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三點的蜂蜜吐司

第一話 下午三點的蜂蜜吐司

《黑貓咖啡廳的點心》 · 高橋由太 · 2萬 字

袖浦市是怎樣的地方?

這是一個位於東京灣沿岸,坐落於千葉縣中央位置,人口大約六萬五千人的城鎮。

面對東京灣的西北部一帶爲填海新地,石油煉油廠等大規模的工廠林立。

市中心區域則正好相反,有大片田園風光,東部還有高爾夫球場及設立露營場的山林等等,保留了豐富的大自然景色。

(摘自袖浦市觀光協會「袖浦NAVI」)

「中野順子女士想要籤生前預約的契約。」

谷中紀念館的員工的場說道。他有一頭梳得很整齊的頭髮,臉上戴着圓眼鏡。他在公司裏幾乎不笑,體格結實,相當適合穿深色西裝。

雖然長得一副彷彿從電影中走出來的中國黑手黨的樣子,但他非常能幹,工作能力出類拔萃。

身爲年輕員工中的王牌,他幾乎能一手包辦現場工作。如果沒有的場,風花大概會比現在更加無所適從,現實一點地說,谷中紀念館可能已經倒閉了。

的場是景的兒時玩伴兼同學,比風花大兩歲。風花從小就對的場很熟悉,也記得他陪自己玩過,就像另一個哥哥。所以彼此說話方式很輕鬆,風花不把的場當兄長,的場也不把風花當社長。

「那你打算怎樣?」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爲中野順子的負責人是風花。身爲與當地密切交流的小葬儀社,就算是社長也得在現場工作。既要負責接電話,也要打掃公司,所以負責客戶也是理所當然的。

順帶一提,生前預約就是在活着的時候事先指定自己想要的喪禮以及埋葬方式,並且締結相關契約。全國葬儀社都有提供這類服務,也是谷中紀念館的招牌項目。他們也接受無預約者上門諮詢,還會訂好時間舉辦免費諮詢會。

雖然主要客羣爲高齡長者,但也有年輕人前來洽詢。既有當地民衆,也有來自遠方,想在海邊舉辦喪禮的顧客,每個人都會思考關於自己的死亡。

——人沒有辦法抬自己的棺材。

世界各地都存在與之類似的諺語或格言,代表自己沒辦法管理死後的事情。

無論多優秀、多有錢,最後都必定要仰賴其他人。當然,人類沒辦法替自己舉辦喪禮。

但可以事前爲了死後的事情做準備,這不僅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被留下來的人。

生前先做好規劃,遺屬就不需要爲了準備喪禮及相關手續忙得團團轉。此外,只要能掌握相關費用,就能配合預算設定方案。也就是說,可以在自己擁有的儲蓄範圍內舉辦喪禮。

雖然也有人對自己的喪禮很講究,但前來谷中紀念館的高齡者大多有「不想造成家人或親戚的困擾」的想法,或「我沒有親人可以替我舉辦喪禮」等內情。獨居老人的傾向更加強烈,他們抱着不想帶給他人困擾的想法獨居。

順子表示,她想要拿這一筆錢來舉辦喪禮,聲音如同女孩般天真無邪。

雖然下了決心,但她也不能自顧自辭職。儘管還有各種原因,但她是以自己的意志接下社長一職的。

生前預約也是要服務即將過世的人以及留下來的人而設立。爲了接受即將來臨的死亡,有時也是爲了哭泣,這些都會成爲對活到今日的自己的祭奠。

言下之意就是要風花乾脆別幹了。

「明明想着我沒辦法在失去丈夫的世界中獨活,他生病時,我還想着他死了之後我也要跟着一起死,但我現在還活着。我沒有勇氣自殺,我好怕死。」

但這也無法長久持續。

自己不適合葬儀社的工作,不應該繼任谷中紀念館的社長,時至此刻終於清楚明白了。不僅造成大家的麻煩,風花自己也備受煎熬。工作讓她感到很痛苦,也無法認爲這裏是她的歸屬。

就在風花開始拖地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聽見電話鈴聲的瞬間,心臟一陣緊縮,不是被聲響嚇到,而是因爲能夠預見電話的內容。

葬儀社員工去醫院並不稀奇,但風花認爲自己無法承受,也沒臉見順子。

現在還不到上午七點,這種時間的來電,大多是通知死訊的。風花至今已經接過好幾次,還是無法習慣,身體也會隨之緊繃。

「我的陰沉可不是隻有『稍微』而已,要是這種人當上社長,顧客和員工也會意志消沉的。」

「畢竟這份工作一點也不簡單嘛。」

「我們面對的是人的死亡,稍微陰沉點也沒關係吧。」

雖然不認爲公司氣氛會變得多陰沉,但他確實不是有「社長感」的男人。儘管能力高強,卻不是站在前方引領大家的人;說是幕後人員、參謀更爲恰當。他本人很討厭拋頭露面,即使碰到雜誌或網絡採訪,也會盡量避免被拍進照片裏。

「要是公司倒了我會很傷腦筋耶。」

順子低語的聲音細小且發着抖,獨自一人活下去很恐怖,但死亡同樣恐怖。雖然不清楚用「勇氣」這個詞是否恰當,但失去雙親的風花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前陣子,我發現我生病了,是和丈夫相同的疾病。下個月要開始住院,但醫生說我已經沒辦法動手術了。然後,好像說是減緩痛苦的安寧療護? 醫生對我說,爲了讓我儘量別太痛苦,希望可以住院。我也決定接受他的好意,要在醫院接受照護直到離開人世。」

的場答應了。但就在此時,夾雜嘆息的聲音傳來。

的場如此回答。風花對他提議時也做出相同回應,態度冷淡地拒絕成爲社長。

風花是會把想法寫在臉上的人,當時她的心思也很明顯吧。順子彷彿回答她一般說:

「話說回來,葬儀社的人哭哭啼啼的可做不了生意啊。」

的場照着標準流程應答,接着聽完對方說的話之後,表達悼念之意。

「我知道了。」

「這麼說或許沒錯啦。」

巖清水的話刺痛了風花的心。只有這人會叫風花「大小姐」,他從不曾用名字稱呼她,也不曾喊過一聲社長。不對,他曾經故意怪聲怪調地叫她「社長」,用盡全力表達嘲諷之意。

這天,從一大早就很冷。地面鋪霜,天空灰濛濛的烏雲滿布,感覺隨時都會下雪。

巖清水甚至說出這樣的話。雖然不像巖清水一樣直接說出口,但每個人心中都有類似的想法吧。風花自己也這麼認爲,還跟的場說過。

巖清水壓低聲音加上這一句。他的母親需要照護,聽說只能坐輪椅,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移動。

「您好,這裏是谷中紀念館,非常感謝您。我是負責人的場,由我受理您的來電。」

現在是一月下旬,許多人因爲溫差變化大引起熱休克而倒下,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時期。包含會計巖清水在內,所有員工每天都得到現場忙碌,打來諮詢的電話不分晝夜響個不停。

的場如此反駁,但完全沒有安慰到人,反而聽起來像在表達風花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優點。

巖清水驕傲地回答。社會上負責會計的人最後當上社長也很常見,甚至還有從銀行派任到企業當社長的人,但他大概不想要負擔這些責任吧。

擔心她的住居安全不是葬儀社的工作,但令人忍不住想問一句「還好嗎?」現在也還不遲,馬上住進安養中心比較安全,讓人不禁想要建議她搬家。

運送到火葬場,請僧侶誦經,火葬結束撿骨之後便完成。幾乎沒有多餘花費,雖然每家葬儀社的收費不同,但不計算支付給僧侶的費用,大約只需二十萬日圓左右。因爲關係到人事費,谷中紀念館只派出風花一個人在旁見證。

