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10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1.1萬 字

***

秋山菜菜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僅僅數週前,這孩子還在爲能否進入最後大賽的替補席而憂心忡忡。他滿心想着如何爲隊伍貢獻力量,但那卻總是與棒球場上的貢獻相去甚遠,作爲母親,她既感到心疼,又覺得他如此堅韌。

而這個兒子……航太郎,此刻正站在甲子園的投手丘上。

他獨自佔據着數萬觀衆的視線,心無旁騖地投着球。是感到壓力,還是樂在其中,從他投球的樣子無法窺知。

第一輪比賽他沒有出場。

航太郎首次在比賽中現身,是對戰鹿兒島縣代表校的第二輪比賽。八月十五日,灼熱的午後一時過後。比分四比四,進入延長賽十一局上半。一人出局,二、三壘有人的巨大危機,僅僅是看到作爲傳令出場的航太郎,菜菜子就已經覺得胸口發緊。

結果,那個半局二年級王牌及川翔真君被攻下一分,但希望學園也在下半局扳回一分,採用突破僵局制的延長賽繼續進行。

菜菜子第一次倒吸一口涼氣,是在即將進入延長賽十二局攻防的時候。和前一局一樣,航太郎又出現在了球場上。與上一局決定性的不同在於,航太郎手裏拿着手套。

捕手平山貫太向裁判報告了什麼,大概是投手更換,當航太郎開始在投手丘上做投球練習時,從開賽起就一直喧鬧不休的希望學園一側的阿爾卑斯看臺,一瞬間,確實被寂靜籠罩了。連那些平日裏發自內心爲航太郎加油的替補選手們,也噤了聲。

打破那沉默的,是隊裏最要好的馬宮陽人。

「好——!加油!航太郎——!」 陽人的叫喊聲,彷彿將夥伴們從失神中喚醒,其他選手的加油聲也隨之跟上。

菜菜子還處在茫然之中。等到終於意識到正在發生的事是現實,明白到事情的重大性,是在滿座的甲子園響起播報聲的時候。

守方希望學園高中,告知選手更換。代替剛剛代打的高畑君,投手換上秋山君。8號投手,秋山君。以上爲更換。

航太郎確實跟她說過狀態絕佳。說直球的速度「和初中時完全不能比」,還感到了「小學以來」的無敵感。「絕對是高中入學以來投得最好的一次」,他在電話裏開心地說過。大概監督佐伯看重了這股勢頭吧,他決定在這個大會結束後引退。但是,即便如此……。

這畢竟是曾一度連投球都放棄了的孩子。因爲佐伯說了,因爲進替補席的可能性會提高,他爲了這些絕不能說完全積極的理由,才重新開始了投手訓練。

這樣的孩子,在他憧憬已久的甲子園,而且是在絕對不允許失敗的延長賽局面下站上投手丘,真的能投好嗎?

與府大會決賽擔任遊擊守備時不同,或許因爲眼前發生的事情過於脫離現實,菜菜子這次沒有逃避,能夠直視航太郎的身影。

航太郎也彷彿回應了母親的期待,展現了出色的投球。無人出局,跑者一、二壘開始的延長突破僵局制。他不讓對方先頭打者執行犧牲短打,使其三次短打失敗拿下第一個出局。以此爲契機,他三振了下一名打者,接着又將再下一名打者也三振出局,竟然以連續三個三振結束了這個半局。

希望學園的加油看臺和替補席都沸騰了。在地區大賽中從未登板過的無名投手突然站上投手丘,還用時速高達148公里的驚人直球,將對方打線耍得團團轉。受邀前來的本城診所衆人、湘南公寓的房東池田豐樹爲首的健夫的友人們、富久的老闆娘,全都一臉愕然。

勢頭完全倒向希望學園一側,在那個半局下半,林大成擊出再見安打,希望學園也闖過了第二輪。接着,大概並非因爲自己的調度成功而得意,但佐伯又打出了更冒險的牌。

「什麼叫『好像』啊。明明住在一起。」

本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回嘴說「那是不可能的吧……」。但不知爲何,航太郎像是被突襲了一般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有些爲難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這肯定不是那種「不放棄夢想就會實現」類型的故事。因爲不放棄,所以品嚐了許多本不必承受的屈辱,苦澀的經歷也堆積如山。還受了本不必受的傷。即便初中就放棄了棒球,在另一種高中生活裏,航太郎也一定會過得開心。或許會在和未曾謀面的朋友們交往中,發現某種通向更輝煌未來的東西。

