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都擾亂——霧之夜、目光炯炯之獸
《斬魔大聖 Demonbane 外傳》 · 古橋秀之 · 2.4萬 字

這是一個濃霧的夜晚。
倫敦東區的貧民街上,煤氣燈稀稀落落地亮了起來,愈發襯托出周圍深重的黑暗。走在路上,連自己的腳都幾乎看不見;街頭小販們早早地就消失了。在下水道和貓狗屍體的惡臭之中,只有拉客妓女的身影若隱若現。
「短腿迪克」是個令人討厭的醉鬼。他腿短手快,此時正借酒意揮舞着小刀。這天,他只是灌了兩三杯廉價的杜松子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最後是很難看地從酒館裏出來的;搖搖晃晃地往家走的他,從後面看,不禁令人聯想起某種家禽的樣子。
小巷的一角,有一個妓女想跟迪克搭話。那是個如大象般高壯的女人。雖然迪克的態度非常冷淡,大象女卻不管他反應如何,一直糾纏不休。
「看你,長得跟個鴨子似的……」
這話正好觸到了迪克的痛腳。
「你說啥!你這女的……」
想都不想,他就把小刀亮了出來。
就在這時——
咔鏘……。
從小巷深處,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迪克和大象女不由得對望了一眼。
咔鏘……。
如同騎士的亡靈一樣,那聲音向這裏越走越近。
「喂,那是啥聲啊……」
「……怪物,是怪物啊!」
大象女的聲音充滿顫抖。
「我已經有好幾個朋友看見過了。據說,那是從非洲運來的大猩猩,從動物園逃出來之後就一直藏在泰晤士河裏……」
「笨蛋,大猩猩怎麼可能住在河——」
在喫的時候,妮亞拉到她背後,把摔壞的照明裝置臨時修了一下。
「沒錯!」
大象女尖叫起來。
把手裏抱着的數份報紙扔到桌上,在面對艦隊街的一間咖啡館裏,愛爾達抓着正在看的一張號外,手不住地顫抖。她現在戴着普通的帽子和眼鏡,小包背在身上,一副典型的貴族小姐打扮。而這嬌小的少女,其實就是「潛水大猩猩」的真身,這件事又有多少人知曉呢?
這隻眼睛發光的怪物有着人的形狀,但比人更大。它手裏拿着一根長竿,而且,在發出咔鏘咔鏘的腳步聲的同時,全身上下還傳出如蠅蟲振翅般的嗡鳴。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呀。」

「好,好。——小姐,您要冰淇淋嗎?」
「嗚哇呀呀!」
「——本報記者專訪,目擊證人海琳娜·芳蒂夫人的敘述。
大象女突然轉過身去,像發狂的大象一樣,一溜煙跑掉了。
「不是大猩猩,是『科學之騎士』的說~~」
「快把武器扔掉~~」
「對,對,我看見了,親眼看見了。身高大概有三米,不,至少有五米啊。盤子那麼大的眼睛唰唰地亮着,發出如地獄野獸般的叫聲,就這麼撲過來,然後——啊啊,想起來都害怕!它在我面前,把我先生從腦袋開始,咔嚓咔嚓地喫掉了呀!」
妮亞拉把「騎士」的頭盔固定好,然後繼續說着:
「短腿迪克」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就像受驚的鴨子一樣,在濃霧中消失了。
「偶就素那『科學之騎士』呀~~」
拼命地把冰淇淋往嘴裏送的少女,用手押住額頭。不是因爲摔傷,是因爲喫得太快而頭痛了。
「好,好。」
怪物如同一隻翻過來的烏龜,仰面朝天,只有手腳能動彈了。它背上的揹包太重,根本無法自己爬起來。
「排、排熱和換氣系統還、還有不少進、進一步改善的餘地的說……」
「怎麼能現在就回去!這一夜還很黑,還很長呢!」
「出現了!是大猩猩呀!是『潛水大猩猩』呀!」
「彆着急,慢慢喫。」
「是,是。小姐你就是那科學精神的化身呀。」
「好,好。」
「喔——?」
迪克就這麼抓着小刀,也跟在大象女身後,回頭就跑。
咚。
鑔地一聲——怪物把手裏的長竿如矛刺般舉起,將一頭對準迪克。
妮亞拉一邊收拾工具一邊問。
從蒸汽中浮現的,是一名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女的面龐。臉紅紅的,像風箱一樣氣喘連連。
「哎呀,真好喫!你放檸檬汁進去了吧?」
迪克舉起手裏的小刀,將身姿放低。
◇◇◇
「因爲這件電動服,看起來很像『穿着潛水衣的大猩猩』的緣故吧……」
「明天放草莓醬試試吧。」
雖然膚色被曬得很黑,但還是能看出是東方人,不過言語中卻帶着美國口音;他戴着在倫敦街上罕見的粗皮帽子——如果再戴上槍套、裝着馬刺,就是標準的牛仔形象了。
是幸運還是不幸呢?迪克和那怪物的速度差不多正好相等。
剛纔摔倒的時候,少女的鬢角撞到了頭盔的內壁,現在已經出現了青瘢。
「……這實在是大誤會呀~~」
「——這位小姐,你對怪物感興趣嗎?」
「要、要打嗎,你這傢伙?」
「那大概是因爲——」
長竿的端頭,有兩根平行的金屬線。啪——金屬線之間閃出了火花。
在迪克後面,號稱「科學之騎士」的怪物也咔鏘咔鏘地追了過去。
「這個,打開,打開!」
咔鏘。
看見愛爾達的樣子,故作驚訝地睜圓了雙眼的,是一個給人感覺很奇妙的男人。
妮亞拉從工具箱中拿出小扳手,擰下怪物脖子上的螺栓,把厚重的頭盔取下。立刻,從裏面
呼地一下
冒出一股蒸汽。
「那個惡人,快快扔掉手中的兇器。否則的話~~」
愛爾達的語調尖銳起來。
而眼睛的光同時也滅掉了。
怪物拿雙手將自己的身體撐起來,坐在石頭臺階上,用手指指着在它頭上戴着的、那個像潛水服頭盔一樣的東西。
「妮亞拉!」
「——那麼,爲什麼你對這條消息看得這樣專注呢?」
咔鏘鏘,咔鏘鏘,咔鏘鏘——兩者之間的距離不近也不遠,一直保持着這樣的間距,跑出了很長的一段路。
又,倫敦動物園就此事發表聲明說,「經查並無大猩猩、猩猩等大型類人猿從飼養場逃脫之事」——」
「到底,爲啥會被叫作『大猩猩』咧?而且還要加上『潛水』倆字?」
手裏拿着大疊號外的報童,一邊大聲吆喝,一邊在街上跑着。
「是,是。——我看,在頭盔里加裝一些墊子,也是必要的吧?」
「好疼呀!稍微輕點,輕點!」
「不,只是隨便看看!」
愛爾達扭過頭說道:
突然,近處的黑暗裏,發出了耀眼的光。
「妮亞拉,扶我起來,扶我起來!」
怪物又逼近了一步。
「要啊要啊。」
巨大的發光的雙目,在夜霧中煌煌地閃亮。
嗡地一下,電動機的聲音響滿全身。少女咔鏘一聲站了起來。
從裝着冰水的小桶裏拿出浸在裏面的毛巾,妮亞拉用力擦着少女的臉。
在她背後,有個人也在瞄着這條消息。
「哇啊啊啊!」
在石板路上有臺階的地方,怪物滑了一下,華麗地仰天摔倒。
「啊?喂,等等我!」
怪物叫道;一個女僕打扮的女性立刻小跑着過來。她看上去大概有三十歲左右,戴着眼鏡,皮膚黝黑,手裏拎着小桶和工具箱。
「『潛水大猩猩』啊!『潛水大猩猩』啊!住在泰晤士河裏的『潛水大猩猩』又出現啦!」
怪物把手裏拿的長竿戳到地上,用怪異的、彷彿是從縫隙間擠出來的聲音說話了。
「哇呀呀!」
◇◇◇
「您說對嘍。」
「而且,以這種精神將夜晚的黑暗照亮,守護市民的安寧,被人們稱爲『科學之騎士』——那就是我,奧古斯特·愛爾達·德雷斯的使命呀!」
妮亞拉從冰水中取出一個密封的容器,打開,同時還遞上勺子。少女連忙摘下手套,接過手中,開心地笑着喫了起來。
怪物出言訂正。
「妮亞拉,科學的精髓就是『不斷前進』,不是嗎?」
不知有沒有聽進妮亞拉的勸告,少女很快就把一罐冰淇淋全都打掃光,滿足地吐出一口氣。
「是吧!妮亞拉你真是做冰淇淋的天才呀——啊,疼疼疼疼!」
少女把裝着電極的長竿——電擊槍——咚地一聲戳在石階上,背上固定着蓄電揹包,宛如怪物雙目的弧光燈發出耀眼的亮光。
「噗啊!」
「可是大家明明叫的是『潛水大猩猩』不是嗎……」
「好,好。知道了。——那麼,今天就回去吧?」
大象女、迪克,還有怪物,這時跑得都是非同一般地快。其中速度最快的大象女,跑過一個街角,就躲到什麼地方,不見了。
被稱作妮亞拉的女僕,用怪物的「槍」當槓桿,把它給翻了過來。
「等一下,那女的!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啊!」
但是,突然——咔嚓!
