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在漆黑中綻放的花朵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1.9萬 字
這裏是神仙鄉。
雲霧繚繞的山腰上,一名穿着超低胸中國風服裝的女忍者背對巖壁上的洞窟,茫然地仰望天空。
她是傾主之槓──因爲入侵鷺羽城而被判處死刑的死刑犯。
她眼前的天空,是一片霧茫茫。
霧的背後、夜的漆黑、海的盡頭、天的彼端──人們總是抱着期待和畏懼,天馬行空地想像這些看不見的地方存在着什麼。有人認爲那裏有駭人的妖魔鬼怪,有人認爲那裏有滿載金銀財寶的船,有人則認爲那裏是蝴蝶翩翩飛舞的極樂淨土。然而真相究竟爲何,沒有人知道。
名叫槓的這位女忍者也是一樣。
有時妖豔動人,有時冷若冰霜,有時心狠手辣,有時看起來又彷佛慈悲爲懷,然而沒有任何人能看透她那宛若籠罩着一層霧的內心。
「槓小姐。」
聽見有人喚自己的名字,槓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一名將黑髮綁成馬尾、身穿白衣的女子。
「怎麼了?小切切。」
「呃,沒有啦,只是覺得有點意外。」
「什麼事情意外?」
「我是指槓小姐願意跟我們並肩作戰這件事。」
在島上歷經多場殊死戰後,倖存的死刑犯和山田淺右衛門一行會合,暫時結盟,躲在洞窟裏。然而由於「氣」產生的變化,讓梅察覺有人來到島上,因此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再愜意地躲下去了。
要戰鬥,還是要逃走?
要合作,還是要分散?
願意一起行動的人,就到洞窟集合吧──山田淺右衛門士遠將每個人的未來交由每個人各自決定,於是全員都毫不遲疑地選擇了並肩作戰。
「嗯~我只要自己可以回去就好。我只不過是覺得,可以用來當擋箭牌的人愈多,我能回去的機率就愈高罷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覺得像喫了定心丸。」
佐切微笑着說,接着彷佛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道:
「嗯──……」
由於即使在夏季也會感到寒意,又永遠罩着一層淡淡的霧,因此有些村民稱此處爲霞谷。
屋內的地爐上方掛着鍋子,裏面的野菜湯正咕嚕咕嚕地滾着。
「對了,槓小姐。」
「嗯……從前從前,有一個叫做小槓的女孩,她長得又漂亮、又惹人憐愛。長大以後的她,更是傾國傾城,她的美貌流傳千里,遠渡重洋傳到了中國。當時的皇帝爲了娶小槓爲妻,送給她無數的金銀財寶……」
「哼哼~我今天可是奢侈地加了山豬肉喔!」
宏亮的鳥鳴聲在深山裏迴盪。
「真的嗎?太好了。」
看着妹妹純真的笑容,槓輕輕嘆了一口氣。
「想要的東西?」
「啊,沒有……對了,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呀?」
她拍拍身上的灰塵,深呼吸。
「你有乖乖嗎?」
「謝謝你,姊姊。」
小夜摸摸蜷曲在棉被上打瞌睡的三色貓。它原本是流浪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經常跑來家裏附近,於是小夜就幫它取了野良丸這個名字,對它寵愛有加。
「有關我的事情?……爲什麼?」
槓不解地問,佐切嚴肅地說:
「話雖這麼說,你真的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像是甜點?比如說羊羹啦、寸棗啦。或是髮簪、新衣服之類的?」
小夜細細的眉毛皺在一起,陷入沉思。
「我回來了~!」
「……?可是霧這麼大,看不見風景啊?」
「姊姊當然也有乖乖啊。」
「來,可以喫囉。」
她們的父母還在世的時候,曾經帶小夜去鎮上看醫生,但醫生也束手無策,只囑咐一定要讓她靜養。小夜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然而她的身體看起來卻一天比一天虛弱。
不斷冒起的熱煙,在天花板形成一片薄膜。
「沒關係,這種事交給姊姊就好。你必須多補充營養纔行。」
「啊,你回來啦,姊姊。」
從棉被裏坐起身,滿臉笑容地應聲的,是她的妹妹小夜。槓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因此身爲姊姊的槓,有時必須扮演父母的角色。兩人就住在這間屋子裏,相依爲命。
「小夜。」
槓喃喃自語地說。她繞到正門口,猛然拉開大門。
佐切露出苦笑,隨即正色說:
「嗯,有時候會啦。不過當我覺得難熬的時候,我就會只去想我喜歡的東西,像是我養的貓、我喜歡的人、家人、美麗的風景……然後我的心情就會變好了。」
她在回想父母還健在時,全家人熱熱鬧鬧地圍着餐桌的情景嗎?
又或者是微風徐徐、綠意盎然的田園景緻?或是飽滿的稻穗紛紛垂着頭的秋日黃昏?
