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老不死
《一心求死的魔法師夏儂 嘗試讓自己被龍喫掉》 · 五月蒼 · 1.1萬 字
一股涼風吹過脖子的感覺,讓人從睡夢中醒來。
「嗯……」
沉重的眼皮慢慢地張開。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感覺自己似乎身處某個陰暗的地方。而且還有些寒意。
不知不覺地仰望着上方,將身體委身於空間後,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周圍的情況也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意料之中頭上的並不是藍天,而是一個堅固的石造天花板。
看來這裏並不是在戶外。後腦勺下感覺硬梆梆的,不像是地面的泥土。這裏的地板也是冰冷的石頭。
望向隱約透出光亮的一邊時,看到數根豎直排列的鐵棍。
「鐵欄杆……也就是說這裏是牢房嗎?」
夏儂揉着剛睡醒的眼睛,慢慢地坐起身。
接着她打了一個噴嚏,然後不停地吸着鼻子。
「啊~好冷啊!」
原本應該穿着的長袍不見了。看來是被人脫掉了。
既然沒有燈光,這應該是地牢吧?似乎是被人抓住了。
夏儂首先抓住鐵欄杆。試着搖晃了一下,完全沒有動靜。這個牢房比想像中還要更堅固。
夏儂回想起自己睡着前的情景。
和莎拉相遇,然後被一羣像山賊的傢伙纏上,接着──中了莎拉的睡眠魔法。
並不是因爲措手不及的關係。
對於莎拉在沉思的事情、還有她在等待某個時機,以及拔出法杖的舉動都把握的一清二楚。
當然,她要對夏儂施展某種魔法的事情也是。
「我在學校學的魔法根本派不上用場。即使學了很多知識,採集藥草試着調配藥劑,也依然沒有任何好轉……」
在各個時代、各個地方,奧爾蘭的靈魂不斷重生,然後在其引導下,人們如同他一般地追逐不老不死。
看着莎拉就能明白。如今的魔法學校所教導的,真的只是偏重於學術研究的知識。不論是戰鬥的技巧,或是能改變世界的魔法,什麼都沒教。
那其中肯定有其他原因。所以。
「咦?」
「如果能見到他,或許我的目標就能實現了。」
「其實我真的不想這樣做,希望妳能相信……因爲妳……因爲妳的身體是那樣,所以我……」
盤子上有面包和已經冷掉的湯。
此刻的莎拉已經下定了決心。
夏儂的臉頓時充滿了活力。
「對不起,夏儂……我做了這樣的事……」
雖然不知道莎拉至今爲止做了什麼事情,但她的內心正逐漸被罪惡感壓垮。
莎拉邊緩緩流着淚邊說。
莎拉瞪大了眼睛。
一想到這裏,全身便充滿了力量。
只有他才知道如何真正結束夏儂不老不死的方法。
看起來快要哭出來的莎拉,緊緊地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
「……夏儂,真的很抱歉!」
那就是讓夏儂擁有不老不死之身的人,也是她的師父,並且是世上首位解析靈魂本質的魂之魔法師──奧爾蘭。
所以這種情況可以說是求之不得。對莎拉只有感激,絲毫沒有憤怒的心情。雖然不太明白莎拉爲什麼要這麼做就是了。
「哇,好豐盛的餐點!謝謝!」
然而,現在的莎拉雖然道歉了,卻沒有否定自己的選擇。她已經做好了被人憎恨,甚至厭惡自己的心理準備。
那個人或許就在距離這地牢遙遠的上方等着。
莎拉將手裏的盤子輕輕地從鐵欄杆下的縫隙遞了進來。
僅僅以靈魂漂流着,沒有固定的形體,偶爾會寄宿在人體中,以類似思想的方式持續存在。
那和夏儂的不老不死不同,是更加曖昧的東西。
如果真是如此,夏儂便能真正地死去。
「嘿,要是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嗎?爲什麼莎拉要服從那個男人……嗯,是叫維克多來着?」
「夏儂,就像妳說的……我把妳當作研究材料交了出去。如今已經連被原諒的資格都沒有了。」
金色的美麗髮絲,在陰暗的地牢中閃閃發光。
魂之魔法師奧爾蘭解析了那看不見又模糊不清的靈魂,並將其凝聚成名爲魔法的奇蹟。
