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醒醒……嗚喂……醒醒啦……」

輕輕地搖晃着我的肩膀，將我從睡夢中拖出來的，是可愛到讓人不敢相信的金髮少女。

「……什麼？」

我拍拍臉頰，順便整理趴在桌子上睡覺時被壓到的髮梢時，睡意朦朧地四處張望。

「已經放學啦。」

的確，教室裏的學生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幾個熱鬧地討論一會兒去哪裏玩的俊娜靚女。現實生活真充實啊。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姐姐能在我上課打瞌睡的時候就叫我起來，而不是放學了才……」

有些傻眼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筆記本，我嘆了口氣。

「可是瑪利亞明明睡得那麼香……」

姐姐絞着手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好吧，本來我也沒打算做個好學生就是了……」

一本一本地收起課本，我拎着書包站起身來，一旁早就收拾好書包等着我的姐姐連忙跟在我的後面。嘛，放學後的教室、夕陽、在一旁安靜地守護着你睡覺的少女、溫暖柔和的笑容……這些的確很有青春氣息沒錯啦。

所以，我伸出手，牽住姐姐沒有拎書包的另一隻手。

「瑪利亞……」

姐姐小聲嘀咕着，臉頰似乎有些發紅。

「姐妹之間牽手是正常現象哦。夫妻之間更是如此。」

「……嗯。」

輕輕點頭，臉上的紅暈卻絲毫沒有減少的乖巧模樣簡直可愛極了。

走出第二百合教會學校的正門，熟悉的街道就在面前延伸開來。這裏是王都，是我生活了二十年，姐姐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

學校距離王城很近，金紅兩色交相輝映的宮殿頂部可以在筆直的街道盡頭望見。我停住腳步，發現宮門口的裝飾和我當時略有不同。

我就這樣站在大街上，發出了像是外國遊客一樣的宣言。

用手指輕輕劃過畫框，姐姐的眼神相當懷念，又有些酸楚。

「買書？」

「嗯，那就隨姐姐喜歡了。」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頭。姐姐俯下身，溫柔地摸摸她的腦袋。

「小弟弟，如果可以的話，能給這位姐姐講講這個故事嗎？」

「一定要記得把這筆錢交給爸爸媽媽哦，小孩子拿着這種鉅款，是會招來災禍的。」姐姐伸出小拇指，「和姐姐約定好不好？」

兄妹二人着實在書店裏翻找了好一陣子，終於從一個不起眼的置物櫃裏取出了一幅破破爛爛的畫。

「哼哼，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難道說，兩位姐姐就是來取畫的天使？你們的確像天使一樣美呢。」

「索菲亞醬是誰呀？」我眯起眼睛，「是姐姐繼位後新立的王后嗎？」

「和姐姐的約會還是很開心的，如果早上不是因爲姐姐懶牀而遲到的話就更開心了。」

我把約會的日程和自己一起交給姐姐。

我真的有點心動。沒辦法，我是怕痛的沒出息妹妹。

「現在的女王是誰呀？」

小女孩拍手笑着。

姐姐需要的並不是我的道歉，我也明白這一點。但是，我仍然必須表達自己內心深深的歉疚。

我還是沒能想起來索菲亞究竟是誰。不過，就這麼直接說出口，明顯太傷人家的心了，所以我只能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

「天使什麼的……」

「恐怕做不到呢。是哦，瑪利亞原來會有這種願望嗎……看來得開始鍛鍊手臂的力氣了。」

似乎是在說什麼很光榮的事情一般，姐姐自豪地挺起胸脯。

在酒館的角落裏落座，我點了一份麪包，姐姐什麼都不打算喫，只點了一杯葡萄酒。

兩個小孩歡天喜地地跑回屋後去了。我和姐姐則走出書店，姐姐手裏捧着那幅畫。

姐姐有些寂寞地笑着，緊緊地攥住我的手。

「那個。」姐姐出聲吸引他們的注意，「小弟弟小妹妹，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本店金子做成的畫的傳說？」