巖清水彷彿在表示「但她最大的問題是什麼都做不到啊」,風花能理解他的心情。她既沒辦法應對顧客諮詢,也不懂會計,經常把工作全交給的場、巖清水等員工。

「嗯,健康是很好啦。」不知爲何,巖清水語尾像有未竟之語般地應和。

順子在葬儀社的諮詢窗口繼續說下去。她不想要獨活人世,就算有房子,她也不認爲自己能在失去丈夫的世界活下去。

巖清水如此說道,聽在風花耳裏已經不是嘲諷,是讓她感覺不該由自己,而是該找個更能幹可靠的人來當社長才對。

的場似乎不怕冷,臉上一如往常若無其事的樣子,敲着鍵盤整理檔案。

風花沒有辦法回應,因爲她就快要哭出來了,葬儀社的人這麼愛哭可無法工作。

丈夫還說過「男人會先死嘛」這種話,除了女性的平均壽命比男性長以外,他比順子大了七歲,認爲自己會比較早死也很正常。

所以,她希望丈夫可以長命百歲,前往另一個世界時想要兩人同行。

「要是的場來當社長就好了。」

的場就在此時結束通話,把電話內容告訴還在發抖的風花:

儘管建築物和傢俱染上沉香的氣味是無可奈何的,但得要多加註意不能讓氣味太濃。谷中紀念館會勤勞通風換氣,一方面也是希望能起到振奮精神的作用,每天一大早開窗不可或缺。

她的聲音已經停止發抖,就跟無風日的大海一樣寧靜無波。但順子或許認爲自己說太多了,靦腆一笑後又繼續說:

父親過世時,他大力主張加入大型葬儀公司旗下,現在或許仍認爲這樣做纔是對的。因爲他資歷深,所以對風花也毫不客氣。

風花喜歡流汗,從早到晚,偶爾還會徹夜不眠地忙碌。如此一來,有時就會讓她忘記自己的無能,甚至對公司產生歸屬感。

這個世界哀愁、悲傷又寂寞。

但風花會因此哭泣,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雖然並非每次都會哭,但她常常在受理顧客諮詢喪禮或生前預約時落淚。有時也會因爲想起過世的雙親,讓她怎樣都無法忍住淚水。

一般來說,寒冷的季節會有最多喪禮需求,谷中紀念館也不例外。這一陣子喪禮的預定行程滿檔,根本沒有時間休息。

「對大小姐來說,這份工作果然太喫力了吧。」

這也沒錯,喪禮是爲了讓被留下來的人可以盡情哭泣、懷念逝者、接受逝者已經死亡的事實,是爲遺屬以及被留在世上的人才舉辦的。當然也有其他意義,但再怎麼說都不是葬儀社的人可以流淚的場合。

「我也決定要把丈夫替我蓋的房子拆了,把土地賣掉,因爲我大概再也沒辦法回去那個家了。」

儘可能早點辭職吧,讓的場或巖清水來當社長吧。如果這兩位不行,那讓景當社長就好。與其讓風花繼續當社長,景肯定能做得更好,巖清水應該也能接受。

即使如此,她仍然伸手想接電話,但的場出手制止,逕自拿起桌上的話筒。

「要是我來當社長,公司的氣氛會變得很陰沉,何況我也不是這塊料。」

當她低着頭,想着起碼要遮掩自己哭出來這件事時,老婦人聲音沉穩地道:

就算哭着想要依靠什麼,甚至可能連能依賴的東西都會消失。沒辦法和最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不管如何希冀,都無法同時死去。撇開殉情或意外事故不談,其中一方最後肯定會變成獨自一人。

關起窗戶打開空調,即使暖風開始吹送,仍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

順子沒有家人也沒有親密往來的親戚,但和她有交流的鄰居老婦人們特地來到火葬場。雖然沒有人嚎啕大哭,但前來參加的人都傷心得落下眼淚。

而孤零零的順子即將要迎接人生終點了。

自己的職責是讓遺屬可以安心哭泣,雖然明白,但風花沒辦法把淚水吞下去,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

葬儀相關產業的職場慢性人手不足,因爲工作環境辛苦,想從事這份工作的人本來就少,即使提高時薪也找不齊工讀生。結果,工時長變得理所當然,有時也需要深夜或假日上班,最忙碌的時期甚至連員工之間都無暇說話。

雖然大地震也很恐怖,但受地球暖化影響,每年都有大型颱風登陸。颱風的行進路線常會經過千葉縣,屬於容易出現災情的地區。實際上,令和元年房總半島颱風那時也出現死者及重傷者。

順子也是這類高齡長者。她沒有預約就上門來諮詢,正巧出面接待的風花便成爲她的負責人。

「那是我丈夫替我蓋的房子。」

喪禮相當簡單。正如本人在生前契約中提出的要求,不舉辦儀式與告別式,而是直接火葬。

一開口就是挖苦風花,他大概很討厭她,但說得卻很有道理。

「雖然當上社長,但也沒辦法立刻就能做到所有事情啊。」

「總而言之,沒有辦法。」

「我不這麼認爲耶。」

「中野順子女士過世了。」

感覺會抱怨「天氣這麼冷,不開窗也沒關係吧。」的巖清水還沒來上班,只有年輕一輩的風花和的場在。

「巖清水先生這樣說我,但我記得你也拒絕當社長吧。」

風花聲若蚊蚋地小聲說,的場點點頭。

不用替她着想,也不需要鼓舞她。

「因爲我可是會計人啊。」

的場斬釘截鐵地拒絕,接着把話題拋向挖苦風花的老員工。

她年過八十,丈夫幾年前過世,既沒有孩子也和親戚關係疏遠。雖然和左右鄰居有往來,但再怎麼樣也無法拜託鄰居幫忙舉辦喪禮。她對風花表示:

原本住的家已然拆除,土地也賣掉了。爲了簽訂契約,他們得親自走一趟安寧治療病房。

風花果然還是沒辦法回應,只要張開嘴,嗚咽聲就會隨之流瀉。她低着頭說「對不起」,低頭鞠躬後站起身,接着拜託的場代爲負責。

但那終究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十年前,丈夫發現身患疾病,沒多久就過世了。

在那之後經過半個月,中野順子致電谷中紀念館表示想締結生前契約。她已經開始住院了。

「你也該適可而止,別再這樣了好嗎?我們公司又不大,自己的工作得自己去做完纔行啊。」

「雖然我拜託他要活得比我還久啦。」

「雖然我也很清楚,該住進安養中心纔對啦。」

「而且我還要照顧母親。」

果然有人過世了。見他沒有提問直接應對,或許是締結生前契約的哪位顧客吧。

這聽起來像在找藉口。順子住在獨棟房屋裏,是屋齡四十年的木造建築,她說屋頂和牆壁都已經破破爛爛的了。長時間承受風雨以及日光照射而腐蝕及變形了吧。聽說沒有做過大規模的改建或修繕,當然也不曾做過耐震工程。

「我對此事深表遺憾,我們會立刻派人前往。」

每個人都懷抱着各種狀況活着,在風花不知情的地方承擔辛勞,也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很辛苦。

突然感到寒冷,當風花察覺到時,她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剛剛明明覺得還好,現在卻不禁震顫。