長久以來在尋找,明明已經死去卻又沒有死的存在。
寄宿了奧爾蘭靈魂的宿主,自出生以來便追尋不老不死。雖然奧爾蘭的思想與人格已經從靈魂中剝落殆盡,但仍保留了一些知識。
「我……我的媽媽。她是我唯一的親人,獨自一人撫養我長大,還送我進了魔法學校。但當我畢業回家時,媽媽卻染上了一種被認爲無藥可治的怪病……」
「我當然知道了。妳覺得我能成爲理想的研究材料,所以想着讓我睡着後帶我回來。」
「他真的是夏儂所尋找的人?」
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至少在夏儂眼中莎拉是一位稍顯懦弱卻心地善良的魔法師。她是那種需要做決定時會猶豫不決的人。
「爲、爲什麼妳會知道……」
相比之下,這次的意外事件會帶來什麼樣的未知體驗,這反而讓她充滿期待,甚至比平時醒來時更加興奮。
這個在世間漂泊的靈魂,爲求得不老不死而四處徘徊。
「不,別這樣……我……」
死後,他的靈魂從垂死的肉體中分離出來,逃脫了徹底的死亡。
正因如此,她已無法停下來。已經走到這一步的莎拉,唯一能做的就是獻出夏儂,結束這個毫無進展的研究。
夏儂毫不理會莎拉嚴肅的神情,默默地喫着面前的食物。
隨後鐵欄杆外傳來腳步聲,接着停在了眼前。
不老不死的代價實在過於巨大,對於夏儂來說實在是無法容忍。
就這樣奧爾蘭去世了。但他的研究也在此時開花結果了。
「所以,我只能拜託那個人……我想如果能把在魔法學校學到的知識運用在維克多不老不死的研究上,或許能治好媽媽,所以……我纔會不惜一切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可是夏儂,看到妳又讓我開始思考,自由到底是什麼呢。」
有時寄宿在魔法師身上,有時是傭兵,也有時是宗教領袖。
那可能正是夏儂一直在追尋的東西。因此根本沒有不被抓的理由。
雖然這種現象比不老不死更加曖昧且不確定,但夏儂卻認識一位研究這類魔法的人。
「原來如此。看來是有壞人在利用莎拉的處境呢。不老不死的追求者啊,是不是基本上都是些性格扭曲的傢伙呢?」
這位魂之魔法師至今仍以靈魂的形式,追尋着不老不死的祕密。
莎拉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夏儂站了起來。
朦朧中看到的那個身影,毫無疑問是莎拉。
莎拉大聲喊叫着。
「可是……」
「…………」
「這樣是不是太輕率了點?我其實已經很喫力了……」
但她卻無法停下來。
「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還要爲自己辯解是不對的,做了這麼過分的事,還想着道歉來請求原諒,真的是太自私了……」
「所以我要去確認這件事情。帶我去見維克多,然後結束我這漫長的生命吧!」
「咦,莎拉?」
「那個維克多啊,說不定正是我在尋找的人。」
「說不定在這背後就有奧爾蘭……」
就這樣夏儂一邊尋找她自己的死亡,同時也在尋找那既是完美的『死亡』,又同時是『師父』的奧爾蘭。
那靈魂會隨着時代更換宿主。
一般醒來發現自己在牢房裏必定會驚慌失措的吧,但對夏儂來說醒來發現人在牢房裏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如今也是見怪不怪了。
這項研究不斷擴展,最終孕育出了不老不死這種能超越肉體極限的魔法。然而那成果卻被夏儂阻止了。
換句話說,果然還存在可能性。
「不要原諒我……」
所以她才採集了那麼多藥草。那不是被這裏的主人強迫的,而是她堅信有一天能治好她母親,所以纔不斷收集藥草。
那聲音極爲沙啞,毫無力氣。
「其實我沒有很在意喔,而且也很習慣在牢裏生活了。」
既然是締造了不老不死的奧爾蘭,他也定然知道消滅不老不死的方法。
莎拉猛地低下頭。
從那個山賊蓋因的話中推測,莎拉的僱主正在追求並研究不老不死的祕密。
莎拉的臉上滿是悲傷,帶着哽咽的聲音說。
