉正這麼思忖時,一個聽起來很緊張的女聲從身後響起:
「……這種時候,不是該問問我的煩惱是什麼嗎?」駿垂頭喪氣地嘟囔。他和秋葉都已換上便服:駿穿着美國職棒大聯盟球隊的復刻T恤和牛仔褲;秋葉則是一身水藍色Polo衫配白色休閒褲。
然而,當事人水冬卻始終冷靜。她將銳利的目光投向空中,只留下簡短一句:
在秋葉他們的注視下,靜香臉紅了,下意識地做出遮擋胸口的動作。
「啊,那是我提過的……」駿的聲音帶着確認。
「五行……是說『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那個吧?記得這叫『五行相剋』?反過來還有『相生』……」——駿扳着手指附和,顯然同樣瞭解。
「我應該解釋過,施展『鬼道』時,道具的有無至關重要。」——水冬淡然回應。
秋葉撓了撓頭,歪着腦袋看向水冬:「但是,學姐。爲什麼你會想在這座宅邸打工呢?」
晚餐前,駿帶着秋葉和水冬在寬敞的宅邸內參觀。西棟的二、三樓主要用作客房,水冬和秋葉的房間就安排在二樓靠近樓梯處。塔爾曼·多米尼克和藤咲靜香則住在三樓。西棟一樓設有書房、書庫、一間能進行簡單化學實驗的實驗室以及遊戲室等功能空間。
(五要素……四神獸……?)
(……學姐知道我是故意岔開話題啊?但她這麼說,也就表明我們可以轉回身子了……)
「駿君,我也看不太懂……但總的來說,應該算是魔法一類吧……」
「秋葉,求你牽線拜託黑御門學姐真是做對了啊!學姐簡直是名偵探嘛!」——駿一邊追趕着獨自走上樓梯的水冬,一邊發出興奮的聲音。
——慌忙拉着身旁的駿,背過身去。
「那兩人都是現實主義者,說不定就是一句『去看醫生』就完了。所以,我還沒跟他們說。我想把能做的事都先做了。感覺要是被丟進醫療機構,就很難再出來了……」
「怎麼了,秋葉?剛纔臉還紅着,現在又變得鐵青?」——駿疑惑地問。
「誒?藤咲小姐?」
「呃,所以……你煩惱的是什麼啊,駿君?」
她再次在兩人眼前舉起《鬼道操典》。
「原來如此。」
東棟則是疾風家的私人空間。一樓盡頭有一間會客室,其餘部分都是私人房間。每位家庭成員——父母和駿——都擁有各自的臥室,甚至存放私物的保險庫也是獨立的。父母的臥室在二樓,駿的則在三樓。廁所、盥洗室和浴室在東、西兩棟各設兩處……
「分『四象』——即東青龍、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之章,各收所屬七宿之術。善用二十八宿鬼道者,即可通萬物之理……」
(啊,對了……『最近煩心事挺多的。』——雅司先生確實這麼說過!那句話的背後,竟然有這樣的隱情……)
「確實呢……莫非是假的?啊,不,不是說學姐你哦?」他對着沉默注視的水冬辯解道。
「帶了,但不多,畢竟平時也都穿學校制服。」
「喂,秋葉。書裏寫的是什麼啊?」
「唔……那個,沒什麼。駿君不用在意,好嗎?」秋葉含糊其辭,良心隱隱作痛。
「有何不可呢?」
「這麼大的房子,過年過節會很辛苦吧?感覺會有很多親戚來,會很熱鬧呢。」——秋葉這麼說道。距離進行「鬼道實驗」的夜晚尚早,在參觀過程中逐漸放鬆下來的他,開始努力熟悉這座宅邸的格局。
旁邊窺視的駿也喫了一驚,從秋葉手裏拿過書,隨手翻看——
說着,水冬將《鬼道操典》遞向秋葉。秋葉小心翼翼地接過,翻開印着四隻神獸的封面,第一次確認內容。不同於教科書的、全是無標點註釋的純漢文讓他心生忐忑,但他還是翻動着書頁。
說着,水冬從箱內角落翻出一件小小的、黑色的東西。
水冬輕哼一聲,眯起眼睛,指尖撫過封面:「準確來說,這是詩神高中的藏書,在校生都有權閱覽。白雲君,之前在書庫時,我不讓你碰它,做得有點過了。而且,即使看了,對沒有資質的人來說也只是無用之物。」
突然,他的思緒卡殼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襲來。
走在最前面的駿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向水冬,一臉驚詫:「爲、爲什麼學姐你會知道……?」
***
聽着水冬糾正的聲音,秋葉繼續翻頁。序文之後,是題爲「青龍」的章節,上面生動地描繪着青龍的圖像,七個漢字被大大列出,似乎是本章的小節標題——每個小節都有詳細說明,但以秋葉的能力無法解讀。「青龍」之後,是結構相同的「玄武」、「白虎」、「朱雀」三章,然後全書便戛然而止。
水冬伸出手,駿慌忙把書遞迴。