這話有一半……不,幾乎都是詭辯。即使現在放棄棒球,航太郎也還擁有很多東西。在掙扎中獲得的品格,因受傷而得到的開朗,在甲子園的寶貴經驗,一起度過宿舍生活的夥伴們。這些都不會從航太郎的人生中消失。說到底,這不過是母親還想多看看兒子打棒球的任性罷了。

不不,根本見不到面啊。說什麼在家沒法集中,好像總在外面學習。在家也幾乎不出房間。

大學棒球的水平似乎比想象中更高,像高中入學時那樣,以爲一年級就能上場比賽的盤算輕易落空,春季聯賽時他甚至沒能進入替補席。又是從零開始的四年,重新起步。

「某種意義上,希望學園的家長們還算可愛的呢。自尊心高得離譜,派系也多。上下級關係也超嚴。真的,對高一年級家長的不滿,簡直罄竹難書。煩死了。」

從旁觀者看來,山藤家長會像個紀律嚴明、充滿自豪感的團體,但實際深入其中,聽說也相當辛苦。

「監督?佐伯先生?」

在僅僅三年的時間裏,菜菜子的身份認同……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但她心靈最安寧的地方,變成了大阪南部、羽曳野一帶。無法想象中午喫不到粕烏冬的日子。想買的時候買不到碓井豌豆的生活,想想都覺得難受。燒賣便當的味道,已經忘記了。

在這樣備受矚目的情況下,先發投手的公佈,讓甲子園球場沸騰了。這本來就是一場備受矚目的大阪代表對陣神奈川代表的對決。而且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比賽在週日舉行。看臺上擠得水泄不通。在這場比賽先發的航太郎,在賽後採訪中說:「挺燃燒的。想着反正要是輸了,也是把我這種投手派上去先發的監督的責任,就拼命投了。」 逗得記者們哈哈大笑。

因爲,這是小航上大學後第一次回來吧?我到現在還記得陽人進高中宿舍後,第一次放假回來的那天。超緊張的。想着要是他變得很奇怪了怎麼辦。

說起來,菜菜子現在還住在大阪。雖然也曾閃過在航太郎畢業的時機回湘南,或者爲了就近見證他最後的學生時代而一起搬到東北的念頭,但兩者都覺得不太現實。是的,連回到故鄉神奈川,她都感受不到真實感。

「嘛,不過既然在甲子園留下了還算不錯的成績,就像媽說的,總有什麼辦法吧。下週要和監督面談,到時候我去問問看。」

「嘛,我也有類似的記憶。但是,高中生和大學生到底不一樣啦。」

事實上,航太郎確實燃燒了吧。說到底,對手京浜高校,是航太郎最初憧憬的學校。因爲憧憬它,才知道了大阪的山藤學園這個學校作爲它的對手,接着又癡迷於那所學校,強烈渴望在那裏打棒球。

「給自己設定上限,這是常有的事。」

比如失去健夫的時候,在少年聯盟全國大賽奪冠的時候,初中畢業的時候,在重要的手肘上動手術的時候…… 如果航太郎的故事在那些時刻就分別結束了,想必會有各自的讀後感吧。無論是悲傷的結局,還是明快的收尾,所有一切所抵達的終點,就是那個甲子園。

香澄厭煩地這麼說。和香澄約好了七點在富久碰面。對航太郎來說,這是上大學後第一次回家。本想第一晚至少親手做頓飯給他喫,但航太郎那邊卻說想和陽人他們去喫烤肉。

但是,最高興的,不是別人。緊緊擁抱她,甚至流下眼淚表達喜悅的,是已然可以稱爲摯友的馬宮香澄。可以說,香澄正是菜菜子決定留在羽曳野的決定性理由。

在向或許再也不會一起生活的隊友們告別,航太郎退宿回家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傾吐了心聲。

「嗯——,誰知道呢。說不定也有特待生名額之類的,但可能已經滿了吧。反正我這邊是沒消息。」

航太郎也曾一度說過「嗯,是啊。那樣的話又能住在媽媽附近了。大概,我會接受吧。」 然而,在最後關頭,他選擇的卻是提出了學費住宿費全免、完全特待生條件的東北的大學。

據說佐伯的指示是:「我打算把所有能用的投手都投上去。別想後面的事,從第一局開始就全力投吧。」

「那就拿不到教師資格了。」

在那些不明所以、只是湊熱鬧祝賀的家長們中間,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時,或許菜菜子已經冷靜地預見到了之後會降臨在航太郎身上的事情。

「那——」

因爲有甲子園四強的成績,實際上後來連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幾所名牌大學也對他發出了邀請。

結果,在隊伍零比二落敗的半決賽中,航太郎也站上了投手丘。而且還投了五局,被擊出的安打僅有二支。失分零分。對方的兩分是先發投手及川君丟的。即使隊伍輸了,作爲投手的航太郎評價反而更高了。

也許吧。

辛苦啦,菜菜子。現在方便嗎?

