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心動之物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1.3萬 字
「唔,唔嗯……」
神仙鄉。登島首日的夜晚。山田淺右衛門仙汰在巨大的樹洞中翻轉圓潤的身體,微微睜開眼睛。
由於沒戴眼鏡,所以視野模糊,但還是可以看出外頭的天色昏暗。
──差不多,該換班了吧……?
白天登島後不久,仙汰就和同爲山田淺右衛門門生的佐切與源嗣一起行動,入夜後則輪流休息。
仙汰伸手在地面摸索,尋找自己的眼鏡。
他維持躺下的姿勢,戴上眼鏡,女忍者纖細又婀娜的背影模糊地浮現在黑暗之中。
她是仙汰的監視對象,傾主之槓。
女忍者發出沉穩的呼吸聲,似乎睡得很香甜,但無法判斷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因爲她很會說謊。
就算認識槓的時間不長,仙汰也已經深深明白這點了。
同時,也知道她有多麼誠實。
雖然擅於欺騙他人,可是對自己卻極爲誠實。
──這是……我沒有的東西。
仙汰凝視着槓的背影,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目前,仙汰還無法明確地以言語表達心中的情感。但是在登島後的短短半天之內,自己對任務的態度已經產生變化,這令他有點驚訝。
第一個心態轉變點,是剛登陸神仙鄉不久時發生的事。
──喜歡的東西。
故鄉的家人。
金平糖。
「戰力……不,是情報呢。」
「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呢?」
當年想畫出美麗事物的手,如今沾滿了黏稠的血糊。
「我想其他人一定都不會高興吧……所以你還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嘛……」
「那、那是什麼……?」
想到這裏,仙汰搖了搖頭。
小時候,自己很想成爲畫家。
「就算是那樣,生還的機率還是比踏入島內高吧?我本來也動過稍微進入森林探探的念頭,但是那森林一看就知道很危險嘛!」
「不愧是眼鏡兄。想攻略這座島的話,首先該做的,就是收集情報。例如哪裏的地形是怎樣,哪裏有哪些動物植物。幕府給的仙藥圖很可疑,而且也還不知道爲什麼生還的※與力會變成花。我想先收集情報,然後好好做個整理。你應該做得到吧?因爲你是眼鏡兄。」(編注:江戶時代的一種警察職。)
「至於我們,只要潛伏在這附近,直到虛弱的罪人出現,再打倒對方,就能奪取仙藥了。」
「哇!畫得真好。你很會畫畫呢。」
只要封閉自己的心,平淡地朝頸部揮刀就好。
「而且從剛纔起,就有噁心的蟲子在飛哦。」
她端正的小臉湊到極近之處,氣息幾乎要吹到仙汰臉上。
「這和眼鏡沒有關係。而且我不同意這個做法。」
「……」
就在仙汰仔細地記錄地形與附近的植物時,槓不經意地探頭過來。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的臉很陰沉而已。連我都快要變陰沉了,你就不能想辦法改一下嗎?」
可是,我們家的男人全都必須成爲山田家的門生,沒有其他出路。他手中的畫筆換成磨得鋒利的日本刀,紅色的顏料也變成了成罪人的鮮血。
無視自然法則的生態,硬要說的話,就是人爲的自然景色──
※北尾重政的畫本。(編注:江戶的日本浮世繪藝術家。)
「呃,但我這張臉是天生的。」
「要這麼說也沒錯啦。」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了。你來畫我吧。」
槓燦爛地笑着承認。仙汰後退一步,咳了一聲:
槓厭煩地說着。
那森林確實有種奇妙的感覺。雖然植物種類衆多,長得也很茂盛,但是植被沒有統一性,理應分佈在不同地帶的植物亂七八糟地生長在一起。正因爲他小時候畫過許多風景與動植物,所以能明白島上的景象不是天然的風景。
仙汰抬頭,加快腳步。
實在無法明白她的想法與個性。
有臉。那蝴蝶的頭部長着一張醜陋邪惡的人臉。
「咦?」
所以,監視罪犯尋找仙藥的任務,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沒錯!不愧是眼鏡兄!」
「我只有這個優點而已。」
「不行。將軍的命令就是命令。」
