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三點的蜂蜜吐司

第三話 少年與烤玉米

《黑貓咖啡廳的點心》 · 高橋由太 · 1.2萬 字

袖浦海濱公園

做爲千葉港南部的親水公園,以及面海的休憩場所,自平成十六年四月起全面開放。八點九公頃的園內除了有沿海設置的海濱大道外,還有沿着東京灣而建的廣場、大片草地以及野餐區。從公園的象徵——高約二十五公尺的觀景塔,可以觀賞東京灣跨海公路以及海螢火蟲;天氣晴朗時還可以遠眺對岸的街景、富士山以及東京晴空塔。

(摘自袖浦海濱公園官方網站)

山田航太知道媽媽哭過。知道她在醫院的休息室裏哭,可能也在洗澡時、買東西的途中,在航太不在身邊時哭泣。

航太被很多大人當作孩子看待,實際上小學三年級也確實是小孩。只活了八年,不管怎麼想都還是個幼童。

但有時得當個大人才行,並非他自己想成爲大人,只是時間到了而已。

已經不能只當孩子,但是,接下來能不能繼續活下去、長大成人就不知道了。

那是黃金週時發生的事情。航太對媽媽撒謊,說要去朋友家玩,實際上卻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的口袋裏放着夾報廣告單,是三天前發現的。他小心抽出來不讓媽媽發現,然後藏在自己房間的書櫃裏。

那並非手機或遊戲等想要的東西的廣告單,而是寫着:

喪禮的生前預約 免費諮詢會

是葬儀社的廣告單。標着葬儀社的名字「谷中紀念館」以及地圖。

航太在電視上看過生前契約,所以大概知道怎麼一回事。電視說這是在還活着的時候委託死了之後的事情、爲了留下的家人着想的行動。

除此之外,航太也知道谷中紀念館,他曾去過,並打算再次前往那家葬儀社。

三年前。

航太上小學之前,爸爸的腦袋生病了,住院去動手術。

手術前一天去醫院探病時,爸爸躺在病牀上對航太說:

「媽媽就拜託你囉。」

爸爸之前也曾說過同一句話,航太那時左耳進右耳出,沒有真的聽進去。但當爸爸在醫院裏對他這樣說,就覺得沒辦法隨便應付。

爸爸住在單人病房,那時除了航太以外沒有其他人。媽媽、醫院的醫生、護理師都不在。雖然不清楚原因,總之就是隻有航太和爸爸兩個人。

史香想起和航太以及丈夫三人一起到海邊玩的記憶,他們都非常喜歡大海。

「我是來委託生前預約的。」

他說。他曬得全身黝黑,看起來相當活潑,或許有從事什麼運動吧。

收到邀請函時雖然很驚訝,但史香沒想過視而不見,她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

男孩 —— 山田航太的故事從這句話開始,他向風花說明前來生前預約免費諮詢會的理由。

「是我。」

「所以說,我沒辦法委託喪禮,我是想要來委託這個的。」

「那就沒問題,你肯定可以繼續踢足球的。」

黑貓的點心

「你想要準備點心給誰?」

「我去找黑貓咖啡廳的老闆商量看看。」

「不,她不會這樣說,絕對不會,所以我纔想要拜託航太。」

但其實並不需要門鈴,因爲五官端正的青年就站在面前,一見史香立刻鞠躬:

撐着陽傘,在刺眼陽光照射下持續沿着海邊走。大概曾有人在這邊玩耍吧,海浪邊際有個沙堡隧道。完成後可能經過不少時間,隧道已經崩解一半,但看得出來堆得很漂亮。

航太感到詫異地回問,爸爸搖搖頭。

景帶領史香入內。不需要景多說,走進店裏的瞬間立刻知道要坐在哪裏了。因爲窗邊的座位擺着遺照,她家人的照片就放在桌上。

風花看着撒在桌面上的硬幣回答,他拼命存下來的十圓硬幣變得模糊,眼睛發熱。風花就快哭出來了,她邊強忍淚水邊和航太約定。

「喵。」

醫院的醫生和媽媽還有爸爸都說沒問題,都說只要動手術就能治好,但根本不是沒問題、完全不是沒問題。壓根沒聽說過爸爸會死掉。

航太一問,風花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廣告單上也寫了,黑貓的點心是追加服務,不受理單獨申請,不過小學低年級的男生可能還沒辦法理解這麼多。

「要麻煩你了。」史香一鞠躬。

邊回憶再也不可能重來的時光、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史香往前邁進。沒走幾分鐘,古民家風格的建築物映入眼簾。