秋葉這麼想着,剛轉回身,下一瞬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說着,駿縮起身子,彷彿被無形的壓力籠罩。被幻覺和噩夢糾纏,於是寄希望於魔法——秋葉本覺得駿的請求有些跳躍,但此刻他真切感受到駿已被逼入絕境。在不自然的親子關係壓迫下,駿似乎真的走到了無處可逃的死衚衕。
「秋葉……你這傢伙,真是個好人啊。」駿吸了吸鼻子,用溼潤的眼睛看向秋葉,「老媽說過吧?——她堅持放任主義。那可不是開玩笑。雖然給了我衣食無憂的生活,但她……好像在某種程度上避着我。」
(這、這妄想程度相當嚴重啊……但是,多麼凜然的姿態……)
「因、因爲,那個鬼道是……」(是學姐誇大妄想的產物吧……!)
「學、學姐!這個,是不是缺了什麼啊?」秋葉猛地從書上抬起頭喊道,「不是說『鬼道』基於五行嗎?那這書爲什麼只有四章!」
「嗯?那是本什麼書?」駿的視線在書和秋葉之間來回移動。
(啊啊,看見了……我預見到抱着膝蓋陷入徹底失望的駿君的身影了……)
「嗚哇啊啊啊!別、別給我看啊!喂!駿君也別看!」
「但是,連換洗衣物都沒帶未免也太……」
「是不是太、太花哨了,這、這個……」
「鬼道不是魔法。」
「但就是奢侈啊。」——水冬冷靜地插了一句。她那身帶有幾處修補痕跡的舊制服,讓這句評價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水冬一進單人房間,便徑直走到靠窗的牀邊,輕輕放下手提箱。嫩綠色的寢具柔軟地凹陷下去,彷彿瞬間包裹住箱子,又穩穩地將其托起。這大概是最高級的羽絨被。即使駿和秋葉在場,水冬也毫無顧忌地打開了箱子。秋葉按捺不住對「學姐的私服是什麼樣……」的好奇,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瞄箱內——隨即瞪大了眼睛。
「學、學姐!那、那些是什麼……?」
「很合適哦。」——駿回答道,隨即帶着一絲疑慮追問:「那個……該不會是我老爸他——?」
結構並不像秋葉預想中那樣完全不可理解,但他也不覺得書中羅列的祕術真能派上用場——
「疾風君,你說——『老爸最近神經兮兮的』,對吧?」水冬緩緩走上樓梯,和秋葉並肩,「說『最近』,就意味着以前並不神經質。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變得神經質了。你還說自家圍牆上剛架設了金屬刺,是爲了防範入侵者。」
「看了,你就會明白的。」
秋葉彷彿已經預見了那過於寒磣的場面:盛大的準備、複雜怪異的結印、無法理解的咒文……結果卻什麼也沒發生。
「那……關於最近困擾你的幻覺,還有那個疑似『預知夢』的噩夢,你有找他們商量過嗎?我想伯父伯母肯定也會擔心的。」
「啊,老爸和老媽都沒有親戚。」駿解釋道:「聽說他們在相遇前都是孑然一身。老爸的工作夥伴和朋友也都比較客氣,所以逢年過節時,這裏反而出乎意料地安靜。」
「東青龍屬木,南朱雀屬火,西白虎屬金,北玄武屬水。土在中央,與之對應的,據說是棲於土中的黃龍。」水冬解釋道,「白雲君,正如你所注意到的——這本《鬼道操典》中完全缺失了這部分,所以是否存在第二十九種祕術,暫且不明。之前說過,此書並非原本而是抄本,原因或許就在於此。但是——」
「是的。是老師希望我借夫人的衣服穿。合身倒是挺合身,但就是,有點太……涼快了。」
靜香依然帶着害羞的表情,目光落在自己的腳邊。裙襬裝飾着蕾絲花邊,長度在膝蓋下十公分的位置,白皙的小腿若隱若現。
「藤咲小姐,就算是老爸要求的,不願意的話也可以拒絕哦?這怎麼看都是性騷擾吧。」
「性、性騷擾什麼的!老師纔不是那種人,他是位紳士啊。」——靜香連忙辯解。
(不,我覺得紳士不會提這種要求……)
秋葉在心中嘀咕。而且,靜香的反應有些可疑。雅司是位年近六十的男性。讓年紀小得可以當女兒的靜香穿如此暴露的服裝,本就極不尋常,而她輕易答應更是奇怪。她的辯解聽上去,也並非源於對上司命令的服從或對尊敬研究者的不敢違抗。這感覺簡直就像……
「如果雙方都同意的話,那也不錯。算是互利互惠?」——水冬冷不丁地插話,語氣平淡。
「……哈?」靜香發出呆愣的回應,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情人吧。」——水冬面不改色地又補了一刀。
「情、情人?! 不、不是的!老、老師他有夫人的啊!」靜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是嗎。我還想知道,爲了穿那件衣服您收了多少報酬呢?」
水冬繼續追問,邏輯彷彿在另一個維度。
(啊!完全雞同鴨講了!)
