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櫻花盛開的庭院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1.5萬 字
海浪拍上沙灘,退去。
神仙鄉。登島首日的夜晚。岸邊的沙灘上有兩道人影。
其中一人頭上綁着護額,眼中亮着熱情之火──名叫山田淺右衛門典坐的青年正抱着膝蓋,凝視着黑暗的海面。
他一登陸這座島,就立刻嘗試離開,沒想到卻在外海見到許多支離破碎的船隻殘骸以及花化的期聖。不只如此,還被長了巨大吸盤的怪物攻擊,不得不再次回到這座島上。
去時容易回時難。
通往海島的洋流,彷服是這座島嶼張開的羅網,以不老不死的甜美誘餌吸引人類闖入,有如蜘蛛似地捕食可悲的獵物。典坐想像着那畫面,搖了搖頭。
──明天,一定要離開這裏。
他發誓似地將拳頭重重擊在沙上,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伸出,抓住他的拳頭。
「哇哇,奴凱小姐?怎麼了嗎?」
典坐連忙朝依偎在自己身邊沉睡的嬌小身影發問。
綁成沖天炮的亂糟糟頭髮,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肌膚。
山之民奴凱。典坐原本以爲她是少年,後來在清洗被血污弄髒的身體時,總算發現她是女孩子。只見奴凱正皺着眉頭,小聲呼吸。
「唔,嗯……」
「什麼啊……原來是做夢嗎?」
突然被女孩子抓着手,使典坐有點緊張,但是看樣子,她是是睡傻了而已。正當典坐想解開奴凱的手指時,她突然哀求似地呻吟起來。
「爺爺……大家……對不起,對不起……」
一道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奴凱小姐……」
典坐停下解開手指的動作,在奴凱耳邊溫柔地說道:
「放心吧,大家都在這裏哦。」
少女的未來與可能性,不該葬送在這種地方。
「措辭。」
「別小看人了!肚子餓時,去搶喫的不就好了!」
「知、知道啦!」
奴凱的表情變得安寧,再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典坐凝視着她的睡臉,微笑起來。
典坐爬了起來,再次朝瞎子撲去,可是仍然兩三下就被對方擺平在地上。
沒辦法,典坐只好修正措辭。
「好啦!我明白了!」
士遠面朝庭院的方向,說道。
士遠的語氣凌厲了幾分。
話是這麼說,但是揮劍的次數早就超過上千次了。揮這麼多次竹刀的話,動作變凌亂,也是當然的事吧。
啊──煩死了!
「……啥?」
山田淺右衛門是令人忌諱的斬首行刑人,同時也是當代的劍術高手。不只如此,由於是御用試刀人,所以與將軍家及大名都有交情。
「……請問師父,當初爲何收留我呢?」
「淺右衛門的工作是爲罪人送終。淺右衛門的一刀是切斷罪人與人世的連繫的一刀。所以不能以拙劣的劍術面對生命。」
「對不起,我們的門生太沒禮貌了。」等那些武士醒來後,士遠對他們深深低頭道歉。對方當然氣到想拔刀,可是士遠把手放在刀柄上,沉聲道:
和煦的午後。
「好……是!」
「好了,你要休息到什麼時候?練習時間早就到了哦。」
「哎呀,你覺得不好笑嗎?因爲我看不見,所以才能開這種玩笑。道場的人都覺得很好笑哦。」
「想變強的話,就和我到山田家的道場吧。那兒至少能遮風避雨。」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如果這麼做,可以稍微緩解你的孤獨的話……」
「一點都不好笑啦。」
「是哦……」
結果這男子竟摩娑着下巴,一本正經地道:
「慢着,這傢伙是山田家的……」
典坐按着咕嚕咕嚕叫的肚子,繼續大吼:
「哈!是他們先找我碴的耶!只會看不起人,我最討厭武士了。」
鍛鍊肌力的舉重,鍛鍊耐力的長跑,當然,指導劍術時更是毫不鬆懈。
「我明白了!」
「唔……雖然破綻很多,但是有資質,也有膽量。你沒有地方住嗎?」
「喔……真了不起。幫助別人哪有什麼意義啊?」
「淺右衛門的工作是殺人。因此我想利用工作以外的時間來助人。雖然你的言行稍嫌粗暴,但是我從你的內在看出一些可能性。」
是收留在街頭逞勇鬥狠的典坐,並教他劍術的人。就身分而言,他算是典坐的師兄,但是對典坐來說,他就像師父一樣,所以典坐總是尊稱士遠爲師父。
「每一招都要做得仔細正確。你的長處是速度,但是必須打好基礎,才能活用你的速度。所以練基礎功時不能偷懶。」
「這也是你的玩笑?太難笑了。」
「…………」
站在一旁的男子,雙手抱胸地糾正典坐。
山田淺右衛門士遠。
「那又怎樣!」
「啥?這算什麼條件啊?爲什麼我非成爲那個什麼山田家的門生不可?」
──可惡,爲什麼我非做這種事不可……
而且,都是因爲士遠的多管閒事,典坐纔會被迫成爲斬首行刑人山田家的弟子。
沒想到轉眼之間倒在地上的,是典坐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時,自己就已經仰天倒在地上了。打架從來沒輸過的自己,居然輸給一個瞎子,要是被夥伴們知道,一定會成爲他們的笑柄。
「不然這樣好了。我讓你一隻手,只用左手和你打。假如我贏了,你就得成爲山田家的門生;假如你贏了,要殺要剮隨便你。」