風花從頭到尾都派不上用場。

當他們得知沒辦法有孩子的時候,爲了妻子將來不會有困擾,至少能有個棲身之處,她丈夫勉強自己貸款蓋了房子,這是笨拙的丈夫對順子展現愛情的證據。

「我想要在住院前儘可能做好自己能做的準備,所以纔會上門叨擾。」

人類軟弱、易碎且虛幻。

的場出言袒護,巖清水一臉無法認同。

就算是風花,也沒辦法在這種時候說要辭去社長職務。雖然自己連人手的價值也算不上,但至少還可以幫忙搬東西以及準備喪禮,比起辦公室工作,她反而更擅長這些。

開口說話的人,是負責會計的老員工巖清水。他從父親成立公司時就在這裏工作,差不多要滿五十歲了。勉強將日漸稀疏的頭髮三七分,還用髮蠟梳理;戴着厚重眼鏡,骨瘦如柴。如果不怕被誤解而直說,他的容貌很像昭和時代電視劇中會出現的惹人厭角色。

「的場先生,麻煩你了,如果你沒空的話就請其他人 ……」

空有頭銜的社長,沒辦法幫上任何人的忙。

風花推開窗戶,開始打掃公司。雖然很寒冷,可還是必須維持空氣清新。

「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把那塊地賣了也賣不了多少錢,但是可以請你們提供建議嗎?我想要討論關於我自己的喪禮。」

「不用這麼擔心,風花健康又精神充沛。」

「沒有這樣的啦。」

其中一人如此嘀咕,並非特意說給誰聽,只是低聲嘟囔。

「起碼也把自己的喪葬費留下來啊,都到最後了,該好好辦個喪禮纔對。」

請替我安排最便宜的喪禮,我想要儘可能別花錢。

締結生前契約時,順子對的場這樣說。然而,並不是因爲她手頭沒有錢。

除了丈夫留下的存款,賣地之後也有收入,她的積蓄即使舉辦隆重的喪禮也還有餘額。

但順子不想要那種喪禮,「對葬儀社的人說這種話真是對不起,」她很不好意思地低頭致歉後說:

我想要把錢給需要的人,因爲我已經足夠幸福了,不辦喪禮也沒有關係。

接着,她把住院所需的花費以及這次喪葬費用留下來之後,剩下的幾乎全捐出去了。

好溫柔。

但肯定是很孤獨的人。結果她獨自一人孤單死去,風花幫不上任何忙。

風花在火葬場哭了,在僧侶誦經期間,撿骨結束之後,一直、一直哭個不停。

葬儀社的人明明不能哭的呀,什麼也沒做的自己明明沒有哭的權利呀,但風花沒辦法止住淚水。她無法進行直接火葬的儀式,還讓僧侶與參加喪禮的老婦人們幫忙。

自己果然不適合做這份工作,不僅給大家添了麻煩,更重要的是造成往生者困擾了。她無力讓喪禮順利進行,根本不該待在公司裏。

風花和景住在袖浦站前的公寓裏,也是他們過去和雙親一起生活的地方。

兄妹倆住在一起卻很少碰到面,三餐也會分開喫。除了因爲有各自的房間之外,作息時間相差太多也是原因之一。雖然風花偶爾會感覺哥哥好像在避着她,但實際上沒有這回事,哥哥甚至每天都會替她準備三餐。景很擅長料理,順帶一提,風花的廚藝不精。

公平點思考,在迴避見面的應該是風花。葬儀社的工作不分晝夜,也常常得熬夜,筋疲力盡回到家後就會立刻入睡,她最近也沒有和哥哥說話的印象。

但是他們會在黑貓咖啡廳裏見面,不是去喝咖啡,而是做爲葬儀社工作的一環而必須去找哥哥開會。

黑貓咖啡廳和谷中紀念館之間有剪不斷的深厚關係,不僅因爲經營者之間是家人,更因爲從父親當社長的時代就有這樣一句標語:

在人生的最後,你想要準備怎樣的點心呢?

景此時早已離開公寓,所以也沒辦法逼問他,大概已經去咖啡廳了吧。

「嗶啾嚕嚕嚕……」

「……怎麼回事?」

但他沒接,傳送 LINE 訊息之後,纔沒過幾秒就收到「來黑貓咖啡廳就知道了」的冷淡回覆。也就是說,哥哥是故意不接電話的。太叫人火大了,風花的怒氣逐漸升溫。

關於黑貓的點心相關事務也全部交給的場和哥哥,可能是因爲喪禮本身已經很花錢,爲了多少節省支出纔沒怎麼推薦給顧客吧。雖然不是便宜就好,但現在的社會還是需要努力壓低費用。

果然和小遙很像,感覺是過世的黑貓現身了。風花想要挪動腳步,但卻無法靠近它。

風花心想,要是可以回到當時就好了。她好想回到雙親還活着,她和哥哥感情還很要好的孩提時代。

黑貓咖啡廳

致 谷中風花小姐

今日包場。

巖清水也持相同意見。

要先跟哥哥抱怨幾句,還要問他爲什麼自己會受到邀請。風花打電話給哥哥的手機。

「的場說得對。」

的場不等風花說完就道,負責順子生前預約的人是他,很清楚這件事。

雖是冬日,但多虧有晴朗陽光,絲毫不覺得寒冷,海風吹撫臉頰的觸感甚至讓人感到舒服。

此外,即使想在免費諮詢會上宣傳,風花也不曾列席黑貓咖啡廳的茶會,她只在事前開會確認時以負責人的身份出面。

看不見的牆逐日增厚,她感到和哥哥漸行漸遠。明明是彼此僅有的家人,卻一句話也不說。

中野順子

「我認爲你去比較好。」

地點就在黑貓咖啡廳,會以包場的形式招待。

這不是哥哥的筆跡,大概是中野順子本人所寫,字跡相當整齊。

喃喃自語無從懷疑的事情,只要沒聘用工讀生,店裏就只有哥哥一個人。

另外,茶會中也會爲您準備黑貓的點心,衷心期待您的蒞臨。

淚水又溢出眼眶,感到無所適從的悲傷,邀請函上的文字變得模糊。

即使把疑問說出口仍不明白。順子申請了黑貓的點心,以及要邀請風花等等,這些事哥哥應該全都知情,但他什麼都沒說,甚至連一點跡象都沒表現出來。

「喵。」

如果是普通茶會邀約應該會拒絕,但黑貓的點心也是谷中紀念館的推薦服務。雖然最近數量減少,也還是有在夾報廣告單上宣傳。

風花朝海灣方向走去,這是她從小走過無數次的路。居民更迭,袖浦町也有所改變,但大海和天空仍是記憶中的那片藍。晃動的水面在冬日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看起來就像灑落一地的寶石。

「哥哥在裏面吧……」

「難道是小遙……?」

「總覺得很像。」

「你就放鬆心情去參加吧,替我跟景打個招呼。」

如果生前先預約,在自己死後,就能招待重要的人—— 像是家人或朋友到咖啡廳,舉辦生前預約當事人缺席的茶會。有別於喪禮及法會,這只是私人的聚會。

彷彿回應這個鈴聲似的,又再次聽見黑鳶「嗶啾嚕嚕嚕……」的叫聲,聽起來比剛剛更遙遠了。

風花沒辦法忽視孤獨死去的老婦人的願望,她做不到。

低喃輕聲說出口。這和她小時候和哥哥一起到沙灘上玩,兩個人一起堆的沙堡隧道非常相像。

在谷中紀念館締結生前契約的顧客,雖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興趣預約黑貓的點心,但其實仍有不少客人申請這項服務。

停下腳步閉上眼,海鳥鳴叫聲近在耳邊,感覺它們正在和自己說話。

做成黑貓形狀的牌子掛在入口的門上,上面用時髦的白色文字寫着:

這是母親在店名從「海邊的咖啡廳」變更時設計的,還特地選用銀箔印刷店名和貓咪的剪影。

讓重要的人感到喜悅的記憶、聽到對方說「好好喫喔」的回憶,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珍貴的寶物。