「感激?……難道是因爲我害得妳壞掉了嗎?」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到目前爲止我眼睜睜看着那麼多人……假裝視而不見地犧牲了他們,明明就算因此得到了幸福也毫無意義啊。」
「但是,我會原諒妳喔。」
所以當莎拉看到夏儂使用戰鬥的魔法時,纔會那麼驚訝。
既然能創造不老不死,一定也能將其終結。
「哈哈,對不起。不過,看來不老不死的研究果然是真的呢。」
「哈啊,真好喫。偶爾在牢裏喫飯也挺不錯的呢。」
「說不定我能幫上忙,說說看吧。」
莎拉彷彿期盼被懲罰一樣,不斷地譴責自己。
承載奧爾蘭靈魂的人,或多或少都繼承了奧爾蘭的知識。若擁有與之完美契合的肉體,說不定還能繼承所有的研究知識。在那之中就沉睡着夏儂所追求,真正能讓她死亡的資訊。
「這個……」
儘管如此,莎拉仍悲傷地垂下了頭。
果然,不管怎麼看這當中都隱藏着什麼內情。看她這麼憔悴,絕不可能是毫無原因的。
由於肚子異常飢餓,她在短短几十秒內就把所有食物喫光了。
「不要原諒我……夏儂妳從那些男人的手中保護了我,而我卻爲了自己把妳交給了那個可怕的男人。夏儂妳肯定會遭受很可怕的待遇,這都是我的錯……」
「莎拉……」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讓人在意的事情。
莎拉猶豫了一下,顯得有些怯懦地慢慢開口。
夏儂一邊說着,一邊笑了。
「吶,莎拉,我真的很感激妳。」
「不是啦。莎拉妳或許認爲自己是犧牲了我,但我在某種意義上也在利用妳,所以彼此彼此啦。」
「妳是爲了那個不老不死的研究吧?」
「…………」
不對,或許已經沒有能傳授這些知識的魔法師了吧。這就是當今的魔法師。
◇ ◇ ◇
雙手被鎖鏈束縛的夏儂,跟着莎拉沿着通往地面的階梯向上走。
每踏上一階,鎖鏈便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聲音在整個樓梯間迴盪。
依然無法看清這地方的全貌。不過地牢內還算寬敞,給囚犯喫的食物大概也是上面的人喫剩的,但在夏儂至今爲止品嚐過的食物中,味道算是數一數二的。
八成是貴族吧。
正因爲是貴族,所以那些山賊也無法輕易下手。
「吶,夏儂。」
走在前方的莎拉,輕聲地低語,並沒有回頭。
「什麼事?」
「不老不死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個問題顯然不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
想到莎拉的處境,這個問題也就顯得合情合理。
她的母親罹患了無法治癒的疾病。莎拉曾說,爲了治癒母親她已經犧牲了許多人。
如果能夠不老不死的話,母親就完全不可能會死,莎拉也不用再害怕失去母親。
「感覺嘛……要打個比方的話……大概就像站在路邊靜靜觀察着人們的旅程。」
「咦?」
莎拉露出疑惑的神情,回頭看向夏儂。
「什麼意思……?」
「像莎拉你們這樣的正常人,生命總是有限的。正因如此才能不斷的向前邁進。今天比昨天更進一步,明天比今天更進一步,就是這樣向前走。我覺得正是因爲有死亡這個終點,有旅程的終點,我們才能盡情享受一路的風景並努力成長。」
「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莎拉停下腳步,凝視着夏儂。
維克多從上到下打量着夏儂一邊說。
「這個嘛……很溫柔又很沉穩,但當我做出一些危險的事情時就會生氣,雖然她其實不太擅長生氣。」
「也許是因爲這樣吧,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我想找到生命的意義,所以纔會跟各式各樣的人交談、去許多的地方。雖然旅程的目的是死亡,但我渴望成爲那些在另外一條道路上全力奔跑的人們的一員,想要嘗試一下那樣的滋味,或許這就是爲什麼我想與各種人相遇的理由吧。」
這時夏儂注意到了一件事。
「咦,我露出了那種表情嗎?」