「從前從前,在※甲斐的一座深山裏……」(譯註:日本的舊行政區名,相當於現在的山梨縣。)
小夜自小體弱,還罹患肺病。
「你剛剛好像在看天空。」
可能是因爲天生髮色較淺的關係,她連存在感都有點稀薄,彷佛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咦,好驚人。原來你以前經歷過這種事情啊。」
最後,她來到座落於村外的一間簡陋小屋。
它穿過茂密的枝葉,形成重重回音,傳遍了整座山。一條琉璃色的河川蜿蜒地流過陡峭的溪谷間,濺起水花。險峻的地形雖然可以阻擋外敵的入侵,但同時也爲住在此地的人們帶來大自然的考驗。
槓苦笑着嘆道,接着凝視一本正經的佐切,緩緩開口:
「原、原來如此……對不起。」
槓沉默了片刻,挑起一邊的眉毛,身子往後仰。
「這個嘛……啊!」
「怎麼了,姊姊?」
「真是的,害我節奏都亂了。」
接着,她拿起掛在腰間的竹筒,啜飲一口竹筒裏的液體。
夕陽下的這間屋子裏,傳來陣陣細微的咳嗽聲。
槓用戲謔的語氣回答,佐切疑惑地歪着頭。
「嗯?」
「我在這次的任務裏負責監視畫眉丸,在瞭解他的過去和爲人之後,我的想法改變了。我明白了死刑犯也和我們一樣是凡人,和我們一樣內心有許多糾葛。所以我認爲第一步就是要瞭解對方,因爲我們之間的隔閡,正是源自於我們對彼此的無知和漠不關心。所以,既然我們要並肩作戰,我就會想多瞭解槓小姐一點……」
「你一個人會寂寞嗎?」
從腳上滲出的黏液完全包覆傷口,將傷口隱藏了起來。
「這樣就沒問題了。」
「哇~累死我了。」
「嗯,姊姊你呢?」
槓沒有立刻進屋。她先走到屋子後面的井邊,儘量不發出聲音,把左腳的傷口沖洗乾淨。冰水的刺激讓傷口產生劇痛,但槓面不改色。
「哇,賣得超好喔!我們家的野菜今天也被搶購一空,姊姊好像很有賣菜的才華呢。」
「好了,你肚子也餓了吧?我們來喫飯吧?」
槓上前緊貼着佐切,摸摸她的頭。
「可是,你每天都待在家裏,不會覺得難熬嗎?」
「哎唷,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問你今天工作順利嗎?」
「怎麼啦?」
這是她在出任務時受的傷,她忍着傷口傳來的陣陣刺痛,拖着腳,走在後山野生動物踏出的小徑。
「…………」
最後她走進倉庫,迅速地脫下沾有血跡的忍者裝,再從架上的籃子裏拿出和服換上,並把剛纔脫下的忍者裝放進籃子裏。
「這個嘛……如果是別人就算了,但既然是小切切提出的請求,我是不是應該答應呢~反正也還沒那麼快要開打,剛好可以消磨時間。」
「騙你的啦。小切切對我這個人感興趣,我很高興唷。」
「咦?對、對不起。」
「哈哈哈~說的也是。那我們回洞窟裏去吧,大家一起思考讓我活下去的策略吧。」
「好像沒有耶。」
甲斐的忍者村所在地霙谷,就是這樣的地方。
小夜開心地喝下一口湯,卻立刻激烈地咳了起來。
槓撥開擋住視線的枝葉,一座靜謐的山村映入眼簾。這個毫無特色的偏僻村落,正是槓出生長大的故鄉。槓左腳小腿上有一道撕裂傷,沾在腿上的血跡還沒完全乾。
「你想到什麼了嗎?」
小夜閉上雙眼,嘴角泛起微笑,彷佛在想像着什麼。
「對了,你剛剛在看什麼?」
「沒有啦……過去的我,始終認爲死刑犯就是對世間造成危害的壞人,只是淺右衛門斬首的對象罷了。可是……」
槓凝視着沉浸在美好幻想世界中的妹妹。
「哇,你好認真喔。太認真了我會怕……」
「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多告訴我一些有關你的事情嗎?」
聽到「喫飯」這個關鍵字,野良丸緩緩站了起來,伸了一個大懶腰,「喵」地叫了一聲。
小夜把視線轉向玄關角落的貓,它正津津有味地舔着已燉得軟爛的山豬肉碎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燙了,它不時皺起五官。
槓帶着滿臉欣喜的佐切走到一旁,坐在岩石上。
槓忍不住抓住妹妹瘦弱的肩膀,妹妹不解地歪起頭。
「哇,好香喔。」
「小夜,你沒事吧?」
「喔──……我剛剛在看什麼呢?應該是美麗的風景吧?」
「真是的,你一點都沒變耶。」
「可是我已經有姊姊了,野良丸也很常來陪我呀。」
「沒關係,野良丸會陪我。」
槓馬上拍拍妹妹的背。
「……不是,這一聽就知道是胡扯吧。這叫什麼?暖場?你應該要在這時候笑纔對啊。」
佐切握緊拳頭。
「嗯,你每天都待在家,一定很無聊吧?最近姊姊有賺錢,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說喔,我買回來給你。」
「嗯,我只是有點嗆到而已。這個好好喫喔。」
「咦~不行啦!慾望可以爲明天帶來活力耶。」
還是以前跟她很要好的鄰家男孩?
「咦?這麼奢侈沒關係嗎?」
「沒事沒事。那我就告訴你一些以前的事好了。」
「……消磨時間?」
「這樣啊,太好了……」
槓裝了一碗湯,遞給坐在棉被上的妹妹。
「真的嗎!」
「那個……我想……看高空煙火。」
「高空煙火?」
「我之前聽行商講過,聽說那是在天空綻放火焰花,超漂亮的。」
小夜從小就很喜歡花。如果可以在春天的山野間自在地奔跑,到處都有看不完的野花,然而對於不能自由行走的小夜來說,花朵可以說是滿足她視覺和心靈的重要養分。
然而,妹妹雙眼閃閃發光地這麼說完後,卻又低下了頭:
「……可是,這應該不可能吧。我又不太能出門。」
「…………」
就在槓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話,陷入沉默時,門外傳來了叫賣的聲音。
那是有時會從鎮上來山裏兜售的賣藥郎。
「你等一下喔,小夜。」
槓衝出家門,穿過被夕陽染紅的田間小路,叫住賣藥郎。
「啊,你好啊,槓小姐。」
「今天有沒有我平常買的那個?」
「有的有的,止咳藥對吧?」
駝背的瘦弱男子從背上的箱子裏拿出幾包藥粉,遞給槓。
賣藥郎掀起頭上的斗笠,眼神中充滿了擔心,問道:
「對了,你的工作還順利嗎?」
「非常得心應手。我好像很適合這份工作呢。」
「那真是太好了,聽說那種工作很辛苦,你真是了不起。」
「沒有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分吧?先不管這個了,我之前說的那種藥呢?」
「小夜……?」
「好,我就答應你吧。不過我們受僱於藩,就算想你想多接任務,也沒有那麼多任務可以指派給你。」
上忍慌張地立刻磕頭。
爲了不要讓小夜做無謂的擔心,槓謊稱自己在賣菜。她將忍者裝藏在倉庫裏,用忍術掩蓋在修行或任務中所受的傷。雖然時時刻刻都有生命危險,但確實能獲得遠比兜售野菜還要豐厚的收入。
「爲什麼?」
槓心裏很清楚,身爲女性的她表現出衆,令其他人分外眼紅,因此即使來到忍者村,她也絕對不會掉以輕心。另外,她之所以不願住在這裏,當然是爲了小夜,槓不想讓妹妹離開熟悉的環境,更重要的是,她並沒有讓妹妹知道自己從事忍者的工作。
「哎呀,畢竟錢不嫌多嘛,而且我覺得我很努力呀~」
「…………」
上忍屏息不語,村長冷冷地說:
槓舉起右手,元氣飽滿地回答,小夜卻突然提高音量:
「好~我知道啦。」
「……好吧,可以指派給你的任務,我就儘量交給你吧。」
「可是她太不受控制了。對忍衆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不容許一絲差錯的團結,這個女人連住在我們村子裏都不願意,請問您爲什麼要重用她?」
或許是因爲得罪了上面的人吧,槓被指派的任務,全都比以前還要勞心勞力,包括暗殺對藩政不利的滋事分子、在※家老的權力鬥爭中進行諜報活動,以及殲滅盜賊團等等。此外,她獲得的報酬也並沒有隨着任務的難度提升而增加,顯然村子的高層抽了很多佣金。(譯註:協助藩主執行藩政的重臣。)
「我本來想讓她發揮美色,負責間諜工作,但她的才華驚人,是個天生的忍者。如果單論技巧,她大概是這個村子裏首屈一指的忍者吧。」
槓隱約覺得最近小夜的身體狀況似乎愈來愈惡化。
她已經沒有時間再慢慢等了。
儘管肉體已經瀕臨崩潰極限,彷佛只要一閃神,身體就會支離破碎,但一想到小夜那毫無自由可言的生活,槓就沒有辦法說泄氣話。
槓眨眨眼,一頭霧水地看着從不曾如此緊張的妹妹。
槓對上忍的驚訝視而不見,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了村長家。
槓來到霙谷村,踏入這個世界,不過是幾年前的事。
「重用啊……我的手下里面,沒有人像她悟性那麼高,又能徹底實踐我教的東西呢。」
槓在心裏複誦,同時安靜地在天花板上緩緩移動。
「你最近看起來好像非常累耶。」
──利用價值啊……
之後,槓便開始過着每天任務滿滿的忙碌生活。
上忍難掩心頭的怒氣,帶着苦澀的神情說:
「村長,您真的可以接受那種行爲嗎?」
槓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搖搖頭。
「太棒了!我一定會努力執行任務的!」
聽見賣藥郎的話,槓默默頷首,接着轉頭望向自己簡陋的家。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自己倒下的。」
「真的。」
聽見小夜的話,槓用力頷首。
忍者村的村長擁有絕對的權力,手下的任務全都由他一手指派,通常不允許手下提出異議,因此當槓開口的那一瞬間,就免不了被懷疑別有用心。槓決定不再擺出嚴肅的態度。
「嗯?你是指什麼?」
然而再仔細一問,才發現藥的費用根本不是她負擔得起的。
「咦~哪有。」
村長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槓刻意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答道:
「是。迅速判斷事情的可行性,絕對不勉強出手。」
「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村長的安排有意見!」
看來是沒辦法矇混過去了。
「……你是想賺更多錢吧?」
「鷺羽城啊……」
此時,外頭傳來賣藥郎的叫賣聲。
「你不要太勉強喔!」
──果然會露出馬腳。
「最後──」
「戰鬥時──」
他不愧是遊走四方、見多識廣的行商,對臺面下的世界似乎也有一定的瞭解。
小夜罹患了不治之症,連醫師都無能爲力。槓現在定期買的止咳藥也只能治標,想要好好治療,還是需要更強效的藥。槓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詢問賣藥郎,得知※越中一帶有特效藥。(譯註:日本的舊行政區名,相當於現在的富山縣。)
「你知不知道哪裏可以看得到高空煙火?你跑過很多地方,應該有聽過什麼消息吧?」
「不過,她確實很有用。」
「永遠要未雨綢繆,預先做好準備。記住勝利絕非偶然,而是必然!」
「村長,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關於這一點,您難道不能想想辦法嗎?應該有一些任務因爲人手不足或沒有適合的人才,而被擱在一旁吧~?」
村長斜眼看着一臉不滿的上忍。
「不能靠氣勢或衝動,必須冷靜地掌握敵人的優缺點,在戰鬥中想辦法削弱敵人的優勢。」
「話雖這麼說,她充其量也只是一顆棋子罷了。」
「就算她能力再強,也只不過是一顆比別人好用的棋子而已,趁還能利用的時候就應該儘量利用。假如有一天這個傢伙忘記自己身爲棋子的身分,或是失去利用價值了,我再切割她就好。事情不就是如此嗎?」
「怎麼了嗎?」
槓嘴角泛起微笑,溫柔地撫摸妹妹的頭髮。
「可、可是……」
「那就先這樣了,等你存到錢再告訴我,我會想辦法把越中的特效藥弄到手。」
「……你說說看執行任務的原則。」
「煙火啊,最有名的應該是三河吧……啊,對了,聽說下個月的十日,鷺羽城也會放高空煙火。」
村長望着對答如流的槓,說道:
「嗯──沒什麼。」
暮色四合,不過太陽的輪廓還沒有完全被羣山遮蔽。
不過,倘若她的病能痊癒,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不過我聽說忍者是一種很危險的工作,爲了你妹妹,也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掛在地爐上的一鍋湯,不停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在村長身旁伺候的上忍大聲喝斥,但村長舉起手,制止了他。
然而,既然自己的要求某種程度已經實現,現在辭退絕非明智之舉。
村長沉默了半晌後,眯起他只剩下一隻的眼睛,問道:
槓衝出家門,追上了賣藥郎。
「真的嗎?」
「很遺憾,這個金額可能……」
「啊,對了。等一下。」
「嗯,說定了。」
鷺羽城是統治這一帶土地的藩主居住的城,雖然比三河來得近,但是從這裏到城鎮上也要好幾裏,以小夜現在的身體狀況,幾乎不可能抵達。
「好的……」
「……是。」
「……不用擔心啦,小夜。」
村長是一名壯年男子,他失去了一隻眼睛,乾燥的嘴脣上有一道刀疤。
然而事實上,她的疲勞已經快要瀕臨極限了。她不停受傷,就算使用忍術都快要遮掩不住了,而且全身的傷口就像發炎一樣刺痛,使她夜不成眠。
「算了,反正我沒差。」
只要繼續將任務一件一件完成,聚沙總有一天會成塔。槓忍着持續累積的疼痛和疲勞,過了一段日子,她終於快要存到了目標的金額。
建議槓去當忍者賺錢的,正是這個賣藥郎。
「…………」
「我是認真的。要是姊姊累倒了,我……」
村長輕撫自己嘴脣上的傷疤。
只差一點點了。
「身爲霙谷的忍者,我想爲這個村子盡更多心力。」
「怎麼了?」
「姊姊,你仔細聽我說。」
「唉,姊姊,你還好嗎?」
小夜抿了一下嘴,接着說:
「我們說定了喔。」
因此,村長想利用她也沒有關係,反正雙方是互相利用。
「你希望增加任務?」
槓聳聳肩,轉身背對賣藥郎,快步走向妹妹正在等候的家。
某天傍晚,小夜一臉擔憂地說。
槓假裝離開村長家,事實上卻躲在天花板,竊聽村長真正的想法。她擅長應用變身術,讓人察覺不出她的存在。不過倘若在這裏待太久,還是會有危險,因此槓靜靜地用滑行的方式移動,離開了屋子。