然而,最近並不會積極推薦,也不太宣傳,這是谷中紀念館的方針。傳單上面依然有標示,但會刻意用小字低調印刷。

邀請函指定的時間爲下午三點,這是風花的上班時間,就算身爲社長也不能隨便休息。

「沒辦法了,進去吧。」

是看見幻覺了嗎?風花怎樣也想不透,或許是她有點不對勁了。

就在此時,風花收到一封信。充滿時尚感的黑色信封,躺在公寓的信箱裏。

風花越來越生氣,哥哥總是這樣,忽視自己隨心所欲地活着。

「喵嗚。」

「我也沒有那麼閒啊。」

風花知道順子有加購這項服務,但沒想到自己會收到邀請函。她只在接受生前預約諮詢時見過順子,兩人沒有私下往來。

風花放棄尋找,把視線拉回前方,接着突然嚇了一跳。因爲她看見沙灘前方有隻小黑貓,還戴着紅色項圈。

「爲什麼要寄給我?」

附在信封內的信紙上,只印着「黑貓的點心」的說明、茶會舉辦時間、咖啡廳的地址和地圖、聯絡方式等內容,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風花皺緊眉頭小聲嘟囔,雖然一度以爲是惡作劇,但哥哥不會做這種事。他是個認真嚴肅,完全不能開玩笑的人。

但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無論如何希冀,人類都只能朝未來邁進。

這也是風花熟悉的牌子,明明已經用很久了但絲毫不顯老舊,根據光線角度甚至看起來像新的一樣。

風花到公司後和大家商量,友引日來上班的員工也少,只有的場和巖清水在。

「這什麼意思?」

明明沒人邀請,風花卻自顧自找藉口。但實際上她是真的很忙碌,總覺得和哥哥之間有道看不見的牆,彼此之間只進行最低限度的對話。

一看手機,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三點。原本算好會提前抵達纔出門的,卻已經到約定時間了。如果約定的對象是哥哥也就算了,但邀請風花的人是順子,不可以遲到。

風花沒有回頭,走進黑貓咖啡廳。

自從雙親過世後,風花除了工作的事情外不曾踏入黑貓咖啡廳。即使去替小遙掃墓,也都不和景打招呼便離開。她還沒對哥哥說想要辭掉谷中紀念館工作的事,如果想請哥哥接任社長就非說不可,但她想把這件事交給的場。

信封上的收件人寫着風花的名字。

黑鳶鳴叫,但是不見其身影,目光所及之處只有海鷗和黑尾鷗。

谷中紀念館有提供一個可以自由加選的服務:在喪禮過後幾天,邀請親近的人到咖啡廳喫點心。

從守靈夜開始,火葬場、法會上經常會提供食物給與會者,生前契約中也絕對會受理訂餐。

配合店名,還取了這樣的名稱:

「鈴」門鈴聲響起,門上掛着一個當門鈴用的鈴鐺,但每次聽都覺得很像風鈴的聲音。

用黑色的細原子筆書寫,看起來像女性的字跡。文字邊角線條柔和彎曲,力道偏弱。

乾脆不理他好了。雖然瞬間閃過這念頭,但邀請她的並不是哥哥,如果不參加黑貓咖啡廳的茶會,就等於忽視順子的遺願。風花腦海中浮現順子寫邀請函的身影。

這男人很認真,身爲葬儀社會計,他的工作能力根本無從挑剔。巖清水別有意涵地看着風花,加上一句:

「生前預約是我們公司的招牌服務,也是前景看好的商品。雖然我對黑貓的點心有些意見,但既然已經受理了也沒有辦法,不好好做可是會關係到我們的商譽的。」

風花聳聳肩,推開黑貓咖啡廳的門。正好下午三點,寫在邀請函上的時間。

嘆了口氣,又繼續往前走,沒走幾分鐘就看見古民家風格的建築物。單層樓的木造建築,窗戶很大,看起來不像民宅,一眼可看出是家餐飲店。

聽起來像一種嘲諷也是風花的偏見嗎?感覺他的意思是「你永遠不在也沒有問題喔」。風花只是空有名號的社長,並沒做什麼了不起的工作。

我知道您十分忙碌,若您能抽空參加將是我至高的榮幸。

腦海浮現哥哥和自己年幼時的模樣,有種當時做的隧道出現在面前的感覺,但當然不是同一個,畢竟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或許不管誰來堆,都會堆出差不多感覺的沙堡隧道吧。

總之得到離開公司的許可了,的場下結論般對風花說:

「而且就算大小姐不在,今天應該也沒問題喔。」

不少人即使對喪禮本身沒有要求,卻會十分在意餐點的內容,人類和食物之間有難分難捨的關係。

卡片上寫着熟悉的名字。

注:不宜喪葬,所以喪葬業大多會在這一天公休。

風花不清楚其中緣由,即使身爲社長,也不會經手所有商品。夾報廣告由的場和巖清水負責,風花並不參與。雖然會過目廣告單樣本,但她也沒有提過意見。

風花緊皺眉頭打開信封,裏面放了繪有黑貓插圖的可愛卡片以及信紙。

「中野順子女士……」

在最後一刻浮現腦海的,或許是重要之人的笑容;生病之後,許多人比起自己更擔心留在世上的人。

—— 我要開動了。

下午兩點過後離開公司,黑貓咖啡廳距離谷中紀念館步行約十分鐘,就坐落在海邊。

「也不用特地包場吧。」

這句理所當然掛在嘴上的話,有着「我們領受了生命」的意思以及感謝之意。人類爲了活下去,領受動植物寶貴的生命。

舉辦「黑貓的點心」茶會時,不會接待其他客人。只有受到逝者邀請的人可以進入咖啡廳,這是從母親還是老闆時訂下的規定。

這是叫積雲對吧?擁有白色鬆軟的外觀,如棉花般柔軟質感的美麗雲朵飄浮在空中,海鳥羣畫出優雅的圓弧飛舞。

總覺得有點尷尬。兩人明明住在一起,卻不想要獨處,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風花無論如何都拿不出動力進門,在黑貓形狀的牌子前扭扭捏捏好一陣子。

信封上面沒有貼郵票,也就是說這是直接丟進信箱裏的。

黑貓的點心

即使不看寄件人名稱也知道這是從哪裏寄出的,風花知道這個設計,是黑貓咖啡廳的信封。

因爲黑貓的點心是哥哥的工作,是由逝者主辦的茶會。即使做爲妹妹、葬儀社的人,只要沒有接到邀請都不能參加。

或許是在黑貓咖啡廳裏寫的,也或許是在病房寫的。不論如何,她都是邊想像自己死後,茶會舉辦時的景象邊動筆的吧。

開口喊出過世已久的愛貓之名,它真的看起來跟小遙一模一樣。隨後,黑貓也叫出聲。

風花不自覺輕喃出聲,這是來自逝者的邀請函,她直盯着卡片看。

我此次謹訂於黑貓咖啡廳舉辦茶會。

果然是惡作劇?搞不清楚哥哥在幹嘛。

黑貓短叫一聲之後跑走,正當風花想追上去時,它就消失了。明明沒有地方可以藏身,卻哪裏都找不到。

順帶一提,風花預定下午才進公司。今天是「友引」日,沒有預定要舉辦的喪禮或去火葬場的安排,是能悠閒上班的日子。

深呼吸般用力吸了一口氣,再次在沙灘上邁開腳步。夏日熱鬧的海邊到了這季節也空無一人,只不過此處還留下了人類玩耍的痕跡,是一個足以供小孩子通行的大型沙堡隧道。

「歡迎光臨。」

比風鈴聲更加爽朗,如晚風般沉穩的聲音迎接她,是哥哥熟悉的嗓音。

當然不只嗓音,而是本人就站在面前。他在門鈴響起前就站在門前等待風花來臨,不會感覺他像是從店裏走出來的。

母親曾說過「迎接顧客也是咖啡廳老闆重要的工作」,景也嚴守母親的教誨。風花以谷中紀念館負責人的身份造訪時,只要事前約好,景絕對會在門前等待。

重新打量哥哥的模樣,他身材仍然纖細,肌膚白皙透亮。身穿黑色襯衫、黑色長褲、黑色圍裙,完美地全身黑。圍裙上面沒有文字,也沒有畫黑貓插圖,甚至沒寫上店名。要說時髦也算時髦,但顏色實在太暗,感覺連存在本身也變得暗沉。