而且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帶有讓人聯想到奧爾蘭的特質。
夏儂的幹勁早已降到了谷底。留在這裏已經是毫無意義。
「我、我在學校的時候連老師都稱讚過我的睡眠魔法,所以本來很有自信的……」
「可是,當我從魔法學校回來時,她已經得病了。可能因爲不想讓我擔心所以都一直沒說……但這根本不算是溫柔……」
又或者她是在憐憫夏儂也說不定。
夏儂卻露出這一切都是小事一樣若無其事的表情。
這位名叫維克多的男人。即使已經靠得這麼近,卻絲毫感覺不到奧爾蘭的靈魂。
那位坐在椅子上銀髮飄逸且目光銳利的男子,一邊託着下巴一邊注視着夏儂。
到這裏爲止都還沒見到其他人。大概是爲了不讓不老不死的研究曝光所以在幕後暗中進行的吧。
說着說着就來到了樓梯的終點,眼前出現了一條漫長的走廊。
她困惑地歪了歪頭。
這棟建築本身也許並不是維克多的住處,而是用來研究的別院也說不定。
「哈哈,還差得遠呢。只要偵測到魔法發動瞬間的魔力波動,就能大致判斷出施展的是什麼系統的魔法喔。」
「妳這麼說的話好像確實是這樣呢。」
心跳加速,感覺全身漸漸熱了起來。
夏儂輕輕觸碰着莎拉的胸口。
莎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夏儂也跟着點頭回應。
「你知道怎麼殺死不老不死的人嗎?」
莎拉邊說邊輕輕地笑起來。
她的心情彷彿快要斷裂的細線一樣。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怎麼了,歪着頭幹什麼?該不會事到如今才害怕了嗎?我可是維克多•奧迪姆伯爵。可不是妳這種旅行中的平民那麼容易見到的存在。」
莎拉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呃……咦?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嘎吱嘎吱嘎吱,眼前的門緩緩地打開了。
「……到了這裏還露出這麼愉快的表情的人,夏儂還是第一個呢。」
這究竟有多麼無意義啊。彷彿感受到那無盡的空虛感。
沒有理會困惑中的夏儂,維克多•奧迪姆伯爵正說着什麼。
話音剛落,士兵們便依據維克多的指示立即抓住夏儂,把她放在牀上並綁了起來。
在莎拉的引導下一直向前走,最終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門前。
「話說回來,這也算是不老不死的成功案例嗎。好吧,總之先試試看吧。畢竟也有可能是莎拉的胡言亂語。」
莎拉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點頭示意。
「……嗯,有機會的話。」
「那是非常美好的事喔。正因爲時間有限,大家纔會努力將每一刻活得充實。每個人的靈魂都在閃耀着光芒。」
不管是不老不死還是正常人,一定都是一樣的。
「聽得出來她很喜歡妳呢。」
「……真沒禮貌啊。雖說是不老不死,知性卻一點長進都沒有啊。適合擁有不老不死的人類,除了我之外果然沒有第二人。」
「維克多大人,我把夏儂帶來了。」
「只是溺愛小孩而已,真是的。但她已經完全臥病不起,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因爲會傳染所以現在連見面都不行了。」
無論旅程過程如何的不同,最終大家都在朝着死亡的方向前行。正如普通人渴望不老不死,不老不死的人也渴望着平凡的死亡。
「…………」
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至今曾數次與擁有奧爾蘭魂魄的人對峙過,但目前爲止都還沒找到終結不老不死的方法。
「所以……對不起呢。」
「呵呵,這樣子妳也能稍微輕鬆一點吧?」
聽完這番話後,莎拉似乎有所領悟,臉上浮現出同情的神情。
她早已習以爲常。作爲一個旁觀者。
莎拉單膝跪地,恭敬地俯身說。
「是……這樣嗎?」