這麼說着,睜圓的雙眼眯了起來,男人抬了一下帽檐當作行禮。他大概有四十多歲,但一笑起來,看上去就起碼年輕十年。
「我並不是在看『怪物』的故事,而是在研究這則『事件』的報道的寫作手法。」
愛爾達用任性而挑戰的語氣回答。
「而且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怪物』。那只是沒有探索心和理性精神的人,在黑暗的角落裏產生出見到妖魔的幻覺罷了。」
「原來如此。」
男人點點頭。
「就像沒有植物該被叫作『雜草』一樣,該被稱爲『怪物』的東西其實也不存在。你碰到的任何東西都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如果能看穿迷信的黑暗,就會發現幕後的真實——是這樣吧?」
「對,就是如此!」
把得意的表情寫在臉上,愛爾達豎起食指。
「呃,那個,請問您是……?」
男人在面對愛爾達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朋友們都管我叫『大膽柯迪』。」
「那,我也就這樣稱呼您了。可以嗎?」
「看到像你這樣可愛的小姐,我想,請你一杯茶,你不會介意吧?」
「呀,的確是不錯的建議呢。不過有一個問題。」
柯迪把旁邊的店員叫過來的時候,愛爾達說。
「——我比較喜歡冰淇淋。」
在叫的東西還沒送來的時候,愛爾達把五份報紙都鋪在桌子上,開始逐一地看起來。從頭版看到經濟版、社會版,就連邊欄裏的閒談也不放過;是一種概覽式的速讀法。
「你學習得很熱心啊——是學生嗎?」
柯迪這樣問;愛爾達抬起頭回答道:
這之後,又有人對「分析機」的具體技術和實用前景等提了一些問題,演講就結束了。
愛爾達把報紙推到一邊,一把抓過送來的冰淇淋杯,大口大口地喫起來——突然,她注意到了柯迪的視線。
從柯迪手裏接過懷錶,愛爾達把包挎在肩上,捏着裙裾,向他行了一禮。
「我要去採訪了!從一點開始,在英國科學促進協會,有霸道先生的演講——就是美國的鐵道王,霸道鋼造,你知道吧?」
「那麼,再見吧——!」
「簡單地說,這臺先進的機械一旦被造出來,它的工作效率就足以和一百名最優秀的職員相比。」
把帽子押在胸前,愛爾達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就在柯迪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越離越遠的時候——
「哎?——啊,再、再見!」
「時間差不多快到了。請回車裏去吧。」
愛爾達像上過發條的人偶一樣啪地站了起來。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喜歡喫冰淇淋啊。」
霸道鋼造點點頭;愛爾達興奮地把雙手握在胸前。
「要出席會長先生舉行的茶會。」
「對啊。」
愛爾達閉上眼睛,左手按住腦門,另一隻手還(「對,沒錯!」)地揮着勺子。
「啊,那個……我是聽說他在亞利桑那擁有金礦,所以非常非常地有錢……」
走在博物館入口的愛奧尼亞式列柱之間的時候,霸道鋼造開口了。
「對,新聞記者。《新世紀週報》的德雷斯。肩負向世界傳播知識之使命的我們,當然也不能放鬆自身的學習——啊,來了來了!」
她拉過靠在咖啡館外牆上的自行車,輕輕地跨上,推動車把上的一個小開關。立即,裝在後輪上的電動機發出如蟲羣般的嗡鳴聲,自行車就開始
迅速
前行。
「您在唬人的時候,不是也很有一套嗎,
柯迪先生
。」
愛爾達猶疑片刻,拿眼睛看着霸道鋼造。
「哦呀——?」
「哇呀?! 」
「不不,您過獎了。我只不過是在金錢的投資領域有那麼一點才能——」
「……羅塞塔石……?」
在聽衆交頭接耳地離開會場時,一位身材中等的紳士——英國科學促進協會的會長走過來和霸道鋼造握手。
「『霸道鋼造遲到了』。『他爲了管理自己的時間,深感需要使用一種科學的裝置——比如說,既能計時也能報時的、就像隨身祕書一樣的新型鐘錶』,……你不覺得這是個宣傳新產品的好機會嗎?」
這個時候,鐘樓上的鐘聲宣告,正午時分到了。
「不好意思,克魯佛特。本來只是想散個步的,興趣一動就跟她搭上話了。」
「那,就請來談一下吧。」
用一隻手扶着自行車的車把,另一隻手按着帽子,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愛爾達插到馬車和行人的隙間,飛快地騎走了。
霸道鋼造拍了一下手。
突如其來的鈴聲從懷錶裏響起。
「好嘞。」
當年巴貝奇製造「分析機」時,曾得到英國政府一萬鎊的資金援助,但因技術問題無法解決,最後還是被迫放棄了;就是這份半個世紀以前曾被放棄的設計圖,霸道鋼造竟出資五萬鎊買下。爲一張畫在紙上的餅掏這麼多錢,如此不可思議的投資到底有什麼打算呢——聽衆好奇的視線全部集中在霸道鋼造身上。然而,他所講的,也只不過是「以打孔卡進行資料整理」和「使用機械進行統計計算」,這種平凡的構想而已。
當着會長的面解下領帶的霸道鋼造,看到了一個仍留在聽衆席上的人。
愛爾達不容分說地說道。
被他稱爲克魯佛特的,是一位管家打扮的巨漢。以年齡來說,已經步入初老之年;在光禿頭頂的周圍,有一圈白髮,而蓄在下頜的鬍鬚也已變成銀白。不知早年曾有過什麼樣的經歷,他的臉上留有一道深深的傷痕。那是一道連左眼也被斬去,砍得很深的刀傷。就像要彌補左眼的損失一樣,右眼的眼神非常銳利,簡直超乎常人。
「讓我採訪,作爲新型時鐘的創意的報酬。我肯定能問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不是嗎?」
愛爾達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塊懷錶。
「冰淇淋能冷卻腦部的血液,而且還能提供思考所必需的糖份。即使稱爲人造的智慧之果也不爲過啊。簡直就是優秀的『文明的食品』呢——啊,疼疼疼!」
柯迪翹起腿,翻開愛爾達扔下的報紙。
霸道鋼造微笑了。
霸道鋼造帶愛爾達去的地方,是倫敦最大的觀光勝地,也是世界最大的博物館,大英博物館。
她這麼自言自語,看着懷錶的錶盤,在眼前把表甩了幾下,然後又放到耳邊去聽裏面的聲響——
柯迪把桌子上仍在鳴叫的懷錶拿起來,仔細觀察着裏外的構造,在某個鈕上按了一下,聲音就停止了。
呆若木雞的會長,望着霸道鋼造離開的門,又望了望克魯佛特。
「很有精神的大小姐啊。」
「只能打三十分!」
「嗯,能猜到一點……」
「是我喜歡的類型哦。」
◇◇◇
「你的回答,連這人的一個方面都概括不出來呀。鐵礦、煤礦、石油,還有其它許許多多的貿易!以及他在紐約交易市場上那些天才般的投機活動——」
「哦哦,原來如此!」
「先別,再等會。」
「怎麼?」
「——克魯佛特,接下來的預定是?」
「我先走了,柯迪先生!」
而那如利刃般的眼神,此時也和緩起來。
貼牆站立的獨眼巨漢向前走出一步。是霸道的管家,克魯佛特。
克魯佛特右眼上的眉毛略微挑動一下,慢慢地點點頭。
「不過,這個創意已經很不錯了。只要稍微改進一下,完全可以拿出去賣的。」
「哼,雖然不清楚具體的用法——不過,『分析機』的用處,絕對不只你剛纔說的那些吧。
計算機的用途只限於計算