甲子園辛苦了。山藤果然很強呢。佑君也很厲害。祈願來年能奪冠。

即便看着已不知回放了多少遍的硬盤錄像機裏的影像,菜菜子仍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正好一年前,彷彿幻夢般的仲夏事件。

「比起那個,陽人怎麼樣?」

但即便如此,現在的航太郎意識到了自己的這個弱點。他自己早早斷定「高中棒球行不通」的投手實力,那位監督——佐伯,卻絕對沒有放棄。

佐伯當時說的話,至今仍留在菜菜子心中。

是嗎。怎麼樣?緊張嗎?

「那個嘛。因爲他直到最後都一直是『敵人』。關於這點我是感謝的。嗯,毫無疑問。」

「不,但是沒關係啦。託你的福,高中是學費免除的。爸爸留下的錢也還有剩餘。你不用擔心。」

「是嗎?」

菜菜子選擇留在羽曳野,工作單位的人們由衷地爲她高興。以院長本城醫生爲首,護士長富永裕子,還有其他所有工作人員,都像家人一樣歡迎菜菜子留下。

航太郎虛弱地笑了笑。

香澄輕輕笑了一聲。

但是,那些全都是需要學費和住宿費的普通推薦。當然,進入那樣的大學有着金錢買不到的價值。菜菜子也多次說「一定要去。錢的事真的不用擔心」,即使健夫留下的錢用光,即使要借錢,她也打算讓航太郎去東京的大學。

在憧憬的球場,得以投一度放棄的投手,以無與倫比的形式爲隊伍取勝做出了貢獻。和最喜歡的夥伴們分享喜悅,沐浴在想象不到的關注之下。菜菜子自己也以「單親母子的甲子園」這種淺顯易懂的角度,不知接受了多少採訪。

即便如此,那個甲子園,終究也並非終點。殘酷地,無情地,或者說是幸運地…… 人生在那之後依然繼續。

彷彿被看穿了她的興奮。菜菜子突然有種被現實迎面痛擊的感覺。

或許是前一戰連續三振三人的表現相當有衝擊力,以至於有體育報紙以《希望,秋山的十六球》爲標題進行介紹,受到了不少關注。

她記得,即使在甲子園的加油看臺上,陽人也像是一分一秒都無比珍惜地翻着單詞本。看他那副鬼氣逼人的樣子,還以爲他或許能以應屆生的身份考上,但果然,國立大學的醫學部門檻似乎相當高。爲了從事和母親一樣的工作而進行的初次挑戰以失敗告終,他現在正在復讀。

接下來的第三輪對手,是被視爲冠軍候補之一的神奈川縣代表——京浜高中。在這場被視爲希望學園前進道路上最大關卡的比賽中,佐伯竟然提拔航太郎擔任先發投手。

恰好在甲子園四分之一決賽的錄像結束的瞬間,香澄打來了電話。

「雖然要收回之前說的話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想再多打一會兒棒球。我也正想說呢。」

高中棒球最後的夏天,航太郎用自己的身體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性。正因爲身邊有不放棄的人,纔有了現在的航太郎,這是毫無疑問的。

「啊,是前監督啦。那個人,好像接到了很多學校指導者的邀請哦。真的,幹得不錯嘛。明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監督。」