翌日,槓來到甲斐忍者村的村長家。
她已經大概準備好了足夠的金額,因此決定先拜託對方訂購特效藥。
──等等我,小夜。
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就好。
再一下下就好。
「你存到這麼多錢啦,真是不簡單。」
聽見槓說錢已經差不多籌齊了,賣藥郎大喫一驚。
「那你可以先幫我弄到特效藥嗎?」
「當然,我馬上辦。不過,價格可能會因爲供不應求而有所變動,所以在交涉的時候,必須先讓對方看到錢纔行。」
「你是說保證金嗎?好吧。那要多久才能拿到?」
「大約二十天,應該就可以弄到了吧。」
「這樣剛好可以趕上煙火大會……」
「什麼意思?」
「沒有,是我自己的事。」
賣藥郎從槓手中接過一筆高額的保證金後,對她深深一鞠躬。
「那我就先告辭了。」
語畢,賣藥郎便沿着田間的小路緩步離開。
槓默默地望着賣藥郎那駝着背的身影逐漸遠離,接着轉身回家。身體明明已疲憊不堪,但因爲特效藥終於有着落的關係,她的腳步變得輕快許多,彷佛可以追過自己的影子。
然而病魔卻沒有停下腳步,不斷逼近妹妹的生命。
「小夜。」
槓一回到家,便發現妹妹蜷曲在地爐旁。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怎麼說?」
只是──槓心想。
槓用溫水讓小夜服下煎好的藥和止咳藥之後,小夜的咳嗽終於停下來了。
槓露出失望透頂的表情,搖搖頭。
「不必裝模作樣了。你恨不得現在立刻動身去越中,對吧?──爲了買醫治你妹妹的特效藥。」
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村長動也不動,說道:
「槓,你爲什麼那麼想要休假?」
槓有股不太對勁的感覺。
「原來如此……」
「好啦,看在你之前表現不錯的份上,我就答應你的要求,特別准許你放假吧。不要說幾天啦,就算是十天、二十天,我都可以答應。不過等你休完假之後,你就要履行你剛剛的承諾,好好當一顆棋子,爲村子奉獻──直到你斷氣那一刻喔。」
槓用更開朗的語氣說道。
「不過,你這不是有求於人的時候應該有的態度吧?」
村長強忍着笑,繼續說道:
「真的嗎!」
只要一下下,只要再等一下下,就可以拿到藥了……
槓發現自己的指尖開始顫抖,於是深深地吸氣、吐氣。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她的情緒便鎮定下來。忍者的修行,不只是學習技術,也會學到如何做出冷靜且合理的思考。
「八成就是她。那個傢伙很擅長隱匿自己的氣息,可能是趁彈藥庫守衛不注意的時候偷走的吧。」
「我已經答應了你的要求,事到如今你應該不會說你要離開村子吧?」
因此,槓判斷只要訴諸道理,再揭示利益,就有勝算。
槓想把小夜抱回棉被上,一抱才發現,她的體重輕得嚇人,簡直就像靈魂快要脫離軀殼似的。小夜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槓透過自己的雙臂,被迫接受這個鐵一般的事實。
槓將手放在地面,對村長磕頭。
總覺得如芒刺在背,卻又不曉得那根刺在哪裏。不,或許自己早就知道了,只是刻意假裝沒看見……
「很好,忍者絕對不能表現出內心的驚慌,這就是我教你的。那個賣藥郎,其實是藩主派出來四處收集情報的間諜,不過他還有另一個任務──就是引誘沒錢買藥的女孩當女忍者。」
這種坐立難安的感覺,槓其實在很久之前就感受到了。
槓感到自己全身僵硬。
槓早有耳聞,他們的主要僱主現任藩主,是一個很容易樹敵的人,而實際上藩主委託他們的工作,內容也大多殘暴血腥。既然槓數日不眠不休地完成了許多任務,就表示鉅額的報酬也入了村長的口袋。
聽說在這個太平安定的時代,願意承接這份工作的人愈來愈少,而站在客觀角度來看,槓的表現也確實優於村裏的任何一名忍者。假如只是准許她休個幾天假,就能換來日後的忠誠,對村長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槓應該早就知道這一點纔對。
他們會迅速地把得失放在天平上衡量,根據「理」和「利」來選擇要採取什麼行動。
「……沒事。」
不久後,村長便接到村子彈藥庫有幾把火器不翼而飛的消息。
「有煙霧彈、火弓箭、火長槍,還有大量的火藥……」
「是槓乾的好事嗎?」
反之,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一切很有可能就太遲了。
「……您在說什麼?」
「嗯,我沒事……我本來想喂野良丸……喫飯……」
天下長期太平安定,忍者的人數也減少了。
「不,我並沒有提出『休假』這種不知分寸的請求,我只是單純需要幾天的時間養精蓄銳罷了。」
「你這女人,真的很令人無言耶。」
「你覺得你開口要休假,我就會準嗎?」
以自己的腳程,只要幾天,應該能來回甲斐和越中沒問題。儘管槓也不太放心把現在這種狀態的小夜獨自留在家,但這幾天她的狀況還算穩定。
隨伺村長身旁的上忍一如往常高聲怒斥。
槓仔細觀察躺在被窩裏,呼吸微弱的小夜。
「她應該不是想在我們村子縱火吧……」
村長那潮溼又溫熱的氣息,彷佛纏繞在槓的脖子上。
距離賣藥郎上次來訪,已過了二十天,賣藥郎卻毫無音訊,槓認爲他可能是遇上了什麼不測。槓已經事先問過他前往越中的路線和預定要停留的地方,因此她打算親自跑一趟,和賣藥郎會合,解決問題,自己把特效藥帶回來。
「我當然也會跟之前一樣努力工作,只是可能會因爲太勉強自己,連本來的工作都做不好,破壞我們村子的名聲……」
「是呀~總之,這對您來說並沒有壞處,對吧?」
「這種事交給我就好,你快回去躺好。」
槓飛快地奔向小夜,小夜劇烈地咳個不停,表情看起來十分痛苦。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越中的特效藥。
村長上下打量着槓,最後用他關節明顯的手指敲了敲榻榻米。
「喔?你是在威脅我嗎?」
忍者是一個注重現實利益的團體,所有的舉動絕對不可能出自善意或熱情。
「如果這次我能獲得幾天的休假,我一定會衷心感謝村長,未來更鞠躬盡瘁地爲你賣命。」
「……村長,拜託您了!請您務必恩准!」
「要是我不答應呢?」
槓維持磕頭的姿勢,偷瞄了一下,發現村長和上忍正在低聲竊笑。
既然交涉已經成立,理由應該就不重要了啊。
「你想休假……?」
村長默默地目送槓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
這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就算一個小女孩畢恭畢敬地磕頭,也根本一文不值,這一點槓很清楚,相信村長當然也心知肚明。不過既然上忍也在場,他們就必須好好完成這個儀式。
然而她的呼吸很微弱,要定睛細看,才能察覺她的呼吸。
在火炬的亮光下,村長微微晃動的肩膀看起來彷佛正在誇張地搖晃。
妹妹的身體真的有辦法撐到藥送來嗎?