這種事,霸道鋼造是不會做的吧。沒錯,我是不會上當的!」
愛爾達匆忙向會長道別,也追在他後面跑去。
「那麼——小姐啊,你可知道我爲什麼要帶你來這裏?」
足足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十分鐘才趕到演講會場的霸道財閥總帥——霸道鋼造,在講臺上毫無誠意地道了一下歉,就開始推銷起自己對新型鐘錶的構思。對這樣的厚臉皮,場內的聽衆有一部分皺起了眉頭,但大多數人只是苦笑而已;不過,所有人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等待着接下來的演講。
霸道鋼造此次訪英的目的,就是爲了從數學家查爾斯·巴貝奇的親屬那裏購買他所遺留下來的機械式計算機,即「分析機」的設計圖及其所附帶的一切權利。
「呼呼。」
愛爾達不停地把冰淇淋往嘴裏送着。
「我是記者。」
「老爺,您在這裏啊。」
霸道鋼造把西裝和領帶脫下,往克魯佛特手裏一扔,戴上那頂髒帽子。然後,他抓住會長的手握了一下。
朝愛爾達看了一眼,霸道鋼造飛快地走向門口。
「記者?」
「你在說什麼呀?唬人什麼的……」
演講的主題是「「分析機」實現的可能」。
他笑着抬了抬帽檐。雖然是很無禮,但不可思議地,卻並不招人討厭。
「那當然。」
「啊呀,我還沒想過去申請專利呢。」
「奇怪了,我明明把鬧鈴設到這個時候了呀……」
「……呵呵。」
「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要辦。關於給協會捐款的事,您就跟我的管家談吧。我期待着你們作出更多的努力。那就先走了!」
「……幹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得很好。不過,你不是要急着去聽演講嗎?」
「我的確沒想到這一點。這個創意我出五十鎊,賣給我吧,怎麼樣?」
「這位女士,你這樣熱情是很好,但提問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那樣的話,您直接僱一百個職員不就結了,霸道先生?」
「原來如此。文明總是會伴隨着疼痛的是嗎。」
面對那戴着記者的臂章,挺起胸膛,直直地站立在那裏的少女——奧古斯特·愛爾達·德雷斯,霸道鋼造笑了。
「真是一場非常有趣的講演啊,霸道先生。」
人們無可奈何地,露出理解的表情。霸道鋼造此人,除了有天才投機者的一面,同時也有着「小丑般的好事者」的一面。他出門一定要坐汽車或飛艇這種新鮮東西,對印度和非洲的處女地的探險活動給予大力支持,同時也向很多科學家和藝術家慷慨地提供資金——這回這件事,大概也是他的雅興之一吧。這麼想的話,所謂「分析機」這種東西,只不過是霸道鋼造的新玩具罷了。
愛爾達拿出筆和本,直盯着霸道鋼造。眼鏡後的那雙大眼睛,就像發現獵物的小貓一樣,閃耀着充滿活力的光芒。
◇◇◇
克魯佛特對柯迪這輕浮的話,只是微微挑起右邊的眉頭。
會長這樣說着;但是——
他的話被突如其來地打斷了。
「哦——在懷錶上安了鬧鈴是嗎。」
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柯迪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嘀鈴鈴鈴鈴——!!
「音、音量是夠了,不過報時的精確度還有改善的餘地……」
「用機械來翻譯象形文字!以數學公式將語言符號進行概化、整理——這是非常卓越的科學的構想呀!」
她所說的,是霸道鋼造去年在阿卡姆市進行的一次公開實驗。
由霸道鋼造所領導的小組,使用一塊與真正的羅塞塔石絲毫不差的複製品,將石上曾由法國人商博良成功譯讀的碑文再次進行翻譯。
譯文由專門請來的埃及學專家進行檢查。而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實驗中,無論是霸道鋼造還是他的部屬,都沒有一個人認識刻在羅塞塔石上的任何一種文字。他們所做的,只是把寫着聖書體文字的卡片進行分類、歸納,並沒有實際參與翻譯的進程。
「如果有了合適的詞典和方法,那麼即使不需要特殊的知識,也可以進行翻譯。」
——這就是霸道鋼造的實驗所證明的結論。
當時霸道鋼造接下來說的話,愛爾達直接複述了出來。
「極端地說,『翻譯者』甚至並不一定要由人來擔任。比如說經過訓練的動物、或者是以齒輪組合的機械——」
說到這裏,愛爾達彈了一下手指。
「分析機!您想用分析機來進行翻譯,對嗎?」
霸道鋼造微笑地頷首,作爲回答。
「但是,這還不能說明一切。霸道先生,本來只要僱幾百個職員就可以了,但您卻一定要讓這種耗資高昂的機械來做……唔——是爲了追求『翻譯速度』嗎?現在電報和電話都已十分發達,拜此之賜,您可以及時掌握世界各國的最新消息、迅速作出決斷;所以,肯定經常需要簽訂一些由外國文字書寫的合約——對嘍!這種機械能大大提高翻譯速度,在商業上會非常有利的。在工業革命之後,接下來就該是『信息革命』的時代了呀!」
「好想法。我的確有過這方面的打算。」
霸道鋼造回說。
「自從蒸汽機普及之後,現在的確已經進入了機械化、高速化的時代。但是,進行商業活動的,依然只能是我們這些反應遲鈍的『人類』。機械無法辦到的事,就全都交給人去做好了。關鍵是……
機 械 是 不 會 死 的
。」
「哈?」
愛爾達用天真的眼神看着他。
「難道翻譯的人就會死了嗎?」
「啊……不是不是。」
霸道鋼造撓了撓腦袋。
在標籤上,寫着「馬瑙斯神像」的字樣。這尊石像是半年前從南美亞馬遜河流域最大的城市馬瑙斯0;Manaus1;運來的,所以就簡單地標上了這個名稱。石像由玄武岩雕成,在暗色的岩石上,又被塗上一層醒目的紅色,宛如被犧牲的血液染透的邪教神靈。——石像的形象充滿了鮮明的惡意,在它的眼窩深處,彷彿有太古的黑暗邪神正從中窺視一般。
「還不止這個呢。不知道是流行還是怎麼的……在他之後,又有一個傢伙問我買那石像。」
「——對了,我給你講一下翻譯羅塞塔碑文的具體過程好了。」
「以上,就是博物館工作人員的…敘……述。」
接着——
霸道鋼造抬了下帽檐作爲道別就走了,沒有回頭;愛爾達看見他把最近的一名警衛叫了過來。
霸道鋼造突然轉向愛爾達。
「Ch…a…m…po…lli…,唔,確實是這樣。……不用改了,這樣就行了吧?」
「哦,他想買的是……那尊石像嗎?」
《新世紀週報》的編輯部就設在德雷斯邸的一個房間內。工作人員有總編愛爾達,以及特別顧問妮亞拉兩人。愛爾達負責撰寫稿件,而妮亞拉負責出版印刷——這個房間也兼作印刷室——,每期都印出上百張,免費送給附近的酒吧和俱樂部。而對於愛爾達自稱的「採訪活動」,周圍的居民一直只是視爲「德雷斯家大小姐的玩樂」而已。
就在這句如咒語般的話從他的口中流出的瞬間。
在展廳的一角,巨大的石柱和浮雕的夾縫中,有着
一個東西
。
「有大新聞的氣味哦……」
這樣說着,她彷彿是想要尋求贊同,望向霸道鋼造的側臉。然而——
「哦?」
條件反射般地感到一陣恐怖,愛爾達不禁屏住呼吸——但,很快又大大吸進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呼出來。
嘀鈴鈴鈴鈴——!!