「沒、有!」
典坐額頭青筋狂跳。
如此這般的,典坐成爲了山田家的門生。不過他有種被騙的感覺。雖然如士遠說的,在山田家有喫有住,可是每天都得過着練習,練習,再練習的生活。而且從生活習慣到態度措辭全都被逼着矯正,使他覺得非常拘束。
這是那個人告訴自己的道理。而他自己也如此相信。
典坐氣喘吁吁地與士遠正面相對。
「還會提供三餐哦。」
「就算你覺得是開玩笑,總之我一隻手就能贏你。」
地面上躺着數名兩眼翻白,失去意識的武士。
回到道場後,等着典坐的,是士遠一如往常的嚴格指導。
「很好,看我宰了你!」
將竹刀的刀尖與苦澀的視線對着眼前人物閉合的雙眼。之所以被迫過這種拘束死板的生活,之所以因爲這種沒有意義的練習而累得像狗一樣,全都是眼前這個男人害的──
士遠以有直橫傷疤的臉朝向趴在地上的典坐。
典坐盤腿坐在被春日陽光照射的道場緣廊,以怠惰的表情發問。
「一直過這種生活的話,你早晚會被繩之以法的。你剛纔打的人是武士吧?以爲可以善了嗎?」
衣衫襤褸的典坐,對眼前同樣是武士的士遠大聲挑釁。
「可是,我們的工作說穿了,不就是砍頭嗎?爲什麼非這麼認真練劍不可?」
「……注意你的措辭。」
與其他罪人不同,奴凱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她只是基於好心,把在山中迷路的幕府人員帶到村裏而已。只因爲她出生在不服從幕府治理的山之民村落,家人就全部被殺,自己也被判處死刑。
典坐流着汗叫道。
「嗯?我好像連耳朵都開始不靈光了。你剛纔說什麼?」
「這就是所謂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
執着於那種看不見的東西,有什麼意義嗎?
「啥?爲什麼我非去那種地方不可啊!」
「…………」
「措辭。」
典坐一面聽着融化在黑夜中的浪潮聲,回憶着剛加入山田家不久時的事。
「措辭。」
正當典坐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時,士遠放下抱胸的手,拿起竹刀。
士遠有點泄氣,但是又緩緩舉起左手。
典坐吼道,士遠猶豫了一下,開口:
「……好啦好啦。」
幫助別人不能填飽肚子,也沒有錢拿。根本是損己利人,沒有意義的行爲。
「速度慢下來了哦。」
「握刀的手軟弱無力。」
「停。接下來是練習對打。」
精神,體力,技術……士遠強制性地教了典坐許多事物,不過他最常叨唸的,是使劍的態度。
「正因爲如此。」
儘管典坐根本不想向他人請教,但士遠毫無疑問是劍術高手。最驚人的是,明明士遠雙目皆盲,看不見典坐面前的道場內院景色,可是劍術卻精準無比。
典坐咬緊牙關。
典坐之所以想離開這座島嶼,正是爲了救她。
其中一名武士認出了士遠,到頭來,他們放了幾句狠話就離開了。
「我說師父啊,你當初幹嘛把我這種人撿回來?」
被一個瞎子制止,使典坐感到很火大,想連這傢伙一起痛揍一頓。
「因爲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可能性。雖然我這個樣子,但其實我很有眼光哦。」
少女的熱度,從柔軟的手掌傳來。
士遠站在做揮劍訓練的典坐旁,雙手抱胸地道。
他大喝一聲,向前撲上──下一瞬,已然落敗。
典坐出生於貧民窟,由於父母沒有多餘的力氣餵飽他,等到他懂事時,已經與狐朋狗黨們混在一起,在街頭幹各種壞事了。肚子餓時就偷就搶,除了殺人之外,什麼事都做過。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日子過得非常自由。
「是是是。」
武士們離開後,士遠瀟灑地向前邁步,但是又回過頭道:
就算是武士,不惜與山田家正面衝突的人也不多。
「開、開什麼玩笑!」
「同爲武士,假如你們拔刀,我也非回應不可。但是我很久沒有與會動的對手交手了,而且我雙眼無法視物,不保證能點到爲止,請見諒。」
那時候,典坐在街頭毆打看不順眼的傢伙們時,出聲制止他的,就是這男人。
「你在發什麼呆?道場在這邊哦。」
明明看不見,可是典坐只要一偷懶,馬上就會被士遠發現,挨他的罵。
「讓我休息一下啦……」
被師父這麼說,典坐嘆了口氣,挺起沉重的身體。
「這樣絕對有問題。師父也一定會理解我的想法的。」
最重要的是,被士遠救了的事實,讓典坐非常鬱悶。
「唔噢噢!」
典坐高舉竹刀劈砍,但是被士遠帶開,頭上被敲了一記。
下一場對打,典坐被戳中身體,呈大字形躺在道場地板上。
「混、混帳……」
「你的劍還是有太多破綻。雖然我不否定你任憑感情出招的做法,不過你現在仍然是在白費工夫。因爲你的劍裏充滿憤怒──還有迷惘。」
「因爲,做這種練習……」
到底有什麼意義?典坐一直無法理解。
他原本就不打算成爲斬首行刑人,也不曾立志成爲劍術高手,只是因緣際會地進入山田家而已。
典坐苦兮兮地嘟嘴抱怨,士遠居高臨下地望着他道:
「我沒有要求你從一開始就以高尚的精神練劍,但是你可以想想看,假如說有一天,你有了想保護的對象,你的劍術一定能派上用場。」
「想保護的對象……?」
沒有那種人啦。