女孩也後知後覺地興奮起來。我一頭霧水地看向姐姐，發現她正從口袋裏掏出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金幣。

通過這些物件，龐大到令人眩暈的思念撲面而來，讓我深刻理解到姐姐的愛與痛苦。

「當時……辦完國葬之後，我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弔唁的人，最後大廳裏只剩下我自己……瑪利亞就躺在那邊，安靜地閉着眼，手裏捧的花甚至都不是我爲你選的……當時的我意識到，瑪利亞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對我笑……我變得好害怕、好崩潰……」

「去做些什麼？」

兄妹抬起頭，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們。我發現小女孩在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就對我露出甜甜的笑容。真是的，我並沒有在這裏發動我的魔法呀。

「嗯……」

「金子做成的畫，沒聽說過呀……」

「是開玩笑啦，請不要這麼做。」

姐姐停頓了一會兒，也許是在掩飾哽咽。

「懶牀的好處有三個。」

約會從下午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夜色籠罩着王都，街道上變得燈火通明的時候，我和姐姐走進一家酒館用餐。

我反過來撓姐姐的手心。對於癢的耐受程度遠不及我的姐姐咯咯笑了起來。

「嗯……也許是索菲亞醬。」

我努力回憶。

這幅油畫的尺寸並不大，可以一眼看出畫的是一個躺着的少女。然而，細節之處並不完善，除了金髮、白裙和手捧鮮花的姿勢以外，我就看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嗯，是外行人畫的呢。

「沒事的。瑪利亞也不想拋下我一個人，都是沒辦法的事情……」

姐姐對我伸出三根纖細修長的手指。

「居然對那麼小的女孩子做出這種事情……」

「沒關係，你們做得很好哦。來，這個給你們。」

是什麼時候的夢想呢？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姐姐在我離開之後的每一個夜裏，一個人默默哭泣，僅僅是依靠美好的夢境說服自己再多堅持一天的場景，不禁有些心酸。

姐姐笑着。我有點能理解她的心情。

姐姐積勞成疾，只能臥牀的幾年裏寫就的日記，平均一頁就會出現六個我的名字。

「二，瑪利亞會幫怠惰的姐姐做早餐，可以喫到妹妹的愛心料理。」

「畫的很好哦。」

「抱歉。」

「當然是去約會！和瑪利亞兩個人，不揹負着國家的使命，僅僅作爲兩個無憂無慮的女學生到處遊玩……這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我之前還從來沒有發現，姐姐竟然如此擅長和小孩子相處。看着她和兩個小孩拉勾約定的溫馨模樣，我的臉上也不知不覺露出笑容。

是啊。

「沒錯，可以把畫交給我嗎？」

「那時候的我自己也是小女孩，所以不是犯罪。」

總感覺她說的有點道理，又覺得是詭辯。算了，我稍微有點自暴自棄地拉着姐姐。反正現在我的全身心都已經是屬於她的了。

「瑪利亞覺醒魔法能力是在幾歲來着？」

而姐姐的發言比我還要大不敬。居然在女王的名諱後面加醬什麼的……

「怎麼可能。」姐姐白了我一眼，「索菲亞醬是你當年在打仗的時候收留的一個孤兒，瑪利亞可能是無心之舉，沒有太在意。她後來在王宮當了女僕，一直對你有種狂熱般的迷戀。你走之後，我有一次偶然間聽到打盹的女僕在說夢話的時候不停傾訴對你的愛意，才知道了這件事。」

「今天過得還開心嗎？」

「畫的怎麼樣？」

「至少現在，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開。」

然而，書籍似乎不是今天的目的。

姐姐顯出淚眼汪汪的樣子，讓我知道自己的回答是答對了。

「後來，有的時候我思念你思念到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會把她叫來聊天，一起聊你的事情，以此讓自己再多堅持一會兒。索菲亞醬對你的感情僅次於我哦，你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啊。」