穿黑色衣服會顯得臉色不好,風花認爲不太適合服務業,但哥哥不穿其他顏色的衣服,連平常穿的便服都是。

哥哥並不是從以前就這樣,他也會穿黑色以外的顏色,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就變得只穿黑色衣服了。

另一方面,風花喜歡白色衣服。從這層意義上來看,或許可說兄妹恰巧相反。

不過兩人長得倒是相像,這好像被稱爲「貓相」吧,他們也被比喻成黑貓和白貓過。過世的雙親曾說,景是黑貓,風花是白貓。

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是貓是狗還是什麼都好,風花有事情要問哥哥。

「怎麼回事?」

連招呼也沒打,風花把邀請函推到哥哥面前問他。

「這是中野順子女士的委託。」

哥哥泰然地回了個算不上答案的答案,而且語氣相當客氣。他不是把風花當成妹妹,而是當成顧客接待。

「爲什麼是我?中野女士說了什麼?我們明明住在一起,你爲什麼都不告訴我?」

風花連珠炮似提問,可能還一臉隨時都會咬上去的表情,景沒有回應。

「請到這邊的位置入座。」

他說完後便要帶領風花到窗邊的桌位,雖然態度彬彬有禮,但拒絕回答風花的任何問題。

哥哥外表看起來很溫柔,其實相當頑固,只要決定好的事情就絕不反悔,從小就是這種個性。

但風花這次無法接受,她很生氣。想借由沉默來抗議景不加以說明時,景也沉默不語,他走到要風花入座的位置前停了下來。

低頭看桌面喃喃自語,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問。

「什麼?」

「這是?」

順帶一提,貓咪形狀的小玻璃容器,又被稱爲蜂蜜壺或蜂蜜罐。

母親在黑貓咖啡廳裏煮咖啡,小遙就在她的腳邊,父親坐在窗邊的位子 ……

頓時喪失食慾,風花放下叉子。哥哥問:

風花知道蜂蜜的營養價值高,但她不是想問這個。正想要出聲,景先開口道:

哥哥的語氣變了,他不是用咖啡廳老闆的角度對風花說話,感覺好久沒聽見他以哥哥的身份開口。

「讓您久等了,這是中野順子女士所點的『黑貓的點心』。」

不知變通、滿口大道理這點就跟以前一模一樣,但是風花不太懂哥哥想表達的。

因爲那是一生僅此一次的滋味。

天然蜂蜜的顏色與風味會因爲花朵種類而不同,在袖浦市可以採到六個種類的花蜜。是受到當地民衆以及觀光客大爲喜愛的珍品,甚至也曾被列爲故鄉納稅的回贈品之一。

某次風花曾經問她「爲什麼喜歡這個蜂蜜啊?」母親答道:

只要客人沒有特別指定,黑貓咖啡廳大多會提供百花蜜。從以前就是這樣,母親很喜歡,上香草茶及熱牛奶時也會附上百花蜜。

心情又感傷起來,想是要趕跑這份心情似地,把切成一口大小的吐司送進嘴裏。

眼淚又快掉出來了。自從雙親過世之後,風花的情緒一直不太穩定,動不動變得心情憂鬱,一點小事都會讓她哭出來。但是,現在不可以哭。

看向黑板,上面寫着幾種香草茶的名字,和「今日的點心」的文字。沒有說明「今日的點心」是什麼,這點也和母親經營時相同。如果顧客開口問還是會告知,但母親希望顧客可以當作端上桌前的期待。

風花直盯着盤子瞧,試着搜索腦海。厚片吐司烤得焦香漂亮。

百花蜜,用從多種花朵採收的蜂蜜調和而成。所以風味與香氣會因爲使用的花朵種類改變,不僅如此,即使用同種花的花蜜,也會因爲當年氣候與環境的不同而產生不同滋味。

這種說法彷彿是風花點的餐,而且不等她回答就快步往廚房走,一點也不和藹可親。

六個玻璃小容器並排在桌上,容器做成貓咪的形狀,裏面裝着琥珀色液體,每一瓶的顏色都有些許不同。根據光線角度,看起來也像美麗的金黃色。

「家人或血緣也不代表全部。人類會和各式各樣的人產生關係,彼此互相扶持。」

先整理一下。黑貓的點心是逝者送給生者的禮物,大多數情況都會準備有雙方共同回憶的點心,但烤吐司?風花毫無頭緒,話說回來她根本沒有和中野順子一起喫過什麼東西的記憶。還是隻是她遺忘了而已呢?

正當風花看着閃耀琥珀色的貓咪們時,哥哥又開口說:

「洋槐、櫻花、馬刀葉椎、山茶花、茱萸、百花蜜。」

「不行嗎?」

「好啦好啦。」

這樣說起來,以前也曾在店裏喫過蜂蜜吐司。小時候和哥哥兩個人一起喫母親做給他們喫的,那時也淋了很多百花蜜。

應該也沒有密切來往的親戚。自從丈夫過世之後,她一直都是一個人獨居啊,明明孤零零生活,這樣還要說她不孤獨嗎?

喫甜點就能振奮精神,所以希望可以讓風花享用蜂蜜做的點心,這就是順子的點單。

看了一眼理應知道內情的哥哥,他輕輕點頭後開始說明:

在此淋上百花蜜,蜂蜜散發出淡淡的甜香滲入吐司,慢慢擴散開來。風花均勻地、彷彿畫圓般在整片吐司上淋滿蜂蜜。

「待會兒爲您送上預約的點心,還請您稍候。」

哥哥所說的話的確再正確不過,高齡者擁有經驗與知識,可以提供周遭珍貴的支援與智慧,也可以伸手幫忙有困擾的人,有許多人透過這些方法支持着社會。

「吐司還請趁熱享用。」

「蜂蜜,又被稱爲完美食物。」

這首歌是在風花出生好幾年前,一九七三年發行之後大爲暢銷的曲子。

百花蜜的甜香和吐司的香氣一起竄入鼻腔,在麪包的微鹹襯托下,比起直接喫,把蜂蜜淋在吐司上一起喫更讓人感到香甜。花香令人愛戀,比記憶中的蜂蜜更好喫,真的非常好喫。

「即使她獨居,也不代表很孤獨。人類只要不是真心期望,就不可能變得孤獨一人。」

風花還記得其他事情。例如,和哥哥彷彿爭奪工作一般在這個黑板上寫菜單的記憶,除了想要幫忙母親之外,拿粉筆寫字也很有趣;還曾經畫了沒人拜託的貓咪插畫,結果被母親笑了,父親和哥哥也都笑她。

總之,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歌頌已然結束、幸福的昨日的歌曲,主唱凱倫·卡本特年紀輕輕、三十二歲就離世了。