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地方住,就連父母的長相也不記得了。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沒有想保護的東西,今後也不可能有。過一天算一天,如野狗般地倒死路邊,這纔是自己註定的人生。典坐從來沒有思考過將來或可能性之類的事。
──哪有可能出現那種人。
不滿的抱怨,融化在道場的冰冷地板上,消失了。
這天,典坐以幫忙拿包袱的跟班身分,與士遠一起外出。
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顯得陰沉沉的。
正要走出道場時,走在前方的士遠忽然停步。
「怎麼了嗎?」
「是這樣啊……」
「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
「……既然如此,我有個條件。」
的確,還在街頭廝混時,自己過得自由多了。自己不應該像這樣穿着道服,過着反覆練習同樣的劍招,連措辭都要注意的生活。
「沒什麼。明明已經春天了,但是那棵櫻樹卻一直沒有開花呢。」
「我纔沒有什麼可能性啦!我沒身分沒地位也沒錢,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可能性了!」
「這是我的私事。你在這裏等一下。」
「典坐啊──聽說你變成武士養的狗了,原來是真的啊。」
「…………」
有人從後方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拉得向後摔倒。跌坐地上的典坐抬頭,見到臉色嚴峻的師父。士遠朝典坐一望,接着向倒在地上的混混們低頭。
典坐狠狠地瞪着他們。過去的夥伴們彼此對望着,訕笑起來。
「咦?」
「一招。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只要勝過我一招,我就讓你走。」
可是,正面交手的話,贏過士遠的機會太低了。
士遠說完,從典坐手中拿過作爲伴手禮的包袱,交給出來迎接的和尚。兩人聊了片刻,一起走向寺院深處的墓園。士遠似乎在墓園角落的某個小墓碑前雙手合十,但是從典坐站的位置,看不清楚詳細的情況。
「對不起,他還不成熟。我會好好教訓他的。非常抱歉。」
回到道場的典坐拄着臉頰,盤腿坐在道場角落。
「不過,含苞待放的花蕾藏有各種可能,說不定會開出驚人的花朵呢。不覺得很期待嗎?」
回過神時,典坐已經朝對方撲過去了。
「你們……!」
典坐沉默了半晌,凝視着士遠緊閉的雙眼確認:
「我說我不幹了!我再也不要過着這種綁手綁腳的生活了!招式啊態度什麼的關我屁事!我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就如士遠說的,院子中的其他櫻花樹都開花了,只有位在角落的某棵樹,仍然是含苞待放的狀態。
「只要一招就可以了嗎?」
「沒錯。」
「我、我纔不是沒自信……!」
從寺院回來的路上,他已經試着用木刀從背後偷襲士遠了。可是卻被輕鬆閃過。畢竟纔剛做好約定,不可能立刻鬆懈下來吧。
典坐瞪着士遠,斷然說道。半晌後,士遠開口:
「那、那種事怎──」
山田家的道服,腰間插着木刀,看起來確實像他們說的那樣。
「哦,對了。你是打架打輸了才變成武士的奴才的嘛。」
士遠維持着揪住衣領的動作,陷入沉默。典坐繼續放話:
無事可做的典坐走出寺院。他不喜歡鬱悶的事物。
不過,士遠那面對墓碑的背影,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念。
那是一座寺院。誦經聲遠遠地從鋪着碎石的院子深處傳出。
典坐說不出話。
偷襲,暗算。典坐本來就比較擅長這類的打架方法。
「呿……」
兩人離開山田家後,在灰暗的天空下前進了一陣子,最後,士遠在某座建築物前停步。
「師父來這裏有事……?」
「我不幹了。」
在道場正面交手的話,勝算太低了。可是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的話,就另當別論。
儘管敵衆我寡,但是怒火中燒的典坐控制不了自己。
「唷,這不是典坐嗎?」
「……啦……」
「沒錯。」
典坐想反駁,但是士遠以雙手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拉起。
典坐加以強調,士遠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點頭道:
「好……」
混在盛開的粉紅樹木中,格格不入的瘦弱櫻樹。
接着用力把他按在牆上道:
「你是說真的嗎?」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哦?」
「你是因爲輸給我,才成爲山田家門生的。想離開山田家的話,就必須贏過我纔行。這樣才說得過去對吧?」
被他們一說,典坐低頭看着自己的裝扮。
「我保證不會食言。」
「典坐,如果你真的殺了他們,很有可能被判死刑哦。你想因爲這點小事毀了自己的可能性嗎?」
「…………」
「哦……」
「條件?」
「怎麼可能做得到?面對看不見的對手,你倒是很沒有自信嘛。剛纔的強硬態度到哪去了?」