這次被派來尋找仙藥的罪人,都是搭乘幕府停在外海的大船放下的小船,接近神仙鄉的。罪人們會分別從不同的海岸上陸,等找到仙藥後,再搭着小船回到幕府的大船那兒。
仙汰再次搖頭。罪人就是罪人,不論他們是怎麼樣的人,都不重要。沒必要對他們感興趣。一直以來,自己都是這麼面對罪人的,今後也將是如此。
「…………」
經過一番殊死鬥,奪得仙藥的罪人,在發現自己的小船被破壞時,爲了回到本土,一定會驅使遍體鱗傷的身體,到處尋找能用的小船。
槓露出明顯失望的表情。仙汰清了清喉嚨,說道: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尋找仙藥是非常非常辛苦的事呢,而且找到仙藥後,惡名昭彰的兇惡犯人們一定會殺紅眼,搶得你死我活。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肯定會筋疲力竭,傷痕累累。到時候,我們就能輕鬆地送對方上西天,幫對方把仙藥帶回本土了。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
「因爲我想留下自己青春美麗的身影嘛。快點畫吧。」
走在不遠的前方,回頭呼喚仙汰的,是他的監視對象。
「呃……也就是說,你打算坐收漁翁之利?」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你看,正在那裏飛呢。」
「雖然這和眼鏡無關,不過這種事的話我沒有意見。假如能達成尋找仙藥的目標,我可以幫你的忙。」
「嘿──雖然你看起來很遲鈍,不過直覺意外地敏銳呢。」
頭髮如沖天炮般綁在頭頂斜上方,四肢細瘦結實,身上穿着極爲暴露的女忍者服。
仙汰側眼看着再度向前邁步的槓。儘管會想出坐收漁翁之利那種狡猾的計策,可是也會提出收集情報那種腳踏實地的做法。
「謝謝稱讚。」
她是鷺羽城事件的兇手。因爲侵入鷺羽城內,殺傷了城主與許多家臣,所以被判死刑。
「幫你的忙?」
其實仙汰很討厭山田家,也討厭執行公務。因爲他非常討厭殺人。
沒必要思考犯人的事。就算瞭解了犯罪者的爲人,也沒有意義。對罪犯感興趣只是浪費時間。過去被自己斬首的罪人也是一樣。
「那麼做對達成尋找仙藥的目標有幫助嗎?」
仙汰按下自己曾經想當畫家的過去,無關痛癢地回答。槓豎起食指道:
「其實你覺得這個任務和山田家怎樣都無所謂對吧?」這麼說來,兩人搭乘小船登島的途中,槓曾經這麼說過。是單純的隨口說說呢?還是想以言語動搖自己呢?或者……她真的看穿了自己的本質呢?
「……哈哈。」
「唉~爲什麼?這方法最輕鬆耶。」
「你還真是死腦筋耶,狸貓兄。」
──總之,必須加以警戒這女忍者纔行。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說要先找大家的小船。」
仙汰擦着冷汗拒絕。槓大大嘆了口氣,聳肩道:
仙汰眯起眼睛觀察那蝴蝶。在看清的蝴蝶的模樣後,反射性地後退一步。
「狸貓兄太一板一眼了啦。」
被驟雨濡溼的繡球花、啄着樹芽的麻雀夫婦、在春日山野蹦跳的兔崽。
儘管外表柔弱,但是槓擁有足以稱爲特異功能的力量,是被幕府蓋上朱印的特別罪人,所以不能隨意讓她看到自己的破綻。仙汰重新繃緊神經。
仙汰來到槓身邊,發現槓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啊,對不起。」
「……!」
突如其來的罷工宣言,使仙汰慌了起來。
──不……這樣就好。
仙汰從來沒見過那種生物。
「蟲?」
「讓其他人努力尋找仙藥,我們最後再去接收成果。這樣不是很棒嗎?」
「不管怎麼看都很危險對吧?除了那個,還有長人臉的蜈蚣哦。所以啊,還是依我的提議,回到岸邊守株待兔比較安全。」
抵達號稱地上的極樂世界的神仙鄉後,仙汰打算先在島的外圍繞一圈,察看情況。
「話說回來,你想怎麼尋找仙藥呢?」
──話是這麼說……
「目前,我們最最最缺乏的是什麼?」
「狸貓兄──你太慢了──」
槓的意思是:趁着其他罪人尋找仙藥時,在海岸進行搜索,只要看見停在岸邊的小船,就加以破壞。到最後,能用的就只剩槓與仙汰的小船了。
「……爲什麼我非做那種事不可?」
「我不打算找哦。」
「唉──好啦,我知道了。不過你至少要幫我的忙吧。」
仙汰無言地環視周圍。他們正站在稍微接近內地的岸邊,不遠之處,是一片蒼鬱的森林。