這是他的名字。身爲當地居民,在咖啡廳以外的地方,例如醫院或超市也見過他好幾次。雖然沒有熟識到碰見還會閒話家常,但每次對上眼他都會點頭致意。

航太回應,可爸爸已經睡着了。這是他和爸爸最後一次對話,幾天後,動完手術的爸爸在醫院裏過世,再也沒有回家。

男孩拿出谷中紀念館的傳單擺在風花面前,指着角落的一行文字。

少年是當地足球具樂部隊伍的一員。袖浦市的足球運動興盛,千葉縣內有職業球團市原千葉JEF聯,知名度很高,袖浦市也有許多支持者會前往支持。

「動完手術之後,似乎還要住院一段時間,沒有辦法回家。所以這段期間,我希望你可以負責保護媽媽。」

風花瞠目結舌,艱難地回應。還以爲男孩是來惡作劇或搞錯地方,但以上皆非。

明明即將放暑假,學校已經提早放學了,但海邊仍空無一人,除了史香以外沒有人在。

右手拿着谷中紀念館的廣告單,這是上週的夾報廣告。即使如此,風花仍然不得不問:

門一打開,看起來只有小學低年級的男孩走進谷中紀念館。感到很稀奇的樣子東張西望,而後來到風花面前的空位。他語氣毫無迷惘地打招呼:

爸爸這樣對他說,他也答應爸爸了,但可能沒辦法遵守約定了。男孩說。他的眼中泛出淚水,卻沒有哭,而是粗魯地擦拭淚水後道:

今日包場。

—— 媽媽就拜託你囉。

「我爸爸也是因爲腦袋生病動手術,然後就死掉了。醫院的醫生、媽媽還有爸爸都對我說沒問題的啊 ……」

「這些夠嗎?」

爸爸噗哧一聲,眯起眼睛笑了。雖然躺在病牀上,但他看起來跟在家裏時一樣有精神。他沒有收起笑容,又繼續說:

「給媽媽。」

「說得也是。」

上面寫着:

——谷中景。

風花之後才得知男孩的父親 —— 山田和守是在谷中紀念館舉辦喪禮的。航太以前也曾來過這裏,在風花成爲社長之前,和他母親一起來過。

「這樣啊,雖然聽不太懂,但好喔,我會保護媽媽的。」

「醫院的醫生都對我說只要動手術就會好,但是 ……」

「什麼保護,媽媽比我還要強耶。」

黃色的向日葵在沿岸的道路邊盛開,袖浦市有幾個向日葵花田,也是許多外來觀光客喜歡造訪的景點,還有「東京德國村」及「飯富向日葵花田」等許多觀光導覽手冊及電視新聞介紹過的知名景點。但此處盛放的向日葵絲毫不比那些地方遜色。

接着便躲到房子後方去,彷彿回到自己家一樣。

「嗶啾嚕嚕嚕……嗶啾嚕嚕嚕……」

航太不喜歡醫院,就算沒生病,只要待在醫院就會感到不安,不安得讓他難以忍受。

「當她剩下自己一個人,很沮喪的時候,我想要給她喫好喫的點心。因爲她一直以來都會煮很好喫的飯菜給我喫,只要喫了好喫的東西就能打起精神來。我最喜歡媽媽了。」

應該要好好說明後拒絕他,而且話說回來也沒辦法和小學生簽約,然而男孩表情相當認真,也讓風花感覺不能拒絕。雖然不是葬儀社的工作,但她無法置之不理。

是不是男女搞反了啊?也曾聽過有人這樣說,但那種想法實在太古板了,而且也只是在多管閒事吧。畢竟咖啡廳和葬儀社都經營得很順利,仍然深受在地人好評。

他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風花聽到這句話之後鬆了一口氣。

風花還想再替航太打氣,卻被他打斷。

黑貓咖啡廳

短暫的春天結束,梅雨季也畫下句點,炎熱夏日終於到來。纔剛進入夏季,卻已經創下連日超過三十五度高溫的紀錄。

如果是哥哥,應該可以幫上男孩的忙。黑貓的點心,無論何時總是那樣溫柔。

航太回答,勉強自己擠出笑容說:

「但是 —— 」

黑鳶在藍天的某處反覆啼叫,雖然看不見身影,但它的叫聲溫柔,往遠方傳開。如同寺院的小鐘聲般澄清鮮亮,替大自然注入生命力。

失去家人的傷痛難以撫平,痛苦到令人訝異竟然能繼續活着,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一般。沒有辦法忘記這份悲傷,更別說戰勝了。

周遭果然空無一人,但有黑貓在沙灘上散步,看似是誰家養的貓,還戴着紅色項圈。它看見史香後,像在打招呼般叫了一聲:

黃金週的最後一天,由風花負責擔任免費諮詢會的窗口。詳細說明由的場等員工負責,但只要有人提問,風花就得回答。因爲可能會有並未事前預約,只是剛好路過的人進來諮詢,風花要負責應對,可說這任務相當重要。

「就算再強,有時候也會希望別人保護啊。」

在這樣的夏日午後,航太的母親山田史香單獨走在通往黑貓咖啡廳的海濱道路上,雖然撐着陽傘,陽光仍相當刺眼。海面反射陽光,閃閃發亮地照射來人。

航太接着從口袋中拿出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給風花看。千圓鈔、五百圓、百圓、五十圓、十圓、五圓以及一圓硬幣。千圓鈔只有兩張,但有非常多十圓及一圓硬幣,甚至讓人覺得信封沒破簡直太神奇了。全部加起來大約有五千圓左右,他說這是爲了買新足球存的錢。

「因爲我生了病。」

即使如此,世界仍不停轉動;即使失去重要的人,時間仍繼續流逝。世界尚未終結,爲了活下去就得工作賺錢,史香也得如齒輪般持續轉動纔行。

風花還有件事很好奇,於是開口問道:

「你好。」

「我替您準備了這邊的位置。」

時間會拋下死者往前流逝,即使重要的人離世,仍不停歇地持續流逝。

「要是我走了、要是我死了的話,媽媽就會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了。」

「來委託 …… 那個,是誰要委託?」

「你好。」

然後,他們在谷中紀念館替爸爸舉辦喪禮。航太痛哭流涕,但媽媽沒有哭,她不停撫摸航太的背,不停、不停地撫摸。

男孩語氣果斷地回答,有個小學生來委託喪禮的生前預約。

「是媽媽說的嗎?」

爸爸點點頭。他大概累了,已經斂起笑容。不知何時閉上眼,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在這期間,只有今天打算要休息。史香早退後前往黑貓咖啡廳,她受邀參加黑貓的茶會,包包裏放着前幾天收到的邀請函。

谷中紀念館有各式各樣顧客上門,當然不論性別或國籍。若是舉辦生前預約的免費諮詢會,那真是從年輕人到高齡者都有,年齡層相當廣泛。

「歡迎光臨,恭候多時了。」

只不過,回想起那天的事,在空無一人的地方稍微落淚了。現在也是,邊走在沙灘上也泫然欲泣。明明不管怎麼哭泣,死去的人都不可能再回來啊。

航太嘟起嘴,體型也是媽媽比較大,比腕力也比不過她,就連吵架感覺也會輸。

航太絞盡腦汁思考後來到這裏,只有八歲卻已經在思考自己死後的事情。他應該也很害怕病情和手術,但比起自己還是更擔心母親。

邊打招呼邊推開大門,「鈴」,風鈴般的聲音響起,門上好像掛着鈴鐺。

「什麼拜託我啦 …… 爸爸要死掉了嗎?」

在人生的最後,你想要準備怎樣的點心呢?

但是,小學生顧客很少見。即使有小學生和雙親或祖父母同行,也絕不會單獨前來。然而如此罕見的事情,竟然就在今天發生了。

「……我知道了。」

「我就快要動手術了。」

史香追着貓來到建築物旁,門上掛着黑貓造型的牌子,上面寫着:

「你……你好。」

航太打算繼續說下去,也或許是不想聽鼓勵的話,言語有時也只是徒勞。

當然,即使是免費諮商會也關係到隱私,所以有用屏風隔開,每個座位之間也拉開距離。風花所在的隔間位於門口旁邊,而且恰巧沒有在接待客人。

再加上幫忙舉辦喪禮的谷中紀念館現任社長,是這位青年的妹妹。哥哥繼承咖啡廳,妹妹繼承葬儀社。

「我在練習時突然頭痛,然後就昏倒了。」

但卻造成了反效果,男孩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風花這句話正好踩到航太的痛處。男孩沒有反駁,只是自言自語般小聲說:

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接受檢查,接着發現腫瘤,三天後即將住院接受手術。男孩說,雖然他拼命忍耐,但表情相當痛苦,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航太曾經以成爲職業足球員爲目標,但他說自己已經沒辦法成爲足球員,甚至連以此爲目標也做不到。