我纔不想要一個胳膊上全是肌肉的魔鬼筋肉姐姐。拜託保持現在美少女的模樣就好。

「一，可以把迷迷糊糊當藉口，讓瑪利亞幫我換衣服。」

「沒錯沒錯……用等重的黃金來換畫的故事！」

我們繼續着冒險的旅途。姐姐在去世之前，似乎將各種各樣的奇怪東西藏在了不同的角落，讓我們有種小孩子根據藏寶圖尋找寶藏一般的興奮感。

回到陽光下，姐姐把畫遞給我，問我的感想。不知爲何還有點扭扭捏捏的。

「爺爺去世前和我們說過。」他和自己的妹妹對視一眼，「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天，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一位像是天使一樣的女士來到了這個書店，交給他們一幅畫……還說讓我們妥善保管，日後一定會回來，用等重的黃金來交換。」

「不過，如果瑪利亞喝醉的話，被我殺死的時候就不會感受到痛苦了呢。」

「瑪利亞……」

「的確不是很好。」我回握着，「除了愛情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呢。」

「應該是九歲吧。」

我知道姐姐一直對於書籍有着相當的愛好。之前做王后的時候，她總是堅持和我形影不離，就算是召開內閣會議的時候，也會列席一旁，但從來不發表意見，也不聽大家說話，只是默默地捧着書本在讀。快到中午或者晚上喫飯的時候，她就會一聲不吭地離席，去御廚房幫忙準備我的餐食。由於國內實在是沒有什麼需要瞞着我最堅定的盟友的事情，我也就讓姐姐由着自己喜歡的來。

姐姐爲我織的披肩，已經破爛到沒辦法穿了。

「今天想要喝醉一點呢。」

「在你七歲的時候，我就偷偷親過你了，所以是在那之前……」

王國的百合歡呼繼承法是我當年立下的。在充滿血雨腥風的宮廷裏，新的君主繼位後，將舊君主的親戚和後宮屠戮殆盡的事例屢見不鮮，我必須保證作爲王后的姐姐成爲唯一合法的王位繼承人。然而，王后自動成爲繼承人，也就意味着……

如果切片面包和果醬能被稱爲料理的話。

姐姐曾經擺在我墓前的長明燈，即使埋下地下許多年了仍然可以點亮。

我口是心非地說着。

「那樣還不錯。」

「難道說，是爺爺給我們講過的那個故事……」

「所以，姐姐也是因爲我的魔法才喜歡上我的嗎？」

「沒有保存的很好，抱歉……」

原來那時候姐姐是裝作沒醒啊？脫睡衣的時候忍不住偷偷摸她胸部的事情暴露了，我冷汗直流。

小女孩搖晃着雙腿。突然，她的哥哥睜大了眼睛，抓着她的肩膀一陣搖晃。

光是通過斷斷續續的言語，我就能感受到那時攥緊姐姐喉嚨的巨大痛苦。我把她拉到我身邊，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撫摸那比我更加耀眼的金色髮絲。

我對她眨眨眼。

臉頰有些發燙。我伸手捂住臉，從手指縫隙間，看到姐姐調皮的笑容。

走進書店，光線昏暗的小店裏並沒有客人，只有替家裏人看店的一對兄妹坐在櫃檯後面。哥哥正在寫作業，妹妹則專注於手裏的洋娃娃。

說是約會，其實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尋寶之旅。姐姐神祕兮兮地帶着我走街串巷，最終在一家掛着「百年老店」字樣的書店門口停下。