「我當然不敢。我只是想表明,我以後也會當一顆好用的棋子,在各方面都幫上村長的忙。」
某天晚上。
要是賣藥郎沒有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回來……
應該可以再撐二十天吧,但時間再長,就難以預料了。最理想的狀況是可以依約在期限內拿到特效藥,但賣藥郎跟對方的交涉當然也有可能進行得不順利。
「小夜,你……」
槓用懷疑的眼神看了村長一眼,接着揚起微笑。
「我只是這麼希望,要是真的這樣就太棒啦。而且我認爲這對村長來說也不是壞事。」
「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槓。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效藥!」
「哈!」
村長摸了摸下巴,面無表情地說:
「有哪些東西不見了?」
「你沒事吧?」
即使陷入困境,也必須迅速看清自己當下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一旦判斷自己無能爲力,就絕對不要更進一步干涉,因爲那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和力氣,又讓自己身陷險境。槓很清楚,驚慌失措的態度對事情毫無幫助,她必須冷靜地思考現在自己應該做什麼。
一旁的上忍問道,語氣裏略帶不安。
「…………」
槓想起之前醫師曾經說過,這種病很可能突然惡化。
忍者不會耗費心力在無意義的事情上,這個問題也絕對不會沒有意義。
「那麼我就依照約定,休息二十天唷。」
「你不是不久前纔要求我多指派你一些任務嗎……?」
「特效藥只是爲了讓你當忍者而捏造出來的東西,你拼命賺來付給賣藥郎的保證金,一半交給藩主,一半回到我手上了。我就當作這是你答謝我對你的照顧吧。」
當槓準備隨便找個藉口搪塞時,村長打斷了她,這麼說:
槓面朝着榻榻米,眼睛瞪得老大。
小夜的手上和嘴邊沾滿了鮮血。
「怎麼……了?」
她緩緩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
「雖然你的要求非常傲慢不遜,但我也不是不能考慮看看啦。」
背上果然有芒刺。
「這哪裏不一樣?」
醫師已經束手無策。
槓嘆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宛如力氣用盡一般。
而且從很久以前就在了。
「那當然,村長。未來我也會以霙谷忍者的身分,漂亮地完成每個任務。」
中忍膽顫心驚地回答。
「……!」
她來到村長的住處,提出了一個請求。
槓把妹妹哄睡之後,便穿梭在霙谷的山間,前往忍者村。
當槓抬起頭的時候,早已恢復平常的神情。
「因爲再這樣下去,我會沒辦法好好達成任務……」
火炬上霹靂啪啦作響的火焰,照亮了這名馳騁沙場的男子傷痕累累的臉龐。
「她頂多只是想恐嚇我們,不會實際採取行動的。她有一個重病在牀的妹妹,她應該也很清楚,要是她膽敢表現出一丁點反叛的意圖,她妹妹就會被抓來當人質。另外,想必她也親身體會到了,不管她有多優異、隱身術有多高超,也不可能隻身對抗這個完美奉命行事又不怕死的忍者集團。」
「的、的確如此。」
「優秀的忍者懂得認清現狀,而她確實優秀。正因爲如此,她纔不會反抗我們,因爲她知道根本沒有勝算。我就是這樣教她的。」
村長微微揚起嘴角。
「我接到通知,藩主要我十天後去見他,我想應該是有新的任務了吧。好用的棋子,我當然要善加利用啦。」
一道低沉的笑聲,在漆黑的夜裏響起。
「姊姊,怎麼了?」
數天後。日落時分,蟬兒賣力讚頌夏天的鳴聲暫歇,四周一片寧靜。
槓讓小夜躺在鋪在外廊的棉被上。
妹妹的呼吸很淺,臉色也很蒼白,手腳宛如枯枝一般,任誰都能看出病魔已經嚴重侵蝕了她那嬌小身軀的每一寸。
「你稍微忍耐一下唷,小夜。」
野良丸也好奇地跑過來,坐在小夜的棉被旁。穿過山間的風,輕柔地拂起妹妹的瀏海。
「姊姊……這到底是……」
「你不是說你想看高空煙火嗎?」
「嗯……可是……」
站在庭院的槓敞開雙臂,對小夜微微一鞠躬。
「好,請仔細看囉!第一屆自家煙火大會,現在開始!」
「咦……」
小夜發出驚呼。
「首先是這個。」
「哇……」
箭頭命中那個陶壺,裏面的火藥便隨之炸裂,火花往四面八方飛散。
「所以……我想拜託……姊姊……」
「是誰幹的好事……?」
──家人。

柳原忠裏不悅地咂嘴,走向拉門。
「有什麼問題嗎?」
竹筒裏裝有火藥,從竹筒噴出的火柱讓漆黑的夜晚變得絢爛奪目。
以他的身手,實在不可能因爲遇到意外而身亡,因此可以合理推測他是遭人殺害。
「姊姊……你以後……要自由地……生活……」
「可是……我說不出口……一想到……姊姊都是……爲了我……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
「其實……我……早就……知道……姊姊……在做某種……危險的……工作……因爲……野良丸從……倉庫……叼來……沾着血的……衣服……」
獨眼男在黑暗中深深一鞠躬。
距離甲斐的霙谷數里遠之處,有一座可以俯瞰廣大盆地的小山丘,山丘上聳立着一座堅牢的白色城堡。這座外牆塗滿白色灰泥的城堡,看起來就像停留在水邊歇息的白鷺,因此被命名爲鷺羽城,而這正是藩主的居所。
──我喜歡的人。
無論多麼重要的事物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太陽依舊會無情地如常從山頭升起。炫目得殘酷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灑落在這個靜謐村落的每個角落,更清楚地凸顯出這個世界缺少了什麼。
無論怎麼聲嘶力竭地呼喚她的名字,無論怎麼搖晃她輕如羽毛的身體,那稚嫩的雙眸再也沒有張開。
忍者經常使用火器,亦是火藥專家。
「遵命。」
「你在說什麼,你沒有任何事情需要道歉啊。」
小夜的驚歎聲乘着夜風飄散。
這是小夜從簡陋的家裏每天看出去的景色。
即使如此,槓仍希望小夜最後看見的事物──是美好的。
「不要……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因爲……我很……」
「小夜……小夜!」
槓比誰都清楚,無論是求神還是拜佛,都不可能發生奇蹟了。
始終與病魔對抗,最後燃燒殆盡的生命,化爲一陣溫熱的煙霧,隨着夜風而逝。
一名獨眼男子身穿幾乎能完全融入黑暗的黑色裝束,正襟危坐。
往上衝出的火焰像瀑布一樣畫出無數條線,緩緩落下。熱與光不停閃爍,視線所及盡是一片璀璨華麗。