「妮亞拉,這就是你不懂了。」
突然,霸道鋼造的腳步,在博物館的某處停下了。
「嗯,是啊,真是可氣。」
「不……」

黑色的外衣,黑色的禮帽,手裏拿着一根手杖。一眼看去,是位典型的英國紳士……不過,大概是有阿拉伯還是印度血統吧,皮膚是深褐色的。
「倫敦在等我呀!」
愛爾達把設計圖拿到自己眼前,開始用鉛筆畫着。
她白天當新聞記者,晚上則成爲守護倫敦的「科學之騎士」,爲社會盡心竭力,沒有給自己留下多少私人時間。——不過,這麼想的只有她自己;實際上,把她做的所有事都視爲在玩,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快樂地去採訪吧。保重了!」
審視着愛爾達剛纔打的稿子,妮亞拉說道:
「呃……那個……我是在採訪……」
霸道鋼造看着那個人消失的地方,這樣答道。
妮亞拉把安在柱子上的拉桿用全身的力量壓下去,天井上的滑輪和繩子就帶動電動服,它像拉線木偶一樣站立起來。如同龍蝦殼般的外層裝甲開始把愛爾達收進去;妮亞拉於是用帶子把她的身體一一固定在電動服的內骨骼上。
「啊……好啊。」
「今天早上,我對電動服的設計又作了些改進。」
「哎呀,真的呢。」
——要是知道自己打發走的,的確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他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愛爾達不禁這樣想。
「新聞事業的根本任務是思想啓蒙,而用電動服進行夜間巡邏,跟騎兩輪車一樣,與這任務是密不可分的。現代社會就像一臺機械,我們必須要努力鑽研它的構造,然後付出不懈的努力來改進它纔行呀。」
愛爾達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剛纔那個目光陰沉的男人的形象。
不,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是這樣。在離他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那人正在陰影裏注視着他們。
◇◇◇
愛爾達順着他的視線向前方看去。
「啊……」
「——小姐。」
「好,好。總編~」
「他還帶了好幾個黑人跟班過來,一點禮貌都不懂的傢伙。……呃,那人有戴帽子嗎?」
「嗯……那個人,您認識嗎?」
「……
「法之書」
0;Liber AL vel Legis1;……」
「好的。您也不用那麼着急啊,又沒人在等。」
霸道鋼造只是凝視着石像,臉色陰沉。他身上常有的、那種遊刃有餘的感覺,此時已消失無蹤了。
把外衣脫下,將身體套進電動服的控制艙裏,愛爾達回答。
「別看那只是一塊小石頭。他想買下博物館裏的展品,就等於是要買下大英帝國的威信一樣啊。哪怕他是世界上最有錢的人,我們也不可能答應這種無理的要求。」
——唰地一下——
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梯,愛爾達喊道:
「
這種事和那種事
,選擇一邊去專心去做不好嗎。每天晚上就不用這麼忙碌了。」
「真是一尊樸素而獨特的作品呀。用簡單的線條就能完美地表達出『死亡』和『恐怖』的感覺,而且深入人心……」
「不能偷懶哦。不親自改正的話,是永遠記不牢的,主編。」
◇◇◇
「大小姐,不好意思,我還有要事,先走了。約會就到此爲止吧。」
愛爾達問;主任點點頭。
「555~」
那樣子就像一個領到作業題的學生,正當愛爾達把原稿拿回來的時候——
「哈啊……那也是所謂『不斷前進』的一環?」
「……另外,小姐,哦不,總編……」
過了一會,愛爾達找到了這一展區的主任,從他那裏聽到了霸道鋼造的要求。
愛爾達從設計圖上抬起頭。
「那人難道是個……扣着頂帽子的阿拉伯人?」
主任答道。
「這個裝置的樞軸,必須要接在揹包上。」
從兼作整備場的倉庫深處,用吊車把電動服擡出來的時候,妮亞拉嘟噥道。
「我是說呀,買賣做大了,當然就有海量的情報需要處理。要是譯員因爲勞累過度而死,那可就頭疼啦。」
「哼,那美國佬,以爲什麼東西都能拿錢買啊……」
懷錶又開始叫了起來。
而且愛爾達也沒有什麼太浪費錢的愛好。
被愛爾達這樣看着的霸道鋼造,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快走吧,妮亞拉!」
「對,差不多吧。」
住在這座寬廣的宅邸裏的,只有愛爾達和妮亞拉而已。愛爾達的亡父德雷斯爵士留下的遺產並不算少,足夠女兒維持一般的生活了。
「怎麼了?」
剛纔的他,就像是在給學生講解的教師一樣;但是現在,他身上卻籠罩着一種興奮而緊張的氣息。那在臉上露出的,是猛獸的笑容,也是戰士的笑容。
那人將視線深深地掩藏在帽檐下,然後,很快就混雜在遊客和展品裏,不見了。
「喂,你把這個展廳的負責人找來——」
「啊,已經這麼晚啦?那就明天再說吧!」
他看上去像是鬆了口氣;愛爾達在他身後,緊緊跟隨。
展廳裏的氣氛立刻變了。黑暗、寒冷、惡意……而且,並不只愛爾達一人感覺到了;他們周圍的遊客也顯出十分不舒服的樣子,低聲交談着,繼續向前走過。在這些遊客後面,這尊石像與霸道鋼造、以及愛爾達三者,彷彿正和他們處於不同的世界之中。
妮亞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愛爾達回過頭去。
「啊?哪?」
在打字機前敲完最後幾個字,愛爾達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趴到了書桌上。
那是隻有人腿那麼高的一個小石柱——不,是石像。像上雕刻的東西有着翅膀,似乎是一隻直立着的鳥……或毋寧說,是像蝙蝠一樣的生物;在那粗糙的雕刻中,卻又顯現出了某種被扭曲的、非生物的形象。
「嗯,那就在這裏裝上滑軌,然後——」
改口叫着,妮亞拉把一疊設計圖放到打字機上。那是以發條驅動的半自動頭盔開閉裝置。
「在這個房間裏要叫我總編。」
「這個地方打錯了。」
她隨聲附和;主任露出理解的神色,繼續說着:
「C、h、a、m、p、o、l、l、i、o、n。『商博良』這名字裏應該有兩個『l』纔對啊。」
「有什麼問題嗎?」
愛爾達盯着霸道鋼造。
主任用責難的口吻說道。
感覺就像解除了魔法一樣,周圍的氣氛恢復了原狀。
變得僵硬的脣邊,再度浮現出了笑容。
「對嘍!」
愛爾達接通主電源,原先彎腰垂肩的電動服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站直,伸展開來。那就彷彿是名爲「科學之火」的電力,給異型生物的肉體賦予了靈魂一般。
嗡地一聲,電動服的手臂指向前方。
「在這世間的不法之事完全消滅之前,『科學之騎士』的戰鬥就永遠不會終結!」
「哈哈,是的是的。」
把頭盔的螺栓擰住,妮亞拉說。
「看上去,最近街談巷議的話題又要增加了呢。」
◇◇◇
依然是一個濃霧的夜晚。
被煤氣燈的燈光模模糊糊地照亮的大羅素街⑨的道路上,有一個奇怪的人影。
那是個抱着足有嬰兒身體大的包裹,快步走在街道上的高個子東方人——霸道鋼造。
趁着警察巡邏的間隙,在給博物館的建築造成了某些損傷之後,他終於把「馬瑙斯神像」帶了出來。
「大英帝國的威信」是不能拿錢來買的。
如果買不到的話,那就偷出來好了——
當然,這麼做危險很大,然而,只要
物事
到手,就誰也別想拿走。不論對方是警察也好,博物館也好,英國政府也好,只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就能成功——這,就是霸道鋼造的行事方法。
低聲嘟囔着,霸道鋼造走向前方一個奇怪的箱形物體。那是搭載了內燃機的、沒有馬的馬車——「汽車」。
汽車的發動機發出聲響,開到霸道鋼造面前。
「辛苦了。和預定的一樣呢。」
霸道鋼造說。
「您過獎了。」
獨眼的管家克魯佛特坐在司機席上,把着方向盤回答。
霸道鋼造叫道;阿茲萊德高高地躍起,越過愛爾達的身體,搭在汽車的外沿上,然後,向前方擲出彎刀。描畫着弧線前進的魔刃,將從正面逼近的大猩猩和恐龍斬倒,周圍的野獸見狀立即退後。
阿茲萊德手執彎刀,擺出架勢。他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成了寒冰般的冷靜,而在身體裏激昂着的鬥志,則在彎刀表面變成魔法文字燃燒着。
那個人——「《死靈之書》之主」阿茲萊德的態度立刻緊張起來。他立刻把手中的手杖換了隻手,並伸出原來那隻手的食指和小指,結成「維瑞之印」的形狀。
愛爾達看着救了自己的這個人。阿茲萊德陰鬱的視線瞥了她一眼,再次望向前方,只說了一句話。
哐!