確認了今晚的約定,說好晚上再聯繫後掛了電話,緊接着,西岡宏美的消息進來了。

「嘛,那倒是。」

最終,航太郎在這場比賽中也頻頻投出超過145公里的直球,從以強打著稱的京浜打線手中奪下11次三振。雖然因隊友失誤丟了一分,但他拿下了進入高中後的首次完投勝利。

不行不行。我啊,不管是不是自己兒子,最討厭那種媽寶了。連自己的事都做不好,還當什麼醫生。

菜菜子至今仍對沒能讓兒子去更好的大學而感到抱歉和羞愧,但航太郎似乎過得挺開心。

順便一提,那傢伙,洗衣服、洗碗、飯後收拾,什麼都不做。真的,在宿舍兩年都學了些什麼啊。

那幾天的經歷實在太過戲劇性。真的是太過戲劇性,以至於菜菜子覺得一般的事情已經無法讓她動搖了。

菜菜子微微歪頭。

誰知道呢。總之,他說不想在航太郎面前丟臉什麼的,這次好像很努力。

菜菜子故作堅強,內心卻很焦急。雖然學費確實免了,但遠征費、生活費、裝備費等等,這兩年半花的錢比想象中多得多。並非航太郎是特別花錢的孩子。倒不如說,他爲了不給母親添麻煩,比別的孩子更忍耐。即便如此,健夫留下的錢還是在不斷減少。

「爲什麼我要緊張啊。」

人活着,和故事是不一樣的。既然人生不會就此終結,此刻這個瞬間就不是終點。那個夏天,她多次感受到了這一點。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她看向架子上的時鐘。週日的傍晚。平時的話,應該是從中午就聚在一起,基本上在菜菜子家閒聊的時候了。

「那不挺好嘛。當媽媽的福氣哦。」

從甲子園替補名單落選的瞬間起,陽人就完全切換到了備考模式。據說他自己報名了補習班的暑期講座,將之前用在棒球上的所有時間都投入了學習。

「啊,見到您真是太好了。秋山女士,好久不見。哎呀,航太郎君終於覺醒啦。雖然比我預想的要花了一些時間。」

「話說,大學本來不就是這樣的地方嗎?我印象中是有錢人去的地方。而且,如果只是想打棒球,方法有的是。社會人棒球啦,獨立聯盟啦,海外啦……」

然而,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於是他又懷抱着「打倒山藤,去甲子園」的夢想,如今終於實現,在抵達的球場上決定與京浜對戰,機緣巧合下又被委以先發投手的重任。不燃燒纔怪。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你的棒球就在這裏結束。我還是覺得,從你那裏拿走棒球,就什麼都不剩了。怎麼樣,在找到即使沒了棒球也能挺起胸膛說『我就是這樣的人』的東西之前,好好繼續打棒球這件事?再稍微繼續一下認真的棒球,看看會怎樣?」

對這道指示回應了一聲「是!」的航太郎,真的從第一局就開始全力投球。當然,沒有任何數據可以參考的京浜打線,對航太郎無計可施。不,即便有數據在手,恐怕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打到。

時隔數年再次見到的那個男人,臉上浮現着這樣的表情。

「但是啊,我想考取教師資格,這樣的話,大學似乎是更現實的路,不過,在大學打棒球,大概要花很多錢。」

「嗯。還方便哦。」 菜菜子回答,香澄傳來促狹的笑聲。

雖然這麼說,但畢竟是宏美,那個在希望學園時比誰都強硬的宏美。大概沒打算輕易認輸吧。

「不、不過,總有什麼辦法吧?要不然,豈不是隻有有錢人的孩子才能打棒球了?」

「可是——」

「但是,你感謝他吧?」

他是那種一旦說出口就很少回頭的性格。往好了說是有信念,往壞了說是固執。圍繞航太郎決定了的事,兩人不知爭吵過多少次。

在希望學園一度完成了最高年級生母親職責的宏美,在弟弟佑入學的山藤,重新從一年級生的母親開始做起。

多虧了佐伯的鼎力相助,航太郎如今在東北地方的一所大學繼續打棒球。

大學打棒球的意義,其艱難之處,菜菜子無法很好地想象。這份不安大概顯露在臉上了。

「嗯。詳細情況不太清楚,但學費、住宿費、伙食費,可能都和高中不是一個數量級。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工,完全想象不出要花多少。」

和航太郎選擇在大學繼續打棒球一樣,摯友馬宮陽人決定在高中結束後不再打球。

「啊,那個我懂。確實會那樣呢。」

「今天不是有模擬考試嗎?」

「不,果然厲害啊,媽。我也完全在想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

但是,今天菜菜子這邊有不能這樣的理由。

什麼怎麼樣?