他煩人地持續用有禮的口吻說話。大概是因爲剛剛纔想起過往回憶,現在有種正在玩開店扮家家酒的感覺。這麼一想,就突然對這種狀況感到害臊。

「你別片面斷定。」

因爲風花才應該是擔心對方的那個人啊。即使撇開她身爲葬儀社社長的身份,對方都是孤零零的老婦人,很寂寞地在獨居啊。

—— 人生啊,也需要點小祕密的呀。

注:マテバシイ,是一種山毛櫸科常綠樹,在日本國內,從關東到九州沿海地區都很常見。

「我竟然讓老人家擔心了 ……」

然而整體並無狹窄、擁擠的感覺,而是散發溫和沉着的氛圍,彷彿和現實社會分離開來,只有此處的時間緩慢流逝一般的空間。

「這是袖浦產的蜂蜜。」

「中野順子女士是這樣說的。」

聽見預料中的回答,哥哥指着每個玻璃容器逐一介紹:

住在袖浦市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麼,從六個一起擺上桌這點便一目瞭然,但風花仍然開口問道:

「大家,到底都去哪裏了啦……」

「她說,感覺您看起來很疲憊。」

「什麼意思?中野女士說她已經沒有家人了 ……」

風花刻意用不耐的態度回應後,拿起百花蜜的玻璃容器,是仰頭貓咪的蜂蜜壺。

在雙親守護下生活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留下溫柔的記憶後不知到了何方,已然遠去。

雖然趁着大地震時重新整建,但裝潢和傢俱仍儘可能使用母親經營時用的東西。

風花想要反駁,但被景打斷。

「而且話說回來,中野女士一點也不孤獨,你應該很清楚,她有很多朋友到火葬場送她了對吧。」

閃耀焦糖色光澤的木製椅子與桌子並排,穩重色調的紅磚牆包圍店內,毫無裝飾的吊燈掛在天花板。牆上掛着黑貓形狀的掛鐘和小黑板,兩個都是母親買來的,風花從小看到大。

每段記憶都很清晰,就像昨天才剛發生一樣。父親還在,母親還在,黑貓小遙也在。好幸福,幸福得幾乎叫人落淚。

等到風花回問的聲音消失後,哥哥才繼續說:

風花邊嘆氣邊說,在窗邊的位置坐下。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因爲哥哥的容貌端正,看起來就像個精緻的人偶。大概受黑色衣物影響,讓他的臉更顯白皙,感覺更像人偶了。

「身爲服務業,這樣真的可以嗎?」

「不要單方面斷定高齡者是需要協助的一方,是很可憐的存在。別隨便同情別人,其中也有人站在協助他人的立場。」

「還請淋上這些一同享用。」

每一個玻璃容器都長得不一樣,香箱坐姿的、招財貓姿勢的、用前腳洗臉中的、伸懶腰的、尾巴伸直的、仰頭的貓咪等等,非常可愛。

人生中遇到的人、事、物全都是有意義的,當下這個瞬間永遠不會重來。母親也對她說,不可以被過去或未來束縛,得要好好面對、好好珍惜現在。

一生只能遇見一次的蜂蜜。母親這樣告訴風花,還說「人與人之間的邂逅或許也是如此呢。」

這是責備的語氣,但哥哥沒有生氣,他目不轉睛注視風花,彷彿要教誨她一般繼續說:

風花沮喪地說完後,景如此回答:

風花小聲自言自語,用刀叉把還熱呼呼的吐司切成小塊。

「這 ……」

不僅含有維他命、礦物質、胺基酸、多酚等營養成分,消化吸收快,且可以迅速在體內轉換成能量,也能有效消除疲勞。

外表烤得酥脆,但裏面軟嫩有彈力,因爲是厚片吐司才能這樣吧。濃郁熱氣從剛切開的剖面飄散出來,彷彿像是用蒸烤的一般。

「我要開動了。」

靜默的時間流逝,能清楚聽見大海的聲音,還有海濤、海風、海鳥的鳴叫。又聽見黑鳶叫了,叫了好幾聲。

兩人四目相交,但哥哥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如同謹慎的貓咪般不發出腳步聲走到風花的桌旁,接着不改店員的語調對她說:

風花又想起中野順子,要是她能和丈夫一起幸福生活就好了。因爲孤零零的,太寂寞又悲傷,難過得叫人無所適從啊。

她的歌聲很美但很悲傷,和已過世的母親聲音有點像。風花想起和小遙在一起的母親身影,彷彿正在看照片般,鮮明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

風花抬起頭的同時,景從廚房走出來,端着盛裝料理的銀色托盤。

雖然比平常喫的厚上許多,但是哪裏都能買到的普通吐司。爲什麼端出這個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黑貓咖啡廳裏沒有電視也沒有廣播,連音樂也不放。還是母親當老闆時,常會播放國外知名的歌曲,例如木匠兄妹樂團的《Yesterday Once More 》等等。

先投降的果然是風花,面對原本就沉默寡言的哥哥,根本不可能贏。

最後,琥珀色液體滑順地覆蓋吐司表面,開始散發出寶石般美麗的光澤。明明還沒開動,蜂蜜的滋味已經在她口中擴散開,過去品嚐過的食物記憶重播中。

政府確實正在嘗試藉由支援網以及地區協助來防範孤立,但也沒辦法拯救所有獨居老人。支援高齡長者的人力、設施及預算等資源都不夠,仍然有無法得到協助的長者存在。哥哥這段話,不過只是遠離現實的理想論。

「……好啦。」

但實際上,沒有家人的高齡長者容易遭到孤立。一般來說,家人是高齡長者的主要社會協助提供者,也提供情感上的連結以及物理性援助。

雖然自認爲記得所有事情,但仍然有被她遺忘、逐漸淡薄的記憶。或許將來有一天,她會連父母的臉也想不起來。

「也許是那樣沒錯,但是—— 」

失去雙親,不知不覺中和哥哥之間出現鴻溝的風花也很寂寞,有種被獨留在世上的感覺。

風花不禁嘟囔出聲,哥哥太我行我素,完全不親切,但大概也因爲對象是妹妹吧。

母親說了這種聽了似懂非懂的話,她大概也有什麼祕密吧。

試圖將淚水吞下肚,她把木匠兄妹趕出腦海,重新環視店內。黑貓咖啡廳店面不大,沒有吧檯座位,只有兩張圓桌。就算努力擠滿,也沒辦法坐到十個人。

注:香箱座り,一種貓的坐姿。前爪和後爪都收在身下,尾巴纏在身體一側,整體形狀與收納香木的盒子相似。中文流行稱爲「折手手」。

她很擔心風花。在生前契約的諮詢中突然哭出來,而且還中途替換負責人,會擔心或許也是理所當然。這份心意令風花感激不已,同時也讓她對自己感到羞愧。

就在風花不解歪頭時,哥哥再次開口:

景非常安靜,連碰撞桌面的聲音也沒有就把餐盤放上桌。盤子上放着剛烤好的吐司,表面烤到微焦的吐司還散發着熱氣,看起來十分美味。但風花很困惑:

就在她幾乎泫然欲泣,因懷念過往而感到心情低落之時,某處傳來焦香的味道,是麪包烤好的香氣。

「因爲 —— 」

人死後會去哪裏呢?父親和母親在另外一個世界一起生活嗎?他們和小遙重逢了嗎?

但果然還是搞不懂。不明白順子是抱着什麼心思邀請風花,爲什麼要招待風花喫黑貓的點心。

「嗯 ……」

風花點點頭。這個動作彷彿按下開關,到火葬場來的老婦人們哭泣的模樣浮現風花腦海,當時聽到的話又在耳邊重播:

起碼也把自己的喪葬費留下來啊,都到最後了,該好好辦個喪禮纔對。

順子似乎說過她把手上的錢都捐出去了。風花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而沒有深思這句話,但現在重新仔細思考後,開始感到不對勁。

一般來說,喪葬費用平均約兩百萬到三百萬日圓,也就是說順子手頭起碼有這麼多現金。

她把這一大筆錢捐去哪裏了?