這次的尋找仙藥任務,仙汰選了她作爲監視對象。理由連仙汰自己也不明白。因爲覺得是無所謂的任務,所以隨便挑人呢?或者說,是因爲在她身上感覺到什麼──
「你在說什麼?沒有仙藥的話,就沒辦法得到赦免狀了哦?」
「幕府送你們來這裏,是爲了尋找非時香實,不是爲了讓你坐收漁翁之利。再說,得到仙藥的罪人,不一定會到處尋找小船。如你所見,這座島上的林木生長得非常茂盛,說不定對方會自行製作木筏離開。光是在這裏等,到頭來,可能只是一場空哦。」
槓輕輕躍起,來到一臉困惑的仙汰面前。
「是嗎──?我覺得像是戴着面具呢──」
槓以測試般的眼神看着仙汰,仙汰思考起來。
「我只有說我不打算找仙藥,沒說不需要仙藥。沒必要自己去找。比起找仙藥,我們先去找大家的小船吧。」
「呃,怎麼了?」
「謝謝你的稱讚……」
而且尾部還有蜜蜂般的尖長刺針。
樹林深處,一隻蝴蝶正翩翩飛舞。那蝴蝶體型略大,一面散佈着鱗粉,一面穿梭於枝葉之間。
自從成爲斬首行刑人後,自己的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這樣。雖然不討厭與付知等氣味相投的同門一起喝茶談天,但是已經無法像孩提時代那樣,因美麗的風景或耀眼的生命感到雀躍,感動到流淚了。
傾主之槓。
有那麼一瞬,槓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最後看開似地嘆氣。
仙汰堆出笑臉,以手指推了推眼鏡。
不行不行。雖然仙汰認爲自己工作時很認真,但是似乎稍微露出了真心。
工作就只是工作。確實完成交付的工作,不思考多餘的事。自己就是這樣子活到今天的。
自己只是想畫出美麗事物的美麗模樣而已。
「有。非常有。把我畫得漂亮又可愛的話,我會很有幹勁的。」
槓扭轉身體,擺出藝妓撐傘般的動作。
「…………」
仙汰深深嘆了口氣,拿起筆。
搖曳的綠蔭光影,微笑佇立的美女。
靜謐的森林中,只有筆摩娑在紙上的沙沙之聲。

但是,畫到一半時,仙汰啪地闔上筆記本。
「……還是算了。沒空做這種事。」
「啊!討厭!真沒意思──」
仙汰聽着槓的抱怨,翻開筆記本,看着畫到一半的圖。雖然臉部輪廓與身材都勾勒出來了,可是人物臉上沒有五官。
所謂的繪畫,不是單純畫出表面的模樣,而是仔細觀察對象,對其內在產生興趣,試圖表現出對象的本質。尤其是人物畫,會誠實地反映出作畫者對被作畫者的想法,所以非對作畫對象感興趣不可。對日日扼殺自我、斬首罪犯的仙汰來說,他無法畫出人物的五官。
兩人走了一陣子,槓突然停下腳步。
「惡,又碰到怪東西。」
槓指着散亂在地上的怪異石像說道。乍看之下,那似乎是尊如來佛像,但是石像頸部掛着骷髏頭串成的項煉,而且張開的手腳還纏着巨蛇。
仙汰忍不住推了一下眼鏡。
「確實很奇妙呢……!」
「對吧──噁心死了。」
「不,我說的奇怪,是宗教上的意思。」
「……?」
槓不解地歪頭,仙汰繼續道:
儘管說起話來嬌聲嗲氣,但對方其實是一名高瘦的男人。那男人身穿黑色僧袍,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肩膀兩側。
「天曉得?就是迴歸塵土吧。」
「這些裝飾品會令人想起※庚申信仰的本尊青面金剛。雖然說庚申信仰在我國是佛教與民俗混合成的複合式信仰,但是追本溯源的話,是以大陸道教的三尸說爲基礎──」
源嗣雙手抱胸地回答,目光時不時地飄到槓身上。
「但是做法不好。」
牧耶看向負責監視的仙汰。
從以前起,源嗣就拿女性沒辦法。
「呵呵,嚇到了?其實人家沒有生氣哦。」
牧耶的口氣與眼神中略帶冰冷的殺氣。
「呃──?」
「……開玩笑的啦。」
在篩選登島的人選時,以及搭乘幕府的大船來島上的途中,仙汰親眼見到牧耶以五指上的尖長利爪,分別殺死了許多罪人與幕府的差役。
仙汰偷偷觀察槓的反應,沒想到女忍者一口答應:
「吶吶,你們兩個,等人家一下嘛。」
槓不解地眨眼,牧耶繼續道:
微笑的牧耶與燦笑的槓。
「和別人聯手,沒問題吧?」
「這石像身穿袈裟,頭部有螺發,所以能視作是一種如來佛像;但是它雙眉之間沒有圓點,頭頂沒有肉髻,而且還露出左肩,這些部分就很怪異了。至於袈裟的領子左右相反,更是豈有此理。」
「Non。人家問的是靈魂的部分。」
「對不起嘛~我已經道歉了啦~小牧~」
牧耶忽地一笑,放下右手。
如此這般的,登陸後沒多久,罪人們就結成了危險的共同戰線。
「啊!哇,對不起。」