爲了讓路過的人可以輕鬆進入,他們在面對人行道的房間舉辦諮詢會。這也是谷中紀念館最寬敞的房間,除了風花以外還有其他員工在受理諮詢。

「我知道喪禮要花很多錢。」

醫生都這樣說了就代表沒問題。風花這麼想,並試着鼓舞航太,想讓他打起精神來。

「喂,別隨便把爸爸殺掉啊。沒問題的啦,醫生不是也說了嗎?」

然而史香現在沒心情賞花,加上剛剛纔從葬儀社離開,她現在深受悲傷重擊。

但人類意識的流動並不固定,有時會逆行時間回到從前,有時會回到和逝者一起生活時的自己。令人懷念,難以自拔地悲傷。

黑貓咖啡廳牆上,有寫上菜單的小黑板和黑貓造型的掛鐘。史香的視線看過去,時間即將三點,來到邀請函上寫的時間。

「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

景委婉地催促,就在此時,門上的門鈴「鈴」聲響起,男孩的聲音傳來:

「你好!」

黑貓咖啡廳的門打開,揹着書包的男孩站在門口。活力十足曬得黝黑,景走到門口迎接,但男孩沒等他,看見史香後直接問:

「成功滑壘了嗎?」

一看黑貓掛鐘,正好來到三點,與邀請函上寫的時間分秒不差,太剛好了。

「不早點來不行吧,你肯定又跑去哪裏玩了。」

史香對着自己的兒子航太這樣說,放在桌上的不是航太的照片。

航太很健康,手術也很成功,雖然短時間內得固定回診,但除此之外已經可以正常生活。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能回到足球場上。

大約三個月前,航太瞞着史香委託黑貓的點心服務。當時風花帶着航太來到黑貓咖啡廳,在這邊和景談話。

因爲風花還在上班時間,送航太過來之後就回去公司,所以她也不清楚兩人說了什麼。不過景即使面對小學三年級的男孩,也還是以平常的語調說話。

「只要動手術,你就能恢復健康。」

風花只知道景這麼說,接着還對航太說明他生的是什麼病,將他當作大人般詳細解說。

航太說太難了他聽不懂,但心裏很清楚景不是在安慰他。

自從生病之後,航太時不時感到意志消沉,和景聊過之後,煩惱似乎因此一掃而空。

「因爲那個人,感覺沒有搭載那種機能啊。」

航太回家說完上哪去做了什麼事情之後對史香這麼評價,那個人當然就是指景。

這並非表示景不貼心,而是感覺他確實不會信口雌黃,即使面對航太這樣的孩童,也不會說謊。

玉米確實對健康有許多好處,舉例來說,食物纖維豐富有調整腸內環境,促進消化的效果、豐富維他命B1有助於消除疲勞、維他命E則有抗氧化作用,能幫忙減緩細胞傷害。此外,還含有可以預防高血壓及水腫的鉀。

史香無法忍住不哭泣,她淚水盈眶,嗚咽聲傾泄而出。在這種時候重複求婚說的話太卑鄙了。

史香也和他有同樣的願望。即使到了百歲,即使白髮蒼蒼、彎腰駝背,也想與和守在一起。想要守護步履蹣跚的丈夫,也用步履蹣跚的身體守護他,想要和他牽手同行。

千葉縣的玉米生產量僅次於北海道,是全國第二名。袖浦市也大量種植,玉米重視鮮度,新鮮水嫩的當地產品是最棒的。

他當然不是用如此輕浮的態度籤生前契約,雖然想要賭上1%可能性的想法沒有絲毫虛假,但同時也已做好死亡的覺悟。爲了不造成史香的負擔,預先替手術失敗做準備。

史香壓抑淚水,口氣強硬地說道。雖然並非不再恐懼,但她決心要跨越這個難關。

「我有說過這種話喔?」

青年認真負責,工作態度相當誠摯。

景繼續說,史香不清楚丈夫點了什麼點心,也沒有頭緒會出現什麼。

史香皺起眉頭,她不認爲航太能幫上忙。雖然幹勁十足,但讓他來廚房幫忙只會弄得更亂。小學三年級或許也無可厚非,可是讓他進咖啡廳的廚房不知道會添什麼亂啊。

與甜點稍微不同,但只要說起夏天的點心,任誰都會想到這道料理,光靠氣味就能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用熟悉的粗字原子筆所寫,無庸置疑是丈夫本人的字跡,這是和守寫的邀請函。

「好,喫喫看吧。」

「而且玉米對身體好,爲了健康也應該多喫。」

不是惡作劇,也不是哪個人擅用他的名字,邀請函是親手寫的。

航太在旁催促,景也加上一句:

燒烤穀物的香甜氣味。

兒子也非常喜歡玉米,他也喜歡做成炊飯、玉米湯、天婦羅或直接炸,其中最喜歡烤玉米。和守、航太和史香都很喜歡。

接着,景告訴她事情始末,其中也有史香不知情的事情。

「嗯。」

感覺兩人的身影在眼前交疊,讓史香無法回話,連要伸手拿烤玉米也忘記了,只是想着最愛的這兩人。

「所以航太也要喫喔。」

「喫喫看吧。」

景如此說明。史香收到黑貓茶會的邀請函後嚇了一跳,致電給黑貓咖啡廳。

航太轉過頭去嘀咕,他肯定很害臊,史香也感到害臊,讓她都感到鼻酸、眼頭髮熱了。

和守簽訂生前契約時,景的雙親還活着,分別負責葬儀社和咖啡廳的工作。所以景沒有直接聽過他說話。

致 山田史香小姐

想用步履蹣跚的身體一輩子守護你。

航太模仿景的口氣,把大盤子擺上桌。他大概自認爲咖啡廳店員了,但看起來比較像是在祭典攤販幫忙的小孩子。

如果認真想守護深愛之人、守護和守的話,那就不能哭。如果沒有足以支持他的堅強,更別說有辦法守護他了 ——

我想和你在一起久一點,也想要看航太長大。

就在史香想要起身去廚房看看時,焦香氣味飄散而來。

他總如口頭禪一般說出這句話後開始烤玉米,雖然他總驕傲地說這是他最擅長的料理,但其實做法也不難。把奶油放進平底鍋融化後,擺上切成適當大小的玉米加熱,等到烤出焦褐色後再淋上醬油即可,有時也會連醬油一起烤香。

在這段時間內,黑貓掛鐘的指針仍繼續前進。十分鐘、二十分鐘過去。再怎麼說也花太多時間了吧,航太肯定出狀況了。

航太表情認真地詢問,一般大人聽到這問題應該會笑出來,但景表情紋絲不動地回應:

「航太,你可以來幫我準備嗎?」

但是,史香仍收到黑貓茶會的邀請函,她沒對是誰寄來的邀請函感到疑問,因爲上面清楚寫着名字。

不理會母親的擔心,航太和景一起走進廚房,從史香的座位看不見裏面。

我知道您十分忙碌,若您能抽空參加將是我至上的榮幸。

「那麼,接下來爲您送上預約的點心,還請稍候。」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事情仍會不自覺笑彎嘴角,接着淚溼眼眶。

「你在接受手術之前,比起自己更擔心你的母親。」

「這個預約是由我的雙親承接的。」

景又接續說下去,當時的店長就是景的母親。他用不容許通融的口氣繼續說:

致 山田航太先生

「這是山田和守先生預約的『烤玉米』。」

雖然會在海水浴場或是祭典中喫,但史香記憶最深刻的,還是丈夫親手做的烤玉米。

在史香僵着想要起身的姿勢時,景和航太從廚房走了出來。航太手上端着一個大盤子,上面盛着烤得焦香還塗滿醬油的食物。

—— 這世上不存在不會說謊的人。

「這是 ……」

航太的回應表現出「我知道啦」的態度,他似乎早知景會請他幫忙,或許事前曾聽景說過。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航太很親近景、風花兄妹。

記憶中的和守與未來的航太。

「要判斷孩子是否已獨當一面並非易事,但既然承接了委託,就要圓滿完成這份工作纔行,繼承黑貓咖啡廳的我也有這份義務。」

當她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很沮喪的時候,我想要給她喫好喫的點心。

「果然還是奶油加醬油最好喫。」

「讓您久等了。」

原來丈夫點了「這個」啊。和守微笑的表情浮現在史香腦海中,這是他最喜歡的食物。他們現在是用烤的,但這個可以生喫,既可以水煮也可以用蒸的。

而且或許原本便是這樣設計,座位區連廚房的聲音也聽不到。過了一段時間仍聽不見任何聲響,太安靜了,更讓人不安。

接着,景重述了航太在谷中紀念館裏對風花說的話。

兩人走到史香的桌邊,景先開口:

史香心中回想起懷念、溫柔又感傷的記憶,如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中浮現。

「嗯!」

丈夫和航太一樣長了腦腫瘤,但發現時已經病入膏肓,醫生認爲即使動手術也幾乎不可能成功,甚至還說會縮短壽命。

山田和守

「讓您久等了。」

原本想問丈夫點了什麼,但景在那之前就先對兒子說:

他當時和生前契約一起申請了黑貓的點心,但史香不知道這件事,和守也沒有提過。如果景沒有告訴史香,她應該會一直被矇在鼓裏。

丈夫非常喜歡烤玉米,只要看見店家擺出烤玉米,他就會怕落於人後似地搶着去買。史香笑他像個孩子一樣,和守會一臉認真說出不成反駁的反駁。

但話說回來,你可以來幫我準備嗎 ……

在決定動手術之後,他也會帶着航太一起做烤玉米。原本想讓航太幫忙,但那時他比現在更小,根本幫不上忙。還沒上小學的男孩怎麼可能有辦法進廚房做事?頂多只會把廚房弄亂而已。他們兩人在廚房裏沒待幾分鐘,航太就被趕了出來,結果還是丈夫自己一個人做了烤玉米。