典坐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木刀──
典坐隨意地應聲,跟着師父出門。
「……爲什麼師父能明白呢?」
「……你說什麼?」
「可是──」
典坐逞強地回嘴,士遠豎起右手食指:
士遠面朝着那些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重重地開口:
典坐大吼完,士遠緩緩放開他的領子。
「對。我是說真的。」
「我、我又不是喜歡才這樣……」
總覺那棵樹得和自己有點像,典坐覺得有點討厭。
「你們怎麼啦?」
「典坐。」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
「……什麼?」
由於典坐還是見習生,無法擅自離開山田家外出,所以這是他成爲山田家門生後第一次與老朋友們相見。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典坐笑着朝他們跑去。
正當典坐站在門口發呆,一羣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從道路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而且還是被個瞎子打到滿地找牙?太遜了吧──你什麼時候弱成那樣啦?哈哈哈哈!」
「不對,這是因爲……」
「是、是他們先……」
被武士低頭道歉,令他們掛不住面子。典坐的往日夥伴們擦了擦嘴角的血,瞪了典坐幾眼後離開了。
「蠢才!」
斬首、試刀、利用屍體的內臟製作藥丸……以罪人的死爲生的山田家,在熟識的佛寺中建有供養死者用的慰靈塔。但典坐之所以感到不解,是因爲這兒並非那間有慰靈塔的佛寺。
「我變弱了?自己確認看看啊?看我宰了你們!」
「措辭。」
聽說士遠爲了去遠方執行公務,將會離開道場七天左右。假如典坐想盡快離開道場,就必須在士遠出遠門前贏過他纔行。
士遠把包袱交給典坐,說道:
可是,不對,該說正因如此嗎?典坐着低頭,小聲地開口:
先行禮再拔刀那種溫良恭儉讓的劍術,不合典坐的性子。
「明明看不見,爲什麼你會知道啊?」
「你不是很討厭武士嗎?看起來已經被徹底馴養了嘛。爲了混口飯喫,你連靈魂都出賣啦?」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他先是揮拳打向自己站在正前方的兩人,接着跳入集團之中。雖然被人從後方架住,不過典坐以頭槌撞倒對方,甩動手腳應戰。被人打中一次的時間裏,自己能回擊兩、三次。從以前起,他就對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最後,混混們全被打得坐倒在地上,典坐朝他們大聲咆哮:
然而,過去的夥伴們的表情卻不怎麼友善。典坐不由得停下腳步。
弱點果然是眼睛吧。
──如果趁隙攻擊……
他抬起頭,威嚇似地對眼前皺着眉頭的人大叫:
要怎麼做,才能勝過那男人一招呢?
士遠的表情與口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感覺得出他真的發怒了。
每天與士遠相處,很容易忘記他其實是看不見的。士遠應該是透過聲音或空氣的流動,也就是利用聽覺和觸覺等其他的五感來彌補視覺的缺陷吧。但不論其他五感有多敏銳,盲人的反應還是會比看得見的人慢纔對。
「我──」
「我說過,不要被感情左右。雖然我不否定你任憑感情出招的做法,但假如不朝正確的方向施展,就只是沒有意志的宣泄罷了。」
這些人是典坐還在街頭廝混時,與他一起做壞事的夥伴。
「花朵綻放時,可以感受到前往未來的強勁力量,但只有那棵樹,沒有這種感覺。」
典坐抬起頭。
作戰計畫一──讓敵人分心。
這天,典坐與士遠練習對打時,道場內出現了小騷動。
典坐左右手分別拿着竹刀。當然不是爲了以二刀流戰鬥,而是想利用士遠那過於敏銳的感官。
兩人面對面行禮後,典坐將一支竹刀向上扔。那竹刀在半空中畫出和緩的拋物線,從士遠上方飛過,喀㗳一聲,落在士遠身後的地板上。
──就是現在!
聲音響起的同時,典坐也向前猛衝。背後突然發出聲音,注意力一定會被引走,尤其是比起視覺,更是依賴聽覺活動的人。
聽到聲音,士遠立刻轉頭──還以爲他會那麼做,沒想到他嘴角上揚:
「你的腳步太虛浮了。」
「咦?」
士遠輕描淡寫地閃過典坐的正面攻擊,朝他腰側一劈。
「咕嗚!」
啪地一聲,典坐抱着肚子,蹲跪在地板上。師父氣定神閒地道:
「這計畫太草率了,眼光不夠長遠哦。」
「混、混帳!」
作戰計畫二──出其不意。
上次的攻擊太明顯了,所以對方甚至有餘裕開玩笑。的確,那麼大動作地衝上去的話,就算看不見,也一定會察覺不對勁的。
既然如此,下次就在對方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偷襲吧。
「師父──我想在院子裏做打擊練習──」
「好。」
典坐看着士遠,心道。
「不論如何,我都想在今天之內贏他一次。」
也許是因爲自己不習慣與女性相處,也許因爲對方是當家的千金。
「哼!剛纔是在下太大意了。這樣一來,你是累計六百二十七勝,在下是六百三十一勝呢。」
──全都是些怪胎啦!