——秋葉暗自傻眼。
「失、失禮了!」靜香似乎放棄了爭辯,用手遮着臉,快步跑開了。秋葉心想幾分鐘後就要在餐廳重逢,對雙方來說都會是個非常尷尬的局面……水冬卻若無其事地看向駿——
「……不是說伯父是個工作狂嗎?」
「我啊,隱約也察覺到了……」駿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苦澀:「正因爲老爸是工作狂,纔會被優秀的研究員吸引吧?這算是……家庭崩潰的危機嗎?」
***
「走吧,黑御門學姐。按約定,帶你去書庫……秋葉喫完也過來哦,位置還記得吧?那,學姐,我們走吧。」
「承蒙款待。飯菜非常美味。」
「啊,等等,我也——」
低着頭的秋葉,似乎感到有人輕聲呼喚了自己的名字。他悄悄抬起視線,只見水冬正凝視着壁掛鐘;雅司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呆望着天花板;至於秋葉正對面的櫻,則微微歪頭,疑惑地看着他。
「看來還是該在今夜談談。是吧,雅司……」
這次晚餐據說是從一流餐館叫了帶侍應生的外賣,桌上菜餚規格確實奢華得讓人不忍浪費。
「這個實驗揭示了一個有點顛覆認知的事實——」雅司收斂笑容,回到正題解釋給秋葉聽,「在我們的主觀意志彷彿『做出決定』之前,大腦的神經活動其實早已完成了命令的下達,準備好讓身體行動。這,大概能回答你的第一個疑問了吧。」
「是駿君的聲音!」
「……好,好的。明白了。」
「很有趣吧?」靜香看向秋葉,「理論上看,如果我們能實時檢測到那種皮層發出的信號,就能比當事人自己更早地確知其意圖。這簡直就像是……」
「可是,要是我現在想『跑』,我的腿立刻就會動起來啊!這不是我想動才動的嗎?」
「他剛進書庫就慘叫一聲倒下了,像被人打了一樣捂着頭。」
「老師您別光笑啊,白雲君驚訝很正常呢。」——靜香無奈地插話。
——水冬眼角餘光掠過秋葉碟中那還沒動過的甜點,出聲制止:「不允許浪費食物,應該享用到最後。更何況,錯過這樣寶貴的營養攝取機會,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雅司接着說:「——預知。」
秋葉把剩下的甜點碟拉近手邊,小心翼翼地問:「聽說……人類的自主運動並不是由意志引發的……這是真的嗎?我覺得應該不對吧?」
「那個呢,雖然打擾就寢有些不好意思……」櫻的神情略顯歉意和猶豫,「可以請你凌晨零點左右來我們家的會客室一趟嗎?最好能把水冬醬也叫上。那個……是有件關於駿的事情想和你們私下商量。我和雅司會提前在那兒等着的。能拜託你嗎?」
「誒、誒?」秋葉猛地回過神,看向櫻,「什……什麼事?」
——秋葉心頭一陣糾結。
櫻問秋葉和水冬是否知道原因。
「抱歉啊,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間點邀約。」雅司略帶疲憊地補充,「主要是我最近太忙了,項目那邊還得抓緊。」
他想起一件事,試探性地問道:「雅司先生,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可以嗎?」
「秋葉醬,再多陪我們一會兒嘛。」櫻一邊將叉子優雅地刺入主菜的牛排,一邊輕鬆地說,「沒關係的,駿那孩子心思單純,晚熟得很呢。」