「我說小姐呀,不好意思,你能別再亂動了嗎——壓得我……疼啊~」
在飛降而下的血雨中,翡翠色的眼眸望着愛爾達。
霸道鋼造露出微笑,從懷中掏出一支長管的左輪手槍。
和汽車一樣大的肉食恐龍,向愛爾達張口咬了過來。
「……爲什麼用那個名字稱呼我?」
在濃霧中,一個人低聲叫着他的名字。
「上來!」
他就站在車前。
「——老爺?」
「果然是……」
在旁邊一座三層建築的屋頂上,揹着一對如怪物眼睛般的弧光燈,一個臃腫的身影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之中。那是自稱「科學之騎士」的奧古斯特·愛爾達·德雷斯。
「是『暗夜黎明團』的獸人——我們的敵人。」
「啊,你竟然又叫我『小姑娘』!——嗯,嗯,嘿!」
從兩人的背後,傳來了野獸的哀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霸道鋼造。」
「疼、疼疼疼疼啊~。浮、浮力系統的調整還有進一步改善的餘地的說……」
愛爾達趴在車頂,一隻腳陷在車棚裏,根本避無可避。劍齒虎跳到電動服上,如短劍般的長牙咬不動頭盔,於是,開始轉向柔軟的關節部位——
槍彈掠過阿茲萊德的肩膀,彎刀飛過霸道鋼造的頭旁。
紅黑色的血,染紅了頭盔上的窺視窗。
然而,阿茲萊德沒有答覆;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看着前方。阿璐無奈地撇了撇嘴。
抓住這個空隙,汽車衝破了包圍;獸羣狂吼着,尾追過來。
看着張大了嘴的霸道鋼造,克魯佛特出言問道:
「你也稍微乾點什麼吧。總是麻煩我,我很煩耶,小姑娘。」
此時,在周圍的小巷裏,又出現了許多人影。
立刻,從手杖的表面浮現出發光的文字,隨着那光輝,整支手杖變成了熾熱的鐵棒,在下一瞬間,它就
化成
了寬刃的魔刀——巴爾塞偃月刀。
旁邊一座建築的屋檐下,一名女僕打扮的女性飛奔而出。
「着!」
然後——
然而,那巨大頭部的尖端,卻碰到了一隻纖小潔白的手。
「「Geck——!」」
「——我可不是小姑娘!而且你明明比我還小——哇呀!」
豹、大猩猩、熊,以及雙足行走的肉食恐龍——突然膨脹的肉體把衣服撐裂,野人們就在眼前紛紛變成了野獸。
阿茲萊德的彎刀揮下,將劍齒虎斬成兩截。
一隻劍齒虎從側面跳上了車頂。
電動服的一隻腳踩到了汽車的車頂上,蹬穿了頂棚;就在着陸的同時,氣球從背上切離,向夜空中飄去。
嘩啦啦——紙張飛舞的聲音響起,在亞斯拉德的外套下,一名少女現出身形。
咚地一聲,把電擊槍立在石制的屋檐上,她向下面的街道大聲呼喝。
霸道鋼造從車窗中探出身,掀了掀帽檐。
車頂的阿茲萊德向着自己腳旁,正從窗中探出身子的霸道鋼造喊道:
「遵命,吾主。」
逼近汽車一旁的老虎,被電擊槍的先端刺中;電極啪地一下放出火花,老虎的身軀被彈飛出去,倒在地上,很快就被甩在後方的茫茫夜色之中。
「哼哼~」
突然,愛爾達一躍而出。應該就這麼直接砸下來的沉重身體,一眨眼的功夫,卻飄飄悠悠地浮在了空中。從電動服上拉出了數根繩索,連着上空一個直徑足有兩米的大氣球;她藉助氣球的升力減速,慢慢地落下——
愛爾達的電擊槍、霸道鋼造的子彈、阿茲萊德的偃月刀、以及阿璐的魔法攻擊,將野獸的大羣打散,清空了前方的進路。汽車從獸羣中衝出,在霧夜的倫敦一路直行。
一隻豹的眉心有一個彈孔,另一隻的腦袋則被削掉了。它們在準備發動襲擊的一刻,各各被自己對面的人幹掉了。
在互以武器相向的兩個人之間,空氣急速緊張起來。
「嘿~~!」
隨着一陣破空之音,像回力鏢一樣,彎刀飛了回來;把刀抓到手中,亞斯拉德看着野獸的屍體。
「
口桀口桀口桀~!
」
「——開車,克魯佛特!」
阿茲萊德喃喃低語;霸道鋼造接上他的話頭。
「你說呢?」
「不過就是個小姑娘而已,把她扔下去算了。」
「大小姐——?」
倒下的是兩頭黑豹——的確,是潛入倫敦街頭的,野生的黑豹。
電光石火般,阿茲萊德擲出了彎刀。
阿茲萊德命令道;少女打量着愛爾達。
以手槍連射的霸道鋼造,一邊更換彈夾一邊回答。
《阿爾·阿吉夫》的力量瞬間通過那隻手,高速流到恐龍的體內。那巨體從裏面爆炸了。
「唔——!」
「嘿!着!」
全是些臉長得像蜥蜴、皮膚漆黑的男人——每個人都穿着外衣和帽子,但卻像穿了衣服的猿猴一樣,衣物和身體根本不相稱。其中,也有把帽子戴反的,也有隻穿着一隻鞋的。
發出奇怪的叫聲,黑色的野人們一齊變身了。
「保護這女的。」
「呀。」
霸道鋼造把包裹放到汽車的後座上,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
「霸道鋼造,把你帶的東西扔了!那幫傢伙的目標是那個!」
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在街道上回蕩。
「這、這、這些都是什麼啊?! 」
但是,就在克魯佛特要發動汽車的時候——
「謝、謝謝——」
「「「Kurh, Oooowr!!」」」
「去死吧,渣滓。」
「把那石像放下、離開——那不是你這種人能隨便觸碰的東西。」
「唔哦!」
「盜竊行爲毫無疑問是一定要制止的說~~而以暴力相威脅的行爲也是一定要制止的說~~。所以,你們都乖乖地……!」
在這意料之外的騷亂中,阿茲萊德一直沉默地看着。盯着前方的雙眼、握持魔刃的手腕,都沒有絲毫動搖。這時——
全身的電動機都發出聲響,愛爾達挺起身,終於把右腳從車頂中拔了出來。
然後,響起鏗、鏗的手杖敲地之聲,一個人影出現在霧中。那是一個穿外套戴禮帽、褐色皮膚的男人。
「
偶就素那『科學之騎士』呀~~
」
「是,老爺。」
白玉般的肌膚、銀色的長髮、翡翠色的眼瞳——那是擁有彷彿不屬於這個世間的美貌的、妖魅之化身。
愛爾達話音未落,以汽車爲目標,獸羣開始聚集過來;野獸們按下身形,盯着目標,漸漸地把包圍網縮小。
「正在我預料之中呢。我一直很想見見你,『Master of Necronomicon』。」
屍體從車上滑下;還沒落地,劍齒虎就變成了塊狀黏液,掉到地上之後,就摔得四散了。
「Grroowaaarh!!」
克魯佛特一拉操縱桿,隨着發動機的咆哮,汽車開始向前移動。
「——《阿爾·阿吉夫》。」
——染血的毛皮下有什麼東西在蠢動。黑豹很快就化成了裸體的黑人巨漢,接着變成長滿觸手的肉塊,最後融化成紅黑色的一灘黏液,滲進路上石板的縫隙之中。
愛爾達並不知道魔導書《阿爾·阿吉夫》的存在——她的理性也一直在拒絕承認——但她仍然直覺地感到,這個少女並不屬於現實世界的領域。
「哇呀!」
「喔……這的確是在我的預料之外……」
蹬着電動服的頭部一躍而出,霸道鋼造也扣動了扳機。
…………
「呀啊?! 」
「你以爲我霸道鋼造,是會把到手的寶貝白白扔掉的人嗎?」
「那也不值得拿命來換吧。」
「所以我期待着你的幫助呀。相互合作是商業的基礎啊。」
「我不想跟任何人做交易。」
「哎呀,別這麼說嘛。」
霸道鋼造不斷地開火。
「孤身與那非人的魔法社團奮戰,總是會到極限的。我霸道手裏的資金、情報網、還有權力——你難道就不想利用嗎!」
又是連射。從建築的牆壁上躍下的一隻猿人,眉心和心臟被貫穿。
而看準這個空隙撲向霸道鋼造的豹子,則被彎刀斬成了兩截。
「跟我又沒關係。」
阿茲萊德的眼神低沉下來;看到他的表情,霸道鋼造微笑了。
「哼哼,你不答應也沒關係……不過,可惜,大概你想不跟我扯上關係也不行了。」
汽車以不知疲倦的機械之力奔馳着,完全擺脫了後方的獸羣。
但是,突然。
唰——
就像從天空中飄落的羽毛一般,克魯佛特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連條件反射地踩下剎車的時間都沒有,汽車以致死之勢撞到了那個人身上——可那人卻象根本沒有體重一樣向後飄去,而且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勢。
在停下的汽車前方,那個人影——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向前走近一步。全身都被長袍包裹,看不清臉。
「霸道先生。剛纔我的屬下們真是失禮了。」
是沙啞的老人的聲音。
阿茲萊德四周,同時
顯現
了和他右手拿的那把一模一樣的六把偃月刀。
在那瞬間之前飛離的、拉亞爾·羅弗蒂的身形,卻停留在空中。
「原來如此——」
在看得目瞪口呆的愛爾達前方,燃燒的車輪咕嚕咕嚕地滾了過去。
「——老爺。」
乾枯地笑着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妖豔的女聲。
「
薇雅爾達
……!」
但是,這話也根本沒被阿茲萊德聽進去。
力量——
(阿茲萊德——別急躁,阿茲萊德!)
「而那身體,更要從這世上消滅!」

嘩啦一下——就像翻開書頁一樣,少女的身體在空中分解成了無數紙張。那是一頁頁記載着魔法文字的,魔導書的書頁。
(阿茲萊德,你很不對勁啊!——不要被這挑釁迷惑了!)