「小夜!……小夜!」
原本躲得老遠的野良丸戰戰兢兢地走近,舔了舔小夜的臉頰,顯得有些疑惑。槓默默地看着小夜養的貓,接着緩緩轉過頭去,望向雜草叢生的院子。
「還有……對不……起……」
然而……
「………………………………小、夜……」
在白天的悶熱尚未完全散去的某個夏夜,住在※奧御殿的藩主──柳原忠裏接到了一個奇怪的報告。(譯註:江戶時代貴族官邸中靠內側的建築物,一般爲起居室或臥室。)
這兩、三天以來,小夜的身體狀況急速惡化,槓長期鍛煉出來的觀察力無情地告訴她,小夜的生命已經走到終點了。槓恨自己竟然連親手足的生死都能夠理智而冷靜地判斷。
槓用沙啞的聲音喚道,同時輕撫妹妹那張彷佛已進入夢鄉,睡得香甜的臉龐。
「你……」
小夜伸出她的小手,抓住槓的手臂。
「對不起……讓你……一直爲了我……勉強自己……所以……從今以後……你要……照自己的意思……生活……」
曾經這麼說的小夜,靈魂已經與殘酷的現實世界告別,前往一個永遠沒有痛苦的美麗世界。
這片景緻,就是妹妹的一切、就是妹妹的全世界。
這名獨眼男是霙谷忍者村的村長,他們早在忠裏父親的好幾代以前,就開始與藩主合作。忠裏會依照間諜帶回來的情報,把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交給忍者去執行。這羣忍者個性陰沉,永遠不知道他們腦子裏在想些什麼,令人生厭,不過倒是很適合去做那些骯髒事。
看着獨眼男子臉上那抹傲慢的微笑,柳原說:
小夜輕輕眯起眼睛,嘴角揚起一抹安心的微笑。
槓把耳朵湊近妹妹,好一字不漏地聽清楚她那近乎用氣音說出來的話。
「呵呵呵,因爲我有練習啊。」
用煙霧製造出效果後,槓開始揮舞在槍頭綁着火藥的火長槍。
當然,實際動手的並不是他。
「幸福……」
槓凝望着生命力逐漸消失的妹妹。
從她的手,從她的身體。
「……嗯,沒關係,一切都沒關係了。」
──像是我養的貓。
「小夜……」
所謂的火槍,是一種結合火攻與物理攻擊的長槍。火焰隨着槍頭移動的軌跡浮在空中,如夢似幻。野良丸嚇了一跳,往下跳開,小夜則在棉被上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
──美麗的風景。
大量的鮮血以放射狀濺灑在棉被上。
「我給你一個新的任務,去給我找出那個殺了賣藥郎的叛亂分子。」
──當我覺得難熬的時候,我就會只去想我喜歡的東西。
「看好了,還有喔!」
槓立了一個小小的墓碑,在墓碑前雙手合十,這時,野良丸跑來她的腳邊磨蹭。
槓把一顆素燒的球狀陶壺拋向天空,接着拉弓,射出一支點了火的箭。
生命一點一滴地流逝。
「小夜!」
小夜喃喃地脫口而出,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是高空煙火……」
槓利用她從彈藥庫偷走的火器和火藥,製作出專屬於妹妹的手工煙火。
「……看來還有叛亂分子躲着呢。」
槓忍不住屏息,小夜虛弱地繼續說:
「野良丸,謝謝你經常來找小夜玩,以後你就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什麼事?你儘管說。」
緊接着又有另一名屬下前來報告。
跑了幾步,野良丸突然停下腳步,像是放不下槓似地,發出了「喵」的一聲。
槓拿出煙霧彈,點了火,四周立刻煙霧瀰漫。這本來是脫逃時用的道具,現在正好可以用來製造氣氛。
「什麼……?你說他死了?」
今晚是個有點特別的夜晚,他實在不想聽到那些惱人的事情。
一朵炫目的烈焰之花,以星空爲背景,在空中綻放。
緊接着,槓在庭院跑來跑去,逐一點燃她事先豎立在地上的竹筒。
庭院地上的竹筒噴出的火柱變得愈來愈細小,不久後,夜晚的漆黑再次籠罩四方。
「好漂亮喔……」
槓不由自主地加快語速,是因爲她直覺那一刻即將來臨。
藩主僱用的間諜被發現陳屍在鎮上的藏身處。他平常假扮爲賣藥郎,周遊各地,能力很強,擅長博取他人的信任。
「大人,有急事稟報!」
槓摸摸野良丸的頭,野良丸便輕快地往山中奔去。
「……好厲害喔!你爲什麼會這個?」
接下來是火弓箭。她拉滿弓,將一支箭頭附有火藥的箭射向天空。箭發出「咻」的尖銳聲響,紅色的火焰宛如流星一般,在夜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此外,當今藩主忠裏繼承了父親的地位後,便持續增收貢品和稅金,使人民負擔愈來愈重。因此忠裏僱用間諜,一方面是爲了維持社會安定,另一方面更是爲了封殺對施政有所不滿的聲音。
最後,小夜的雙眼緩緩地闔上,宛如沉睡一般。
「嗯?我嗎?你不用擔心我啦。」
她再清楚也不過。
壓軸好戲即將上場。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房間一隅的漆黑中傳來。
槓笑着對野良丸揮揮手,隨即將視線移回墓碑上,像是在對妹妹說話般低語:
雖說太平盛世已持續多年,但試圖反抗幕府與藩主的人永遠存在。爲了儘快揪出這些叛亂分子,柳原家代代僱用間諜,安排他們潛伏於各地。
「不過在這個日子裏提到這種話題,還真是掃興。」
槓的父母長眠的墳墓,位在視野遼闊的山腰間,她決定把妹妹的屍骨安葬在雙親身旁。
「姊姊……謝謝……你……讓我……在……最後……看到……這麼漂亮的……」
槓趕緊奔向小夜,呼吸已經斷斷續續的小夜說:
「因爲我也會自由自在地生活的。」
忍者不會求神,也不會拜佛。
「笨蛋!又還沒結束,姊姊準備的煙火還有很多!」
「又有什麼事?如果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就喫不了兜着走喔!」
「是!那、那個,番方……」
所謂的番方,就是負責守護城堡的守衛。
前來稟報的武士緊張地吞下唾液,接着說下去:
「全部都被打倒了。」
「……你說什麼?」
「守門的衛兵和負責夜間巡邏的武士,一個個全都倒地不起。」
「敵襲嗎?敵人是從哪來的?有多少人?」
柳原大聲質問,然而家臣卻滿頭大汗,回答:
「我、我們就是不清楚……」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你在耍我嗎?」
「不、不是的,因爲入侵者沒有主動報上名號,也沒人看見戰火,或聽見任何打鬥的聲音,我們的人就在不知不覺間全被打倒了……」
「…………」
「我建議您應該立刻召集人馬過來,看來入侵者相當擅長隱身術喔。」
聽見霙谷村長的話,柳原思考了一秒,便馬上大喊:
「好、好。來人啊!來人啊!不肖之徒可能已經入侵城裏了!」
「找到了~!」
一道跟現場氣氛有着天壤之別的開朗聲音,從柱子的後方響起。