姐姐把一大把金幣塞進二人手裏，重到他們幾乎拿不動。這哪裏是等重的黃金，簡直是雙倍……我在旁邊默默看着。

姐姐對小男孩微笑。

「我不知道我還要一個人生活多少年，害怕自己把瑪利亞的面容忘記，所以就……抱歉，我的畫技很差吧。」

「這個，其實是……」

「三，可以裝出一副沒睡夠的樣子，讓瑪利亞心生愧疚。這樣，你晚上就不會拖我熬到那麼晚了。」

姐姐紅了臉。喂，不要在這裏擅自難爲情啊。明白過來的我有些無奈地看着姐姐。

我回想起躲在被窩裏怎麼都不願意起牀的少女，無奈地攤了攤手。

「真是的，瑪利亞以爲，你的魅力到底迷倒過多少女孩子啊。」姐姐用牽在一起的手撓撓我的手心，「那些年來，爲了趕走圍繞着你的蜂蝶，我着實費了不少功夫哦。」

「如果我今天喝醉的話，姐姐可以把我抱回家嗎？」

◇◇◇

喫完飯，我和心情很好的姐姐繼續在街上走着。

本來想回家裏看看的，但我和姐姐的家裏現在已經住上了其他人，沒辦法故地重遊，實在是很遺憾……我是指王宮。

「晚餐只喝酒沒關係嗎？」

擔心妻子的身體是丈夫的義務，或者說擔心姐姐的身體是妹妹的義務……怎麼樣都好啦，總之我有點擔心。

嘿嘿，姐姐是我的妻子，嘿嘿……我連忙拍拍臉，把傻笑拍掉。

「沒關係，其實我有喫蛋糕哦，還是加了奶油的。」

我不太明白姐姐爲什麼要說如此顯而易見的謊，但我總不能按住姐姐的頭，硬是把晚餐給她喂下去。就隨她喜歡好了。

約會的最後一站是博物館。站在兩旁擺着漂亮的大理石雕塑的拱門口，我對博物館的規模和美觀嘖嘖稱奇。

「我在的時候，都沒有修成這樣……真是大變樣了啊。」

姐姐也發出驚歎。

博物館免費對所有市民開放，並不需要買票。我和姐姐手挽着手，就像普通的情侶在晚餐後閒逛那樣，走進了大門。

剛剛進入正廳，我就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笑容。

「這是什麼？」

我指着碩大的雕塑問姐姐。

「嘿嘿，喜歡嗎？」

炫耀般地跑到雕塑旁邊，姐姐的手指戳着石雕的胳膊，笑嘻嘻地轉過身來。

「爲什麼要做這麼勞民傷財的事情啊。」

這分明就是我，而且還超級大。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哪位不知道節儉的壞女王所下令製作的。

「纔不是勞民傷財。」姐姐有些不滿，「王國是需要精神象徵的哦，尤其是在戰爭時期，需要代表勝利與力量的東西來鼓舞大家，提升國民的凝聚力。而這個角色，非得由最偉大的瑪利亞女王來擔任不可……這些道理瑪利亞不可能不知道的。」

姐姐詭辯的能力真的上升了。就在我思考能夠駁倒她的論據之時，突然傳來管理人員的喊叫聲。

「嘿嘿，對不起哦。」

繼續往下看。熟悉的展品逐漸消失，進入了未知的領域。

果然，那時的小花園裏，百合花正開得旺盛。

「不是哦。」

姐姐的目光落在百合花叢旁邊，有些不起眼的紅色小花。

破碎的瓦礫。

當然知道。畢竟，已經死去的姐姐，和比她更久之前就已經死去的我，現在能夠站在這裏，若無其事地看着古老的，但又的確曾經屬於我們的展品說笑，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之後，就出現了越來越多熟悉的展品。我在玻璃陳列窗前停下腳步。

「哦？」

姐姐用臉頰磨蹭我的衣服。

「喂，那邊的小姐，請不要觸摸展品！」

「那些都是開心的回憶哦，對於我來說。」

擺在顯眼位置，一看就是主要展品的短劍上裝飾着寶石，劍刃並不寬厚，看起來很輕，是適合女孩子使用的款式。

博物館的展廊還有很長。姐姐和我都驚奇地發現，在姐姐口中的「索菲亞醬」之後，竟然還有足足六位女王之多。我們都對時間的跨度有些傻眼。

「這裏居然還留着啊！」

忍住淚水，抬起有些發紅的眼眸，姐姐對我笑了笑。

我把手指點在姐姐的嘴脣上，制止她說下去。我可不想再被她躲到洗手間十幾分鍾了。

「畢竟……是很丟臉的事情。」

「海倫……」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啊？姐姐從來沒和我說過呢。」

「我完全是依靠魔法。姐姐不擁有魔法，卻做得和我一樣好，這不是說明，姐姐已經追上我了嗎？」

提起裙角輕輕蹲下，我看着在晚風中微微搖曳的藍色花朵。

我取笑道。

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去，我們互相依偎着，挽着彼此的胳膊，有說有笑地來到了位於城市郊區的一座小花園。