「你啊,果然大學也要好好打棒球。一定要打。」

而既然人生在那之後依然繼續,菜菜子認爲,就不能留下未竟之事。哪怕只有一點點「還能做到」的想法,就不該自己堵上道路。不能留下遺憾。

謝謝。不過我覺得去年今年都打進四強,這運氣也夠好的了。轉眼間佑也到最後一學年了。能做高中棒球選手的母親,也只剩一年了。我會加油的。這段謙遜的文字,是對菜菜子白天發去的消息的回覆。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佑是低年級就堂堂正正揹負起山藤王牌背號的投手,而哥哥蓮是貨真價實的職業棒球選手。她向山藤家長吐露不滿時的表情,帶着好戰的神氣,卻也顯得樂在其中。

再次確認了時間,菜菜子播放了另一個視頻。這是選秀大會一週後播放的、由大阪民營電視臺製作的紀錄片節目。

主角是獲在阪球隊第一指名、山藤學園的王牌原凌介。但是,他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初中時代隊友的西岡蓮,也被分配了相當多的篇幅。

母親宏美對蓮的選秀順位是第8位,而且是被他最討厭的東京球隊選走一事,並未掩飾不滿,但蓮則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說實話,在被指名之前一直很不安。能被有悠久歷史的球隊指名,我感到很榮幸。首先,我想好好培養能在職業圈立足的體力,希望能堂堂正正地去競爭。」

蓮的回答完全是訓練有素的高中棒球選手風格,雖然出色,但缺乏趣味。

即便如此,他畢竟是那個宏美的兒子。

對於記者「又將和原君同處一個聯盟,舞臺轉到職業世界,期待與他的對決吧」這種老套的問題,蓮咧嘴一笑,這樣回答:

「是的。我想打棒球不是靠選秀順位決定的。就像高中時那樣,到時候我還是想贏。」

設置在希望學園內的記者見面會教室裏,閃現了當天最密集的相機閃光燈。在那個畫面中,另一個主角……至少對菜菜子而言是絕對的主角,正一臉無所適從地坐着。

看到這裏,菜菜子不禁笑了出來,就在這時,航太郎回來了。菜菜子還沒去過航太郎所在的東北地方。這是時隔半年的重逢。

「我回來了。啊——,累死了。」

雖然門口吹進了溫吞的風,但並未像以前那樣給人壓迫感。像大學生那樣中分着發的航太郎,看到母親的臉,毫不害羞地舉手道:「喲。好久不見。」

「話說,這家真的遠啊。」

他把大件行李放在地上,坐上了餐椅。「給,這個。」 他把大概是在機場買的特產放在了桌上。

「怎麼是551的豬肉包?」

「誒,不行嗎?不喜歡?」

「不,喜歡是喜歡。但既然難得,在那邊機場買那邊的特產就好了嘛。」

「不,是我想喫啊。這是靈魂食物吧?」

航太郎只喝了一口菜菜子泡的茶,目光轉向了一直開着的電視畫面。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說希望媽媽也能在場。」

「我哪知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佐伯自始至終都很冷靜。

航太郎咧嘴一笑:「說的是啊。」

「我想度過不被任何人忽視的四年。」

屏幕上顯示着,蓮離開後的記者見面會現場。主角離席後,攝像機仍在繼續拍攝。對準焦點的,是和他一起等待選秀時刻的佐伯,以及旁邊坐着的航太郎。

航太郎緩緩站起身。

「看多少遍結果也不會變啦?」

「我想讓坐在阿爾卑斯席的媽媽,看到我帥氣的樣子。」

彷彿在唸不情願的臺詞一樣,航太郎說出了導演最想聽到的答案。

「具體是哪些方面?」

佐伯微微點頭。

「監督您自己也是吧。」 航太郎第一次開口。佐伯毫不掩飾地、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的啊。」

能聽到幾名記者的笑聲。明明是似乎可以生氣的場合,佐伯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原來如此,還有這麼回事。不,實際上,我也認爲橫濱那支球隊指名的可能性更高。」

「這話聽着可能像輸不起,但我現在真心覺得,沒被指名真是太好了。」

本以爲他會立刻肯定地回答「當然」,但航太郎沒有馬上開口。他凝視着桌面的某一點,過了一會兒,慢慢將目光轉向菜菜子,又再次看向佐伯。

「那,好吧。真餓了。那就快走吧,老媽。」

對着先走向玄關的航太郎寬厚的背影,菜菜子拼命喊道:

那天實在無法一個人待着,是香澄陪着她。當最後一個人的名字被念出卻沒有航太郎時,反倒是香澄哭喊出聲,結果菜菜子一點也沒能哭出來。

菜菜子在這個瞬間笑得最大聲,但航太郎忽然又恢復了認真的表情。他大概正看着導演那想必是心滿意足的臉,然後又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我覺得他們看走眼了。球探們。」

這不是電視上常聽到的、千篇一律的「高中球兒語」,而是用自己頭腦思考、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來的。這需要相當大的覺悟吧。或許高中的老球迷會憤慨,但對菜菜子來說,這比什麼都讓她高興。

佐伯嘴邊浮現苦澀的笑容,問航太郎:

「是的。監督是頭號功臣。真的,一直嘮叨着『去當投手,去當投手』,煩死了。真的只有感謝。」

「誒,兩支?」 菜菜子不由得大聲打斷。她對歪着頭的佐伯,簡要說明了在甲子園阿爾卑斯看臺發生的事,以及那個人曾在初中時代關注過航太郎的情況。

記者會見現場陷入了寂靜。「誒?抱歉,秋山君?」 導演的聲音讓他像是回過神來,航太郎眨了眨眼。

航太郎沒選擇東京或大阪的名牌大學,而選了東北的大學,當然經濟問題佔了很大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只有這所大學,在等待他選秀結果時,沒有改變任何推薦條件。

導演尋求明確的答案,進行了誘導性的提問。明明航太郎肯定感覺到了,卻裝作沒察覺,回應了提問。

「現階段,有兩支球隊對航太郎有興趣。」

「您指的是坐在旁邊的佐伯監督嗎?」

菜菜子連倒吸一口涼氣的餘裕都沒有。佐伯繼續平靜地說道。

對導演的問題,航太郎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怎麼樣?提交職業志願書嗎?」

「啊——,嗯,還有就是,是啊。媽媽,果然要感謝。在母子兩人相依爲命的日子裏,真的,讓我做了想做的事。嗯。只有感謝。」

「大前提是積極的地方。不吝努力、全心投入訓練的地方。大場面發揮穩定的地方。在業餘時期紮實經歷過挫折的地方。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地方——」

這畫面在當天的新聞裏完全沒用,但在紀錄片節目裏卻佔了相當長的時間。明明還有那麼多落選的選手。

「不行了。都這個時間了。陽人他們該等急了。」

「當然看啊。回放了好多遍,我今後也還會看好多遍呢。」

一定是因爲緊接着進行的採訪,他的回答太痛快了吧。

「是的。有想去的大學。接下來應該會和監督商量,如果能去那裏,我會很高興。」

「大學生,真的怪物遍地走。真的超可怕的。有甲子園經驗的選手很普通,被職業球隊看中的也一大堆。稍微有點『自己是特別的』這種想法,都覺得羞愧。」

「正式選秀恐怕很難,但如果說是育成合同,可能性不低。」

菜菜子轉過臉。明明同樣是第一次聽說職業的事,航太郎卻顯得相當鎮定。

菜菜子認爲,這纔是航太郎的三年。

「啊,不,抱歉。我是說,我希望自己能度過不忽視自己的時間。想好好地對自己抱有期待。因爲高中時的我,擅自認定自己不過如此,擅自就放棄了。是周圍的人們一直在推着我前進,我覺得這纔有了那個甲子園。這次,我想讓自己,好好地對自己抱有期待。」

航太郎用戲謔的語氣說道。雖然明顯帶着嘲弄,但從充滿壓力的監督職位上解脫出來,大概內心也放鬆了吧。佐伯吸鼻子的聲音,被麥克風清晰地收錄了進去。

「還在看這個啊?」

「還有其他要感謝的人嗎?」

「決定了,老媽。我要提交職業志願書。」

「監督您覺得,我能在職業裏派上用場嗎?」

「今後的打算是?」

「那個不行!絕對不行!『阿媽』禁止!」

所有指名結束後,畫面中的航太郎深深吐了口氣。旁邊坐着的佐伯板着臉,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臉頰泛紅。但航太郎卻異常冷靜。

是總部在橫濱的職業棒球隊的球探。初中時通過少年聯盟的監督介紹,曾聊過幾次。那時他常來看比賽,但航太郎上高中後,一次也沒見過,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

菜菜子愣了一下,隨即感到全身血液倒流。

置身於高中棒球這個特殊的環境中,經歷了無數的好事、壞事、榮光和挫折,航太郎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話語。