風花感到疑惑,心中開始不安起來。有很多以獨居老人爲目標的詐欺,被吸收入可疑新興宗教的案例也並不罕見,她還曾聽過有高齡者被剝削到一文不剩的新聞。

風花是把心思全寫在臉上的人,此時也是,景口氣無奈地說:

「要擔心的話,就該再早點擔心吧。」

哥哥說得沒錯,在順子來諮詢生前契約時,或者如果當下做不到,也得在喪禮時想到這件事纔對。

但就算現在已經太遲,既然得知此事也無法置之不理,至少該幫忙報警。

「報警 —— 」

現在可不是悠哉喫蜂蜜吐司的時候,風花站起身想要馬上去警局,但被哥哥阻止了。

「不用去沒關係。」

「但是……」

景用命令口氣對遲疑的風花說:

「別說了,坐下。」

最近完全沒聽哥哥用這種粗魯的方式說話,頓時讓風花想起兒時的事。

還在上小學時,哥哥也會用這種裝出兄長模樣的方法說話。不單只是擺架子而已,還從霸凌者手中保護了風花;在她惡作劇被父母責罵時,他也會出手袒護,甚至有時還會替風花頂罪。

—— 沒事,交給我就好。

因爲順子就是這樣的人,所以纔沒辦法坐視在生前契約諮詢中哭出來的風花不管。想要鼓舞她才準備了蜂蜜,接着邀請她參加茶會。或者她可能早已預料到風花會在自己過世之後心情沮喪吧。

之所以有這種別稱,聽說因爲這是歐洲已經使用了好幾世紀,安全且用途廣泛的香草。在古代文化與傳統醫學中,香草茶有緩解身體不適的效果,且普遍使用在疾病治療上,在現代也有人以健康目的飲用。

風花低着頭嘀嘀咕咕地說道,但哥哥否定:

「不是我說的。」

景似乎已經從順子口中得知原委,回答妹妹的疑問:

所以她沒有在黑貓咖啡廳裏喝香草茶的記憶,連母親還在世時也不曾喝過。

不知從何時開始,景愛上不含咖啡因的飲料。他在家也常喝香草茶,明明是咖啡廳的老闆,卻讓人感覺在刻意閃避咖啡。

洋甘菊的花香和蜂蜜的甘甜絕妙交融,讓人彷彿置身於花海中。從身體深處暖起來,全身放鬆力量,被包圍在舒適的寧靜當中。

「是不是讓她覺得我很可憐了 ……」

「好好喝……」

哥哥像突然想起什麼,又畫蛇添足地多加一句不說也行的話:

但並非如此,這不是不負責任的鼓舞,也不是隨意說出口的話。

雖然也感覺這句話在調侃她,但還是很高興,因爲感覺就像在對她說「可以待在這裏沒關係」。

明明上一秒還在哭,現在聲音卻很興奮,風花得知自己受到的場認同而十分開心。

過了幾分鐘。

「聽說她有在做貓咪中途志工。」

所以我不需要喪禮,希望能把這筆錢用來讓無家可歸的貓咪們溫暖生活,不會再有痛苦的回憶。

—— 太卑鄙了。

「什麼?的場先生這樣說?」

上面是一個社羣網站的頁面,風花一瞬間還以爲是順子的帳號,但並非如此。

「我不值得她感謝……」

「『好好喝』這句話,就是給中野順子女士的致謝。」

風花再次低下頭,看着桌面上和自己相同形狀的水珠,每一滴都歪七扭八。

父親反省了自己曾在黑心葬儀社工作過的事情,且非常後悔。因爲反省而創立谷中紀念館,但當然還是得要有獲利纔有辦法經營下去。即使如此,父親仍非常重視要做良心事業這件事。在小型家族喪禮的領域,甚至獲得了當地最棒的評價。

「當那種社長就好,就算景哥哥這樣說 —— 」

「請添加蜂蜜一起喝。」

想起父親曾說過這句話,父親也是個愛哭的人,如果遇到孩童舉辦喪禮的日子,他回到家也會哭。

明明自己也在閃避景,明明連走進黑貓咖啡廳都如此遲疑,卻說出這種話。

這不僅僅只是洋甘菊花茶和百花蜜的功勞,即使是沒用的自己,起碼也懂這種事。

就是如此平易近人的香草,即使對香草茶不熟悉的人,起碼也曾聽過洋甘菊花茶這名字。

在透明茶杯裏倒進金黃色液體,熱氣冉冉上升,帶着些許甘甜花香。隨着茶水倒進杯中,香氣在黑貓咖啡廳裏擴散開。

景快步往廚房走去。巖清水說的那句話果然是騙人的。風花在哥哥離開的咖啡廳裏自言自語:

哥哥把視線從妹妹身上移開,拿出口袋裏的手機開始滑動。不是直接去警局,而是要打電話報警啊,風花想。但景沒有打電話,而是把手機畫面拿給她看。

「景哥哥,那個—— 」

「爸理想中的葬儀社,社長由你來當再適合不過。」

「這是洋甘菊花茶。」

願您安息。

哥哥從廚房回來,他真的去替風花泡了茶,玻璃製茶壺和茶杯放在托盤上。把托盤放在桌上,用店員的口氣道:

彷彿受到氣味吸引,風花的喉嚨發出細小的咕嚕聲,她拿起玻璃茶杯喝了一口。下個瞬間,溫暖柔順的口感在嘴裏擴散開。

如果這筆錢,可以讓無家可歸的貓咪們多少能有安心的生活,沒什麼事情比這更讓我開心的了。

順子女士總是非常溫柔,用溫暖的微笑擁抱着我們,而且她也拯救了非常多貓咪的性命。

「貓?」

雖然沒辦法彌補過去,但我能減少帶着悲傷眼神的遺照。哭泣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好了。

雙親過世時,景爲了安慰哭泣的風花曾這麼說過。還說爸媽在大海的另外一頭守護着我們,所以我們要努力,不可以讓爸媽還有小遙擔心。

「那我試試看。」

一般來說,捐款的金額大多落在數千日圓到數萬日圓,三百萬日圓可是超乎常規的大筆捐款,金額直接差了兩、三位數,而且其中還包含了她替自己存起來的喪葬費用。

雖然是創立者的兒子,但他並非谷中紀念館的員工,說明白點根本毫無關係。哥哥大概不清楚風花身爲社長根本派不上用場這件事吧。

老實說,風花不怎麼喜歡香草茶。以前曾在咖啡廳還是餐廳裏喝過,她當時感覺就是拿草去煮出來的液體,喝了一口就放棄,她還記得又點了咖啡來換口味。

風花再次看向手機,伸出手指滑動螢幕查看先前的推文,想從中得到其他資訊。

「那不是『不成熟』,而是『溫柔』,你不需要忍耐想哭的心情,也不需要壓抑情緒。如果要說那是不成熟,那你當個不成熟但溫柔的葬儀社社長就好了。」

順帶一提,洋甘菊花茶也在世界知名的繪本《彼得兔》中出現。

哥哥想要鼓舞自己,雖然對他的心意感到高興,但風花還是無法抬起頭,嘀嘀咕咕回話。

風花虛弱回話。只是因爲太不成熟纔沒有辦法壓抑情緒而已,會哭是因爲她不懂得忍耐而已。

社羣網頁上充斥悲傷的留言,每個人都在哀悼順子的死。只有鄰居來參加她的喪禮也是因應她的期望,只要出席者增加就會增加大家的麻煩與費用,她說想把這些省下來多救一隻貓咪。