得到士遠的許可的典坐來到庭院,開始對綁成柱狀的稻草束揮動竹刀。
「啥?反了吧?累計贏的是我哦!」
他當然是故意的。
士遠的注意力轉移到道場中的人們身上。
「好燙!燙死了!」
──你們是老頭啊?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小仙,你覺得呢?」
典坐連忙別開視線,專心揮動竹刀,但他們的重點似乎是院子深處的櫻花。士遠雙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吸了口氣。
時間來到士遠出發的前一天。假如今天不成功,典坐就必須在山田家多待七天以上了。然而他想盡快脫離山田家。
又失敗了。
「好!成功……!」
反正自己快離開這裏了,今後就是自由之身了。
「這香氣,是昆布茶嗎?謝謝了,我剛好想喝呢。」
直劈、橫掃、斜砍。典坐以各種角度攻擊稻草束。
他應該想不到說話時,會有竹刀從身後飛來吧。
位在兩人後方的付知與仙汰正皺眉討論着什麼。
「你連次數都記不起來嗎?所以我才受不了腦袋長肌肉的傢伙。」
「因爲你聽了都不笑啊。」
反正師父不在附近,所以他還是說了。
「這問題還真難……應該說,就算問我也不能如何吧。」
「典坐先生……在想事情?」
只見士遠以雙手捧起茶杯,朝冒着熱氣的水面呼──地吹了口氣。
半吊子的偷襲對師父是不管用的。典坐已經痛切地明白這點了。因爲士遠能立刻察覺氣息,並且迅速接招。
「你在說什麼啊?累計起來是在下贏纔對。」

源嗣苦着臉說道,期聖不服氣地大叫:
最後,期聖高舉右手。
「就算你問我左右兩邊的腎臟哪顆可愛……」
「混、混帳──!」
「是、是……」
「聞得出來嗎?」
典坐繼續觀察,期聖與源嗣開始在道場內激烈地對打起來。
「這樣就成……燙啊!」
而且佐切又長得很標緻,被她接近時,更容易緊張。
「不、不是啦。我、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那兩人似乎是同年入門的,也不知感情好還是不好,常常鬥嘴。
竹刀還沒擊中目標,士遠已經把手中的茶潑在他身上了。
「典坐先生,你爲什麼一直抱着頭呢?如果頭痛,我去向付知先生拿一些藥吧。」
「哦,你挺機靈的嘛。」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現的攻擊,不可能避開。
「你好認真耶。」
「好宜人的香氣。今年的櫻花似乎也盛開了呢。」
士遠朝典坐望來,典坐將茶杯交給士遠。
「就是……」
又失敗了。
「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
典坐跪倒在地上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非選不可的的話,我選右邊。因爲右邊比左邊稍微低一點,你不覺得那樣有種含蓄之美嗎?唔──可是左邊也有左邊的魅力呢──」
正當典坐在道場角落呻吟時,佐切走了過來。
我現在只想儘快贏一招,得到自由而已。
「哦,這也別有情趣呢。」
典坐被燙得整個人跳起,急急忙忙地脫下被熱茶弄溼的道服。士遠神色自若地道:
就算察覺對方的攻擊,但是雙手被封住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咦?
這兩人有時實在很像老頭。
兩人的臉忽地朝庭院轉來。
典坐深深吸了口氣,全力橫掃竹刀。但竹刀沒有擊中稻草束,而是脫離典坐的手,筆直地飛向士遠。
「我、我也是會想事情的啊!雖然我不聰明。」
典坐停下高舉到一半的拳頭。士遠若無其事地一把抓住飛過來的竹刀,來到庭院,把竹刀放回典坐手中。
在那之後,典坐仍然努力挑戰士遠,可是從來沒有成功過。
典坐拿起藏在身後的竹刀,用力朝士遠頭頂揮下。
──就是現在!
「是啊,只剩一棵樹還沒開花。練習結束後,要不要一面賞櫻,一面小酌呢?」
到底在說什麼?典坐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仙汰則困擾地回答道:
既然如此,強行封住他雙手再偷襲的話呢?
典坐狼狽地回答。面對佐切時,他總是無法維持平常心。
接着,將茶杯緩緩移到自己嘴邊。
「沒、沒有……」
「你說什麼?你這個彆扭鬼!」
典坐一直在窺伺士遠的注意力從庭院中移開的瞬間。
不過,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師父~要喝茶嗎?」
作戰計畫三──封住雙手。
「竹刀之所以會脫手,表示你握刀的手還是太軟弱無力。我叮囑過你多少遍了?」
「一本得分!是我贏了!」
「你在想什麼呢?」
由於道場的拉門全部被拉開,所以能清楚地從院子裏看見道場內的情況。典坐一面揮動竹刀,一面側眼觀察站在道場內的士遠。他正在和衛善談論着什麼。
「好急啊。爲什麼呢?」
「我想喝昆布茶。」
「師父,你真的很喜歡開這類玩笑呢……」
聽到典坐的話,佐切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表面上是認真地練習,其實是偷偷地窺伺能偷襲士遠的機會。
「呃,士遠先生,你覺得呢?」
典坐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一個人抱頭苦思也沒用。
啪!
付知一臉艱澀地苦惱着。
佐切思考了一會兒,用力握拳。
因爲想離開道場。當然不能這麼說。
──現在哪是笑的時候啊。
「想贏士遠先生一次?」
「當然了,我對昆布茶的喜愛是很盲目的哦。」
「只能勤加練習了吧。」
仙汰求助似地向士遠發問。這時衛善已經離開了。
休息時間,典坐端着托盤來到宅邸後方的和室。
「呃,我……」
──不行!