「哈?那是什麼?」

菜菜子第一次得知有這種可能,是在大賽結束後,航太郎去和佐伯面談的時候。

「能揹負他人期望的地方。揹負着期望,反而能提升表現的地方吧。」

時鐘的指針即將指向七點。

「秋山君,很遺憾。請說說現在最真實的心情?」

「總之四年後,你要以好的順位進職業哦。進了職業,把原凌介也好,西岡蓮也好,全都打敗。」

「會被……指名嗎?」

然後,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但航太郎意外坦率地繼續說道:

「嗯,當然,要感謝隊伍的夥伴們。前輩,後輩都是。啊,還有宿舍的阿姨,真的受她照顧了。總說『航太郎太瘦了』,總是給我盛滿滿一碗飯。」

「雖然不太想說些像媽寶一樣的話。但這是真的。所以,嗯,謝謝。」

「嗯?不太清楚。是秋田話?」

其他三年級生似乎都是自己一個人和佐伯談的。沒聽說有家長一起。航太郎當時也一臉不解,但一同出席後,她明白了。這確實是不能由航太郎獨自決定的事情。

「不,真的。但我也沒打算因此放棄。只是現在這個階段,我是最菜的那個。真的。」

菜菜子也受吸引般看向畫面。真不敢相信,那之後還不到一年。

「當然,立刻就能派上用場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從類型來看,我覺得適合走職業。」

甲子園四分之一決賽,在阿爾卑斯看臺上,曾有個男人來搭話。

佐伯既沒有顯得特別興奮,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開口:「有職業球隊來接觸了。」

電視畫面上,終於開始宣讀最後一輪的指名。正如航太郎所說,看多少遍結果也不會改變。這種事她再清楚不過,但菜菜子至今仍在祈禱。

畫面中的航太郎眯起了眼睛。這種地方肯定不適合職業。關鍵時刻就會流露出溫柔。

本書是在發表於《產經新聞》大阪版晚報(2022年7月23日至2023年12月16日連載)的同名小說基礎上,加以增補和修訂而成的。

「是嗎?爲什麼?」

「那種事——」

「希望在那裏度過怎樣的四年?」

「我大學時,社會人第二年時也是。特別是社會人那時候,球探說絕對會指名。當時簡直要懷疑人性了。」

「甲子園第二輪,延長賽的時候,我當傳令去了投手丘,那時不經意抬頭看了一眼阿爾卑斯看臺,看到了媽媽。在好幾萬人的看臺上,根本不可能認出誰是誰,但我看到了高舉着爸爸遺像的媽媽,在大聲喊叫着。哇啊,在說什麼啊。我一想『對這樣的兒子在期待什麼呢』,就突然特別想上場比賽了。想讓她看到帥氣的地方。結果下一局就突然投球了,對京浜高中還完投了,現在又在這裏接受採訪。我覺得這一切的契機,都是因爲我想回應媽媽的期待。」

「不被忽視?」

據說這是在大部分記者都已經離開之後。面對並非報道記者,而是那陣子跟拍他的紀錄片導演的提問,航太郎深深點頭,這樣回答道:

像抱着椅背一樣,注視着那天的影像,航太郎喃喃自語:

或許,這終究還是「不放棄就會得到回報」那種類型的故事。已經長成大學生、一邊大大地伸着懶腰,一邊事不關己似的自言自語「真的好像媽寶啊」的航太郎,菜菜子卻探身向前說道:

「肚子餓了呀。那走吧,阿媽。」

航太郎咯咯地笑,慢慢轉過身,再促狹地笑了。

佐伯說到這裏停住了,不知爲何瞥了菜菜子一眼。

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笑容很快在航太郎臉上擴散開來。

還是能聽到幾個人的笑聲,但提問的導演那失望的氣息,菜菜子能感覺得到。

會見現場依然鴉雀無聲。打破沉默的,是航太郎輕輕的笑聲。

過了一會兒,菜菜子才意識到,自己被叫「老媽」,居然感到安心。

「只是,職業選秀的約定,真的說不準。我當上這所學校的指導者後,過去也有兩名選手得到了指名的承諾,但最終兩人都沒能入團。」

「哎呀,禁不禁止我不知道,但阿媽就是阿媽嘛。我啊,你看,是近朱者赤那種類型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1節
  3. 03第2節
  4. 04第3節
  5. 05第4節
  6. 06第5節
  7. 07第6節
  8. 08第7節
  9. 09第8節
  10. 10第9節
  11. 11第10節正在閱讀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