後來，姐姐躲到了洗手間，許久之後才肯出來見我。看到她眼角依稀存留的淚痕，我決定不把它說出來。這樣的話，姐姐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唔……是誰剛纔和我說現在很幸福，約好不再提過去那些傷心的事情了？」

姐姐的話語仍然帶着哽咽。

「真的……真的不願意再看到那麼慘白的顏色了……」

「我知道。」

博物館裏不只有展品，還有一些對它們的介紹和延伸出去的歷史故事。

理解到姐姐現在不太願意讓我看到她的表情，我保持着這樣的動作，輕輕笑着。

小聲嘀咕着，她真的開始戳我的胳膊。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她。」

「那，姐姐爲什麼不笑呢？」

姐姐有些埋怨地盯着我。

姐姐撓了撓頭，縮回手，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姐姐一如既往地順從了我。

「噓。」

去世前一天。稍微有了點精神的我突然想起最喜歡的百合花應該開了，就纏着姐姐帶我去看。

看到熟悉的名字，我有些感慨，回想起她打了敗仗之後來找我哭訴的場景。我接着往下看。

姐姐有些困擾地盯着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嗯。」

潦草製作的墓碑。

「從身份上來說，我們都還是學生。深夜在外面逗留沒關係嗎？」

「……什麼？」

在博物館玩得很盡興，我和姐姐有些意猶未盡地走在已經沒有什麼行人的夜晚街道上，還不想回家。

姐姐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落在我的衣襟上。

「沒事。」伸手揉揉她的金髮，「我留給姐姐的負擔的確太大，姐姐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用自責哦。」

還記得當時的我有些壞心眼地問姐姐。

「他的爺爺當年就像他這麼小……一代人大概是二十多歲左右？所以其實過去了四五十年。六位女王……看來女王還真是短命的職業啊。」

我說出了對於現在的姐姐而言有些殘酷的話。

海倫公爵一直管理着自己的封地，直到後來在與叛亂者的戰爭中戰死沙場。

我看向姐姐。姐姐有些歉意地低下頭。

「快來看，是鮮花冠誒，我記得當時只做了五頂來着。」

「哼……不讓我摸雕塑，我就摸真人。」

「……喜歡。」

瑪利亞女王駕崩之後，簡·約安王后繼承王位，繼續統治過度擴張的國家。原本由瑪利亞女王組建的精銳軍團不服新王的統治，四處宣揚其實是王后毒殺女王后篡位的消息，隨後起兵叛亂。

「難得的約會，我們還是說些開心的事情。無論過去如何，現在的我們只剩下幸福了，不是嗎？」

「姐姐不喜歡這些花嗎？」

全都是些不詳的東西呢。

說着，我意識到過去居於上位所養成的壞脾氣又顯露出來了，連忙閉上嘴。我已經不想當什麼女王了，所以以後得注意纔行。

「這柄劍居然會出現在這裏，我記得姐姐一直把它當作寶貝來着。」

「在我的葬禮上……讓我的手裏就捧着那種紅色的石竹花吧。」

「也對，如果有多事的大人盤問，就用魔法讓他跪倒在瑪利亞面前吧。」

「不可以說任性的話哦，姐姐。」

「我其實擁有魔法哦。」

「好哦。」

「嗯，我決定了哦。」

我感覺到站在身後的姐姐俯下身，輕輕地把她的額頭靠在我的脊背上。這是隻有她變得軟弱的時候纔會做出的動作。

雖然因爲擔心我的身體，不願意讓我出門，但姐姐怎麼可能是盡全力撒嬌的妹妹的對手。最後，她還是不情願地把我抱到輪椅上，兩個人悄悄溜出了宮。

「應該是因爲現在的季節不對啦。」

我的注意力被擺放在旁邊的精緻金冠吸引。

打撈上來的帆船殘骸。

◇◇◇

姐姐和我肩並着肩。看來，她也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姐姐的眼眶有些紅。她一直是個愛哭鬼呢。