典坐忍不住吐槽,接着垂下肩膀嘆氣。
「就是因爲正攻法沒用,我纔會煩惱啊。」
「爲什麼呢?」
「咦?」
典坐抬起頭,佐切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道:
「士遠先生經常說你很有天分與可能性。坦率正是你的優點,只要不想一些有的沒的事,專心修練的話,一定能勝過他一次的。」
──又是可能性。
敗類。人渣。浪費糧食。自己是在被世人這樣指指點點着長大的。事到如今才說好話想拉攏自己,哪有可能相信啊?
──沒有啦。可能性那種東西,不可能有啦……
找人商量果然沒有意義。必須靠自己想辦法纔行。
既然如此──
深夜。
練習與日課結束後,大部分的門生都回自己家了。無家可歸的典坐,則是住在師父的屋子裏。
寂靜的民宅走廊上,有一道悄悄前進的身影。
典坐留意着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到士遠的臥房前。
夜襲。這是典坐選的方法。
沒有人能在睡眠中閃避攻擊。雖然這種做法有違武士精神,不過說不管什麼情況都可以的,是師父自己。
典坐慢慢地,無聲地打開拉門。他從來沒有進入過師父的房間,放眼望去,室內相當簡樸。
沉穩的呼吸聲從黑暗中傳來。典坐的目標似乎正躺在牀鋪上沉睡。
典坐單手拿着竹刀,正想滑入房間時,發現牆壁凹間中擺放着什麼。
這次一定要確實地擊中師父。典坐對準士遠的額頭,筆直地揮下竹刀──
要儘快離開這個聚集一堆怪胎的道場,以及拘謹到令人透不過氣的生活。
「雖然鐵心是管不動的頑劣之徒,但是離開了之後,也還是會懷念他那品性不良的模樣呢。話是這麼說,日子還是照樣要過,我們也一如往常地磨練劍術,執行公務。」
「沒有……」
──牌位?
典坐疑惑地看着衛善的側臉,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交給你看家了。」隔天早上,士遠交待完典坐後就出遠門了。自從被迫入門後,典坐一次也不曾贏過師父。
「衛善先生……!」
──對不起了,師父……
「話是這麼說,最後陪我散個步吧。太早起了,沒有其他事能做呢。最近散步變成我的興趣了。」
「我……」
典坐聽到聲音回頭,見到左眼戴着眼罩,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男人。
「……!」
典坐想起師父在墓前雙手合十的背影,以及靜置在房間裏的牌位。
必須等到七天後,師父纔會回來。
還是一樣像個老頭,也還是搞不清楚他是正經還是說笑。
典坐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痛!」
因爲無法具體想像自己的未來。
雖然有點內疚,不過趁着士遠不在時逃走,是離開這裏的最後方法。
雖然稍微猜到,但是答案太具衝擊性,使典坐下意識地按住自己胸口。
「哦。」
那是一個樸素的木造牌位。典坐看不懂上面刻的字,也不明白爲什麼師父的房間有這種東西,覺得很不可思議。
就在這時,正殿傳來莊嚴的誦經聲。
「鐵心逃出山田家後,似乎過了一段四處遊蕩的生活,最後因爲身上的錢花光了,闖入民宅行搶,並殺死了抵抗的平民。也許鐵心不是故意的,可是他的力氣太大了,假如攻擊的部位不好,很有可能不小心致人於死地。」
典坐腦中閃過一個可能,心跳加速。
「雖然鐵心是自作自受,不過那時士遠的樣子很令人不忍。鐵心明明有天分,可是士遠卻奪走了他的將來,士遠對這件事非常後悔。所以後來他纔會變得熱心助人,並且開始認真指導後進。」
衛善看着墓碑,繼續說道:
「那天,士遠一如往常地執行公務。對象是一名闖進民宅行搶的殺人犯。這種案子其實很常見。那天,士遠一如往常地站在嘴被繩子綁住,臉上罩着白紙的罪人身旁。可是,他卻一直無法揮下高舉的刀。」
典坐用力咬着嘴脣。
「我又不想當武士。」
「那他應該也和我一樣,被師父嚴格管教吧。」
早晨。士遠離開家後不久。
所以──想離開這裏的話,只剩唯一的方法了。
──可惡……
「不過,我聽說你和士遠有約定哦。只要贏他一次,就可以離開這裏。你贏過他了嗎?」
典坐說不出話,衛善低聲道:
不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典坐無法拒絕衛善的提議,只好默默地走在他身後。
老實地正面進攻如何?
師父是爲了讓自己明白這點,纔會故意說不管什麼情況都可以攻擊的嗎?
衛善搖頭。
「當然是行刑了。山田淺右衛門的刀是時代之刀,不能基於個人情感而停止。」
早晚會像野狗一樣倒死路邊的自己,沒有將來那種東西。
逃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鐵心和你一樣,是個素行不良的傢伙。他被父母以類似逐出家門的形式送到山田家接受管教。那時候,負責指導他的就是士遠。」
「師父……最後怎麼做?」
「我怎麼可能知道。」
「他說了,什麼……」
衛善點了點頭。
「我可不歡迎你夜襲哦。」
「這樣啊。士遠沒和你說過啊。」
「……你想說什麼?」
「聽說行刑時,鐵心沒有任何抵抗。就像士遠發現罪人是鐵心一樣,鐵心應該也發現行刑人是士遠了吧。既然被判死刑,就可以猜到一定是山田淺右衛門家的某人來行刑。雖然嘴巴被繩子綁住,可是士遠清楚地聽到了鐵心最後的遺言。」
儘管衛善的語氣很平淡,可是不知爲何,典坐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是特地埋伏等我嗎?