秋葉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僵在原地,保持着向水冬伸出手的姿勢。水冬已站起身,撣了撣制服上的灰塵,視若無睹般繞過呆立的秋葉,徑直去觀察駿的狀況。
「誒?那是爲什麼……」秋葉聽得一臉驚訝。
雅司的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始終沒有張開。
——秋葉本已認定水冬的話是非科學的,但現在突然被專業人士搬出了正式的實驗研究作證據,反而讓他更加困惑了。
「呃啊…啊,頭要裂開了。血……好多血……救命。誰來救救我……」
宣告午夜零點的鐘聲低沉地響起。
「被人打了……?」
享受着杯中紅葡萄酒芬芳的雅司打趣道:「真是位經濟觀念相當成熟的小姐呢……令人佩服。」
「黑御門學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秋葉將視線從抱頭扭動身體的駿身上移開,急促地詢問水冬。
撕裂夜空的淒厲慘叫傳入了耳中。
這個不祥的念頭幾乎要攫住秋葉時,身後突如其來的氣息讓他猛地回頭。只見櫻如同雕像般僵立在門口。她身後,雅司也探頭窺視進來,臉上褪去血色。
雅司帶着理解的笑搖搖頭:「那種由意志到行動的因果感是人類意識層面最真實的體驗,但也是大腦巧妙編織出的錯覺,是人類感知系統無法捕捉到的微妙時間差。在你自覺『想』要跑的那一瞬間,大腦準備啓動肌肉的信號其實早已悄然生成。」
(咦?那是……?)
「這樣啊……」
在詢問了一番學校生活後,櫻提到了一個事實:最近駿的言行頗爲可疑。他頻繁抱怨失眠,索要安眠藥,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即使聊天時,也會毫無預兆地說出前後矛盾、不合邏輯的話,或是眼神突然渙散。雖然懷疑過是否因剛升入高中、新生活開始不久,類似「五月病」的現象,但駿平時明明很開朗……
「因爲……有人評價我行動不經思考,那時引用了這個說法……」秋葉一邊說着,一邊下意識地把勺子插進白瓷碟裏的芭芭露亞(奶凍)。他本以爲那不過是水冬在妄想的影響下,講的僞科學概念……
(是錯覺嗎?)
秋葉與水冬一同來到會客室。房間貼着印有華麗白百合花紋的白底牆紙,營造出靜謐的氛圍。四人沉身坐在大理石茶几兩側的藍色沙發上,一片沉默。唯有老舊的壁掛鐘指針發出規律的移動聲。西側牆壁上砌着一個磚砌的真壁爐,秋葉餘光掃過壁爐上方裝飾的畫作——描繪着盛放櫻花的淡粉色畫面,不知爲何透着一絲寂寥。
「別看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我……啊、啊啊啊——!」
「怎麼了,秋葉醬?」
(嗚~真是的。這不就讓我不得不意識到學姐要和其他男生獨處的事實了嗎……)
「抱歉抱歉。白雲君的反應確實情有可原。這機制聽起來是挺不可思議的。但這是經過科學實驗驗證的事實哦?」
「這樣啊……」雅司沉吟片刻,「原來如此。那你是否聽過一個叫做『預知轉盤(Precognitive Carousel)』的實驗?」
「不行。」
「我沒事,請不要碰我。」
(——那就用公主抱送學姐回寢室吧?)