在月光照耀之下,褐色的裸體發出淡淡的光輝。那舒展的肉體的手中,出現了一本魔導書、一把短劍。簡直是一幅只會出現在幻想中的光景——
阿茲萊德已經失去理智了。看到一直追逐了五年的怨敵——「暗夜黎明團」的魔法師拉亞爾·羅弗蒂就在眼前,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到了那一點上。
阿茲萊德就像潑了一盆冷水一樣,臉上瞬間出現驚愕的表情;接下來,他立刻握住巴爾塞偃月刀,注入力量。黑色刀身上浮現出鮮紅色的咒文,亮度急速增加。
阿茲萊德雙手握着偃月刀
向空中刺去
,只喊了一個名字。
「所幸,我能和您這種明理的人交涉。請收下吧,這可值不少錢呢,您一定喜歡。」
「又飛走了……」
「的確,我是個自認且公認的財迷。只要能賺錢,跟什麼人交易都沒問題。」
在羅弗蒂左手中的、如血般鮮紅的魔導書——《流血祈禱書》啪啦一聲分解了,書頁裹在女人的身體上,變成和亞斯拉德相同的魔術之衣。
「
艾恩!
」
越過次元的牆壁,有什麼東西正在響應着阿茲萊德的召喚。
她身旁,霸道鋼造也望着空中。
吸收了那六把刀的魔力,術衣表面的咒文瘋狂地閃耀着。那光芒通過阿茲萊德的手臂,集中到手中的偃月刀上。
「不好!快離開車子!」
剛纔一直在靜觀其變的亞斯拉德,此時突然站起身來。
不,那並不是老人。從長袍下出現的,是女人——有着褐色肌膚的美女。
「它們已經圍上來了。」
兩名魔法師象怪鳥一樣飛翔在倫敦上空。而在拼命進行攻擊的阿茲萊德前方,羅弗蒂只是輕捷地舞動身形。
以人類意志驅動的、人外的理論。這就是魔法的本質。以人的身體和非人者——魔導書合二爲一的魔法師,就能因此而做到超越常理的事情。
在剛纔那段時間裏追上他們、把燃燒的汽車團團包圍,黑色的獸羣眼中燃燒着熾熱的目光,逼迫過來。
抱着石像的霸道鋼造、愛爾達和克魯佛特躍離車子,在路上翻滾着;下一瞬間,汽車就爆炸了,化成火球。
「哼哼哼——你的刀,可真是熱烈啊。」
「動搖了呢,阿茲萊德。」
接下來,羅弗蒂用左掌抵住劍尖,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手掌立刻被鮮血染紅——彷彿蘊涵着不祥的能量,鮮血發着紅光。
但是,在中間的羅弗蒂卻避開了,逃向上方。一下就跳了有五米之高,就彷彿是踏在空中一樣停留在上空——
羅弗蒂嘲笑的臉上,流過一道血跡。
阿茲萊德陡然在空中停下。
霸道鋼造大喊着;豔麗的脣邊露出邪惡的微笑,一個,再一個,羅弗蒂向汽車扔出燃着火焰的石頭,然後,身形就消失在濃霧之中。
話音未落,霸道鋼造就扣動了扳機,子彈飛向老人的眉心。
轟——
然後,張開雙臂,露出術衣的胸前,開口笑了。
「拉亞爾·羅弗蒂——那張臉,那種聲音,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嗚呀!」
「嗯。」
阿茲萊德使出全身的氣力,將彎刀投出。突然伸長的魔法刀刃,將那裹着長袍的女人——拉亞爾·羅弗蒂左右侍立的巨漢,一擊就攔腰斬斷。
在魔導書中記載的外道之知識刻入魔法師的血肉,衣服表面浮現的魔法文字會在全身上下發出魔力的波動,產生如施法一般的支援效果。
「不……羅弗蒂…………拉亞爾·羅弗蒂!」
從車頂一躍而出,阿茲萊德大聲叫道;阿璐只簡單地應了一聲。
那是未知的力量——其實,本來魔法就是超出人類理解之外的一種「力」。
「飛起來了……?! 」
賜予力量!
然而,現在——
被稱爲薇雅爾達的女人,抬頭看向阿茲萊德。豔紅的雙脣扭曲着,露出冷笑;那根本就是隻有披着人皮的妖魔纔會有的,無比邪惡的笑。
在數百次的斬擊之後,這是唯一的一點成果。
猛然揮動翅膀,阿茲萊德向羅弗蒂追去,飛速消失在夜空之中。
「魔術之衣」穿上身之後,魔導書和魔法師之間,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心同體了。
「倒挺有氣勢的嘛——哼哼……」
瞬間便穿上了「魔術之衣」0;Magius Style1;的阿茲萊德,直追羅弗蒂,也跳向空中。
嘩啦啦——黑色的魔翼分解了,變成數十張長方形的書頁,浮游在空中,呈圓形把阿茲萊德圍在中央。那是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魔導書的力量的,「詠唱形態」。
吐出嘲笑,在七重斬擊觸及自己之前,羅弗蒂避開攻擊,將距離拉遠;阿茲萊德繼續緊追過去。
克魯佛特在他們旁邊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對霸道鋼造說。
「羅弗蒂!」
可是,《阿爾·阿吉夫》的話語,已傳不到主人心中了。
阿茲萊德猛揮了一下彎刀。同時,在術衣全身上下都浮現出維瑞之印,「魔刃鍛造」的咒文無數次地迴響着。
「很棒,很棒——但是……」
「
但不是人的傢伙除外
。」
「您目前所持有的那個石像——那是被人從我教團偷走的東西。對外人而言這不過是一文不值的廢物,但對我們來說,它卻比性命都要來得貴重呀。無論如何還請把它交還給我們……當然,我們也肯定不會光說句謝謝就算了。」
空氣鳴響着。月亮、雲朵、還有大地,也都鳴響着。
羅弗蒂用手指擦臉,又舔着手上的血。
「——你這混蛋!!」
老人輕聲吹了下口哨,兩名黑人大漢走到他身旁,每人都抱着一個皮口袋。老人把手伸進口袋裏,隨便就掏出一塊石頭,遞給霸道鋼造。
與此同時,阿茲萊德也攻擊了。用彎刀的刀刃把飛石打開,七把利刃緊緊地逼着羅弗蒂而來。
表面浮現出飛翔咒文的「魔術之翼」0;Magius Wing1;以威猛的氣勢,將空氣斬裂。阿茲萊德在煙一樣濃的濃霧中,掃視下方的街道、看着月光照耀的高空——被超常的力量強化過的視力,終於捕捉到了在空中飄浮的那個人。
「來,給我更多吧,阿茲萊德——我的愛人啊。」
「哦哦,那麼——」
從他背上,長出了宛如惡魔的雙翼。——不,那也只是衣服的一部分而已。同樣,雙翼表面的魔法文字也在灼灼發亮。
拖着火紅色尾跡的飛石,一發被阿茲萊德的彎刀斬落,但另一發直直地鑽進了汽車的發動機。
「哼哼——魔導書的力量,好象運用得相當純熟啊……」
七把彎刀帶着風聲,朝阿茲萊德飛了回來。其中一把回到阿茲萊德手中,另外六把向他身上刺去——不,在刺到身上之前,構成魔刃的術式就開始分解,被術衣吸收了。
霸道鋼造右手的手槍指着老人,眼睛緊盯着他,左手接過石頭,然後細細察看。那是一塊有雞蛋大的紅寶石。
愛爾達看到,羅弗蒂抖了一下雙手的袍袖,鮮紅的發光球體出現在手中。是有雞蛋那麼大的紅寶石。——吟唱了幾句短短的咒文,紅寶石就在她手中變成了灼熱的火焰彈。
把手裏的刀向前投出,那飄浮在空中的六把就緊跟着飛了出去。七支魔刃的刀身上浮現出「投擲」的咒文,飛快地迴轉着,迅速加速,然後,又彷彿是被什麼力量控制,各自描畫着不同的直曲軌道,向羅弗蒂攻來。
但是,行使的法術不同,使得攻擊和防禦的效果都降低了。乘着這機會,羅弗蒂對亞斯拉德造成了確實的傷害。
力量——
但是,以難以想象的柔軟動作,老人在極近的距離上避開了子彈;頭巾被子彈掀掉,露出下面的臉。
羅弗蒂吟唱着咒文,甩了一下左手。被甩出去的血液,在空中變成了灼熱的飛石。
「……!!」
啪嚓——飛來的刀刃斬過長袍,袍子化成破布掉落地面。
阿茲萊德沒有任何躲閃。在那攻擊的空隙間,羅弗蒂用飛石反擊;取代已經打昏了頭的阿茲萊德,阿璐在術衣表面張開防護咒文抵擋。
但是,那也需要魔法師擁有強大的自制力。取得了超人之力的他們,之所以仍可被稱爲人類,只是因爲對自我精神的控制而已。
不久,阿茲萊德的速度就降下來了。氣息凌亂,褐色的皮膚上留下了幾道燒傷的痕跡;最後,他把七把刀都扔了出去,但那刀也只是空虛地消失在羅弗蒂的後方。
從年輕女人的雙脣中,發出了老人顫抖的嘶啞的聲音。
「——《阿爾·阿吉夫》!」
「嗯?什麼事?」
「唔!」
被爆風吹動的書頁,立即如渦卷般將阿茲萊德包圍,聚攏到他身上,變成緊身的黑裝,衣服的表面浮現出發光的咒文,一眨眼就變成了合身的形狀。
在一頁頁書頁上,顯示着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咒文和魔法文字。現在展開的,是魔導書《阿爾·阿吉夫》所擁有的最強術式、「機神召喚」。
阿茲萊德全心全靈地將咒文吟唱:
永恆0;Aion1;!