莎拉無法抵抗,只能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莎拉靜靜地點了點頭。
「莎拉,我可以問一下有關妳母親的事情嗎?」
「不知道。如果殺得死那還算什麼不老不死,妳是笨蛋嗎?還是頭腦會隨年紀增長得太多腐爛?這倒是應該當作一個風險來考慮。」
莎拉身體抖了抖,眼睛眯成一條線。
剛剛還興高采烈的從地牢裏走出來,沒想到一切都是白費一場嗎。
莎拉點了點頭。
「妳總算是把人帶來了呢。」
「咦……真的是這樣嗎?」
明明如此地追求不老不死卻不是奧爾蘭,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可以啊。」
「還真是傲慢啊。不愧是我的師傅奧……奧爾蘭……咦?」
也許不老不死並不如她想像中的美好,甚至有些幻滅了。
「怎麼了?」
但是夏儂已經沒有心情聽下去了。
雖然是一個極其抽象的話題,但莎拉仍努力地想要理解。
一點也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夏、夏儂!」
從未有過從奧爾蘭的靈魂中完整繼承全部知識的情況。
接着。
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別人的東西看起來總是特別好喫』。
「哇……古代的魔法師真可怕……」
「請、請問,維克多先生?」
「妳不用再道歉了啦。因爲剛好跟我的目的一致,所以明明可以躲開,但我還是故意接下了睡眠魔法。」
「…………」
莎拉驚訝地發出聲音。
一條紅色的地毯筆直地鋪開,兩旁整齊地排列着旗幟、鎧甲與劍。
而在正前方的座椅上坐着一位男子,左右各站着一名魁梧的士兵。
在這扇門後是維克多……還有奧爾蘭的魂魄。
「嗯,麻煩了!」
然而雖然確實毫無意義,又空虛又悲傷。但夏儂不認爲這就意味着沒有樂趣。追尋死亡的旅程充滿了刺激,而與人們的相遇則讓人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那還真是多謝,我就是喜歡這種俗氣的東西呢。」
不顧夏儂因震驚而低下頭,維克多•奧迪姆伯爵仍然繼續說着。
絕對要把夢寐以求,終結不老不死的方法問出來。
這次也一定能從中獲得一些情報。就在這裏結束一切吧。
但事情還未結束。
「她是什麼樣的人?」
維克多•奧迪姆伯爵身上根本沒有奧爾蘭的靈魂。
夏儂瞬間提起了幹勁。
「不能見面啊。」
所有寄宿了奧爾蘭魂魄的人,無一例外地追求着不老不死。
內部是宛如放置王座的大廳一樣寬廣的空間。
「但另一方面,不老不死就像成了旁觀者,無論如何模仿大家的生活,最終也無法融入其中。我與你們所處的時空就完全不同。當然不老不死意味着擁有無限的時間,但那就像是一座漫長且找不到生命價值的監獄。這是一段看不到終點、夥伴也在不知不覺離去的旅程,如果是這樣,莎拉妳能獨自繼續前行嗎?妳能找出每一步的意義嗎?」
看到夏儂滿懷期待的神情,莎拉不由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辛苦了。真是能幹的魔女呢。──然後,妳就是那位不老不死的魔法師嗎?總覺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世俗呢。」
對方立刻給出了回答。
夏儂啞口無言。
「下次教教妳怎麼樣啊,我的魔法。」
完全搞錯了。
「那麼,我要開門了喔。」
但畢竟還關係到莎拉母親的事。暫且先配合他們一會吧。
「喂,刺一下她的側腹看看。」
聽到這話,士兵默默點了點頭,拔出腰間的劍。
他毫不猶豫地擺好架式,然後一口氣將劍刺入夏儂的側腹。
「夏儂!」
「嘖!很痛的啊,真是的……雖然說是習慣了,但還是會覺得痛啊。」
血液噴湧而出,半把劍已經捅入身體。
儘管如此,夏儂卻彷彿只是被針紮了一下一樣,正常地抱怨着。
「喔,這個是……喂,拔出來。」
「是!」
聽到命令士兵立刻把劍拔出來。
隨後從傷口處噴湧出大量鮮血。