但是,兩刻鐘後。
「在下只負責監視,罪人之間要廝殺或合作,在下全都沒有意見。」
儘管槓故意裝傻,但還是因牧耶散發的奇妙魄力而後退一步。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帶着天命出生的人,另一種是不帶天命的人。人家是前者,你是後者。」
牧耶把臉湊到槓面前。
「那種事誰知道啊。我又沒死過~」
「你啊,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很亂來呢。」
回過神的仙汰趕緊搖手。
「……什麼意思?」
不過,牧耶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旁觀一切的仙汰心想。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傳來甜膩的呼喚聲。
「可是啊,我也把手中的情報給你了哦?」
可是──
「茂籠,牧耶。」
「槓。」
掛在胸前的倒十字架,反射着泄落在樹林中的陽光,燦然生輝。
兩人的距離逐漸縮近,槓的背影緊張了起來。
「你還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牧耶因此在近處沾到人面蝶的鱗粉。雖然量不多,沒有什麼大礙,可是從牧耶的角度看來,自己就像被當成了實驗動物似的。
就是要他觀察在森林深處看到的詭異生物──人面蝶。
「吶,你要不要和人家聯手?」
「你叫什麼名字?」
「啊,沒有啦……」
「…………」
仙汰別過臉,回道。
「……有各種說法,但是大多數宗教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人死了之後,會前往死者居住的世界。雖然不同的宗教對死者居住的世界的描述各不相同,但最典型的,就是有名爲天國或極樂世界,可以讓死者從各種悲苦中解脫的世界;以及名爲地獄或冥界,充滿各種痛苦的世界。」
「棄信教徒,茂籠牧耶。原本是伴天連,因爲散佈邪教思想,意圖洗腦人民推翻幕府,所以被判死刑。」
「喂──你從剛纔起就一直在說別人聽不懂的話啦──」
說到宗教,這次的罪人中,有個與宗教相關的人呢。
假如是以生前做的事決定死後的居處,以斬首爲生的自己,究竟會前往何處呢?
「是啊。那麼人死後去的是極樂世界或者地獄,是怎麼決定的呢?」
是監視牧耶的山田淺右衛門源嗣。
在回答的同時,仙汰覺得胸口有點悶痛。
槓與茂籠牧耶已經變得劍拔弩張了。
正當仙汰保持警戒時──
「啊──茂籠牧耶,就是那個用娘娘腔口氣講話的怪人嘛。他幹了啥好事?」
牧耶露出怪里怪氣的微笑後,開口發問:
「你覺得人死了之後會怎麼樣?」
「…………」
「就算告訴人家植物和石像的事,也沒有任何幫助啊。你覺得這樣就能扯平?」
「不過最怪異的,還是身上的裝飾品。骷髏頭串成的項煉、纏在雙手的巨蛇,這些東西放在如來佛像身上,實在太不搭了。」
這次,真的要決鬥了──仙汰把手放在刀柄上,以防萬一。
「眼鏡仔,在這些人裏,你好像最懂這個問題。你說呢?」
「哦……」
「可是啊,就是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得到寶貴的情報嘛。託你的福,我們才能知道那種噁心的人面蝶的鱗粉有毒。小牧真的立了大功哦!」
與宗教相關的罪人,就是眼前這名茂籠牧耶。
「你覺得怎麼樣?我們都還不知道這是座什麼樣的島,何不聯手收集情報呢?當然,如果你想廝殺,人家也不是不能奉陪,但你也不想無謂地浪費體力吧?」
指甲。
槓同意與牧耶合作後,以自己這邊收集到的情報爲條件,要求牧耶也提供新的情報。
棄信教徒回頭向監視自己的源嗣發問:
槓凝視着仙汰。
「你對宗教很熟?」
一旁的槓小聲地發問。
這麼說來──仙汰心想。
槓露出訝異的表情。
「總而言之,這尊石像以相當不自然的方式地融合佛教與道教的元素,完全沒有宗教上的整合性可言。」
「當然!以後請多指教啦,小牧──」
「呃……一般來說,是看生前做了哪些好事或壞事,或者信仰的虔誠程度決定的……」
「哦──」
仙汰推着眼鏡回答。牧耶淺笑起來。
「是你說要聯手的啊,而且我們都同意收集情報很重要。」
因此接觸的,就是宗教。特別是靈魂的救贖之類的理論,對仙汰來說是必要的心靈依靠。當然,他不可能對槓說這些。