「這又被稱爲『母親的藥草』。」

這句話隨嘆息脫口而出,原本不喜歡的香草茶好喝得叫人難以置信。放鬆的味道,撫慰身心具疲的風花。

「不只家裏的人,的場也這麼說。他說谷中紀念館的社長,讓像風花這樣愛哭的老好人來當最好。」

風花繼續滑動頁面,她的眼睛沒辦法離開螢幕。

發表順子過世消息的,是當地知名貓中途團體的董事。上面提到順子捐獻了三百萬日圓。也介紹了順子捐錢時說的話,還貼上照片。

大海象徵生與死的界線,渡海之後,脫離肉體的靈魂就可以抵達另一個世界。古人相信,在海的另外一頭,有爲了死者準備的新生活等着他們。

風花想要道謝。帶給風花這份安寧的是順子,也是眼前的哥哥。不僅聽她說話、鼓舞她,還讓她喫了好喫的點心。

我希望能把錢用在無家可歸的貓咪身上。因爲我已經非常幸福了,我在許多朋友包圍之下,過着相當溫暖的人生,我有了容身之處,也有許多溫柔的回憶。

這能讓我感覺到還有能做的事情呢,也讓我對自己的人生感到自豪。

洋甘菊花茶能整腸健胃,減緩發炎症狀,對肌膚和頭髮也很好,還有放鬆效果。想要療愈身心疲憊,或者減緩失眠、壓力帶來的身體不適時非常有用。

就跟以前一樣要繼續說「謝謝」之前,又慌慌張張閉上嘴。在這邊道謝太奇怪了,加上還看見小遙的幻覺,今天自己果然不太對勁。

小時候聽過哥哥說這句好幾次,哥哥好溫柔,現在卻在不知不覺中和他之間出現距離。

是風花不認識的人發佈了這則推文。

即使如此,這句話仍舊鼓舞了風花。只要想到他們就在大海的另一端守護自己,心就能變得堅強。

「她並不是覺得你很可憐,她說你之所以沒有辦法保持平常心,會哭出來就是你設身處地聽她說話的證據。她很感謝你,還說最後能讓你聽她說話真是太好了,可以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這話令人感到意外,風花抬起頭看向哥哥,景又接着道:

「…… 這絕對是在胡說吧。」

「巖清水先生也說,讓風花當社長就可以了。」

真的滿嘴大道理。根本不需要把海上他界觀或儀來河內拿出來講啊,哥哥就是沒有辦法正常安慰人。

風花戒慎恐懼地加進百花蜜,香草茶的溫度讓蜂蜜立刻溶解,接着,花香變得更加強烈。

而且景也沒有回應。雖然和風花對上視線後一臉欲言又止,但那表情真的只出現了一瞬間,隨後彷彿像切換電視頻道一般,又換回店員的口氣說:

竟然被逝者及遺屬同情,如此可沒辦法勝任葬儀社的員工,更別說社長了,完全不行。

哥哥倒完茶水後說道,這是使用乾燥洋甘菊花泡出來的香草茶。

「我去替您泡茶,還請稍待片刻。」

風花忍不住吐槽,那個男人不可能認可自己。她直盯着哥哥看,哥哥仍是一張撲克臉,搞不清楚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種距離突然縮短,隔在兄妹間的高牆消失的感覺。

即使如此,風花好不容易讓心情平靜下來之後,自言自語般輕聲道:

「已經夠了,我有看到了。」

風花看着哥哥的臉,詢問般地低語。拯救了許多貓咪的性命?重要的夥伴?這是怎麼一回事?

風花深呼吸,試着想要冷靜下來,但積蓄在眼角的淚水滿溢而出,熱燙的淚滴滑過臉頰,順着下顎滴落,桌面出現了好幾個沒出息形狀的水珠。

我太卑鄙了。風花也有自覺,當葬儀社的社長太痛苦,老是哭個不停的自己太沒出息,她爲了想要逃出這裏而利用順子,想要以此爲藉口辭掉工作。

真的非常感謝您,順子女士,謝謝您。

於是風花乖乖重新坐回剛剛的椅子,也像小時候一樣回應:

「也不用逃跑啊……」

就是所謂的海上他界觀。

「嗯,知道了。」

哥哥看着大海方向說道。風花立刻明白景想要表達什麼了,以前也曾從他口中聽過,雖然一直忘記,但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接着噗哧一笑,臉頰放鬆。總覺得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笑了。

那個世界在大海另一端的想法。在沖繩與奄美大島的風俗中,大海彼端及海底有被稱爲「儀來河內」的他界存在。不僅日本,加勒比海地區及挪威等各地都有類似的思想。

如此低語,卻怎樣都無法掩飾沙啞,已經變成正在哭泣的孩子的聲音了。

有一個悲傷的消息要告訴大家,昨天,我們的重要夥伴,也是朋友的中野順子女士前往天國旅行了。

貓中途團體的董事堅持拒絕「我們不能收下這麼大一筆錢」,但順子不願退讓,她當時的回答也被髮布在推特上面。

「貓咪中途」是指救援流浪貓或棄養貓,提供它們適當的治療與照料,幫它們找新家的活動。流浪貓或棄養貓有時深受疾病或傷痛所苦,貓中途透過行動拯救這些生命,並幫助它們得以在更好的環境中生活。

「這是爸說的,你應該也知道,他想要以『溫柔的葬儀社』爲目標。」

和哥哥相反,風花幾乎不喝香草茶。不管在家裏還是在公司,都只喝咖啡或日本茶。

不用動腦也知道妹妹在想些什麼。但哥哥沒有責備風花,取而代之的是轉達了順子的話: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明明工作無能,卻成爲葬儀社的社長而差點被壓垮的可憐女孩呢?肯定是這樣,她對格格不入的風花感到同情了。

在哥哥面前哭也太丟臉,不想讓他看見哭臉,但完全沒有辦法止住淚水。

哥哥勸道,雖然沒有強迫她喝的意思,但總覺得難以拒絕。而且,和先前喝過的香草茶不同,哥哥泡的洋甘菊花茶飄散花朵甜香。

想起順子和煦的表情,又讓風花淚水盈眶;想起小小的喪禮,鼻子痠痛起來,眼瞼也好燙,嗚咽聲竄上喉頭,風花把手機推還給景。

「本店招待。」

但風花沒法說完,哥哥便打斷了她。

「還請您慢慢享用黑貓的點心。」

景如飯店禮賓人員般一鞠躬後,就往廚房走去。肯定在害羞啦,這樣說起來,哥哥從以前就很容易害羞。在公寓時,他或許也對和妹妹單獨說話感到害羞吧。

「真是的,沒辦法耶。」

單方面這麼斷定後,風花笑了。明明幾分鐘前還哭個不停,卻在不知不覺中笑了出來。心情變得開朗後,食慾也自然湧現。

「雖然有點冷了,但繼續喫吧。」

蜂蜜吐司冷掉也很好喫,蜂蜜完全滲入吐司當中,所以可以享受到豐富且風味深奧的香甜,溼潤的口感也與溫和的甜度絕配。

「再試着努力看看吧。」

風花自言自語,這也是她的決心。喫着已經冷掉的蜂蜜吐司,她覺得自己可以鼓起想要往前邁進的勇氣了。邊在心中低語「我不會輸」,邊看着大海那一頭邊說。

當個不成熟但溫柔的葬儀社社長吧,終於出現「盡己所能吧」的想法了。

蜂蜜,帶給人活力。

邂逅,也帶給人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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