「他說──師父,對不起。」
衛善看着刻在墓碑上的字,說道:
「鐵心毫無疑問有很天分,可是缺乏幹勁,或者該說,沒有努力的動力。而且他也覺得在道場的生活很苦悶,和你一樣。」
典坐的臉皺得和包子一樣,跌坐地上。士遠泰然自若地道:
「…………」
「難道……」
「隨你高興。我和士遠不同,沒空花那麼大力氣留下不想修行的人。」
「假如是平時依靠視力的人,躲在視線死角或摸黑偷襲確實有效,但可惜我並非如此。你也該醒悟到耍小手段沒用的現實了吧?」
士遠的胸口正緩緩地上下起伏。典坐屏住呼吸,高舉竹刀。
「既然如此,你想當什麼呢?」
「只是散步途中順便掃個墓而已。你知道這是誰的墓嗎?」
「沒錯。從對方身上的感覺,士遠發現,自己面前的罪人是鐵心。」
「……?」
「可是最後,鐵心還是說他想自由地生活,逃出了山田家。就和現在的你一樣。」
故意帶自己到這種地方,到底什麼意思?
「大丈夫一諾千金。你這樣還算武士嗎?」
「──!」
「你想去哪裏?道場是相反方向哦。」
衛善帶着典坐,經過朝霧朦朧的院子,走向後方的墓園,停在角落的某個小墓碑前。
典坐嚥了咽口水,問道:
「當時的士遠和現在不同,比起指導後進,更熱衷於鑽研劍術。士遠承認鐵心很有才能,而且鐵心雖然素行不良,但是不討人厭,所以兩人的關係並不差。至於鐵心不喜歡練習的部分,士遠已經直接放棄了。」
既然如此,典坐就沒必要繼續奉陪。
典坐關好門窗後,確認周圍情況,迅速地離開師父家。當然不是去道場晨練,他前進的,是與道場完全相反的方向。
典坐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是師父找你來監視我的嗎?」
典坐記得,那是上次來時,士遠雙手合十祭拜的墓碑。
衛善欣賞着路邊的花朵,心情愉快地走着。典坐警戒地跟着他,來到上次士遠造訪過的寺院。
「……那我走了。」
如此這般,最後的機會也以失敗作收。
典坐原以爲衛善一定會那麼做,沒想到他只是微微歪頭。
典坐消除氣息,走到士遠的枕頭旁。
「是這樣啊……」
師父突然出聲,竹刀只劈中空無一人的棉被。從被子側邊滾出牀鋪的士遠迅雷不及掩耳地奪刀,反手擊中典坐的小腿。
「師弟……?」
「…………」
他搖了搖頭。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贏過目標一招。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早上散步時,偶然看到你而已。」
「…………」
「你……想把我帶回去?」
然而,快速前進的步伐,在第一個轉角就停住了。
「如果你繼續在街頭惹事生非,說不定會重蹈鐵心的覆轍。士遠應該是覺得這樣葬送你的將來和天分很可惜吧。可是又不能阻止想退出的門生離開,所以他纔會開條件。」
「所以師父他……他纔會要求我……」
「…………」
無法化爲言語的感情盤據在胸中。
「躺在這裏的人,名叫鐵心,是士遠的師弟。」
「贏過師父……一次。」
衛善以分不出是正經還是說笑的模樣說完,緩緩地踏出一步。
「……這是什麼意思?」
繼續待下去的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贏過師父一次。典坐最近甚至開始覺得,士遠根本是以看自己苦戰爲樂。他只是想欺負說要離開這裏的自己吧?
──不要恨我啊,師父。
「假如你的實力足以贏過士遠一次,就算再不濟,應該也能靠着劍術混口飯喫。就算你離開道場,也有辦法正正當當地活着。」
啊……典坐呻吟起來。
士遠不是故意整他。當然不可能。
不論是平時的嚴格修行。
或是難度極高的離開條件。
與以前的夥伴打起來,威脅要殺了他們時,士遠真的動怒了。
這些全是因爲──
「你想怎麼做?在一次也沒贏過士遠的情況下逃走嗎?」
聽着衛善發問,典坐呆立原地,雙手用力握拳。
「我,我──……」
七天後。
辦完事的士遠在早晨麻雀的吱喳聲中,回到山田家的道場。
他走進大門,察覺前方有一道身影。
「典坐?」
「師父,請和我練習對打。」
典坐手拿竹刀,直視着士遠。
他有如剛從戰場回來似地,身上有許多新的傷口。
「喂,典坐,師父纔剛長途旅行回來,很累哦。」
期聖在他身後說道,但士遠微微揚起嘴角。
「沒關係。」
儘管視野變得模糊,但總覺得士遠微微笑了。
說到這兒,典坐重新正座好,雙手按在前方地板,低頭大喊:
「你及格了。今後想去哪都成。」
儘管嘴上嫌麻煩,期聖還是陪典坐練習對打。
每次都被士遠以精湛的劍技毫不留情地打倒。
士遠放下行李,換上道服後,與典坐在道場正面相對。
請仙汰解說劍術理論,請付知說明人體構造。
──想贏過眼前這個人一招。
但是現在,原本隨波逐流,漫無目標的意志,凝聚成具體的焦點。
對打到忘我的典坐呆立原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典坐把心念放在竹刀上,朝士遠邁進。
「不要在道場大聲吵鬧。」
「再來一次!」
「哦。」
典坐雙拳朝天高舉,開心地大叫。
所以不可能有可能性。
想贏過他。不耍小手段,想以正面挑戰的方式,得到這個人的承認。
然而如今,典坐仍然不肯放棄。
還有,真的可以……可以像師父說的那樣──……
兩人互相鞠躬行禮後,碰一下對方的竹刀刀尖,立刻開始交手。
眼前這個人是第一個認爲這樣的自己潛藏着可能性的人。
一個不注意,士遠已經逮住破綻,在典坐頭頂狠狠敲了一記。
全是怪胎。典坐原本抱着這樣的偏見,不過他們毫無疑問,全是劍術高手。
足以保護對方的強大──
已經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了。
在過去,自己一直過着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在場的同門,也都知道這個約定。
緊接着,世界的變動,似乎慢了下來。
然而,最不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的,就是自己。
拒絕十禾找自己去花街玩的邀約。讓十禾不情不願地陪自己練習。
源嗣的力氣與佐切的技術,都對拓展戰鬥幅度很有幫助。
並且向師兄姊們低頭討教。
一而再,再而三。
見到周圍觀戰的師兄們的笑容,典坐總算有了真實感。
沒有身分地位,沒有財產,居無定所。
──我也會……我也會有想保護的對象嗎……?