「不快點喫會冷掉啦。」

「還請趁熱享用。」

他會不會打破盤子、弄掉雞蛋啊?史香無可自抑地坐立難安。

「如果你這麼決定,那我不會再反對了,我也會一起戰鬥,和你一起對抗疾病。」

接着,他重複十年前對史香求婚時說過的話,他躺在病牀上,和當年一字不差地說:

和守得知自己生病之後,替自己簽訂了喪禮的生前預約。這部分史香也知情,她曾聽丈夫說過。

另一方面,丈夫卻已經簽訂喪禮的生前契約。住院之前,在史香不知情的狀況下去找谷中紀念館諮詢過。當史香逼問他這件事時,打太極般地顧左右而言他:

上面寫着丈夫的名字,這是來自已逝丈夫的邀請函。

另外,茶會中也會爲您準備黑貓的點心,衷心期待您的蒞臨。

「這可是當地的名產,不積極點買來支持不行。」

雖然也有不動手術度過餘生的選項,或許還能活得更久點,但和守仍選擇做手術。

彷彿料理漫畫主角的語氣。他本人相當認真,又讓人覺得好笑,史香老是笑到淚水直流。

有句話說「本地生產本地消費」,當地民衆購買當地生產的食材,可以減少運送與保存過程所需的能量與碳排放量,確保食品的新鮮與品質。不僅如此,還能幫忙活絡地區經濟以及保存地方的特產品和飲食文化,袖浦市也一直在積極推廣。

我此次謹訂於黑貓咖啡廳舉辦茶會。

史香嚇一大跳,她猝不及防。這是食物的美味香氣,但並非會在咖啡廳出現的味道。

烤好玉米後襬在大盤子裏端上桌,對史香和航太說:

雖然感覺景會一臉認真地如此反駁。

他留言希望航太能喫,所以應該是和兒子有共同回憶的點心,但和守不愛甜點,不管在家裏還是和家人外出用餐都不喫。

即使是大人,要動手術也令人恐懼,何況還是被評估成功機率極小的手術。

醬油稍微烤焦的香氣。

「之後就可以當笑話講了啊。」

他在家裏會做,也曾在袖浦海濱公園的烤肉區做。順帶一提,袖浦海濱公園對面的道路有一整排椰子樹,被稱爲「千葉福尼亞」,是個拍攝IG美照的知名觀光景點。這裏的景色洋溢着讓人聯想起加利福尼亞州的南國風情,但丈夫只對食物有興趣,根本不看風景一眼。

我想和你牽手到一百歲。

我最喜歡媽媽了。

只要有1%可能性,那我就要動手術。

在黑貓咖啡廳裏聽見有人呼喚,一抬起頭,航太驕傲的表情就在眼前。他與和守長得真像,越長越像,他們是父子,這也理所當然。航太現在還很嬌小,但將來有天一定會超越史香,甚至長得比丈夫更高吧,畢竟他的體格比和守小時候還要健壯。

等到我兒子獨當一面,可以靠自己的雙腳走下去時,請把這個邀請函寄出去。

「我已經算能獨當一面了嗎?」

「航太是否已算獨當一面,和守先生委任當時的黑貓咖啡廳店長判斷。」

但他申請黑貓點心時的資料還留存着,上面記錄了和守留下的非常重要的話:

然而丈夫笑着對史香宣言:

因爲她一直都會煮很好喫的飯菜給我喫,只要喫了好喫的東西就能打起精神來。

黑貓咖啡廳的新老闆,想要完成母親接下的工作。寄送邀請函給史香與航太,舉辦黑貓茶會。

總之,景拒絕了航太的生前預約委託,「沒有這個必要。」他斬釘截鐵地表示。

景介紹黑貓的點心。看見充滿回憶的點心,史香的眼角又泛了淚光,她慌慌張張低下頭想掩飾淚水。

雖然冷了也很好喫,但難得是現烤的,快點喫比較好。融化的奶油替玉米增添油亮光澤。

「那麼……」

史香小聲回應。這是她在丈夫過世之後第一次喫烤玉米,並非刻意爲之,只是她心裏某處一直在迴避這件事吧。

「喫之前要先洗手喔。」

航太說出史香平常都會對他說的話。他似乎想要模仿史香的說話方式,語氣不可一世。

「洗乾淨了啦。」

史香差點噗哧一笑。在他們家會直接手拿着喫,因爲丈夫主張「烤玉米要直接用手拿起來最好喫」。

雖然知道有用刀叉的喫法,但用手也不違反禮儀,而且這樣更方便享用。

黑貓咖啡廳的桌上也沒有準備刀叉或筷子,取而代之的是擺着溼毛巾。大概就是在表示「請用手拿着喫」的意思,而且還特地準備好清潔手指用的小碗。

「我要開動了。」

史香對景和航太說完後拿起烤玉米,雖然不燙但還足夠溫熱,用心製作的料理永遠都很溫暖。

一放進口中唾液便湧了出來,玉米沾滿滑順的奶油和香氣十足的醬油,襯托出自然的大地甘甜。

烤得微焦的玉米外表酥脆裏頭香甜多汁,風味十足的奶油替玉米創造出深度,醬油鹹味把整體整合起來。奶油的滑順、醬油的鹹味以及玉米的香甜和口感互相組合,讓她大飽口福。

「好好喫。」

史香發自真心說道,接着對準備點心的兩人道謝。

「景先生,航太,謝謝你們。」

史香低頭道謝後,航太突然露出很尷尬的表情,邊搔頭邊坦白:

「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站在廚房裏看景哥哥做而已。」

不用說也能想像。可能有人認爲不過只是烤個玉米,但無論恰到好處的焦度,或奶油與焦香醬油間的絕佳平衡,都不是不曾做過菜的孩子能做出來的味道。

雖然刻意不直說,不過這比過去和守做的烤玉米還要細緻,味道也更棒。並非丈夫不會做菜,而是職業與業餘的差距。

「冷了也很好喫的,好啦,我們一起喫吧。」

「恕我失禮了。」

兒子放棄掙扎地點點頭,在史香身邊坐下。但他似乎還對廚房戀戀不捨,時不時望過去。

他們父子之間曾有過史香不知情的對話,那是在廚房裏發生的。

「那我替你收走吧。」

父母一哭就會讓孩子變得不安,她明明決定不在航太面前哭泣的,他卻一直在某處守望落淚的自己。

景開始說教。這位青年有着麻煩的一面,但史香很感謝他。多虧有景,航太才能樂觀接受手術。他和航太說了許多關於疾病的事情,也對大腦疾病相當瞭解。

航太有點遺憾地說,雖然還沒有完全冷透,但已經失去熱氣。

擺在對面位置的丈夫照片有張溫和的臉,彷彿在旁守護着史香和兒子。

「就要看你的努力了。」

「嗯。」

「不,我要喝!我會喝啦,你別收走!」

「咦?下次?」

丈夫過世之後曾哭過無數次,一想起他就止不住淚水,得知航太生病時也因爲不安而流淚。

說完後拿起冰涼的杯子。

史香要不知所措的兒子鎮靜下來,並且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不知道我跟爸爸點了相同的東西,爸爸明明跟我說『要換你安慰媽媽』還說『拜託你囉』了耶。」

「好啦!我知道了啦!」

他說話仍毫不修飾,正如同航太先前曾說過的一樣,景即使面對小孩也不會說謊或講場面話。

救護車警鈴逐漸接近,景仍然沒有動作,一動也不動地躺倒在地。

留在史香臉頰上的淚水碎片,落在桌面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黑貓掛鐘的指針不停歇地繼續走動。

所以才跑去諮詢生前預約,想要申請黑貓的點心。他想請人代替自己做烤玉米給母親喫,正如景剛剛提過的,因爲航太比起自己更擔心母親。

航太似乎對父親什麼也沒說感到不滿,又回到孩子氣的聲音嘟起嘴來。

麥茶對身體很好,除了含有促進血液循環的「烷化吡嗪」成分,既可以減少血液中膽固醇與中性脂肪的效果,還能有效預防動脈硬化及心肌梗塞等生活習慣病。

決定動手術之後,想要兩個人一起做烤玉米時,丈夫對航太這樣說:

「我開動了。」

「這是冰麥茶。」

注:原文爲「おれ」,漢字寫作「俺」,男性較爲豪邁粗獷的自稱。小男孩一般會使用「ぼく」,漢字寫作「僕」,也是較爲謙遜的用法。

航太的表情彷彿遭到拋棄的小貓,站在桌邊目送景離開。似乎因爲景沒有帶上他回廚房而感到失望。

史香視線看過去,杯中裝滿透明清澈的金黃色液體,帶着夏天的香氣。光看就感到清涼,是會令人想起孩提時代的飲料。

「我下次會好好做的。」

航太還是嬰兒時長得比其他孩子更嬌小,每晚不停啼哭。進入幼稚園之後也老是被女生惹哭跑回家,總是撒嬌喊着「媽媽、媽媽」。

「烤玉米有點冷掉了耶。」

「纔沒這回事,航太也給我很大的安慰喔。」

從以前的店名「海邊的咖啡廳」也可知道,這原本是家咖啡很好喝的店。丈夫還活着時他們也會來喝咖啡,記得當時好像沒有提供香草茶。換成景當老闆之後,纔開始推出對身體很好的香草茶或各種茶類。