——秋葉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默默挖下一勺芭芭露亞送入口中。
——秋葉下意識地看向塔爾曼。這位外國技術員露出一口陶瓷般潔白的牙齒微笑着,眼神深邃難測。不知爲何,秋葉突然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躥起,彷彿有冰塊輕輕拂過他的脊背。
「哦?」雅司饒有興致地抬眼,「是什麼呢?如果是科學問題的話,即便不是專業領域,我或許也能略知一二。」
但秋葉還是困惑地歪着頭。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雅司倒是愉快地笑了出來。靜香也放鬆了面部表情,大概是覺得有趣,開始將談話內容小聲翻譯給身邊的塔爾曼聽。櫻同樣用手掩着嘴,眼含笑意。
水冬反過來詢問櫻和雅司是否有頭緒,卻同樣一無所獲。不僅如此,雅司似乎對兒子的異常完全未曾留意,此刻也只是說着類似辯解的話,連一條建設性的建議都提不出來——
「嗚、嗚哇啊啊啊!住、住手!」突然間,駿猛地一把將水冬推開。
櫻的視線從秋葉身上移開。就在這一剎那——一道白光映入秋葉的眼瞳。
雅司靠着沙發背,仰頭望着天花板,身上籠罩着濃重的疲憊陰影,無暇顧及身旁的妻子。櫻則低着頭,視線似乎落定在自己置於膝上的雙手上。
就在他背對着餐桌邊的四人,按住發燙的臉頰時。
「是關於……駿君的事?」秋葉注意到櫻措辭間似乎隱約在避開話題核心,並下意識瞥了靜香一眼。看來是不太想讓外人聽到的內容。
「完全失去意識了。」水冬確認道。
***
「哦哦!櫻,這事你要不說我差點給忘了!」雅司一拍額頭說道。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受邀而來……作爲客人,多留一會兒陪主人也是禮貌……啊,對了。)
「秋葉醬?怎麼了?」
秋葉完全沒想到會引出這個詞,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雅司的表情非常認真——
「完全相反的構想……?」
「學姐!」秋葉一驚,下意識地靠近水冬。
秋葉立刻環顧四周。書庫裏,爲了防止書籍日曬,沒有窗戶,舊書特有的氣味瀰漫室內,林立的書架投下幽暗的陰影,讓秋葉懷疑莫非有什麼野獸般的傢伙正屏息潛藏其中——
看着一動不動的駿,秋葉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不安。
「學、學姐的身體……好柔軟。」
「啊……」靜香猶豫了一下,爲秋葉翻譯道:「塔爾曼先生說——『雖然這實驗結論確實有趣,但若是換作我的角度來解讀,反而會從中引申出完全相反的構想。在那名爲人類肉體的小宇宙中,如同恆星般的大腦,依然沉睡着無限的可能性。』」
「是一個叫格雷·沃爾特的學者做過的著名實驗。實驗對象是一些在大腦運動皮層植入了電極的患者。研究人員讓他們觀看旋轉幻燈機,並告知他們可以通過手邊的按鈕自由控制幻燈片的切換。然而,實驗結果讓當時的受試者們大喫一驚。因爲他們發現,在自己決定按下按鈕、並付諸行動之前,幻燈機就已經提前切換了畫面。就像機器早已洞悉了他們的意圖一樣。」
「藤咲小姐,塔爾曼先生說了什麼?」
(——已經很晚了呢。我困了。)
她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秋葉醬。」櫻的聲音適時響起。
被拉回現實的秋葉慌忙把妄想中抱着水冬的手臂藏到身後。
(黑御門學姐……到底是何方神聖?)
(嗯,咦……?)
談話的主題,自然是發生在駿身上的異常。
——秋葉飛快地衝出餐廳。他穿過門廳,跑向西棟一樓。書庫的門敞開着,秋葉踏入書庫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倒地的駿,以及跪在他身旁的水冬。秋葉跑過去,耳邊傳來駿痛苦的呻吟。
「是幻覺。」
(——好開心。今晚請一直待在我身邊直到天亮哦……)
***
這時塔爾曼突然微微傾身,對身邊的靜香耳語了幾句。靜香聽他說完,臉上原本輕鬆的表情漸漸凝固了,顯得有些困惑。
「誒!幻、幻覺?」秋葉驚愕地再次看向駿。他仍在痛苦地呻吟,然而捂着所謂傷口的手、頭部,乃至地板,都找不到任何血跡。一滴血也沒有。
這時,靜香補充解釋道:「解密一下就明白了——那些按鈕其實是假的,並沒有真正連接到幻燈機。真正被電極捕捉並立即觸發機器的,是從受試者運動皮層發出的、指示肢體運動的神經信號本身。」
「誒?『預知轉盤』……?」
疾風夫婦身後是一扇大窗,可以望見中庭對面的西棟。那邊三樓的某一間窗戶,此刻在黑暗中猶如一個發光的白色方塊。
(這個人……)
午夜零點前幾分鐘。
「哦?這問題真夠突兀的。」雅司的態度變得認真起來,目光直接落在秋葉眼睛上,「爲什麼這麼問?」
靜香和櫻似乎也意識到了話題的轉變,各自停下動作。連一旁的塔爾曼也被這股氛圍吸引,視線投向秋葉。
櫻的聲音也無法讓秋葉的視線從窗戶移開。那個房間的燈,似乎是剛剛纔亮起的。
「雅司先生您言重了!」秋葉連忙擺手,「是我們承蒙您和櫻桑關照纔對!凌晨零點對吧,我知道了!」
見秋葉應承下來,水冬微微頷首,跟隨等在一旁的駿離開了餐廳。
駿瞪着佈滿血絲的雙眼,發出慘叫。那拖着長長尾音、長達十幾秒的靈魂哀鳴逐漸變細,最終戛然而止。
——水冬一句話提醒了正流着冷汗、猶豫是否要搜查書庫的秋葉。
失去意識的駿已被搬回寢室,仍未甦醒。秋葉知道駿本人希望隱瞞幻覺的事,只能含糊地表示一無所知。
駿真的只是失去意識了嗎?他該不會已經……
「沒、沒什麼……咳嗯!完全沒事!」
「窗戶……」
水冬似乎也循着秋葉的視線注意到了異樣。櫻和雅司好像也準備回頭。幾乎就在同時——
「學姐,那個……!」秋葉指向窗戶。
(那是什麼!? 那個人在幹什麼?)