征服了廣大的領土後，瑪利亞女王用黃金打造了五頂冠冕，飾以鮮花狀的紋路，將之賜給自己最信任的軍事將領，將他們冊封爲領地貴族，管理新獲得的土地。這頂王冠就屬於戰功卓著的少女將軍，尊貴的海倫公爵閣下。

慢慢往裏走，這座以王國曆史爲主題的博物館首先展出的是本地區出土的歷史文物，很多都是僅存在於傳說中的物件，在我的年代甚至都未曾見過。我看得津津有味。

姐姐沉默着。我把她的小腦袋拉過來，讓她靠在我的懷裏，不顧衣服被淚水弄得更溼。

「這裏距離王宮竟然這麼遠啊，我當時都沒意識到。」我碰碰姐姐，「真是辛苦姐姐當時一路推着我來這裏了。」

「哼，誰敢管我們啊，我們可是……」

「是麼……」姐姐抿着嘴脣，「不過……我更喜歡那邊的石竹花。」

「姐姐知道嗎？我最喜歡這些百合花了……潔白、純淨、優雅……」

我伸手想要摸她的頭，胳膊卻顫抖得厲害。姐姐連忙在我的輪椅前跪下來，把我的手放在她的髮絲上。

「下午，我聽書店的那個小弟弟說，當年我送畫的小男孩是他爺爺的時候，我還以爲沒過去那麼久的。」

「瑪利亞……不要……」

「我一點也不合格，只是狐假虎威地利用着你留下的餘威才僥倖做到。如果是瑪利亞的話，就絕對不會……」

姐姐顯得有些興奮，我也相當開心。因爲，我們之所以會心照不宣地走到這裏來，就是因爲這座花園曾經給我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姐姐似乎把我的話理解成了我正在指責她不夠看重我送的禮物，顯得有些委屈巴巴。

「瑪利亞……」

約安女王一度被趕出王都，幾乎丟掉性命。然而，憑藉着難以想象的毅力，她最終召集了支持自己的軍隊，打敗了叛軍，恢復了政權。內戰中死了很多人，半個國家化爲焦土。

斷裂的兵戈。

「就是。如果不是積勞成疾，瑪利亞也不會……」

姐姐追上妹妹，這是稍微有點奇怪的說法。然而，在我們這麼多年的姐妹關係中，這的確是姐姐一直執着地追求着的事物。

「不過，花的種類變了呢。」

好吧，看來姐姐也有屬於自己的壞習慣，那就是過度依賴我。

它是我還是公主的時期使用過的防身武器。登基以後，我把它贈給姐姐，告訴姐姐以後針對我們的惡意會變得越來越多，需要有個東西來自衛。姐姐一直很珍視它，睡覺的時候也會擺在牀頭。

「哦？已經知道了嗎，不愧是瑪利亞。」

是啊。這些天，看着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姐姐一定很痛苦吧。

「我的確總是隨身攜帶沒錯啦。可是，我後來也去世了，所以它才變成已故君主使用過的文物了……怎麼辦嘛。」

問着心知肚明的問題。因爲，我真的很希望能看到她的笑顏。

即使自己正說着最任性的話，我還是這樣爲難着姐姐。我果然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妹妹沒錯。