這表情也太好笑了。兒子很容易得意忘形,大概因爲景請他幫忙讓他自以爲成爲黑貓咖啡廳的一員了吧。

航太大聲哀號。史香在他旁邊享用冰涼麥茶,冰塊又在她手中哐啷一聲,這是夏天的味道。

景端上餐後飲料,他的聲音仍然平靜,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他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航太也請喝。」

航太很是慌張,景開不得玩笑,大概以爲他是真的要把麥茶收掉吧。

航太在她身邊,用無法想像出自孩童之口的冷靜聲音告訴母親他心中的想法:

航太,拜託你囉。

景正經有禮地說完後,把玻璃杯擺上桌,杯中的冰塊哐啷一響,舒心的聲音令人有點懷念。

而這樣的他也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開始用「Ore」自稱,一起去超市也會主動提東西;即使得了需要動手術的病,比起自己也還是更擔心母親。

可是航太確實正在說烤玉米,在談論點心的事,他抿緊嘴脣之後回答:

再加上還含有抗氧化的多酚,有預防活性氧造成細胞損傷的效果,也有助於預防癌症及糖尿病。

「航太也要喫吧?」

「我跟爸爸約好了。」

說完後便走回廚房去,應該是想讓他們一家獨處。只有史香、航太與和守的遺照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店內。

「那麼,還請兩位慢用。」

景又平靜地道。咖啡廳和他母親經營時有個最大的不同,就是店裏推出的飲料。

「嗯。」

如果媽媽心情沮喪,你就做好喫的烤玉米給她喫。

咖啡當然沒有因此消失,還確實寫在菜單上。或許是因爲航太纔剛動完手術,所以避開咖啡因含量高的飲料。

沒替自己說出口的話圓場,景一鞠躬:

我要開動了。對着不會再繼續變老的和守照片雙手合十後,母子一起喫起烤玉米。甜鹹的味道在口腔擴散開,果然很好喫,非常好喫。

「一般來說,果汁的糖分高對身體不太好。偶爾喝沒有關係,但也請注意適量攝取。」

「我也會學會做這個的。」

史香邊忍住衝到嘴邊的嗚咽邊搖頭,這是真的,兒子的成長一直帶給史香很大的安慰。和航太一起生活的回憶給了她很多勇氣,給予她活下去的力量。

這麼喜歡咖啡廳的工作嗎?明明看起來不像對做菜有興趣的人啊。

「這是本店招待。」

接下來,不是讓媽媽安慰你,而是要換你來安慰媽媽。

「我比較想要喝果汁耶。」

回問的聲音連自己也聽得出來充滿困惑,從話題發展上來判斷應該在說烤玉米,可是航太的表情太過認真,看起來不像在談論點心。

「景哥哥他!景哥哥他!」

「你還好嗎?! 」史香大聲叫他也沒有反應。「景哥哥!」航太發出不同於剛纔的驚聲尖叫,但景還是沒有回應,他雙手抱着頭陷入昏迷。

史香再次道謝時,景的身影突然無預警下墜,緩慢地,像慢動作影片般倒在地板上,宛如斷線人偶般癱軟倒下。

「多謝款待。」

「航太,你冷靜點!」

史香想要反駁時淚水滑過臉頰,明明想着起碼不能在航太面前哭泣的,但還是哭了,淚水停不下來。黑貓咖啡廳的黑貓掛鐘、寫着菜單的小黑板,以及航太的臉都變得扭曲。

「我纔沒有沮喪 ……」

史香感到不可思議輕輕歪頭時,航太看向她。兒子表情相當認真,頂着認真表情對她說:

「結果還不是爸爸自己在安慰人嘛。」

「我不是生病了嗎,和爸爸一樣腦袋生病了,所以我原本以爲一定不行了,會跟爸爸一樣死掉。然後啊,就想着媽媽是不是會很沮喪 ……」

聽見航太喃喃自語說完後,景表情認真地回答:

感覺景平常也會喝麥茶。史香想起在醫院見到他時,他和航太在同一個科別就診。雖然很好奇,但史香沒多問,畢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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