由於窗簾材質和燈光位置的關係,室內一個站立人影的輪廓清晰地映在窗框內。只見那人影正慢慢抬起一隻手,手中似乎握着某件物體。
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了秋葉。那是——
『反覆出現的噩夢……』
『我可能……很快就會殺人了啊。』
——駿說過的話語在秋葉腦海中閃電般復甦。
「住手……快住手!」秋葉幾乎是本能地向虛空伸出手,發出絕望的吶喊。
然而,人影卻毫不留情地揮下了手中的物體。
「那是誰的房間!? 」
「那個位置是塔爾曼先生……!」
得到雅司回答的水冬隨即衝出會客室。留下似乎被眼前景象驚呆而動彈不得的夫婦二人,秋葉也跟了上去。兩人跑過西棟走廊,衝向盡頭的樓梯。上到三樓後,秋葉一時判斷不出塔爾曼房間的位置,但水冬看了看走廊兩側並排的門後,毫不猶豫地走向其中一扇。
「學、學姐,是這間?」
「有燈光漏出來。」
果然,從門下的縫隙內,一道細細的光線匍匐在昏暗的走廊上。秋葉趕上前去,握住門把手——門毫無阻力地開了。
「塔爾曼先生!您沒事……吧?」
被日光燈照得一片銳白的室內。塔爾曼·多米尼克正橫臥在窗邊的牀上。
毯子被掀在一旁,也許他本就沒穿睡衣,上半身赤裸着。他以不自然的姿勢仰面躺倒,身體上縱橫交錯着衆多如同被銳利刀刃反覆刺戳的傷痕。飛濺而出的血跡——那壓倒性的赤紅瞬間烙印在秋葉的視網膜上。
「看來沒錯了。」水冬說得不帶一絲感情。
***
——但非常事務性地給出了最恰當的建議。
(這現實簡直和駿君講述的噩夢一模一樣。那樣的話,駿君就……)
說着,秋葉踏入了房間,裏面一片漆黑。好在先前經過了沒有開燈的走廊,眼睛已適應黑暗。室內的情形在視野中逐漸浮現輪廓。
「十五分鐘。明白了。請轉告大家安心在會客室等待。」
話語如同泥牛入海。駿無言地再次將視線落回自己的掌心——那片被染得殷紅的掌心。
「『Brain of Dyson』。」
「啊,那個,駿君?老師說讓大家都在會客室集合。」
水冬靠近,無聲地在駿的腳邊蹲下,拾起了某樣東西。
水冬這才放開秋葉。秋葉立即做了個深得刺痛的深呼吸。
水冬喃喃低語,隨後直起身轉過來——深赤近黑的血浸透了黑色的制服;白皙的手指與臉頰也沾上了黏稠血跡。她的表情,卻幾乎沒有任何波瀾。
「學姐,駿君他……!」
走廊上的腳步聲遠去了。
隨後,她彎下腰,彷彿要捕捉那正急速消逝的生命最後的氣息。她的臉頰湊近那具軀體,漸漸依偎其上,緊貼着那片想必已失去溫度、變得冰涼的肌膚。
「啊……駿君,振、振作點啊……」
——是靜香的聲音。
她邂逅了渴望的死亡,但其結果究竟如何呢?