天主教、佛教、神道教、修驗道……他把這些宗教東拼西湊,創造出獨特的宗教系統,以教祖身分統治信徒。所謂的伴天連,指的是天主教的傳教士,也就是說他原本應該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這些是他從負責監視牧耶的源嗣那兒聽來的。
槓雙手合十,對頭冒青筋的牧耶低頭道歉。
牧耶說出了令仙汰跌破眼鏡的話。
仙汰喃喃道。
「因爲人家還有未完成的天命啊。」
牧耶很快地走到兩人面前,槓沉默地抬頭看着他。氣氛變得有些緊張,空氣似乎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蓋朱印的罪人們總算要對決了。
仙汰回頭,一道人影穿過草叢,朝他們走近。
纔剛開始收集情報,就有人提出這種不可多得的提議,雖然令人高興,可是對方真的能信任嗎?畢竟他是因爲洗腦信徒而被判死刑的罪犯。
牧耶緩緩舉起右手。
槓努力地找理由想修復關係。
「那邊的女忍者和眼鏡仔,人家是在叫你們啦。」
畢竟工作性質是殺人,有段時期,仙汰一直尋找能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的理由。
「因爲人家一定不會死嘛。」
纔剛登島不久,就遇見其他罪人了。
男人身後,還有一名身穿白色和服,膚色黝黑的高壯男人。
「聽不懂。」
「呃,狸貓兄……?」
牧耶滿意地點頭,再次看向槓。
「極樂世界和地獄,你想去哪?」
「硬要選的話,當然是極樂世界了。」
「不可能。」
「咦?爲什麼?我明明做了這麼多好事耶?」
「做好事的人怎麼會被判死刑呢?」
源嗣冷靜地吐槽,但是語氣有點僵硬。
死刑犯與斬首行刑人。
儘管都踏上了被稱爲南海的極樂淨土的島嶼,但是仔細想想,在場的人中,應該沒有人能前往極樂世界。
牧耶以平穩的表情對其他人解釋:
「人家之所以說不可能,不是因爲這個理由哦。生前做好事或做壞事,不是決定前往極樂世界或地獄的依據。因爲啊,能不能前往極樂世界,是出生時就決定好的。」
「咦?」
仙汰忍不住抬頭看向牧耶,同時,牧耶也抬起頭,透過枝葉縫隙觀看天空。
「只有帶着天命出生,完成天命的人,才能前往極樂世界。」
「小牧的意思是,你正是那種人?」
「沒錯。太閣秀吉與大權現『德川家康』都是帶着天命出生的人。帶着天命出生的人,直到完成天命爲止,都不會死哦。」
牧耶理所當然地點頭,回答槓的問題。
把自己與天下人相提並論,可說相當狂傲吧。
但是,他那彷佛會沁入人心的聲音與表情、舉止,又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唔……」
甜膩的聲音鑽入耳中。
「你所謂的天命,是指推翻幕府嗎?」
真是冷靜。仙汰佩服地想着。雖然差點被牧耶的氣勢帶着走,但是卻能巧妙地利用對方的說法,唆使對方幫忙收集情報。考慮到今後必須在島上過夜,早點明白那些一看就很危險的生物的生態,是當務之急。
仙汰皺眉,牧耶斷然說道:
那怪物緩緩地朝這邊走來,衆人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安靜地看着它經過。唯一面不改色的,就是牧耶。
槓小聲驚呼。巨大的蜈蚣們完全沒有傷害牧耶,直接從他身上經過。彷佛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傷害他似的。
「既然如此,你就再幫我收集一個情報好了?這次換成觀察人面蜈蚣吧~」
轟……轟……
槓緩緩抬頭。
倒十字架。故意以女人的口吻說話。全都是爲了與這個世界既有的規範唱反調的緣故。
牧耶緩緩把手掌放在跌坐地上的槓的頭頂。
牧耶安靜地說完,扭動頸子,發出喀啦聲。
「噓!」
因爲自己的父母手足被殺,所以想推翻幕府嗎?以堂皇的說詞包裝個人的私心復仇,雖然可以如此解釋,但是牧耶的模樣,莫名地有說服力。
──咦?
「槓小姐……」
但牧耶可能沒有欺騙對方的意思。他是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是神的化身。所以他的話,才具有煽動人心的力量。
牧耶一面扭動着脖子,一面朝槓緩緩走近。槓被他的氣勢嚇到似地後退,仙汰也不自覺地繃緊身體。
槓以測試的眼神仰視牧耶。
「怎麼了?源嗣先──」
槓以手指壓着嘴脣,燦然笑道:
他原本就知道那種蜈蚣對人肉沒興趣嗎?