時之齒輪 斷罪之刃
從遙遠悠久之盡頭而來的虛無——
永恆0;Aion1;!
在汝之前,無人可避,無處得逃
爲汝所觸,縱爲不死者亦將收穫無盡的死亡!
飄浮着的書頁和他的吟唱相應和,那表面的發光紋路開始以機械般的律動與之同調。在由聲音和光編織成的、立體魔法陣的空間中,物質開始變化了——
轟——!!
鋼鐵的巨軀從中顯現。
被化成語言、壓縮、封印在魔導書之中的「有翼之鋼神」——鬼械神艾恩,在魔法陣中展開,瞬間化爲實體。
向周圍發散的衝擊波,將城市上空的濃霧吹散。
阿茲萊德進入機神之中——不,應該說是以他爲中心,機體組合起來。在「詠唱形態」下的魔導書,就是魔法師和鬼械神之間的中介;然後,魔導書、魔法師、鬼械神三者就形成了三位一體的形態,這人造的神祗便能展現猛威。現在,機神就是術者本身,而術者同時也就是機神。
「吼啊啊啊!」
阿茲萊德——艾恩的咆哮,震撼着大氣。鋼鐵之拳向羅弗蒂直轟過去。
然而……
召喚鬼械神雖然是魔法師最強的手段,但是當以魔法師爲對手的時候,這卻不一定是最佳的選擇。因爲,魔法師之間的戰鬥,就像是
超越世間常理
的遊戲,不一定必須靠攻擊的速度和力量才能決定勝負。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
羅弗蒂的身體,就和剛纔被汽車撞到時一樣,沒有任何損傷地向後飛去。威力足以破山碎石的機神的一擊,卻沒有任何效果。
帶着魔力的高熱的手掌,對着羅弗蒂的身體抓了過去。和剛纔的打擊不同,只要被碰到,一定會是致命的吧。
「……羅……弗……蒂…………!!」
而敵人真正的目標是,霸道鋼造帶着的,石像。
(不好了——!)
飛石直飛向艾恩的雙目,接觸、爆炸了。
被複仇矇蔽雙眼的阿茲萊德暫且不說,就連自己也被拉亞爾·羅弗蒂迷惑了——
「你這混蛋——!!」
艾恩全身的關節,都噴出了灼熱的火焰。把暗色的裝甲燒得赤紅,機體周圍吹起熱風,就宛如它正被高熱熔化一般。
愛爾達的電擊槍不停地揮舞,把野獸逼退。
在被灼熱的波動燒盡前的瞬間,羅弗蒂
笑了
。在這個空間中留下最後的嘲笑,逃走了。
「
啊啊啊啊!!
」
羅弗蒂的笑聲漸漸遠去了。
「你們兩位,稍微幫一下我這邊吧!」
唰——!
霸道鋼造把小包和打光子彈的手槍扔到地上。
只是如此。
彷彿被自身的熱力燒盡,鋼鐵的巨體急速分解。阿茲萊德的身體失去機體的保護,直接暴露在殘留於這片空間的高熱之中。
幸好,那畢竟不是阿茲萊德自己的眼睛。構成機體的術式,要修復這種程度的損傷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在那一刻,機神的視力確實被奪走了。
「怎麼了,阿茲萊德?」
帶着紅色尾跡的飛石,劃過他的視線。
噠噠噠噠噠!
(嘿——)
是「巴爾塞偃月刀」。
燃燒着憎恨之火的雙眼,瞪着羅弗蒂。
苦澀地想着,阿璐展開了術衣的翅膀。
頭部和背脊被從上方突如其來的子彈射中的野獸,身體倒下,形態崩潰了。
羅弗蒂揮動左手,一次扔出了兩發飛石。
艾恩體內的驅動機關——「阿爾哈薩德之燈」被最大限度地激活,迅速燃燒着術者的靈力,向一切方向爆發性地發出熱波。阿茲萊德那「燒滅」的意志,瞬間把艾恩變成了一個小型的太
「到此爲止了吧。油嘴滑舌的傢伙。」
把阿茲萊德引開之後,他們就會喪失抵抗能力,然後叫獸人幹掉他們就可以了。現在,那個姓霸道的和他身邊的人,大概已經不在世上了。
——身爲魔導書,也身爲戰士,她已歷經千年以上的春秋。在自己的生命中,她也已目睹過不知多少死亡的場景。不管是爲了自己的慾望,還是因爲無法逃避的命運,而跟魔道扯上關係的人,最後都會落得死亡的結局。那樣的人,已經死了不止一兩千個了;今天這件事,也不過只是在這個數字上再增添一點而已。
◇◇◇
「——!? 」
嘩啦啦——!
「你來啦,拉亞爾·羅弗蒂?」
在阿茲萊德不在的現在,羅弗蒂已經沒有做交易的必要了。
跑了嗎——那傢伙——
羅弗蒂瞬間現出一絲動搖的神情。但——
……能讓你逃嗎!!
(阿茲萊德,等一下!)
「我就在這裏喲~~來抓我呀~~」
「嘿,嘿!打!」
盾的表面,浮現出了五芒星形的「舊之印」,將飛石彈開。
在汽車的殘骸周圍,散落着被撕碎啃爛的男女屍體——阿璐所想象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獨眼的管家克魯佛特被愛爾達用眼角的餘光看着,雙手再次擺出架勢。
但是,這攻擊同時也超過了阿茲萊德自身肉體和精神的界限。在阿茲萊德的意識消失的同時,使機體維持物質化的力量也失去了。
抬頭看去,在距自己五米高的空中,站着一位身穿紅色術衣的女性。
「破!」
◇◇◇
——眼睛看不到!? ——
突然,槍彈如雨點般落到石板路上。
跟羅弗蒂已經打了好幾分鐘。那些傢伙有
足夠
的時間。
羅弗蒂逃跑了!
他這樣說着的時候——
在月光照耀的廣場中央,霸道鋼造、克魯佛特、愛爾達三人背靠着背,組成防禦態勢。在他們周圍,只剩下不到十隻野獸了。
「呼呼……」
「桀!」
(她是在誘敵)
儘管這樣——阿璐也會盡量確認那些犧牲者的死亡,將之記錄下來,保存在自己的身體之中。那大概是她身爲「書」的本能吧。
左手一揮,投出飛石。
然而,霸道鋼造的動作比她還要迅速。右手結出法印,左手翻開魔導書——
羅弗蒂望向上空。她那深紅色術衣的表面,也彈開了好幾發槍彈。
就在羅弗蒂準備再次揮動左手的時候……
「……把神像交出來。」
這樣說着,他從掛在腰間皮帶上的包裏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書。
在她側面,一隻劍齒虎猛撲過來。
「呀,好厲害,你的功夫真棒啊!」
羅弗蒂用沙啞的老人聲音說着,但那美麗的女性臉龐上卻滿是嘲笑。
然後——
(那傢伙施展了魔法的防禦。通常的打擊是無效的。)
用翅膀吊着失去了力量的阿茲萊德,緩緩地降下。從旁看去,就像是一隻抓着人體飛翔的巨大蝙蝠一樣。
魔導書的書頁和皮革封面紛飛而出,在他面前集合成盾的形狀。
「實在慚愧。在真正的空手拳賽裏練出來的身手。——着!」
「那樣的話,——就燒盡了吧!」
黑色的刀刃從側面掠過她的頭前。
但它頭側卻被如岩石般堅硬的拳頭猛然命中,長牙也被打斷了。
「你這傢伙……!」
女人的聲音中充滿嘲笑。
阿璐回想着她看到的景象。
阿茲萊德——艾恩高聲咆哮。
(……真是被耍了)
穿着常服的阿茲萊德,由阿璐纖小的身體支撐着,站在那裏。
然而,羅弗蒂像被熱波吹動一樣,輕輕地避開那隻手,又如羽毛般輕盈地飛到艾恩的臉前。
可是,眼睛——可惡啊!!