「夏儂!」
莎拉終究是擔心了起來,大聲呼喊她的名字。
但很快就發現擔心是多餘的。
劍拔出的地方的傷口很快就癒合,迅速地復原了。
看到這一幕,維克多激動得全身顫抖。
「是真貨……這女人是貨真價實的──不老不死!竟然真的存在!」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興奮地睜大雙眼。
「很好,很好!投入了那麼多資源、加入了魔法師,甚至犯下各種惡行也從未能達成的目標如今竟然就在眼前!只要利用妳,我的研究必定能大幅推進。切、燒、砕、融──把妳全身的每一個角落,連一個細胞也不放過地解析。反正妳不會死不是嗎?這是絕佳的研究材料啊!」
兩名士兵拔出劍後,一同衝了過來。
「嗯?」
隨即光芒開始擴散。
「我和妳一起做了不少壞事。但證人還活着不就前功盡棄了嗎?誰知道他會不會跟人告密呢?既然如此,可不能讓他活着對吧。」
「什、什麼!? 是誰搜的身……是莎拉嗎?這個小鬼……!」
對激動的維克多視若無睹,夏儂如此問莎拉。
「什麼?」
瞬間──寂靜。
躺在牀上的夏儂開口。
「不可能原諒害我的朋友哭的人呢。」
「是!」
「咦……?」
「這、這是什麼……那能量究竟是什麼!? 」
莎拉慢慢握住了夏儂的手,隨即被她用力拉了起來。
莎拉抱着頭,陷入深深的絕望。
「夏儂……」
「來嘛。」
然而維克多輕輕地笑了一聲,用手抹過嘴角。
莎拉愣住了,向後退了幾步。
她瞪大雙眼,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但是。
「謝、謝謝您的稱讚!那,那麼……!」
「光的凝聚與釋放……『庇護聖所』……居然真的有能施展這個魔法的魔法師……」
維克多露出燦爛的微笑。
「對啊,還有這樣的約定呢。」
「咦──」
本應無風的房間內颳起了狂風,衣物隨風狂舞。
「妳在胡說些什麼!士兵,快把她們都宰了!這是世界的損失!我將作爲不老不死降臨,推動這個世界的進步!」
「莎拉!這間屋子對妳來說已經沒有用了對吧?」
接着維克多的宅邸便從內而外靜靜地崩塌了。
「母親的治療……請您務必幫忙。」
「那當然是騙人的啊,莎拉。妳學會了魔法卻沒有常識嗎?正因爲妳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纔會落到這種地步啊。」
夏儂向坐在地上的莎拉伸出了手。
「那種事情還真是無法原諒啊,對吧?」
彷彿要抹去所有陰影般,光芒將萬物覆蓋。
「什麼啊,是實驗體嗎?乾脆把嘴封起來好了。喂,口枷也好,隨便拿個東西給她戴着,什麼都行!」
耀眼的光芒將一切包裹在其中,溫暖的空氣吞噬着四周。
「幹得好莎拉!多虧了妳,我終於能邁向不老不死了!」
「別再廢話了!沒關係是吧,那我要把這間房子徹底破壞掉囉!」
然後她當場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夏儂露出壞笑,吐了一下舌頭。
「是、不……所以如果是維克多大人一定能找到辦法……」
「怎麼這樣……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連朋友都犧牲掉……這種事情……」
「怎、怎麼這樣……可是您說會治好,所以……我才……」
「不老不死可不算是進化喔。」
「嗯……嗯!把它摧毀吧……!全部!」
「莎拉……」
「夏儂……可是,我……」
這交錯的情感使她的表情難以形容。
「是、是的!啊,謝謝您──」
「你以爲魔法師沒有法杖就不能施法嗎?那是哪個時代的魔法師?」
「可惜那是罕見的疾病,沒有治療的方法啊。」
那道光芒愈來愈膨脹,最終在杖尖凝聚成直徑約兩公尺的光球。
「快點離開這種鬼地方吧。」
夏儂將杖高高舉起。
在那耀眼的光芒照射下,落在地上的影子變得格外深沉。
莎拉早已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
「什、什麼!喂,你們到底有沒有把她好好綁住?」