「人家的天命,就是帶領所有人前往極樂世界。」
也就是說,爲了避免將來的信徒們在完成牧耶賦予的天命之前就死在島上,牧耶要求槓自殺,提供身體作爲實驗對象。雖然這要求很不合理,但是隻要深信死後能前往極樂世界,人們就敢犧牲生命。仙汰很清楚這一點。
「……!」
源嗣把食指抵在嘴上,壓低身體。
同樣四處張望的源嗣突然大叫一聲,跌坐地上。
「你可別現在才哭着說不要哦,小牧~」
「讓人家賦予你天命吧。這樣一來,你死亡時,你的靈魂就能前往天上的極樂世界了。」
樹林中,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慢慢行走着。雖然體型高大到就算稱其爲巨人也不爲過,但是頸部以上的位置,卻長着一顆蛙頭。
浮雲飄過,遮住陽光,令人看不清楚低着頭的牧耶的表情。
「……好啊。不過,這是人家最後一次接受你的要求哦。爲了完成天命,人家沒空做多餘的事。」
雖然這些話聽起來是一派胡言,平常根本不會有人當真,可是由擁有奇妙魄力的牧耶說出,再加上剛纔那些有如天意般的場面,使在場其他人全都無法出言反駁。
「這裏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啊……討厭……我不想留在這裏了……!」
「…………」
教祖沐浴在神聖的光輝中,露出美麗的微笑。
源嗣寒着臉,仙汰也說不出話。理智上,他們明白牧耶正在洗腦槓。他就是這樣洗腦信徒,唆使信徒推翻幕府的吧。
聲音愈來愈近,地面也搖晃得愈來愈厲害。
因爲牧耶打算在這座島上創立新的教團。由不死的教祖統率的,夢想死後能前往極樂世界的集團。至於槓與仙汰,則是他看上的第一批信徒候選人。
「地震……?」
「……?」
「…………」
其他人退到一旁,遠遠觀察情況。一大羣長着各種奇怪人臉的人面蜈蚣來到牧耶附近,無數的腳蠕動着,聚集到祭品旁。
「愚民就是因爲這樣纔可悲啊……推翻幕府,只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
彷佛看準這一刻似地,浮雲散開,太陽再次露臉,陽光有如祝福牧耶一般,灑落在他身上。
「那是──」
「前往極樂世界嗎……?」
牧耶的聲音中逐漸帶着熱度。
牧耶的表情似乎微帶恐懼。
接觸過從古至今的東西方宗教,建構出獨特宗教世界的牧耶,應該是在場者中最有能力接受超乎現實的現狀的人吧。
「槓,吾在此賦予你天命。奉獻出你的身體與生命吧。爲了今後將居住在這座島嶼的教團,你必須獻出身體,取得智慧。這將是極爲偉大的貢獻──一定能造就完美的天命。」
仙汰是這麼想的,但是──
之所以還能這麼想,是因爲仙汰的大腦還無法追上現實。
至於牧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居然一口答應。
「這樣行了吧?」
槓有如被牧耶的話操縱的引線人偶似地,唰地拔出短刀。
想久居在神仙鄉的話,必須解開花化以及各種未知之謎纔行。
──不,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既然如此……
仙汰猛地挺直背脊,環視周圍。
仙汰勉強地張開嘴,發問。
「人家以前曾經是天主教徒哦。父親、母親、兄弟們也全都是天主教徒。他們都是謙虛、誠實、虔誠、無可挑剔的信徒。」
「只有帶着天命出生的人能前往極樂世界,太不公平了不是嗎?所以人家要代替神,將天命賜給可憐的羔羊們。當然,因爲其他人不是帶着天命出生,所以可能還沒抵達極樂世界就死了,但就算是那樣,也比什麼都不做地活着,死後落入地獄好多了不是嗎?」
怪物似乎沒發現四人,繼續撼動着大地,離開了。
「是幻覺嗎?」
牧耶沉穩地笑着,就像他知道怪物不會過來這裏。槓腿軟地蹲在地上,啞着嗓子道:
「…………」
牧耶莊嚴的聲音迴盪在寧靜的森林中。
「雖然沒什麼好怕的,不過這種噁心事人家不想再來一次了。剛纔被爬過時,人家忍不住發抖了一下呢。」
槓興高采烈地把牧耶綁在人面蜈蚣附近的樹幹上。
驚人的事還沒完。
「同時,人家也終於明白,只有自己是天選之人。就算和其他人一樣生活、祈禱、喫飯、睡覺,就算被判處死刑,也仍然活到現在。這都是因爲人家帶着必須完成的天命出生的緣故。」
充滿信心的語氣,使槓睜大眼睛。
肌膚如人工物般滑溜,空洞的黑色眼珠微微轉動。
只見他頭冒冷汗,以發顫的手指着某個方向。仙汰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嚇得差點摔破眼鏡。