前來報告的武士發出「呃」的一聲短短呻吟,便往後倒下。他的脖子上纏着一條透明的線。
「什、什麼人?」
村長費了一番工夫才張開他乾燥的雙脣。
「我不是教過你很多次了嗎?忍者必須迅速判斷事情的可行性,絕對不勉強出手。」
未雨綢繆。
「可能大家都睡了吧~?」
「我看你是喪失理智了,槓。做出超過棋子本分的行爲之後,你就再也不是棋子了。」
「結束了。」
然而──
在愈來愈激烈的對戰之中,村長的嘴角微幅上揚。
住在忍者村裏的忍者,從小就被徹底灌輸上下關係,絕對無法違抗村長。然而槓是爲了存錢買特效藥才成爲忍者的,村長知道自己很難在精神上控制她。
「您在說什麼啊?您不是教我『永遠要未雨綢繆,預先做好準備』嗎?」
村長語帶困惑地喃喃說道,槓在他耳邊悄聲回:
槓的戰鬥技術和思考模式,全都是村長一手培養的。無論再怎麼鋒利,贗品刀都無法勝過真刀。
勝負已快要底定。
聽見「唔」的一聲呻吟後,村長轉頭望向一臉蒼白、癱坐在拉門旁的藩主。
槓上氣不接下氣,光是抵擋村長展開的連續攻擊,她就已經使盡全力。
「你、你該不會……把城裏的所有家臣都打倒了吧?」
「所謂的武士啊,或許很擅長在大白天打架吧,問題是一到晚上,就完全不行了耶~您不覺得在夜裏派不上用場的男人很不值得依靠嗎?」
「不過我很感謝村長。我現在能夠獨當一面,全都要歸功於村長嚴格的指導,所以我也很不想這麼做……」
原來槓早就發現了。
「唔……」
村長怒目瞪着突然出現的手下,藩主柳原則拼命地呼喊自己的家臣。
袈裟斬。
在槓踏入霙谷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那是原本放在壁龕的裝飾品。
爲了防止槓萬一產生叛變的念頭,村長早就做好了準備。
往正前方刺出的刀刃,穿過黏液形成的防護罩,貫穿了槓的胸口。
被刀壓制的槓在榻榻米上滾了幾圈,試圖拉開距離──然而村長一轉眼又逼近她,再次揮刀。
刀鋒垂直地劃過槓的大腿,鮮血從她白皙的肌膚湧出。
「答對了~真棒!」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比速度或比力氣,都是村長佔上風。
「爲、爲什麼都沒有人來?」
「……漂亮。你果然最有資格當我的繼承人──」
脖子感受到的冰冷氣息,讓村長重新意識到自己身陷死亡深淵。
「沒辦法原諒賣藥郎?還是沒辦法原諒村長?不,我最不能原諒的是我自己。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特效藥這種東西,那只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可是我卻把它當作救命稻草,抓住了它,更暴露出我的心願。我爲了這個幻想,浪費了好多跟小夜相處的寶貴時光……」
所以她鎖定了村長遠離忍者手下的時機動手。
頓時全身僵硬的村長用眼角餘光往榻榻米一看,只見一根木頭滾落在地,上面插着一把刀。
柳原怒喝。此時,他身後的霙谷村長緩緩起身。
「變身術……嗎?」
村長安安靜靜地踏出一步,僅剩的一隻眼睛散發出冷酷的殺氣。
村長注視皺着眉頭的槓,將重心微微放低。
「你以爲光是這樣就能讓我出乎意料嗎?我還以爲你應該更聰明一點呢。」
村長知道槓在想什麼,這是她對多年來用特效藥欺騙她的賣藥郎及村長的復仇。當初之所以沒有在霙谷動手,是村長身邊有無數個手下可以當擋箭牌。以她一個人的力量,絕對無法對抗一羣置生死於度外的忍者。
「嘿嘿,被您發現了嗎?」
村長說到一半,便恍然大悟。就在他告訴槓根本沒有特效藥,又准許她放假的那個晚上,村長曾對上忍提到自己過幾天要前往鷺羽城的事,她一定是躲在某處偷聽到了。
聽見槓撒嬌的口吻,村長頓時全身放鬆,輕輕吐了一口氣。
在槓修行的時候,村長親眼看見好幾次她來不及防禦特定的一擊,這種壞習慣不可能在一夕之間改掉。
「所以你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囉?」
槓用小太刀擋下村長猛力揮出的一刀。藉着黑暗中的一道閃光,可以看見槓的皮膚滲出透明的黏液。
「──笨蛋。你以爲沒有手下在身邊,你就打得贏我嗎?」
「槓……」
「女、女人……?你就是入侵者嗎?」
「嗨~村長,您最近好嗎?」
所幸,包覆她全身的黏液發揮了緩衝的功能,傷口並不深。
操縱黏絲的槓會使出什麼招式,村長一清二楚。若想阻止她自由揮舞可以變得如鋼鐵一般堅硬的絲線,關鍵就在於縮短彼此的距離。
對槓而言,一旦無法拉開距離,就必須靠單純的肉搏戰定勝負了。
「啊~我記得啊。您講了無數次,簡直跟唸經一樣。」
「永遠要未雨綢繆,預先做好準備。勝利絕非偶然,而是必然──這我應該也有教過你纔對啊。」
村長用腳尖往榻榻米上一蹬,一瞬間就來到槓的面前。
逆袈裟斬。
因此村長一直在觀察槓的修行過程。
「不是的,大人。」
村長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原來誤判情勢的是自己啊。
右剃。
槓慢慢走近他,同時笑盈盈地這麼說。
「我本來以爲你最能實踐我教的東西,看來是我高估你了。」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
「戰鬥時不能靠氣勢或衝動,必須冷靜地掌握敵人的優缺點,想辦法削弱敵人的優勢,不讓敵人自由行動──我是這樣教你的喔。」
村長搖搖頭。
「什麼?難道是霙谷造反嗎?我這麼多年來養你們的恩情,你們都忘了嗎?」
此時藩主柳原氣得瞪大了雙眼:
「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保護我啊!」
──村長在她修行的時候一直暗中觀察她。
「……?」
「大人,失禮了。如您所見,造反者已經……」
面對槓戲謔的態度,村長冷冷地說道:
「這樣啊。那你快把這個黏絲……」
「村長,我真的沒辦法原諒。」
有個人影在黑暗中逐漸逼近。在燈籠昏暗亮光下浮現的身影,是一名穿着忍者裝的女性。
「你、你是誰派來的?」
「槓。」
「對了,你很擅長變身術嘛。所以隱藏自己的氣息,對你來說根本易如反掌。」
柳原一邊後退,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
村長知道,當對方以特定的順序使出招式時,槓在某一瞬間的反應會特別慢,這是她的壞習慣,但村長故意不告訴她。
「呵、哈哈……」
村長用低沉的聲音說,接着拔出背後的刀。
「可是……爲什麼?你應該抵擋不了那一刀纔對啊。」
村長用盡全力,將右手往下一揮。槓痛苦地咬着牙,用雙手拿着小太刀擋下攻擊。就在下一瞬間──