莎拉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
「無聊!那種來路不明的人跟我無關!我纔是一切!士兵們,把那兩人抓起來!她的法杖已經被沒收了,什麼都辦不到!」
維克多拍了拍手發出清脆的掌聲。
整個宅邸被強光的洪流吞噬。
「沒有那種東西。乾脆點等死吧!」
「這是『森羅之杖』。」
「那種病啊,是治不好的啊。」
聽了夏儂的話,維克多的眉頭微微一挑。
隨着那動作,光點在杖尖的周圍如同漩渦般聚集起來。
維克多那邪惡的笑聲在整個房間迴盪着。
「可惡啊啊啊……我、我要成爲不老不死,是我!」
「什、什麼!」
「妳說什麼?魔女……讓妳的不死之身承受無止盡的折磨也不是辦不到喔?給我閉上妳的嘴!」
「……」
「母親她……的藥……」
「不、不能這樣……」
「……!」
「妳一直以來爲我付出了很多,妳的努力遠遠超過那謊言的價值。」
她心中交織着將夏儂交出去的罪惡感以及拯救母親的喜悅。
「但要怎麼說呢,妳現在已經沒有用了。」
莎拉聽到這話,斜眼看向維克多。接着她緊握拳頭大力揮舞,同時大喊。
「嗯,價值觀因人而異嘛。但你並沒有被奧爾蘭選上,只是個壞蛋。」
「明明是個連不老不死都搞不定的師父冒牌貨,還真敢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啊」
「我絕對不會讓妳逃跑的,不死之身。我要讓妳成爲我進化成不老不死的祭品!」
莎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接着從乳溝中取出了一根法杖。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止那準備發射的強光。
「那、那當然是……」
「我啊,本來對你的實驗還是抱有一點期待的,但果然還是算了吧。」
看着那光球,莎拉低聲喃喃自語。
維克多用冷酷至極的語氣說。
「虛張聲勢而已!殺了莎拉也無所謂!」
說完夏儂輕鬆地解開了束縛。
一直壓抑至今的罪惡感瞬間湧上心頭。
「雖然那是如我所願啦。但還是先算了吧,因爲計劃改變了。」
「無聊的玩笑話!永恆的生命,無敵的身體!沒有比這更棒的了!如果這不叫進化,那該叫什麼!」
莎拉的眼眸閃爍着光芒,仰望着維克多。
夏儂解開手腕上的束縛並扔到地上,恢復自由。
夏儂隨即將手伸進自己的乳溝。
「一切都結束囉。」
「那就用正當的方法來研究吧,這樣就不會讓任何人悲傷了。」
這也難怪,竟內心已經失去了支持。
說完這句話,夏儂揮下了法杖。
然後她輕輕拭去了滿臉憔悴的莎拉的淚水。

◇ ◇ ◇
夏儂使用漂浮魔法,將維克多和他的部下士兵從瓦礫堆中拖了出來。
接着隨意地把他們放在一旁,順便檢查了一下他們是否有受傷。
在受到衝擊之前夏儂就先施展了保護所有人的魔法。況且那道光魔法本來就不會對人體造成影響。
不過他們還是有可能在那之後因爲不小心跌倒之類的原因而受傷。
仔細的檢查後並沒有受傷,只是暈倒了。
不知何故地把他們剝個精光,讓他們躺在地上。看到眼前的畫面,夏儂獨自咯咯地笑了起來。
另一方面,同樣失去意識的莎拉已經清醒過來,坐在瓦礫堆上,茫然地望着遠方的城鎮。
雖然這座宅邸位於郊區的森林中,但市民看見剛纔爆發的光芒後已經通報,不久之後士兵和騎士就會趕到這裏吧。
「莎拉,妳還好嗎?」
夏儂坐在莎拉旁邊的瓦礫上向她搭話。
「嗯,沒事。謝謝妳。夏儂呢?」
「我沒事啊,畢竟是不老不死嘛。」
「這樣啊。」
兩人輕輕地笑了起來。
然而莎拉的神情卻顯得有些陰鬱。
「結果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啊。」
本想對她說「纔不是這樣」,但無法否認她確實一直被維克多任意利用的事實。面對這個現實肯定纔是讓她重新振作起來最快的方法。
「媽媽,會不會死呢……」
「記得說是會讓身體逐漸虛弱來着的罕見疾病對吧。」
「是啊……明明以前那麼有活力,現在連澆花和她最愛的下廚都做不了了……」