棄信教徒大失所望似地嘆氣:
最後──
「……哼。」
「可是啊,他們都因爲被幕府鎮壓而死了。所有人,每個人,全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那時人家心想,啊,上帝根本沒有在管行善的事。人們根本不會因爲行善就上天堂。不然的話,爲什麼大家那麼虔誠地祈禱,死時的表情卻像落入地獄一樣呢?」
說話的是茂籠牧耶。他露出聖母般慈祥的微笑,點頭肯定槓的疑問。
毫無法則的植被、奇妙的石像、有人臉的昆蟲、長着蛙臉的巨人。接二連三地看到這種東西,身爲現實主義者的槓,排斥反應當然比仙汰更強烈。
「那就這麼說定了哦!」
事到如今,仙汰總算明白牧耶爲什麼提出合作的要求了。
與過去的自己相同,不管是誰,人只要活着,都在追求着救贖。
呵呵呵,牧耶低聲笑了起來。
這裏是地上的極樂淨土。
「嗚噢!」
「騙人的吧……」
牧耶大大地張開雙手。
伴隨着沉吟似的重低音,大地緩緩搖晃起來。
牧耶的罪名是散佈邪教思想,洗腦人民推翻幕府。
仙汰忍不住轉頭看向源嗣,但同門只是以訝異的表情輕輕搖頭。看來,他們與仙汰、槓碰面之前,牧耶似乎沒有確認過那種事。
「要人家引導你嗎?」
這動作,使他的身體看起來比實際還要高大,悠揚的說話聲振動着耳膜。
「真、真的嗎……?」
「人家被引導着,來到這個稱爲極樂淨土的神仙鄉。這正是人家是天選之人的證明。一切全都是從一開始就註定好的。人家會得到仙藥,喫下仙藥成爲活神仙,把子民從地上的極樂淨土帶到天上的極樂世界!」
人類的身體,青蛙的頭。
「那是,什麼……?」
綁在他身上的繩子也唰地被利爪切斷。
只見蜈蚣們大舉爬到牧耶身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事情的發展。等它們離開時,牧耶應該已經被啃食殆盡了吧。
仙汰看着臉色慘白的監視對象。
儘管沒有確實的證據,但是牧耶深信不疑。
深信帶着天命出生的自己,直到完成天命爲止,都不會死。
「沒錯。」
「我想知道接近它們的話會不會被攻擊。爲了防止你逃走,所以要用繩子把你綁在樹幹上。沒關係吧?反正你死不了啊~」
她的眼神空洞。脆弱的心,完全被牧耶的話支配了。
──不可以。
仙汰差點出聲制止,但是又努力地把話吞回肚裏。
身爲監視者,自己的任務是監視罪人是否確實地尋找仙藥。不需要介入罪人之間的廝殺或合作,也不能偏袒自己監視的罪人。儘管如此,自己卻差點爲槓出聲,就連仙汰自己,也很驚訝。
──是因爲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什麼嗎?
他隔着眼鏡,凝視着將刀尖朝向自己的女性。
不過,這問題沒有意義。只要和過去一樣,沒有感情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即可。
牧耶握着胸前的倒十字架,口中喃喃說着什麼。也許是自創的咒語吧,說不定是念經,也可能是祈禱。
音量逐漸加大。
沒有抑揚頓錯的語調,聽在耳裏竟是如此動聽。
槓舉起握住刀柄的雙手──
「嗚……!」
將刀刃刺入自己柔軟的胸脯。
仙汰咬緊嘴脣,目睹她緩緩倒下。
「槓,你完美地達成了天命。如此一來,你的靈魂一定能前往極樂淨土吧。」
牧耶說着,在空中划着倒十字架。
從枝葉間泄落的日光灑落在槓的臉上,那祥和的表情,彷佛真的前往極樂淨土了似的。
教祖掬起陽光似地朝天高舉雙手。
「可憐的羔羊啊,沒被選上的人們,祝你們的靈魂得到安寧,願你們能寧靜地前往極樂世界。」
牧耶臉上充滿慈悲,仰望天空。
「就是收集情報啊。就像這傢伙想拿我做實驗一樣。反正有現成的屍體,不用白不用。首先是研究花化的原因。我覺得那個人面蝶很可疑──你有在聽嗎?」
可是──
「反正是最後了,就盡情地刺下去吧!」
自由的心──
強烈的生命力──
「人家會成爲神,人家是被選中的代表。人家會永遠地在這裏,把充滿苦惱、尋求拯救的人們送到天上!這正是人家的天──」
原本以爲自己再也無法像孩提時代那樣,因美麗的風景或耀眼的生命感到雀躍,感動到流淚了。
從一開始,槓就是爲了出其不意地偷襲牧耶,所以才故意裝成被他洗腦成功的。就連監視者的自己都差點被牧耶影響,但是這個女忍者卻早已冷靜地計算好該怎麼殺他了。
「肌肉兄也來幫幫我嘛~人數愈多,收集情報時愈有利哦──反正你監視的小牧已經死了,所以沒關係吧?」