胳膊下夾着石像、用手槍連射的霸道鋼造喊道。
「那麼,就用這個東西來對付你,如何?」
接下來,強力的鉤拳,將從正面撲來的大猩猩打飛出去。
就在阿茲萊德這樣怒吼的時候——
「嘿嘿。」
霸道鋼造輕笑了一下。
「啊——不好,沒子彈嘍。」
羅弗蒂說;然而,霸道鋼造只是回以無懼的冷笑。
然而,在她面前出現的卻是——
「那是——魔導書!」
「霸道鋼造——保護你的魔法師,現在已經不在了啊。」
陽。
阿璐飛向霸道鋼造他們身處的街角。
阿璐連忙試圖奪回機體的控制權,但還是慢了一步。
阿璐用術衣的翅膀保護着阿茲萊德的身體。魔導書和魔法師一起,化成黑色繭狀的一團,向倫敦的街道上墜落下去。
「真可惜呀,到
預定的時間了
。」
霸道鋼造說道。
倫敦上空,巨大的飛艇遮蔽了月光。在飛艇的舷窗中,是約二十個拿着槍的身影。
「切!」
羅弗蒂從霸道鋼造身邊跳開。
褐色的美麗臉龐,此時已被可怕的憎恨充滿。
「霸道鋼造!吾等的神像,吾等必將取回,然後,就會以你的鮮血作爲犧牲供獻給它!」
留下憎恨的氣息,羅弗蒂飛走了,消失在建築物的縫隙之中。還活着的獸人也跟在後面,如潮水般退走了。
◇◇◇
從低空飛行的飛艇上,許多人通過繩索滑到地面上。
在打扮得象士兵的男人們前面站着的,是一個穿着西裝、給人以學者感覺的人。
「亞米塔奇!」
霸道鋼造開口向他打着招呼。
「你要是早點來就好了。我們可是差點就沒命了。」
亞米塔奇從懷中取出表確認了一下時刻,然後面無表情地說:
「不,時間剛好,霸道先生。」
在亞米塔奇的指示下,士兵裝束的人們——「密斯卡託尼克大學圖書館特殊資料室」的人,開始回收汽車的殘骸和獸人身體組織的殘留物質,並消除一切痕跡。直到黎明將近,工作終於結束,這些人才從現場撤走。
霸道鋼造一直在看着這一切。這時,有人走近他的身邊。
「——霸道鋼造。」
「喲,阿茲萊德,還有——《阿爾·阿吉夫》。」
霸道鋼造掀了一下帽子致意。亞斯拉德直接開言說道:
但是,就這樣屈服於怪物的恐怖,是「科學之騎士」的矜持所不能允許的。——愛爾達手中的電擊槍咚地戳在地上,向阿璐對視回去。
「霸道先生。我希望對您進行新的採訪。昨天的訪問因故中斷了;而且,那些怪物——不,那些未知的生物,還有在空中飛翔的人、在都市上空出現的有翼巨人及異常的發光現象,再加上那本『魔導書』——謎越來越深了呢。」
愛爾達咔鏘咔鏘地跳着。
這樣說着,愛爾達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霸道鋼造嘩啦一聲翻開書,讓阿璐看到內頁。
笑着這樣回答,霸道鋼造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書。
那是一本奇特的魔導書。而且,即使僅僅以「書」來說,也已經足夠奇特了。
阿茲萊德毫不猶豫地回答。
在兩名少女之間,氣氛緊張了起來。
看到在霸道鋼造身邊招着手的愛爾達,她立即過去,開始卸下頭盔的螺栓。
「人類不是像你所想的那般軟弱的。至少,你的主人就和我們一樣,也是人類。」
阿茲萊德沒有回話,也沒有回頭,就這麼消失在街頭的濃霧之中。
「不要再說了,人類。」
「把你們所有人當場變成
肉醬
,然後拿走神像,這種事別以爲我們幹不出來。」
愛爾達把電動服的胸部打開,上身籠罩在蒸汽中,看着霸道鋼造。被蒸汽熱得發紅的臉,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顯出玫瑰色的色彩。
披着外套的青年——阿茲萊德,陰沉地看着愛爾達。
「哼——在想什麼啊,那人。叫人感覺這麼不舒服。」
愛爾達探過頭來。
「吾主爲了達到他的目標,不惜拋棄生命,踏入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你也有那樣的覺悟嗎——」
「看,是《死靈之書·機械語譯本》哦。」
霸道鋼造抬了下帽檐,露齒而笑。
看到倒吸一口氣的愛爾達,阿茲萊德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
霸道鋼造把繪有五芒星的皮革封面合上。那封面上也寫着書名。
阿茲萊德用一隻手按住阿璐那纖細的肩膀。
霸道鋼造把帽子放到胸前行禮,一邊浮起惡作劇的笑容,一邊點了點頭。
「這當然也要看您是否方便;不過,這些謎要由我的眼睛親自揭開,這是我作爲新聞從業者的矜持——哎?」
愛爾達身邊,一個低沉的聲音對她說。
「小姐——?」
「耶!太棒了,妮亞拉!是霸道財閥總帥的祕密採訪哦!」
「——那,這就是你所說的『機械翻譯』啦?」
「我要宰了拉亞爾·羅弗蒂。」
「……太好了!」
「是打孔卡呀……」
「幹、幹嘛啊?」
在望着那背影的霸道鋼造身後——
「啊呀,這是什麼話!你也太蠻不講理了吧!」
少女看了看亞斯拉德,似乎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然後,她啪地一下,變回了書的樣子。
霸道鋼造向阿茲萊德舉了一下手裏那包着「馬瑙斯神像」的包裹。
愛爾達擰着毛巾,隨便地擦了擦臉。
魔導書的化身說道。
「其實,我也有想要讓你看看的東西。」
「啊——」
「黑暗的世界,跟玩可是半點關係都沒有的。」
愛爾達尖銳地反駁。
愛爾達怒目圓睜地反盯着他;阿茲萊德把魔導書收入懷中,開始向前行去。當他與霸道鋼造眼神交錯的時候,纔開口說道:
「你也不要太小看人類了,《阿爾·阿吉夫》。」
「……你果然是個魔法師啊。」
「哎呀,別這麼說嘛。」
「機械語……?」
「那些傢伙的目標是它。——如果和我們一起的話,你就沒必要特意去找他們了。」
「是
非正式
的哦。」
「閉嘴,小姑娘。」
「——說回來,你要這個東西想幹什麼?」
在那陰沉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情感。
「沒錯。這是從沃爾密烏斯的《死靈之書》拉丁語譯本轉譯過來的——」
「還有,那小女孩!傲慢,蠻橫,還神神道道的——這樣的傢伙,我最討厭了!」
電動機的蜂鳴聲傳來,騎着電動自行車的妮亞拉趕到了這裏。
「小姐,如何?跟我一起到我的城市、阿卡姆去吧?」
「《阿爾·阿吉夫》……別說那些沒用的事。」
「從未見過的魔導書啊。」瞥了一眼那本書,阿璐問;「有一種和我自己很像的感覺。是我的抄本之類的東西吧?」
就在阿璐的臉上露出怪訝之色的時候——
「哈哈,你實在是不懂得交易的好處啊。」
「霸道鋼造——如果你真的是與魔物戰鬥的人的話,就不會覺得『並肩作戰』是一種好的考慮了。」
「但是,我不能保證你們的性命不受傷害。趕快放下那像,離開吧。」
書頁上沒有任何的圖片或文字,有的只是許許多多的「洞」——排列規則的,無數的圓孔。
「我 不 是『小 姑 娘』。」
愛爾達不禁喊出來;阿璐翡翠色的眼睛危險地睨視着她。
一直在阿茲萊德背後站着的阿璐,此時向前走出一步,小小的手掌朝向霸道鋼造。
這時霸道鋼造開口了。在那挑釁般的言語中,卻又有着一種像牽掛一樣的感覺。
「不是玩。這是工作。」
「阿茲萊德跟你不一樣。」
——的確,從剛纔和獸人的戰鬥就已經看得很明白了,這個不知是什麼來頭的少女——不,是長着少女樣子的不知什麼東西——,就算五個或十個人一起上,她一揮手也都能幹掉。
「我也不清楚——唔——不過,從現在開始——嗯……就讓這裏的霸道鋼造先生來說明一下吧!」
「——你最好別跟來。」
「真是的,乘着那輛奇怪的馬車跑得那麼快,最後跑到了這來,真把我擔心死了!而且,還有那巨大的聲響!那風!那光!我差點以爲是世界末日到了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