莎拉臉上緊繃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初次見面時那種柔和的氣息。
「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哈哈,還真的是隻有夏儂才做得出來呢。」
「真的,謝謝妳……」
「好啦好啦,既然妳非要回禮,就幫我想個讓我這個不老不死的人也能死的方法吧。」
「這是艾爾多亞的藥師格里姆製作,『薩魯埃納病』的特效藥。」
「這樣不是很好嗎!那對我來說纔算是真正的回禮。所以總有一天就來殺我吧!」
「哇,那是什麼……真厲害……哈哈,古代魔法果然真的好厲害啊。」
就這樣夏儂提起行李奔向了森林的深處。
「嘿,莎拉,妳能收下這個嗎?」
莎拉舉起瓶子,就像想讓陽光穿透瓶內般仔細檢查。
就算一直放在自己手邊,之後可能也沒有什麼用處。既然如此就應該交給眼前這位需要它的人。
「沒關係啦,我給妳的本來就是我用不到的東西。」
然而夏儂心中已有一絲預感。這症狀讓她回想起當年的少女與藥師。
「嗯!雖然時間不長,但真的很開心喔!」
不久後夏儂在瓦礫中找出了自己的包袱和長袍等物整理了一下。
莎拉再次強忍着幾乎要落下的淚水。
「薩魯埃納病……咦?那、那是……媽媽的病……」
她的眼中流下了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喜悅淚水。
「這個是?」
「呵呵……知道了。那我就好好研究一下吧,看看有沒有什麼能讓妳死去的方法。」
那位新手魔法師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哎呀,已經來了嗎,真快呢。那我要走啦,事情解釋起來也挺麻煩的,就交給妳可以嗎?」
夏儂揮動法杖,打開了魔法空間。
「嗯……記得應該就在這附近……啊,找到了!就是這個!」
「太好了!那就拜託妳啦!」
莎拉也跟着笑了起來。
夏儂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要我想出殺掉恩人的方法也太狠了吧?這是心理上的折磨嗎?」
夏儂點了點頭。
說完莎拉便深深地低下了頭。
「什麼?」
「夏儂要走了嗎?」
說完她從空間裏拿出了一小瓶半透明的液體藥水。
莎拉的眼珠不停轉動,身體也微微搖晃起來。
「因爲我是不老不死嘛。莎拉妳帶我來這裏絕對是正確的選擇喔。雖然並沒有照着維克多的計劃走,但我這一路走來的旅途最終還是能幫到妳的忙。所以謝謝妳。」
「可是……」
夏儂伸出手臂進入其中,舌頭邊舔着嘴脣邊在魔法空間中摸索着。
「這樣啊,那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嗎?」
面對如此荒唐的話題,莎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然後將它交給莎拉。
「沒有這回事,要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對啊,維克多也不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我要重新上路去尋找新的死亡方式了。」
原本以爲能實現的願望瞬間被徹底粉碎了。這完全足以讓人心碎了。
莎拉緊緊握住夏儂的手。
「我也想表達謝意……只是現在手邊真的什麼都沒有。」
就在此時從森林深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而且不止一匹馬而已。
「果然是薩爾埃納啊。不知道爲什麼就有這種預感呢。效果絕對有保證喔,畢竟我用自己的身體做過實驗了。」
「當然。那麼再會了,夏儂!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誰知道呢。不過下次見面的時候,莎拉妳肯定不再是個新手了,到時候讓我聽聽妳成長了多少吧,我會好好期待的。」