「喂、喂?」
──不管是神還是佛,全都無所謂。
只見他兩眼翻白,眉心深深插着一把閃爍着幽暗光芒的苦無。
「好的!」
他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果然!槓開心地說着,解剖起牧耶的身體。
她收起佯裝自殺用的短刀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髒污。
不知爲何,仙汰覺得那笑容非常美麗──
「唔──我本來想先利用這傢伙一陣子再解決他的,可是他腦子根本有問題,應付起來很麻煩,還是殺了乾脆。」
仙汰忍不住在心裏複述這句話。
山田淺右衛門仙汰,成爲斬首行刑人山田家的門生,已經若干年了。
槓的妙目看向仙汰。
「不是啊,你好像在哭耶?」
發燙的臉。
「槓小姐……!」
「那女的,又不是付知先生……」
「開什麼玩笑。誰要和你這種……」
爲了追求救贖,傾心於宗教。但不論如何追求神佛指引,還是無法正當化自己的命運。
聲稱要在神仙鄉建立極樂世界的教祖,停止呼吸了。
槓從呆立原地的仙汰身旁經過,來到源嗣面前。

槓蹲下了身體,像是爲了觀察成爲實驗對象的牧耶。
「喂,你讓他長那麼多花做什麼?」
冷靜──
只要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槓都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這些事。
最後,源嗣咳了一聲。
「太好了~」
「怎麼突然這麼問呢?」
說話的,是理應死亡的女孩。
「喂,仙汰,你怎麼了?」
「咦?」
簡單地讓源嗣上鉤後,槓再次把人面蝶引誘到牧耶的屍體前。
仙汰高舉手中的筆記本,藉以遮掩再次發熱的眼睛。
能輕鬆吹散遮住視野的黑霧的勁風。仙汰確實地感受到了。
輕浮──
「狸貓兄,拜託你記錄了。」
源嗣在後方責備道,槓只是低頭看着牧耶回道:
──而且,太自由了。
「雖然我沒興趣知道這傢伙以前過着什麼樣的人生,也不相信有極樂世界,不過這傢伙肯定不是能前往極樂世界的人嘛,所以至少讓他多長點花。」
「對不起啊~不管是神還是佛,對我來說,全都無所謂哦。」
如今正令他感到眩目與雀躍。
源嗣不再說話。在那之後,大羣人面蜈蚣聚集到屍體旁,開始大喫特喫。
「……!」
㗳!
劇烈跳動的心臟。
「你、你居然騙人!? 這樣太丟武士的臉了!」
……死了。
「被天命那種看不見的東西綁死人生,真是蠢到家了。死後的安寧什麼的根本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哦?」
「哇、哇!」
槓沐浴在穿過枝葉的陽光中,對牧耶嫣然一笑。
雙眼緊盯着上半身前傾的槓那豐滿的胸脯。
不知從何時起,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過着機械式地砍頭的生活。
殘忍──
可是──
「什麼天選之人,什麼直到完成天命爲止都不會死啊?還不是一下子就死了。」
「槓小姐,你這個人實在是……」
「哦──還以爲人面蜈蚣對人肉沒興趣,原來是隻喫屍體啊?你可要好好記錄下來哦,仙汰。」
就如源嗣說的,指尖有點溼潤。
仙汰與源嗣同時出聲。
是風。
仙汰大聲答應,走在邁步前進的槓身後。
「看,那裏有人面蝶哦~」
「…………」
自己一直對斬首行刑人這個職業感到煩惱。
傾主之槓眨了眨眼。
槓把人面蝶引誘到牧耶的屍體旁。被人面蝶的尾針一刺,屍體立刻開出花朵。
仙汰驚訝地拿起眼鏡,摸了摸眼角。
源嗣臉色難看地按着額頭呻吟。但是,先不管道德方面的問題,爲了在這座島上活下去,這肯定是非收集不可的情報。
「呃……?」
啊,這個人真是太──
她應該是想徹底調查花化對人體內部有什麼影響吧。
「我本來就不是武士啊──再說,正面交手太麻煩了,而且不該這麼早期就浪費體力。」
──啊……
「沒、沒辦法。像你這種卑鄙小人,光靠仙汰一個人監視太危險了。雖然不願意,不過在下會和仙汰一起監視你的。」
源嗣話說到一半,住了口。
源嗣激動地斥責。槓則是一臉無所謂地聳肩。
「忍法裝死──纔怪。」
源嗣再次按着額頭嘆氣,槓則冷靜到驚人。
「啊,有,有!」
事情發展得太快,仙汰的思考有點跟不上。
槓的笑容模糊了起來。
牧耶忽然向後靠在樹幹上,身體緩緩滑落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