水冬默默無語,快步走向牀邊。秋葉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抱歉。我們要進來了!」
「沒、沒錯是指……」秋葉的聲音發抖。
「看這個。」——水冬指着門把手。
面如土色的雅司痙攣般地點頭,攙扶着櫻一起離開了。大概是聽到騷動趕來,不知何時已在門口的靜香也一語不發地追隨而去。
「駿君,你……」
「這就是死亡——」
「唔,好刺眼……啊!」
「……」
「不、不會吧,這是……」
「……啊?」
「是……失禮了。」
「啊…啊那個,塔爾曼先生他……怎麼樣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做些必要的處置……」
兩人衝出房間,目標直指駿的臥室。
「黑御門小姐……你在裏面啊?」
駿身上穿着的睡衣濺滿了近乎發黑、大小不一的污點,一股令人窒息的濃重腥味直衝鼻腔,秋葉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彷彿在胸膛裏炸開般狂跳不止。冷汗沿着他的脊背冰冷地滑落。
秋葉從她肩後探出頭去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氣。不鏽鋼制的門把手上,一滴殷紅的液體正沿着邊緣滑落。很明顯,附着的時間還不久。
秋葉確信自己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幅景象——
「學、學姐,怎麼了?」
水冬抬手,輕輕地敲了敲門。如預料般,沒有回應。
「這是塔爾曼先生臨終時泄露的遺言。走吧。」水冬不再多言。
「藤咲小姐……」水冬的聲音清晰冷澈,「請您不要進來。疾風君情緒不太穩定,請讓我稍作安撫,之後我們會前往會客室。」
「學、學姐……你這是要幹什麼啊?」
「駿君,你醒着嗎?塔爾曼先生他……」
啪嗒——房間大燈驟然點亮!
「是、是的。老師說已經打過電話了。恐怕還要十五分鐘左右……」
穿過西棟,直入中央棟,秋葉和水冬奔跑在通往東棟的走廊上。駿的臥室也在三樓,白天參觀宅邸時曾走過這段路,記憶格外清晰。當抵達房間門口、秋葉舉起拳頭準備敲門時,水冬搶先一步擠到他身前。一陣搔弄鼻尖的甜香讓他的表情鬆弛下來——
突如其來的強光讓秋葉眯起了眼。但幾乎在下一秒鐘,他便發出了不成調的驚呼。
就在這時,秋葉突然想起宅邸內最後一位尚未確認情況的人,心頭猛地一緊。
「已無生命體徵,聯繫急救機構也是徒勞。請直接報警,並將宅邸內的全員集中至一個安全地點。」
秋葉猛地轉向方纔被水冬順手關上的門,正要回應時——水冬迅速單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上的短劍也抵近了他的喉嚨,秋葉瞬間以爲自己命懸一線。
「這……是血?」
被她舉到秋葉眼前的,是一把鋒刃被黏稠液體濡溼的短劍。秋葉爲之語塞。
秋葉聞聲回頭,只見櫻和雅司僵硬地立在門邊。嘴脣顫抖的雅司,正茫然注視擦拭臉頰血跡的水冬。他似乎被少女那過於冷靜的態度所懾服,竟像是在向她徵詢應對的措施。
水冬或許尚在回味方纔與死亡交錯的寶貴時刻,雖略顯不耐煩——
在房間深處靠牆擺放的牀鋪上,駿正沉默地坐着。他深深地低着頭,姿勢彷彿在長久凝視着自己的雙掌。
「駿君!出事了!開下門好嗎?駿君!駿君!」秋葉與水冬交換位置,用盡全力拍打厚重的門板。依然死寂。秋葉把心一橫,避開血跡小心地轉動門把手——門開了。
在真實的兇案現場,死亡的氣息與驚懼的沉默幾乎凝固了空氣。水冬站在牀邊,緩緩向那具一動不動的軀體伸出手。指尖平貼在受害者的臉頰上,接着撫過頸項、胸口、肩膀、手臂——細膩逡巡。
「精神恍惚,是危險的徵兆——」
駿動作遲緩地抬起頭看向秋葉。失去焦點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感。
「已經報警了吧?警察預計何時到達?」
就在這時,不合時宜的敲門聲響起——
秋葉緩步靠近牀邊,試探性地將手放在駿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就在這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