他無法繼續待在原地,轉頭直奔道場,開始練習揮劍。
典坐的竹刀,確實地擊中了士遠舉起的手腕。
「…………」
「不過……剛纔那招很精彩。」
儘管如此,典坐與師父之間仍然有明顯的實力差距。
周圍一片寂靜,彷佛時間停止了似的。
被師父的竹刀戳中,典坐按着額頭。
與同門切磋琢磨,一起開懷大笑──
也是願意相信自己有將來的人。
「不過,修行很嚴苛哦。」
士遠感佩地嘆了口氣。
自己可以描繪這樣的未來嗎?
「師父──」
贏了。我終於,我總算──
「我贏了……?」
數不清多少次。
他很快地行禮,重新調整姿勢,再次朝士遠衝去。
「好痛!」
一道滾燙的熱流,從典坐汗水淋漓的臉頰滑落。
──是啊。我很認真練習。這幾天是我人生中最認真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啪!一道高亢的聲音,響徹道場。
竹刀劇烈地交錯。
從衛善那兒聽到師父以前的師弟的事情後,典坐心中就出現了某些改變。
典坐倏地後退一步,躲過師父的竹刀,再次進攻。
雖然不是長遠的將來,只是近期的事,但是典坐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
典坐在師兄們的屏息注視下,跪坐在道場的地板上。
每一招,每一式中,都帶着勝過千言萬語的濃烈感情。
「呀喝────!我贏了!我贏師父一招了────!」
「右手!」
師父會正面攻擊我的臉──
──一招……想贏一招。
──看來你沒有偷懶呢。
典坐稍微呻吟了一下,又立刻站直,繼續對打。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相信自己有未來嗎……?
士遠展眉微笑,但是又立刻收斂表情。
技術、精神、體力……超越極限之時出現的一閃,使典坐預先看到片刻後的未來。
今日最宏亮的吶喊,響遍道場。
「但防守還是不行。」
敗類。人渣。浪費糧食。被世人如此指指點點地長大的自己。
究竟經過多久了呢?典坐氣喘吁吁,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假如是以前的自己,早就放棄挑戰,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了。
在這個道場──
一直以來,自己總是怪東怪西。
──我……我能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嗎……?
衛善仔細地指導典坐正確的姿勢。
他正面看着士遠,果斷地開口:
典坐大喝一聲,向前進攻。士遠接下攻擊後,迅速回擊。
「師父!請您今後也繼續指導我劍術!」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典坐似乎聽到師父這麼說。不,不需要用說的,蘊藏在每個動作,每個步法,每個招式中的,全都勝過千言萬語。
足以保護對方的精神──
贏過士遠一招的話,典坐就可以離開山田家。
「喝!」
「還沒完呢!」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師父,我──
正面劈砍,被帶開。橫劈,被擋下,再被回擊的竹刀刺中身體。
士遠感慨良多似地,緩緩點頭。
「當然。」
自己真的可以得到那些嗎?
「今後……今後也要教我……啊,不對!」
足以保護對方的劍技──

他舉頭面向虛空,彷佛回憶往日種種。接着他再次面向典坐:
肚子餓時就偷就搶,看不順眼時就掄拳打人。
嚴格、刻苦地修行──
可是典坐並不因此罷休。
兩人的竹刀交鋒無數次,碰撞聲響徹道場。
「正合我意!我再也不想隨便做做就放棄了!」
典坐大聲答應,接着賊笑起來。
「反正師父會一直盯我的。」
「……看來真的被你將了一軍了呢。」
士遠笑了起來,道場中充滿輕笑。
春日的香氣乘着風,穿過全開的拉門,飄入道場。
「哦……」
因此看向緣廊的衛善輕嘆一聲。
「衛善先生?怎麼了嗎?」
一旁的佐切發問,衛善笑着說道:
「沒什麼。花兒全都盛開了呢。」
庭院中的櫻花樹,唯一仍在含苞待放狀態的那棵,在柔和的朝陽中,盛開出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