村長說到這裏便突然打住,一陣寒意竄上他的背脊。
村長用帶着困惑和憤怒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名字。
然而他聲嘶力竭的呼喚,只是空虛地在空氣中迴盪,沒有半個家臣出現。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早在她剛踏入忍者村的時候就開始了。
正因如此,村長絕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有一絲躊躇。
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脖子上竟然纏繞着黏液化成的絲線。
「殺了賣藥郎的也是你嗎?」
槓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對村長揮揮手。
「難不成……」
「您在想什麼啊?在戰鬥中竟然這麼輕忽大意~村長知道了一定會氣炸唷,村長。」
所以,她一直假裝自己有個「當對方以特定的順序使出招式時,在某一瞬間的反應會特別慢」的弱點。
「你聽我說,槓。」
刺突。
「咦~?不可以騙人喔。您不是要我一輩子都爲霙谷奉獻嗎?」
「這個傢伙已經被逐出村子,她已經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一道輕快爽朗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
唐竹。
「……你給我閉嘴。」
村長緩緩轉過頭去,只見槓帶着燦爛的笑容,調皮地吐出舌頭。
「笨~蛋~當然是騙你的啊。」
「你、你……你這個混帳!」
村長話還沒說完,纏在他脖子上的黏液便開始旋轉,下一秒,村長的頭顱便在空中飛舞。
從身體噴出的鮮血在天花板上繪出一朵深紅色的花。
被切下的頭顱在榻榻米上彈跳了兩、三下,滾到藩主的腳邊。
「噫……!」
柳原雙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
「饒、饒我一命吧!好嗎?求、求求你了!」
柳原大聲向被鮮血濺得滿身紅的槓求饒。
「你、你想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我想要什麼?……我現在已經沒有想要的東西了吧。」
聽見槓冷酷無情的聲音,柳原嚇得失禁,雙腿之間溼成一片。
「那、那、那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嗯──只是單純想找人出氣吧?」
「出、出氣……?」
「另一個目的是……」
槓轉身背對無法起身的藩主,走出奧御殿外。她將拉長的黏絲貼在城的外牆上,像蜘蛛一樣沿着絲線往上爬。
她來到城堡最頂端的天守閣,坐在屋瓦上,俯瞰位於城外的城鎮。這裏視野遼闊,迎面而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怡。
「嗯,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嗯,是真的!只有這個是真的啦!」
說到這裏,佐切嘆了一口氣,接着揚起嘴角,繼續說:
士遠從洞窟走出來,一邊拍手一邊呼喚同伴。
佐切擦眼淚的手停了下來,張口結舌。
「對不起啦~小切切。你生氣了?」

佐切吸了吸鼻涕,槓帶着略顯愧疚的表情望着她。
「我認爲,唯有瞭解一個人看重的事物,才能瞭解這個人,就像妻子之於畫眉丸、職責之於淺右衛門。」
「……你很煩耶。」
無論是在陽光照不到的路上,或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都有花朵綻放。
「因、因爲我沒想到槓小姐有那樣的過去嘛……」
「……咦?」
璀璨的火焰在眼前宛如鮮豔的花朵一般綻開。
「啊,抱歉。不過你不用放在心上啦,因爲那都是我編出來的故事。」
場景回到神仙鄉。
在薄暮籠罩四周的此刻,說完了故事的槓,對在一旁頻頻拭淚的佐切問道。
佐切慌張地問道,槓故意裝傻說:
「……這是真的嗎?」
「…………」
將四散在夜空的美麗火花盡收眼底後,槓躺在屋頂上,緩緩閉上雙眼。
「咦咦咦咦咦咦咦?那都是編出來的嗎?」
「那我們走吧,我最喜歡的小切切。」
「這個嘛,你覺得呢?」
「等一下,到、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啦!」
槓喃喃自語,忽然間,尖銳的「咻」聲在夜空響起。
佐切當場無力地跪在地上,之後纔像是放棄掙扎似地起身。
在一瞬間綻放又消逝──就彷佛在短暫的時間內精彩活過一遭的生命。
槓眨了幾次眼之後,一把緊緊抱住佐切。
「專業的果然還是不一樣呢~小夜。」
「對任何人都不敞開心胸、絕對不輕易和對方熟稔──至少我感受到這是你很重視的要素,所以我覺得聽你說完之後,確實有比之前更瞭解你一些……只是內容的真僞還是一團謎就是了。」
今天是煙火大會的日子。
「我養的貓……我喜歡的人……家人……美麗的風景……」
「……我沒有生氣。話說回來,其實你本來就是這種人,老是把謊話說得像真的一樣,把真話說得像是騙人的,虛虛實實,讓人摸不透你的心思。」
「…………」
佐切兀自邁開腳步,準備離開,槓從她身後抓住她的肩膀。
一道細細的光衝向天際,畫出一條線。
當它飛到繁星閃爍的高空,便「碰」的一聲爆炸。
在濃霧之間現身的一小片夜空中,那微弱的星光,宛如夏日煙火的殘影,虛無飄渺地閃耀。
「因爲小切切的反應實在太真誠了,我愈講愈開心嘛。這可以說是一部感人肺腑的鉅作對吧?是不是剛好適合用來消磨時間?」
「大家集合囉,我們要來做最後確認了!」
「……是說,小切切,你爲什麼在哭?」
接二連三飛向高空的煙火好比繁花盛開,將夏夜點綴得五彩繽紛。妹妹一直很想看,卻沒能如願看見的閃亮火光,在槓的視野內反覆閃爍。
佐切忍不住笑了出來,槓拉着她的手,仰望天空。
佐切停下腳步,瞪着槓看。
「討厭啦,我最喜歡小切切了。」
「你果然生氣了。」
突然颳起的強風沿着岩石往上吹,將霧吹散,露出一小塊即將被夜幕籠罩的天空。
「真拿你沒辦法耶。」
在她輕聲低語的同時,劃破黑夜的爆裂聲也逐漸遠去。
佐切加上一句抱怨作結後,對槓投以微笑。
「我纔沒有生氣。」
火焰忽明忽滅的光芒灑在身上,槓在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獨自揚起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