「而且……瑪利亞不是喜歡百合嗎？」

「現在最喜歡的是石竹了。」

「……爲什麼？」

「因爲我最喜歡姐姐了。」

◇◇◇

稍微有點想哭。爲了證明自己和那沒出息的姐姐不一樣，我仰起頭。

「想哭就哭出來哦。」

從旁邊傳來的，是無情且壞心眼的戳穿。

「纔沒有。」

這時候不嘴硬就不是壞妹妹了。

「我還可以給你摸摸頭哦。」

「……不要。」

其實有點心動。

「還可以把胸部借給你哦。把我的衣服打溼什麼的也沒關係。」

姐姐果然也記得那時候的事情沒錯吧。

「……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瑪利亞。」

經常的事。

不過，我還是把自己交給了姐姐。

「……只要一下下哦？」

「所以，我也擁有了自己的魔法。僅有一次的，僅針對一人的——詛咒。」

「我會殺死瑪利亞，一次又一次。」

我的王后。

「嗚嗚……姐姐……嗚……」

「嗯……嗯……」

「不會逃的哦。」

現在，姐姐就像一個等待老師批改試卷的小學生一樣，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真好啊。」

姐姐平靜地說着，安穩地承受着我全部的淚水。

當然記得自己的話。其實國傢什麼的都無所謂，只是想要讓她多些牽絆，不想讓她放棄自己的生命。我知道自己在姐姐的心裏有多麼重要，也知道失去了我的姐姐會做什麼事情。這是我當時唯一能夠做到的了。

「嗯。所以，我做到了哦。」

「一直哭也沒關係。向姐姐撒嬌的妹妹最可愛了。」

當然記得。因爲那對我來說，就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有些無語輪次。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最安全，最可以卸下僞裝的地方，我也可以不顧及那麼多。對嗎？

「永遠，永遠。現在想要逃走已經晚了。」

姐姐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瑪利亞，我詛咒了你。」

「早就是這樣了哦。」

我的一切。

我伏在姐姐懷裏，淚水從眼角溢出。

「這次，我也會殺死瑪利亞，只要我在這個世界覺得膩了。」

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姐姐溫暖的笑容。

我的處刑人。

「姐姐……」

「……嗯。」

「嗯。」

「我要報復你對我所做的一切。」

我抱住我的妻子。

「樂意之至。」

「因爲，你詛咒了我一生。」

「我是個不擁有魔法的廢物公主。然而，瑪利亞詛咒了我，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力擁有者，以最深刻的程度詛咒了我的一生，把你的一切都深深地刻進我的心裏，深到鮮血橫流，深到痛徹骨髓。」

「做得很好哦。」

「這麼幸福……真的是現實嗎……其實是臨死前的幻想什麼的……」

「那就……」

回憶起在博物館裏看到的一幕幕。啊，原來她已經把我託付給她的一切呈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詛咒你。」

「然後啊。」姐姐的眼神溫柔下來，「在我終於交完我的答卷，能夠無愧於你地前去和你重逢之前，我才理解了我的魔法。」

我明白哦。姐姐詛咒了我。

「嗯，我也是。」

「我知道。」

我的摯愛。

「直到把我同樣刻進你的心裏，刻得和我一樣深，一樣痛。」

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能挽回的事情。

「嗯，姐姐。」

我的擁有者。

「無論瑪利亞逃到哪裏去，我都會追到你的身邊。」

「我說……我的國家……就交給姐姐了……」

「清晨，我抓着你的手，很沒形象地哭着，求你不要走，至少陪我看完今天的日出。瑪利亞還記得在自己是怎麼說的嗎？」

哭泣着抓住學生衣襟的老師顯然很不爭氣。所以我嘗試逃出她的懷抱，卻被姐姐緊緊鎖住。

「瑪利亞詛咒了我一生。」姐姐閉上眼，「真狡猾啊，明明陪着你離開，應該是一件開心又幸福的事情……我沒有辦法拒絕瑪利亞的請求，但我又沒有你那樣的能力……所以我做了很多錯事，也犯了很多最深重的邪惡……但是，我做到了。」

「嗯。」

我用同樣的力氣回抱住我的姐姐。

「我愛你。」

「我做的還好嗎？瑪利亞。」

我的詛咒對象。

這輩子還沒有這麼痛快地哭過。因爲，我的淚水中沒有寂寞，沒有痛苦，只留下純粹的、耀眼的幸福。

「瑪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